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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碎面 “你最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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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死了。
死在他自己家的柴房里,一根麻绳吊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脸上凝固着一个扭曲的表情——像是恐惧,又像是解脱。
薄厌到的时候,尸体已经凉透了。
他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具悬在半空中的尸体,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晨光从破窗里照进来,正好打在管家的脸上,把那张扭曲的面孔照得分外清晰。
仵作跪在一旁,战战兢兢地说:“回世子,是自缢,脖子上只有一道勒痕,没有挣扎痕迹,指甲里也没有异物……”
“自缢?”薄厌转过头,看着仵作。
仵作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一个昨晚还跪在地上哭着求我饶命的人,”薄厌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天没亮就自缢了?”
没有人敢说话。
薄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管家的尸体。他慢慢走过去,站在尸体正下方,仰头看着那张扭曲的脸。
“你倒是死得痛快。”他轻声说。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捕头带着人赶到了。看见薄厌站在尸体下面,捕头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世子,这里交给下官处理就好,您身子弱,不宜——”
“让开。”
薄厌伸出手,在管家身上摸索起来。仵作和捕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拦。
摸到腰带内侧时,薄厌的手顿住了。
他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来。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
“辞鸢。”
薄厌盯着这两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纸条从他指尖滑落,飘悠悠地落在地上,被晨光照得发白。
“世子?”捕头捡起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这……辞鸢?那不是最近京城里那个名伶吗?”
薄厌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柴房,脚步很快,快到身后的人都跟不上。
“世子!您的药!”小厮在后面喊。
薄厌头也不回。
他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那片白梅林。白梅花还在落,花瓣沾在他的发上、肩上,他顾不上拂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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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鸢在戏园子里。
今日有戏,唱的是《牡丹亭》,杜丽娘梦中的那一出。他扮上妆,戴上凤冠,穿着那身绣满蝴蝶的戏服,站在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台下坐满了人。有丞相府的夫人,有将军家的小姐,还有几个穿了便服的王公贵族。
辞鸢开口唱第一句时,一个身影从戏园子的侧门走了进来。
薄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站在最后面的阴影里,靠着墙,看着台上的辞鸢。
台上,辞鸢正在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的声音清冽如泉,婉转如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人心尖上跳舞。台下的夫人小姐们听得如痴如醉,有的甚至开始抹眼泪。
可薄厌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盯着台上那个人,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只有纸条上的两个字。
辞鸢。辞鸢。辞鸢。
一曲唱罢,台下掌声雷动。辞鸢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转身回了后台。
薄厌从阴影里走出来,跟在后面。
后台没有人。戏班子的其他人都在前头忙活,只有辞鸢一个人坐在铜镜前,慢慢地擦掉脸上的脂粉。
薄厌掀帘进去时,辞鸢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擦。
“来了?”辞鸢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坐吧,等我卸完妆。”
薄厌没有坐。
他站在辞鸢身后,从铜镜里看着他。辞鸢的脸在铜镜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管家死了。”薄厌说。
辞鸢的手停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又继续擦脸。
“怎么死的?”
“自缢。”
“自缢?”辞鸢放下帕子,转过身看着薄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他不是你祖父身边最忠心的人吗?怎么突然就——”
“你昨晚什么时候走的?”薄厌打断了他。
辞鸢眨了眨眼:“天没亮就走了。怎么?”
“有人看见你去了东街。”
“东街?”辞鸢歪了歪头,“我去东街做什么?”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薄厌走上前一步,垂眸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辞鸢,“管家死前,腰带上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后台安静了下来。
远处前台的锣鼓声隐约传来,唱的是下一出的开场。后台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辞鸢看着薄厌的眼睛,薄厌也看着他的。
谁都没有躲。
过了很久,辞鸢忽然笑了。
那笑容还是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像庙里的菩萨。可这一次,薄厌在那笑容里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是凉薄。
“薄厌,”辞鸢说,“你在怀疑我?”
薄厌没有回答。
“你觉得是我杀了管家?”辞鸢站起来,和薄厌面对面站着,“你觉得我让你查管家,是为了灭口?”
“我在问你。”薄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只需要回答我,你去没去过东街。”
辞鸢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住了薄厌的下巴。
薄厌没有躲。
“如果我说我没有去过东街,”辞鸢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情人间耳语,“你信吗?”
薄厌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不知道?”辞鸢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你昨晚还说不后悔信我,今天就不知道了?”
薄厌抬起手,握住了辞鸢捏着他下巴的手腕。他的力气不大,但很坚定,一点一点地把辞鸢的手从自己脸上拉开。
“我说过,”薄厌看着他,“如果你骗我,我会杀了你。”
后台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戏班子的学徒探进头来:“辞老板,外面有位客人点了您的——”
学徒看见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架势,吓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缩着头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来,又隔绝了内外。
“薄厌,”辞鸢忽然用一种薄厌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你祖父的死,你有多少证据?”
