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九十六】 意料之外 ...

  •   方才徐桢还在提醒众人,别听任那诗会名单摆布,然而此时此刻那不在名单上,却也参加了那场诡谲诗会的曹蕙娘,就这么站在了他们面前。

      几人纷纷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其中张幼柏尤甚。

      毕竟是他先来告诉徐桢等人曹蕙娘的存在,更是没想到自己前脚来告知此事,后脚这曹蕙娘便来报官了,这报的还是桩命案。

      眼前女子瞧着也不过与燕谌差不多的年纪,兴许不过是因着脸上的妆容才瞧着大了几岁。若是卸了脂粉钗环,或许瞧着与徐桢是同龄之人。

      只是这姑娘这般的年纪……竟就做了孟棠的外室。

      然而此时,曹蕙娘脸上美艳的妆容已然显出几丝凌乱,她慌张的神色更是给她的面容平白添出几分不堪来。

      她显然是还未平复心情,说的话也有些颠三倒四:“各位大人,民女家中侍女莫名死在了民女屋内,不过一错眼的功夫,她就——她竟就七窍流血倒在民女卧房内……我、我没有杀人……琇冬是我的贴身侍女,她……她满脸是血,还让我叫人去救她,可、可我出门喊个大夫的光景,琇冬便……便没了气息,民女、民女实是没了法子,只得前来报官……”

      这听起来不仅案情破碎,还有一处最奇怪的地方。

      徐桢与燕谌对视一眼,前者眉心微蹙,默默观察着曹蕙娘的神情,而后者则语气平稳地开口询问:“你可知,一般大小狱事都先上报府衙,而后才会由大理寺等机构审查?”

      听闻此言,曹蕙娘一愣,随后显然是慌了,六神无主地询问燕谌道:“大人……民女实在不知,只是才出事的时候,民女原本慌了神,不知该怎么办,一旁有人提醒我说,人命官司可以找大理寺,寺中有一名为燕谌的少卿,断案如神,上任之际侦破了各大奇案,想必此案对他而言,也是手到擒来……”

      二人说话间,徐桢始终注视观察着曹蕙娘的神色,发现她并未说谎,句句属实,便转头与燕谌交换了一个眼神。

      燕谌了然抿唇,面上神色并未有何变化,只是继续淡然询问道:“你可还记得此人样貌?”

      见他如此平静,曹蕙娘不由得急了,话语间染上了哭腔:“当时实在着急,民女并未看清,更没有注意……大人,还请快些去看看民女的贴身侍女吧!民女无依无靠,只能指望各位官爷替民女的侍女做主了呀!”

      无依无靠?

      此言一出,燕谌怀疑地转过脸去,看着徐桢,用眼神询问,却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答——这一句话,她说的也确是实话。

      既如此,燕谌也不准备再多问,虽仍有疑虑,但他向沈昼征询了意见,看要带几人前去查探案发现场。

      沈昼也没多思索,更是没压着不放人,大手一挥,让燕谌需要多少人手便点多少人去。

      燕谌朝他一拱手,除了平时一直与他共事的徐桢以外,又点了才刚到京城的张幼柏,还毫不客气地邀请梁寅雪一同前去。

      除去这些人,燕谌又叫上了几人同去,好有人站在案发的屋外看守。

      四人一到现场,才将那屋门打开,就闻见了那扑鼻而来的银杏果腐坏的气味,混合着几丝血腥味,几乎要将人熏得倒退出去。

      梁寅雪一嗅到这浓烈气味,便立刻抬手用衣袖挡住口鼻,往里瞧了一眼情状,当即便皱起了眉头。

      她即刻将自己带着的工具箱打开,取出四条浸泡过药水的面巾,又拿出四双棉布制作的鞋套和四副羊肠手套来,递给徐桢三人戴上。

      原本看到梁寅雪递来的鞋套不知该如何操作的三人,见她拿着一只往鞋上这么套,三人纷纷露出了诧异却了然的神色,而唯有徐桢开口问道:“此物甚是新奇,该如何称呼?”

      提及这些与验尸有关的事情,梁寅雪总是兴致勃勃。

      她抬了抬脚,向徐桢展示自己的鞋套道:“这东西叫鞋套,在我的家乡,仵作来到现场进行痕检,也就是观察凶案现场留下的各种痕迹时,为了避免无关之人的鞋印扰乱断案侦察,都会戴上鞋套进入。”

      “哦……原来如此。”徐桢若有所思,将这棉布鞋套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赞不绝口,“梁仵作家乡的仵作,当真是办事十分严谨细致,考虑得也周到。”

