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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探 他穿着一身 ...

  •   三更鼓响,京城沉入一片死寂。
      白日里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出稀薄的一层,勉强勾勒出屋脊的轮廓。
      秦府坐落在京城东南角的永宁坊,占地三顷,院墙高达两丈,四角设有望楼,昼夜有人值守。府内的布局是请风水先生精心设计的,前堂后寝,左园右库,层层叠叠的院落像一座迷宫。
      今夜,这座迷宫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薄厌站在秦府后墙外的巷子里,一身黑色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身形隐没在墙根的阴影中,像一滴墨融入了黑夜。
      很少有人见过他这副模样。
      在世人眼中,薄厌是那个连弓都拉不开的病秧子,走路都要人搀扶,咳嗽起来恨不得把肺都呕出来。可此刻他贴着墙壁站立的姿态,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恰到好处。
      他在等。
      等望楼上的守卫换岗。
      秦府的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岗时有大约半盏茶的间隙,望楼上会同时出现两拨人——交班的还没来得及走,接班的刚上来,人一多,视线就容易有死角。
      这是他安插在秦府三年的暗桩传回来的情报。
      三年前,他花了一千两黄金,买通了秦府的一个马夫。那个马夫在秦府干了十五年,没有人会怀疑他。他用三年的时间,一步一步地把秦府的地图画了出来,把守卫换岗的时间摸清了,把每一条暗道、每一处死角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今夜,那张地图就藏在薄厌的袖子里。
      望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薄厌抬眼望去,看见两个黑影在望楼上碰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个黑影往下走,另一个留在原地。
      就是现在。
      薄厌从袖中抽出一根细绳,绳头系着一个三爪钩。他甩了两圈,猛地向上一抛,三爪钩无声无息地扣住了墙头。他拉了拉,确认钩牢了,然后手脚并用,沿着绳子攀援而上。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只壁虎,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两丈高的围墙,他只用了几个呼吸就攀到了顶。他翻身骑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秦府内部。
      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盏风灯在回廊下摇晃,投下昏黄的光团。远处的望楼上,守卫背对着他,正打着哈欠。
      薄厌收起绳子,从墙头轻轻跃下。落地时他屈膝缓冲,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踝、膝盖,把下坠的冲击力均匀地分散到全身。整个过程没有发出比猫更大的声响。
      他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用眼睛和耳朵确认周围没有异样,然后才站起来,贴着墙根往南走。
      秦府的地图他已经烂熟于心。从后墙翻进来,穿过一片竹林,绕过假山,再穿过一个月亮门,就是秦家的祠堂。
      他要去找一样东西。
      三十年前那桩旧案的密档。
      他父亲死前,曾经在秦家做过一段时间的幕僚。那时候他父亲还不是镇北侯世子,只是一个被送到京城求学的少年。他在秦家住了三年,那三年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他父亲离开秦家后,性情大变。一个原本温润如玉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杀伐果断的将军。
      再后来,他父亲战死沙场。
      薄厌不相信这是巧合。
      他贴着墙根快速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预先选好的位置上。竹林里铺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沙沙声,所以他绕开了,从竹林边缘的石板路上走。石板路是青石铺的,白天走没问题,但夜里露水重,石板会变得湿滑,容易发出声响。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掌先着地,然后慢慢把重心移过去,确保不会打滑。
      穿过竹林,眼前是一座假山。假山是用太湖石堆砌的,造型奇崛,高约三丈,占地半亩。地图上标注着,假山内部有一个空洞,可以从里面穿过去,比从外面绕要近得多,也更隐蔽。
      薄厌找到空洞的入口——一块看似随意放置的石头,其实是一道暗门。他伸手按住石头,往下一压,石头纹丝不动。他换了个方向,往左一推,石头轻微地晃了一下。他再往右一拉,石头缓缓移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他侧身钻了进去。
      假山内部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薄厌没有点灯,他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用布包着,只露出一线光。那线光很微弱,勉强能照亮脚下三尺远的路。
      洞内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苔藓的气味。薄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光。那是空洞的另一端。
      薄厌加快了脚步,从出口钻了出去。
      眼前是一个小院子,院中种着一棵高大的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院子正北是一间祠堂,黑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秦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
      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祠堂的门没有上锁。秦家大概觉得,没有人敢闯进秦家的祠堂偷东西。又或者,他们认为祠堂里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
      薄厌推开门,闪身进去,又轻轻把门关上。
      祠堂里弥漫着檀香的气味,正中央供着秦家历代祖先的牌位,密密麻麻排了好几层。牌位前摆着供桌,供桌上放着香炉、烛台和几碟果品。