薄厌微微一愣。
“你查了这么多年,手里到底有什么?”辞鸢逼近一步,“你除了怀疑,除了猜测,除了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查,你有什么?”
薄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没有。”辞鸢替他回答了,“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可你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管家的笔迹。”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薄厌。
薄厌接过去,展开来,上面是一行字,和管家腰带里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这一张上的字写得更工整,更像是一个人在正常状态下写的。
而管家腰带里那张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在发抖。
“这是我让管家写的。”辞鸢说,“昨天下午,他来给我送药方回执,我让他随手写了几个字。”
薄厌猛地抬头。
“你——”
“管家被人灭口了。”辞鸢打断他,“灭口的人故意在他腰带里塞了那张纸条,想让你怀疑我,想让你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这样你就不会继续往下查了。”
他看着薄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薄厌,从你开始查你祖父的死那一刻起,就有人盯上你了。他们知道你找了我,知道我帮你找了雪莲子,知道我们——”
他顿了一下。
“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薄厌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指节发白。
“如果你不信我,”辞鸢退后一步,张开双臂,“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动手吧。”
后台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薄厌看着辞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袖子里,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辞鸢问。
薄厌掀开门帘,没有回头。
“去找杀管家的人。”
“你知道是谁?”
薄厌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昨晚说得对,给我祖父送最后一碗药的人是管家。但指使管家的,另有其人。”
他回过头,半边脸隐没在门帘的阴影里,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亮得像一颗寒星。
“那人姓秦。”
说完,他放下门帘,消失在帘子后面。
辞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转过身,对着铜镜坐下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脂粉已经擦掉了一半,半边脸是干净的素颜,半边脸还残留着浓艳的戏妆。
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他伸出手,慢慢擦掉剩下的脂粉。
当最后一点胭脂被擦去,铜镜里只剩下一张素白的面孔。
那张面孔上,没有笑容,没有悲伤,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张面具。
“姓秦。”辞鸢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残忍,“秦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高高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枯藤,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师兄。”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说。
墙头上一道黑影掠了一下,像是一只大鸟,眨眼就消失了。
辞鸢关上窗户,重新坐下,拿起眉笔,开始画今天的第二张脸。
这一次,画的不是戏妆。
是人皮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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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厌回到侯府时,已经是午后。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门进去,穿过花园,绕到东跨院。
东跨院住着侯府的二老爷,薄厌的叔父,薄承安。
薄承安今年四十五岁,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他本是镇北侯府的次子,按规矩不能袭爵,可他大哥薄衍战死沙场后,薄厌又是个“病秧子”,这侯府的实权,十有八九都落到了他手里。
薄厌站在东跨院的门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
门口的守卫看见他,脸色都变了。
“世、世子——”
薄厌没有理会,径直推门进去。
院子里,薄承安正坐在葡萄架下喝茶,身边围着两个美貌的侍妾,一个给他扇扇子,一个给他剥葡萄。
看见薄厌进来,薄承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挂上那副慈爱的面孔。
“厌儿来了?”他放下茶盏,挥挥手让侍妾退下,“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来,坐,尝尝今年新到的龙井。”
薄厌没有坐。他站在薄承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叔父,管家的死,你知道吗?”
薄承安眨了眨眼:“管家?哪个管家?”
“祖父身边的管家。”
“哦,他啊。”薄承安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听说了,自缢了嘛。唉,老人家跟了父亲三十年,父亲一走,他想不开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薄厌打断他,“一个昨晚还跪在地上求我饶命的人,天没亮就自缢了,你觉得这是人之常情?”
薄承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求饶?”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厌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管家为什么要向你求饶?”
薄厌看着他那张写满无辜的脸,忽然觉得恶心。
他想起了七岁那年,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祖父一夜白头,母亲哭瞎了眼睛。而他的这位好叔父,在灵堂上哭得比谁都大声,转头就在书房里和幕僚喝酒庆祝。
他想起了十岁那年,有人在他的药里下毒。他查了半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可最后那个人被灭口了,线索断了,案子成了悬案。
他想起了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在祖父的书房里偷看到那份密档。密档上记载着三十年前那桩旧案的零星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指向同一个名字——秦家。
而他的叔父薄承安,娶的就是秦家的女儿。
“叔父,”薄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薄承安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花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葡萄叶的沙沙声。
“厌儿,”薄承安放下茶盏,站起来,和薄厌面对面站着,“你父亲是战死沙场的,这个你是知道的。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他没有战死。”薄厌说。
薄承安的眼神变了。那层虚伪的慈爱像一层薄冰,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我查了十二年。”薄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藏了十二年的秘密,“我父亲不是被敌军杀死的,他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薄承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厌儿,你病糊涂了——”
“叔父。”薄厌抬起头,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终于烧起了滔天的火焰,“你敢不敢对着祖父的灵位发誓,我父亲的死,与你无关?”
