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毒吻 他轻轻吻了 ...

  •   辞鸢第二次去镇北侯府,是在七日后。
      这七日里,他唱了三场戏,场场爆满。京城里最矜贵的夫人小姐们挤在戏园子里,为的只是看他一眼,听他一句。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王孙公子,也纷纷递上名帖,想要一睹第一名伶的风采。
      辞鸢一概不见。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铜镜一遍遍地画脸谱。画好了擦掉,擦掉了再画。雪白的粉底,朱红的胭脂,浓黑的眉笔——他用这些东西在脸上堆砌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
      可那双眼睛,始终是空的。
      “辞老板,镇北侯府的轿子到了。”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辞鸢放下眉笔,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
      今日他没有画戏妆,只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换了一身素白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绦带,缀着一枚白玉佩。干净,素雅,像一株长在深谷里的白梅。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檀木盒子,出了门。
      侯府的轿子是四人抬的青帷小轿,轿帘上绣着薄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鹰。辞鸢弯腰钻进去,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轿子走得很稳。辞鸢闭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檀木盒子上的纹路。
      盒子里装的是一味药。
      三日前,他托师兄寻遍南边的药商,才找到了这味“雪莲子”。此药极其罕见,生于雪山之巅,十年才结一次果,对肺疾有奇效。
      他不知道薄厌得的是什么病,但那日的探额让他察觉,薄厌的肺有问题。他的呼吸很浅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嘶鸣。
      那是肺疾的典型症状。
      辞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去找这味药。师尊说过,不要对任何人动感情,感情是刀,握住了就会割伤自己。
      可他还是在三更半夜爬起来,写了满满三页纸的药方,让人快马加鞭送去南边。
      “到了,辞老板。”
      辞鸢睁开眼,掀帘而出。
      侯府今日比上次更冷清。大门口的灯笼换了白色的,红绸也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素白的帷幔。
      辞鸢脚步一顿。
      “府上……出了什么事?”
      管家叹了口气:“老太爷三日前过世了。”
      辞鸢攥紧了手里的檀木盒子。
      三日前。正是他第一次来侯府的那天。
      也就是说,薄厌在行冠礼的当天,失去了自己的祖父。
      而他竟然还撑着病体,见了辞鸢,谈笑风生,没有露出一丝异样。
      辞鸢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他跟着管家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那扇月洞门前。白梅花落了一地,比七日前更厚了,踩上去像踩在雪上。
      暖阁的门紧闭着。
      “世子这几日不怎么见人,”管家压低声音,“辞老板若是来了,就自己进去吧。世子吩咐过,别人可以拦,辞老板不用。”
      辞鸢推开门。
      暖阁里没有点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炭盆里的火光在跳动,映出明灭不定的光影。
      薄厌没有躺在软榻上。他坐在地上,背靠着软榻的底座,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素白的丧服,墨发散着,披了满肩。
      听见开门声,他没有抬头。
      “出去。”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粗糙而破碎。
      辞鸢没有动。
      “我说出去。”薄厌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谁都别来烦我。”
      辞鸢关上门,走过去,在薄厌面前蹲下来。
      火光映在薄厌脸上,辞鸢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七日前那张苍白却还算干净的脸,此刻布满了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上面有暗红色的血痂——是他自己咬的。眼底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夜没有合眼。
      可那双眼睛抬起看向辞鸢时,辞鸢还是看到了那团火。
      火没有灭。
      它不仅没有灭,反而烧得更旺了。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火,仿佛要把薄厌自己都烧成灰烬。
      “怎么是你?”薄厌怔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你不该来。”
      “我为什么不该来?”辞鸢在他身边坐下,把檀木盒子放在一旁,“因为你要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薄厌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怒意:“我没有哭。”
      “那你眼睛红什么?”