      薄厌没有在牌位前停留。他径直走向祠堂的东墙,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秦氏先祖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明朝的官服,面容肃穆,目光如炬。
      薄厌伸手掀起画像。
      画像后面是一面白墙,看起来和周围的墙壁没什么区别。但薄厌知道,这面墙后面有一个暗格。三年前,那个马夫亲眼看见秦家的家主——秦鹤亭——在这面墙前按了一下什么东西,墙上就出现了一个暗格,他从里面取出了一沓文书。
      薄厌的手指在墙面上摸索。他的指尖很敏感,能感觉到最细微的凹凸不平。摸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位置。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呈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大约一尺宽、两尺高。
      暗格的边缘。
      他沿着缝隙摸了一圈,找到了开启的机关——一块稍微凸起的砖。他按住那块砖,用力往下一按。
      咔嗒。
      暗格弹开了。
      暗格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沓文书和几本册子。薄厌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伸手把那些文书和册子一样一样地取出来。
      最上面是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永宁十二年账册”。永宁十二年,三十年前。薄厌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银钱往来。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在一页上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着一笔支出,金额是五万两白银,备注写着“南境之用”。
      南境。那是他父亲战死的地方。
      薄厌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
      册子的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茬。撕掉的页数不少,至少得有十几页。
      有人在掩饰什么。
      薄厌把账册塞进怀里,又拿起下面的一份文书。这份文书没有封面,第一页就直接写着内容。薄厌看了几行,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和籍贯。有些名字薄厌认识,是朝中的大臣;有些名字他不认识,但官职一栏写着“镇北军参将”“镇北军粮草官”之类的字眼。
      镇北军。他父亲的军队。
      这份名单的最后一行,用朱笔写着四个字:
      “已处置。”
      薄厌的手指微微发抖。
      已处置。处置是什么意思?是收买了?还是杀了?
      他把名单也塞进怀里,继续翻看剩下的文书。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田产契约、商铺账目、婚丧嫁娶的记录。直到他翻到最后一份文书,他的手彻底停住了。
      那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信的开头写着:“鹤亭兄如晤。”
      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
      薄厌看着那个名字,瞳孔骤缩,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刺中了心脏。
      那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他祖父的名字。
      薄厌的手指攥紧了信纸,指节发白。他把信凑近夜明珠的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信的内容不长,只有几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南境之事,已按兄之意布置妥当。薄衍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暗中查访当年旧事。若不除之,必成大患……”
      “……弟已联络军中数人,待薄衍领兵出征之际,于阵前发难。届时敌军压境,内外夹击,薄衍纵有三头六臂,亦难逃此劫……”
      “……此事过后,镇北侯府群龙无首,承安贤侄便可顺理成章承袭爵位。兄之女嫁与承安,两姓之好,世代永固……”
      薄厌的眼睛红了。
      不是悲伤的红,是仇恨的红。那种红不是泪水能冲刷掉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烧了十年都没烧完的余烬。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抖得信纸沙沙作响。
      他想把这封信撕碎。想把它烧成灰。想把秦家的祠堂一把火烧了。想把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一个一个杀掉。
      但他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睁开眼,把信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
      他把剩下的文书放回暗格,关上暗格,把画像挂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薄厌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五个,正朝祠堂的方向走来。脚步声很轻,不像是普通的家丁,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他们发现他了?
      薄厌迅速扫了一眼祠堂内部,寻找藏身之处。牌位后面的空间太小,藏不下一个人。供桌下面倒是能藏,但太明显了,一旦被搜查,第一个就会被发现。
      脚步声越来越近。
      薄厌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躲。他推开祠堂的门,走了出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黑色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的槐树下,五个人正朝祠堂走来。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玄色长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秦鹤亭。
      秦家的家主,当朝太傅,天子最信任的臣子。也是三十年前那桩旧案的主谋之一。
      秦鹤亭看见祠堂门被打开,一个黑衣人从里面走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冬日的阳光,没有温度。
      “薄世子,”秦鹤亭说,“深夜来访,怎么不走正门?”