薄承安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薄厌,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面目——阴鸷、狠毒、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薄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这些话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一个病秧子,连侯府的护卫都打不过,凭什么跟我斗吗?”
薄厌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辞鸢的笑不一样。辞鸢的笑像菩萨,慈悲里藏着刀。薄厌的笑像病人,虚弱里藏着毒。
“叔父,”薄厌说,“你猜,我这十二年,真的只是在养病吗?”
薄承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薄厌慢慢抬起右手,张开五指。
那只手白得像纸,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指尖微微发颤,仿佛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他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
那不是一个虚弱的病人能做出的动作。那是一只猎豹在出击前绷紧肌肉的动作。
薄承安往后退了一步。
“你——”
“叔父,”薄厌松开拳头,重新把手垂在身侧,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病恹恹的表情,“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账的。”
“我是来告诉你的。”
他看着薄承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欠我父亲的,欠我祖父的,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薄承安在身后喊:“你凭什么?你一个废物——”
薄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叔父,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吗?”
薄承安没有说话。
“他们说我是废物。”薄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说我连弓都拉不开,连马都骑不了,活不过二十岁。”
他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张苍白的侧脸。
“可我现在二十岁了。”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东跨院。
院子里,薄承安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过了很久,他狠狠地踢翻了面前的茶桌,茶盏碎了一地。
“来人!”
一个黑衣护卫从暗处走出来。
“去,给我查清楚,那个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
薄承安看着薄厌离去的方向,眼睛里翻涌着杀意。
“废物?”他冷笑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翻出什么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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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厌回到暖阁时,已经是黄昏。
白梅花在夕光中变成了一种暧昧的橘色,像是一片燃烧的雪。他坐在软榻上,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辞鸢给他的纸,展开来看。
管家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在上面,是五个字:“世子,多保重。”
不是辞鸢说的“随手写了几个字”。这是一句完整的、有温度的话。
薄厌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管家跟了祖父三十年,从小看着他长大。他还记得小时候,管家会偷偷给他带糖葫芦,会在他喝药哭闹时扮鬼脸逗他笑,会在他被叔父欺负时把他护在身后。
这样的人,真的会给祖父下毒吗?
薄厌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早在柴房看到的那一幕。管家的尸体悬在房梁上,脸上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恐惧,而是——
解脱。
那是一种终于可以结束了的解脱。
“你到底在保护谁?”薄厌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薄厌睁开眼,看见一个黑影从梅林里掠出来,落在窗台上。
是一只鸽子。通体漆黑,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薄厌拆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秦家三日后祭祖,秦府防卫空虚。”
薄厌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他在秦府安插的暗桩传来的消息。他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
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一排素白的袍子,和墙角那副落了灰的铠甲。
薄厌看着那副铠甲,伸手抚上冰凉的甲片。
铠甲上还有暗褐色的痕迹,那是血。他父亲的血。
他父亲战死那年,这幅铠甲被人从战场上带回来,送到侯府。薄厌那时候才七岁,他躲在门后,看着母亲抱着铠甲哭得撕心裂肺。
从那天起,他每晚都会偷偷溜进这间屋子,摸一摸这幅铠甲。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他的手指从甲片上滑过,在护心镜的位置停住了。
护心镜上有一个深深的刀痕,几乎把镜面劈成两半。那是致命伤。那一刀穿过护心镜,刺进了他父亲的心脏。
薄厌闭上眼睛,手指按在刀痕上,仿佛能感觉到十三年前那一刀的余温。
“父亲,”他轻声说,“快了。”
他合上柜门,转身走出暖阁。
白梅花在夜风中簌簌落下,像是为他铺了一条白色的路。
薄厌走进梅林深处,在一棵最大的白梅树下停下。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树根处的泥土,扒了很深很深,露出一个铁盒。
铁盒上了锁,钥匙他贴身带着。
他打开锁,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只有成人手掌大小,通体漆黑,刀刃上刻着细密的花纹。花纹不是装饰,是淬毒的痕迹。
这把匕首,他藏了十年。
薄厌把匕首拿起来,在月光下端详。刀刃反射着冷冽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十年。”薄厌说,“够了。”
他把匕首收入袖中,重新盖上铁盒,埋好土,站起来。
白梅花落了满肩。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那是秦府的方向。
“辞鸢,”他忽然轻声说,“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疯。”
风吹过,白梅花纷纷扬扬。
“那就一起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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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秦府。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银白。
一个人坐在书桌后面,脸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一双手露在月光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桌上摊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已灭口。”
那人拿起纸条,凑近烛火,点燃。
火焰照亮了那人的脸——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也足够看清了。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很美的女人。
她看着纸条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薄厌,”她轻声说,声音婉转如莺,“你想查你父亲的死,那就查吧。”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洒在她脸上,照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查到最后,你会发现——”
她看着南方,那是镇北侯府的方向。
“你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
她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