      “炭盆熏的。”
      辞鸢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我祖父,”薄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被人毒死的。”
      辞鸢的手指微微一顿。
      “仵作说是旧疾复发,可我知道不是。”薄厌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什么,“他死前那天晚上,我去给他请安,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薄厌沉默了很长时间。
      暖阁外的风把白梅花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他说,‘厌儿,别查了。’”薄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知道有人在查什么,他知道自己会死,他让我别查了。”
      辞鸢看着薄厌的侧脸。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忽明忽暗,像是一幅快要燃尽的画。
      “可你还是要查。”辞鸢说。
      薄厌转过头看他,眼底的火焰跳了跳。
      “你查到了什么?”辞鸢问。
      薄厌没有回答。他看着辞鸢的眼睛,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辞鸢,”他第一次没有叫“辞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
      辞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辞鸢慢慢地说,“我也在找人。找那些杀了不该杀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的人。找那些高高在上、以为可以为所欲为的人。”
      他看着薄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薄厌,我们是一路人。”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声音。
      薄厌看着辞鸢,辞鸢看着薄厌。
      然后薄厌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七日前那种淡得像阳光的笑,也不是方才那种苦涩的笑。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带着释然,带着悲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
      “一路人。”薄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美酒佳酿,“辞鸢,你知道和我做一路人,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会死。”
      辞鸢没有退缩,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离薄厌更近了一些。
      “薄厌,”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你看我像怕死的人吗?”
      薄厌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火光把辞鸢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可那双眼睛始终是明亮的。不是薄厌眼底那种疯狂的火,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光,像深海里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薄厌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不是病的缘故,是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开了一个口子,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口子里往外涌,怎么也堵不住。
      “你带了什么?”薄厌看向那个檀木盒子。
      辞鸢拿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株通体雪白的药草,根茎完整,叶片上还带着冰霜。一股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薄厌只觉得胸口一轻,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雪莲子。”薄厌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怔怔地看着辞鸢,“你从哪里找到的?”
      “这你不用管。”辞鸢把盒子放在薄厌手里,“每日取一片泡水喝,十日之后,你的肺疾会好大半。”
      薄厌捧着盒子,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味药有多难得。十年前他祖父曾派人去雪山寻找,花了三年时间,死了十七个人,才带回来一株。那一株被熬成了药,吊住了薄厌的命。
      而辞鸢只用了七天。
      “为什么?”薄厌抬头看着他,眼底第一次有了一种类似于脆弱的东西,“我们才见过一面,你为什么要帮我?”
      辞鸢看着薄厌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擦去他唇上干裂的血痂。
      薄厌浑身一僵。
      辞鸢的指尖很凉,像冬天的雪。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因为,”辞鸢说,“你像一面镜子。”
      “镜子?”
      “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辞鸢收回手,垂下眼睫,“我们都戴着面具活着,都有一肚子不能说的秘密,都在等一个机会。”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薄厌。
      “薄厌,与其一个人等死,不如两个人一起疯。”
      薄厌仰头看着他,火光在他眼底跳动,烧出一片灼热的红。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辞鸢的衣摆。
      辞鸢低头看了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抬头看向薄厌的脸。
      薄厌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在撕扯他的身体。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裂痕,像一面被锤子敲碎的镜子,碎片里映出来的全是痛。
      “辞鸢,”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信你一次。”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你别骗我。”
      辞鸢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不骗你。”辞鸢说,“这辈子都不骗你。”
      薄厌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辞鸢以为时间都凝固了。
      然后薄厌松开了攥着他衣摆的手,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辞鸢伸出手,悬在薄厌头顶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落下去,覆在他的发顶。
      薄厌的发丝很软,像上好的丝绸。辞鸢的手指穿过那些散落的墨发,一下一下地抚着,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薄厌没有动。
      他就那么蜷缩在地上,任由辞鸢的手在自己的发间游走。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暖阁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低。
      不知过了多久,薄厌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辞鸢。”
      “嗯。”
      “你杀过人吗?”
      辞鸢的手停了一瞬。
      “杀过。”
      “杀过多少?”