      薄厌没有动。
      他知道秦鹤亭认出他了。不是因为他的伪装不够好,而是因为秦鹤亭这种人,看一眼就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谁。不是靠脸,是靠气息,靠体态,靠那种只有长期生活在阴谋中的人才能感知到的直觉。
      “秦太傅,”薄厌的声音从面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平静,“好眼力。”
      秦鹤亭身后那四个护卫同时抽出了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只要秦鹤亭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扑上来。
      秦鹤亭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薄世子来我秦家祠堂,是想拜祭先祖?”秦鹤亭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晚辈闲聊,“若是拜祭,应该白天来。夜里来,怕是不合礼数。”
      薄厌看着秦鹤亭的眼睛,没有回答。
      秦鹤亭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那三个呼吸里,有无数种可能在两个人脑海中闪过。杀与不杀,谈与不谈,放与不放。
      然后秦鹤亭先开了口。
      “薄世子,你拿了什么?”
      薄厌从怀里抽出那封信,在月光下展开。
      秦鹤亭看见那封信,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这封信,”薄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揭露一个藏了三十年的秘密,“是你写给我祖父的。”
      秦鹤亭没有说话。
      “你在信里说,我父亲在查当年旧事,必须除掉他。”薄厌看着秦鹤亭的眼睛,“你还说,你已经联络了军中的内应,要在我父亲出征时内外夹击。”
      他把信折好,重新放回怀里。
      “秦太傅,我父亲——是不是你杀的?”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在风中摩擦的声音。
      秦鹤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薄厌,”他没有再叫“薄世子”,“你父亲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你以为你拿到这封信就明白了真相?你以为杀你父亲的只是我一个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薄厌更近了一些。
      “你祖父也参与其中。你以为他为什么一辈子不让查你父亲的死?为什么死前让你别查了?因为他知道,查到最后,凶手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自己。”
      薄厌的手指攥紧了衣摆。
      “你骗人。”他说,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鹤亭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薄厌,你祖父手里也有一份密档,藏在他书房的暗格里。你去找出来,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退后一步,侧身让开了路。
      “你走吧。”
      四个护卫同时看向秦鹤亭,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老爷——”
      “让他走。”秦鹤亭说。
      薄厌看着秦鹤亭,没有动。
      “薄厌,”秦鹤亭最后说了一句,“你以为你在查真相。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查到的每一个‘真相’,都是别人想让你查到的?”
      薄厌的瞳孔猛地一缩。
      秦鹤亭转身,朝院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祖父的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面。”
      说完,他带着四个护卫走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薄厌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罩在里面。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翻墙出了秦府。
      ---
      薄厌回到侯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没有回暖阁,直接去了祖父的书房。
      书房在东跨院的最深处,自从祖父过世后,这里就没有人再来过。门上的封条还在,薄厌撕掉封条,推门进去。
      书房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书架上的书落了一层薄灰,书桌上的笔墨纸砚还保持着祖父最后一次使用时的样子。
      薄厌走到东墙前。
      祖父的书房他来过无数次,小时候祖父常常把他抱在膝上,教他写字念书。他以为自己对这个房间了如指掌,可现在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东墙的第三块砖。
      他伸出手,按住那块砖。
      砖是松的。
      他把砖取出来,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空间。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几样东西——一本册子,几封信,还有一块令牌。
      他把东西取出来,放在书桌上,点燃了油灯。
      油灯的光照亮了那些东西。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薄氏密档。”
      薄厌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血液被抽干的白。
      册子上记录的事情,和他从秦家拿到的信互相印证,又互相矛盾。信上说,是秦鹤亭主导了杀他父亲的计划。可册子上写的却是——
      是他祖父主动找的秦鹤亭。
      是他祖父提议杀自己的长子。
      理由很简单:长子薄衍不服管教,暗中查访当年旧事,一旦查出来,整个镇北侯府都会完蛋。与其让一家人陪葬,不如牺牲一个人。
      薄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与其让一家人陪葬,不如牺牲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很想笑。
      他父亲的命,在祖父眼里,就值这十九个字。
      他又翻开那些信。信是他父亲写的,是给他祖父的。每一封信的落款日期都在他父亲战死前的那一年。
      第一封信:“父亲大人,儿在秦家查到一些旧事,与三十年前南境之役有关。此事牵扯甚广,儿不敢擅专,恳请父亲指点。”
      第二封信:“父亲大人,儿已查明,三十年前南境之役中,我军粮草被扣、援军被撤,皆是有人暗中操作。儿已掌握部分证据,待儿回京,当面向父亲禀报。”
      第三封信:“父亲大人,儿已查到幕后之人。此人之身份,儿不敢在信中写明。但儿可以告诉父亲,此人就在京中,官居一品。”
      第四封信:“父亲大人,您为何不回信?儿在京中听闻,您已与秦家结亲?父亲,秦家与此事有关,您不能——”
      最后一封信没有写完。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我不能什么?”薄厌对着那封信,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他把册子和信都收好,揣进怀里。加上从秦家拿到的那些,他怀里的东西现在足以让朝堂翻天。
      可他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感到的只有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走出书房,走进晨光里。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东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淡金色。晨风带着白梅花的香气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摆。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片渐亮的天。
      “父亲,”他轻声说,“你查到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祖父的密档上没有写那个人的名字。秦鹤亭的信上也没有。像是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那个名字,像是在用沉默筑起一堵墙,把那个名字永远地封在墙里面。
      薄厌闭上眼睛。
      秦鹤亭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你以为你查到的每一个‘真相’,都是别人想让你查到的?”