      梁寅雪笑了笑,抬手系上面巾,率先提着工具箱走了进去,而徐桢也动作迅速地套好鞋套系好面巾,紧随其后。

      被丢在后头的燕谌与张幼柏一声不吭地对视了一眼,纷纷耸了耸肩,也跟着戴上鞋套与面巾走了进去。

      众人虽是戴着面巾,但仍能闻见那股腐臭的银杏果的气味。

      可想而知,若是没有梁寅雪事先准备的药水面巾,这“忘红尘”的气味该会有多么刺鼻。

      以免外人进入二次破坏现场,四人来时便已经让曹蕙娘率先在大理寺内等待,由沈昼负责询问些许相关事宜与细节。

      这卧房一进去,迎面便是一张摆着小茶几的长榻,往里走几步再左右看看,右手边才是床,一侧的纱帐拢着,另一侧瞧着有些凌乱,且这纱帘的边沿有一枚极其浅淡的血指印。

      床榻之上躺着一人,安静万分,似乎只是熟睡,然而走近了看才发现那人已然没了生息,面上七窍都向外淌血。

      只是时间或许有些久了,血液已经干涸在肌肤之上,透出暗红与干裂。

      梁寅雪仔细检查了一番床榻周围,家具与摆件都整整齐齐,没有打斗与挣扎痕迹,唯一异样的便是床边桌上摆着的茶水。

      她于是取出一只小竹筒来,将这茶水灌进去装好,随后又将这茶杯也装进羊肠袋子中收好。

      为了不要打扰梁寅雪探查琇冬的尸身,徐桢便跟着燕谌与张幼柏一道在那长榻处搜查。

      正当她要将翻起的长榻软垫放下时,那一头的梁寅雪忽而喊道:“徐桢?能不能过来帮我一个忙?”

      手掌还托着那片软垫未放下,徐桢闻声抬头望过去,一边回应一边将它放回原处:“怎么了?”

      她说着,便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所有的血迹走到梁寅雪身侧:“要怎么帮?”

      梁寅雪两手手心向上摊着,对徐桢道:“我想请你帮我抬一抬这具尸体,我需要检查一下后背是否有伤,以排除死者是死于脏器破裂的可能性。”

      徐桢立即点头应了:“你告诉我要怎么将人抬起即可。”

      点了点死者的后肩,又指了指尸体的胯部,梁寅雪道:“托着这两处,往另一边稍稍翻动一下就行。”

      徐桢二话不说,按照梁寅雪的指示小心地将琇冬的尸体半翻过去,露出一整片后背衣服来,梁寅雪便半弯下腰,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后脑与背后,又伸手按了按,旋即摇了摇头:“这么看应当没有外伤,头部没有伤口,且衣衫完整,而且曹蕙娘也说,人是一错眼的功夫没的,如若她并未撒谎,也许琇冬确实是死于内因,只不过现下仅仅是初步判断,还需得验尸后才能进一步确认。”

      “除此之外,我方才走过来时,发现地上有滴落的血迹,”徐桢又轻轻将琇冬的尸体放平,转头看向自己刚才过来帮忙时绕过的地方,指了指那一处血迹,“就在那儿,还不止一两滴,断断续续的,落了一路,只是地板颜色较深,有些难看清。”

      刚才因着尸体就在显眼处,梁寅雪一进门便直奔琇冬查看,且那血迹落在长榻边较为隐蔽,如若不是徐桢在这一圈查探怕是也没法一眼就发现这细微血迹。

      梁寅雪小心上前,谨慎观察这些血迹的形状,又在那长榻的木架上发现了隐在木纹内的一处血指印。

      而除了此处,她与徐桢沿着血迹,从门边的博古架一路找到了门边,发现不仅博古架的第一层置物格外有一处血迹,那门框上也有一处血印子,皆清晰地印出了一枚指腹的纹路。

      徐桢看这血迹印出的似乎都是一人的拇指指腹,且从门边、博古架,再到长榻边与床边纱帐,由深至浅,都有一枚沾了血的手指印子,显然是在屋外便毒发,而后进了屋,一路摸索至床边,最后又躺到了床上。

      “可琇冬是一名侍女,曹蕙娘虽为外室,琇冬作为贴身侍女,能未经允许便直接睡上主家的床吗?”徐桢扫了一圈这血印的轨迹路线,疑惑地问道。

      而此时此刻那一头,燕谌与张幼柏从一只木箱里搜出了一对陶泥娃娃,刻的是两个欢笑着的女童,一左一右,拼在一起是两人同坐一架秋千的模样,最底下还分别刻了字,一个刻着“曹蕙春”,另一个刻着“楚琇冬”,赫然是这对主仆的姓名。

      见状,燕谌立马将这两只娃娃拿去给徐桢与梁寅雪看:“徐护卫,梁仵作,我们发现了这个。”

      两人一人取走他手中的一只娃娃,端详了一番,随后又将两只娃娃贴到一起去,发现竟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处,而最底下刻着的又是二人的姓名。