      辞鸢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
      薄厌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辞鸢。
      “我也杀过。”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杀人的事,“我十岁那年,有人在我的药里下毒。我把那碗药喂给了送药的小厮,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一把钝刀,不快,却割得人生疼。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相信过任何人。”
      “直到今天。”他看着辞鸢。
      辞鸢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不是疼,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又像是浮木被人从手里抽走。
      “你不该相信我。”辞鸢说。
      薄厌愣了一下。
      辞鸢站起来,背对着他,声音有些沙哑:
      “薄厌,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杀了我师尊,我不是人,我是疯子。你信我,你会后悔的。”
      薄厌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辞鸢的后背僵住了。
      “后悔?”薄厌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扶着软榻才站稳,“辞鸢,我活了二十年,每天都在后悔。后悔为什么要生在这个家,后悔为什么要活着,后悔为什么死不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辞鸢,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
      “可唯独今天,我不后悔。”
      他走到辞鸢身后,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肩上的雪。薄厌的额头抵在辞鸢的后背上,隔着衣料,辞鸢能感觉到他额头的滚烫。
      “你说你杀了我师尊,”薄厌的声音闷闷地从背后传来,“我也杀了人。我们都是一样的。”
      他收紧手臂。
      “一样的脏。一样的疯。一样的没有回头路。”
      辞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薄厌一定听见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握成拳。
      他想推开薄厌。
      师尊说过,不要让人靠近你,靠近你的人都会死。
      可他的手不听使唤。
      “薄厌。”辞鸢的声音有些抖。
      “嗯。”
      “你会后悔的。”
      “不后悔。”
      “一定会。”
      “那就后悔。”薄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后悔也要信你。”
      辞鸢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终于抬起来,覆在薄厌环在他腰间的手上。
      薄厌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颤。辞鸢握紧了那只手,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窗外,白梅花落了一地。
      风穿过梅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过了很久,辞鸢说:“薄厌,你有没有想过,你祖父的死,和我师尊的死,可能是同一个人做的?”
      薄厌的手猛地一紧。
      “你说什么?”
      辞鸢转过身,面对着薄厌。
      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半边脸上的表情是薄厌从未见过的——冷厉、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我师尊临死前告诉我,三十年前,有一群人做了一个局。那个局死了很多人,也成就了很多人。”辞鸢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那群人里,有你的祖父,也有我师尊。”
      薄厌的脸色变了。
      “你祖父让你别查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当年做错了事。他不想让你知道真相,不想让你背负他的罪。”
      “可你祖父错了。”辞鸢一字一句地说,“有些罪,不是死了就能赎的。有些人,不是跪了就能被原谅的。”
      他抬起手,捧住薄厌的脸。
      烛火下,薄厌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薄厌,我们一起查。”辞鸢说,“查到水落石出,查到真相大白。不管是人还是鬼,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我们一个一个找出来,一个一个算账。”
      薄厌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滑过苍白的脸颊,滴在辞鸢的指尖上。
      滚烫的。
      辞鸢以为薄厌的血是冷的,没想到他的眼泪是热的。
      “好。”薄厌说。
      只一个字,却重得像千钧。
      辞鸢看着他,忽然倾身向前,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
      薄厌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
      不是因为病,是因为辞鸢。
      “我会保护你。”辞鸢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咒语,“用我的命。”
      薄厌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抚上辞鸢的脸,拇指擦过他嘴角的弧度,然后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辞鸢愣住了。
      薄厌的嘴唇很干,带着血痂的粗糙触感,却烫得惊人。他的吻很生涩,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笨拙又急切,带着一种要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的决绝。
      辞鸢没有推开他。
      他闭上眼睛,一只手扣住薄厌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炭盆里的火终于灭了。
      暖阁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急促的,滚烫的,纠缠在一起的。
      不知过了多久,薄厌轻轻推开了辞鸢。
      “够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颤抖,“再亲下去,我的病要犯了。”
      辞鸢笑了一声,在黑暗中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的脸很烫。”
      “你的手很凉。”
      “那我们正好互补。”
      薄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辞鸢心头一震的话。
      “辞鸢,如果你骗我,我会杀了你。”
      辞鸢没有犹豫:“好。”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辞鸢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骗你,你杀了我,我绝不还手。”