      如果秦鹤亭说的是真的,那他今夜拿到的这些东西,也是秦鹤亭想让他拿到的?祖父的密档,也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那真正的真相,到底藏在哪里?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月洞门前。
      辞鸢。
      他穿着一身白衣,站在白梅花下,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晨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含笑的眉眼。
      “你一晚没睡?”薄厌问。
      “你也是一晚没回来。”辞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地方,“拿到了?”
      薄厌点了点头。
      辞鸢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薄厌的脸很凉,比平时更凉。辞鸢的指尖在他脸颊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滑到他的下巴,托起来,让薄厌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哭过。”辞鸢说。
      “没有。”
      “你的眼睛红了。”
      “风吹的。”
      辞鸢看着他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没有拆穿。
      “拿到了什么?”他问。
      “我祖父写的密档,我父亲写的信,还有秦鹤亭写给我祖父的信。”薄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三十年前的事,我父亲查的事,还有——杀我父亲的凶手。”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辞鸢看到了那一抖。
      他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是很疼,但很难受。
      “凶手是谁?”辞鸢问。
      薄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祖父。”
      辞鸢的手指顿住了。
      “还有秦鹤亭。”
      “还有?”
      薄厌摇了摇头。
      “还有一个人的名字,没有人写出来。所有提到那个人的地方,不是空白就是用‘此人’代替。”他从怀里抽出那封他父亲没写完的信,“我父亲查到了那个人,他在信里说‘此人就在京中,官居一品’。”
      他看向辞鸢。
      “京中官居一品的大臣有十几个,但能让秦鹤亭和我祖父同时讳莫如深的,只有一个。”
      辞鸢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猜到薄厌要说谁了。
      但薄厌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辞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辞鸢,你说你师尊临死前告诉你,三十年前有一群人做了一个局。那群人里有我祖父,有你师尊,还有谁?”
      辞鸢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薄厌的眼睛,那里面有火在烧。不是昨晚那种疯狂的、要把一切烧成灰烬的火,而是一种更冷静的火,像熔岩在地底流动,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温度。
      “薄厌,”辞鸢说,“如果你查到最后,发现那个人是你不能动的人——你还要查吗?”
      薄厌没有犹豫。
      “查。”
      “哪怕你会死?”
      “死也要查。”
      辞鸢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恐惧。
      “那好,”辞鸢说,“我告诉你。”
      他走近一步,离薄厌很近很近,近到嘴唇几乎贴上了薄厌的耳朵。
      他轻声说了一个名字。
      薄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血液被瞬间抽干的白。
      他看着辞鸢,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辞鸢退后一步,看着薄厌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你还查吗?”他问。
      薄厌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火还在烧。
      “查。”他说。
      这一次,只有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比千钧还重。
      辞鸢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薄厌的手很凉。辞鸢的手也很凉。
      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
      可薄厌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那就一起查。”辞鸢说。
      薄厌握紧了他的手。
      晨光越来越亮,白梅花在风中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落在他们的肩上,落了一身。
      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浑厚悠长,一声一声,回荡在京城的上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他们来说,真正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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