      想来这对主仆原先应当是极为亲近的姐妹,而后曹蕙春当了孟棠的外室,更名为曹蕙娘,楚琇冬便当了她的贴身侍女,只是二人间的关系一如过往般亲近,并未生出什么罅隙。

      “既是如此,那琇冬此举也就能说得通了。”

      梁寅雪正这么说着,就听见先前那头仍在翻找线索的张幼柏拿着一个药瓶走了过来:“我这儿又有新发现了。”

      三人齐齐望向走过来的张幼柏,他将手里的药瓶往前送了送又道:“一只药瓶。只是我不懂医理和药理,也不知道这药究竟是作何用途。”

      “我看看。”梁寅雪一边说着,一边倒出一粒药丸来,从工具箱内取出一只微型石碾来将其碾碎,随后又将这粉末凑到鼻尖下嗅了嗅,“这里面好像是加了麝香、当归、藏红花之类的草药,这药的功效……如若我没有辨认错其中所用的药材,应当是用来避孕的。”

      用来避孕?

      徐桢听完不免疑惑地与梁寅雪对视:“所以这是避子药?”

      梁寅雪点了点头:“是。而且奇怪的是,这其中有几味药材似乎与你们先前取得的‘忘红尘’的用药相同。我虽能分辨这药丸中的部分药材,可却并不熟知这些,只是先前曾对妇科相关的内容略有了解,却也不清楚这些药材中哪些放在一块会变成毒,恐怕还得找个精通医药的来看一看。”

      “那还是得将东西都带回大理寺,再找个可信之人来瞧瞧。”

      燕谌说着,便要喊外面人进来,将尸身与屋内物件都抬走搬去大理寺,便听得外面有人高声道:“不必如此麻烦——”

      几人纷纷望过去,只有燕谌与徐桢愣住了。

      “石前辈?”

      “你是……住在林捕快家的那位娘子?”

      燕谌与徐桢异口同声,只是说完都惊诧地望向对方,而二人语毕,梁寅雪与张幼柏也纷纷诧异地看向两人。

      那名清丽的年轻女子闻言笑了,微微垂首勾唇,随后道:“吾曾与徐娘子有过一面之缘,是在阿稷家中。那时我不过是借住,再过一日便要离开兖州去往另一处,而徐娘子却在前一日前来拜访阿稷,实是巧得很,竟就这么遇上了。而燕小二自然是不必说,你身上的毒便是我替你压制,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

      “燕谌见过石前辈。”燕谌朝着石昴作了一揖。

      而徐桢也同样垂眉敛目,恭敬地向她行礼:“徐桢见过石前辈。”

      石昴见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无奈道:“你们一个两个怎么见了我都这么拘谨?叫我石大夫就行了,我也不是那种倚老卖老的人,喊前辈怪生分的。”

      这会儿轮到徐桢和燕谌愣住了。

      虽然知道石昴作为鬼箓圣手定也是驻颜有术,但是当她顶着这张年轻的脸庞说出“倚老卖老”四个字时,这场面实在是过于诡异。

      可石昴这般平易近人,想必也是不愿意他们这样生疏地称呼她,徐桢便率先唤道:“石大夫。”

      果然,石昴闻言又是一笑,燕谌见此情景,便也跟着徐桢后头叫了一声。

      石昴应了一声,又微一颔首,旋即便缓步踱至梁寅雪面前,缓慢地朝她伸出手来:“这位小友,可否将此药借吾一观?”

      梁寅雪怔了怔,眨了眨眼,对上石昴笑意盈盈的双眼,当即红了脸,着急忙慌地应了两声后把这药瓶轻轻递到她掌中,还将石碾也捧起来,把里头磨成齑粉的药丸残渣也一并交于她察看。

      面容姣好的女子微微垂眸,手指捻起石碾槽中的药粉摩挲了几下,随后又闻了闻气味,瞧瞧这药的成色,随后道:“这药应当是已经被人替换成了‘忘红尘’,虽气味极其相似,但嗅觉稍灵敏一些的人便能闻出来,这与寻常大夫开出的避子药气味有些许不同。这药粉中的确有麝香与当归等用于避子汤亦或是避子药的药材,可里面多了几味药,寻常的避子药中绝不会用到。”

      此言一出,张幼柏就道:“既是避子药,那应该就是曹蕙娘服用的吧?难道凶手一开始就是盯上了曹蕙娘,琇冬不过是替自己主子挡了这一劫?”

      “可这是避子药,琇冬为何要服用?”徐桢反问道,“这类药不仅对身体无益,还会对女子胞宫有害。”

      梁寅雪也道:“不止如此。若是琇冬从未与人有过房事,又为何要服用避子药?这不合常理。”

      两人这么一说,张幼柏也觉得奇怪起来:“……那要这么说来,曹蕙娘才是最有可能服用避子药的人,为什么受害之人却成了她的侍女?”