      薄厌在黑暗中看着他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辞鸢在笑。
      他也笑了。
      然后他咳了起来。
      这次咳得比上次更厉害,整个人弯下腰去,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辞鸢扶住他,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喂他把药吃了。
      薄厌靠在辞鸢肩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
      “辞鸢。”
      “嗯。”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梅花香。”
      “不是。”薄厌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轻,“不是梅花。是一种更淡的、更远的味道。”
      他想了想,说:
      “像雪。像山上的雪。”
      辞鸢的手臂紧了紧。
      “你怎么知道山上的雪是什么味道?”他问。
      薄厌没有回答。他已经在辞鸢肩上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额头也不再那么烫了。
      辞鸢低头看着他的睡颜。
      火光灭了,暖阁里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薄厌脸上,照出他苍白的轮廓。
      辞鸢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
      “薄厌。”他极轻极轻地说。
      “我这辈子,只骗过一个人。”
      “就是你。”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我杀我师尊,不是为了什么真相。”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薄厌的发顶。
      “是因为他告诉我,三十年前死的那些人里,有一个人叫薄衍。”
      “薄衍,是你父亲。”
      薄厌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眉头微微皱起来。
      辞鸢把他的头往自己肩上拢了拢,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你父亲不是战死的。”辞鸢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他是被人害死的。害他的人,有我师尊,有你祖父,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当今天子。”
      窗外的月光渐渐移走,暖阁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辞鸢的眼睛还亮着,亮得不像人类的眼睛,更像两把烧穿一切的刀。
      “所以你必须要信我。”
      “因为你是我手里最好的一把刀。”
      他轻轻吻了吻薄厌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炭盆的余烬亮了一下,又灭了。
      ---
      薄厌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额头上搭着一条湿帕子。身旁的椅子上没有人,只有那个檀木盒子还留在矮几上。
      盒子上压着一张纸。
      薄厌拿起纸,上面是两行清瘦的字迹:
      “药记得吃。过两日再来看你。”
      落款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鸢”字。
      薄厌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跳声透过纸背传出来,一下一下,很慢很慢。
      门被推开,管家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世子,辞老板天没亮就走了,说是不打扰您休息。”管家把粥放在矮几上,“他还说了一句话,让老奴转告您。”
      “什么话?”
      管家清了清嗓子,学着辞鸢的语气说:
      “告诉你们世子,昨晚的事他敢说出去,我就把他扔进护城河。”
      薄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祖父死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管家看着世子的笑容,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世子笑了。
      “世子,辞老板还说——”
      “还说什么?”
      管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他说,‘薄厌,查你祖父的死,先从你身边查起。给你祖父送最后一碗药的人,是谁?’”
      薄厌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慢慢转头,看向管家。
      管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世子?”
      薄厌收回目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查到了。”他轻声说。
      “啊?”
      “给我祖父送最后一碗药的人,”薄厌放下粥碗,看着碗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是你。”
      管家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薄厌慢慢站起来,走向他,每走一步,管家就往后退一步。
      直到管家退到墙角,无路可退。
      薄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管家的肩。
      “跟了我祖父多少年了?”
      “三、三十年……”管家哆嗦着说。
      “三十年。”薄厌点了点头,“够久了。”
      他看着管家苍老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一个刚刚死了祖父的人。
      “放心,”薄厌说,“我不会杀你。”
      管家浑身一软,差点跪下。
      “你只需要告诉我,”薄厌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户,“是谁指使你的。”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照在薄厌身上。
      他逆光站着,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可他的声音却像一把钉进骨头的钉子。
      “你说了,我不杀你。”
      “你不说——”
      他回过头,阳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里。
      那双眼睛里的火,终于烧了出来。
      “我就让你死得比祖父还难看。”
      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薄厌没有再看他。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越过白梅花海,看向遥远的南方。
      “辞鸢。”他轻声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吹过,白梅花落了满天。
      没有人回答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