      小小的一瓶避子药却是疑点重重。

      燕谌双眸落在石昴手中的药瓶之上,眉头微皱,随后道:“看来这些疑问,只有曹蕙娘本人才能替我们解答了。”

      ——————————

      翌日大理寺,刑讯房。

      虽为报官之人,可如今曹蕙娘却是最大的嫌犯。

      只不过众人看在她是名女子,且暂无实证,沈昼只是意思意思,将审讯地点放在了刑讯房内,而且也不过是让人坐在那儿,并未把曹蕙娘捆起来,更是没有用刑。

      而仅仅如此,曹蕙娘便已经吓得将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一点细节都未曾遗漏。

      只是见她情绪尚不稳,徐桢便提议先暂时别问案发前后之事,只问与那避子药有关的一切。

      毕竟对曹蕙娘而言,别这么快便回忆起琇冬死时的惨状,兴许能好受些。

      琇冬本名楚琇冬,曹蕙娘本名曹蕙春,原本都是在孟国公府做工的侍女,两人皆被除去了姓氏,一个改叫琇冬,另一个被改名为蕙春。

      二人入府前便是关系极亲近的姐妹,可在国公府内服侍了孟棠不久,蕙春因着容貌极好被孟棠看中,他便背着自己父母强占了蕙春,又把人偷偷安置到府外去,对父母却说是别家公子看上了蕙春,把她送给了对方。

      “琇冬与我是……”言及此处,曹蕙娘像是有所迟疑,稍加思索后继续道,“是比亲生姐妹还要亲的友人。我被二公子强行带出府,成了他的外室,而琇冬舍不得我,自请离府,求二公子让她来服侍我,而二公子虽是答应了,但逼迫琇冬与他做了交易。我起初不知道她与二公子达成了何种交易,只知道我们二人又能在一处了。直到后来她背着我……也在吃避子药,我才明白……原来当初的那桩交易,是她答应了委身于二公子的要求。”

      一旁听着的徐桢与燕谌也是恍然:“所以……那瓶避子药,的确是琇冬的?”

      曹蕙娘点了点头,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眼底的泪水越蓄越多,嘴唇与下巴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最终似乎是再也承受不住失去心中至爱的痛,双手捧住脸,克制着嚎啕大哭的冲动,发出不伦不类的抽噎来。

      而那双手似是也承接不住她从眼眶里流淌出的悲恸,水珠沿着那对细嫩双手的掌根,如同暴雨后泄去雨水的屋檐,一串一串地落到她腿面的裙摆上,在华贵的衣料上晕开深重的水渍。

      徐桢三人坐在她面前,并未催促她,也没有象征性地说些让她节哀的无用的话语,只是静静等待曹蕙娘自己平复情绪。

      像是终于发泄够了,曹蕙娘抽噎着自己揩去了眼泪以及脸颊上的泪痕。只是她脸上原先浓艳的妆容也因此有些花了,脸上两道泪水曾光顾过的轨迹一眼便能让人看出。

      沈昼与燕谌并不在意,而徐桢却体贴又沉默地对着曹蕙娘比划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脸上对应的位置,示意她脸颊上的妆粉已经被眼泪带走了不少,还有眼尾的螺黛也有些晕染了。

      曹蕙娘愣了一下,胡乱地取出一方帕子来,将脸上的粉黛一并擦去,露出了那浓妆艳抹下清丽至极的面容来。

      而这会儿不只是沈昼,连燕谌都顿觉惊讶——只因眼前此女的年龄,当真不过是才至及笄的女子。

      所以……她还未至十五,就被人毁了一生。

      孟棠此人当真是禽兽不如,家中侍女还未至及笄之年,便将人强行收做外室。

      国公嫡子,竟好色至此,真不知道孟宗鹤那老货到底是怎么教的儿子。

      “那你所服用的避子药呢?”徐桢问她,“你的药又放在何处?”

      曹蕙娘红着眼,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枚药瓶,与那只从她卧房内找到的药瓶一模一样,瓶身花纹与形状、大小,看起来像是来自同一家铺子。

      “这是我服用的避子药,与琇冬服用的那瓶成分相同,是从同一家药铺买来的。”曹蕙娘将药瓶交到走上前来的燕谌手里,说道。

      徐桢又问:“那你二人……是从何时起开始用药的?”

      曹蕙娘思索一番,随后答:“自我们二人一同搬入那丰平巷的外宅起,就一直服用这种药了,吃了许多时日了。应当是有……一年了吧……可是这药出了什么问题?”

      不知为何,徐桢保持了沉默。

      反倒是才将这药交给门口守卫,让对方赶紧交去仵作行的燕谌回过身来,微微一笑,语气略显含糊敷衍地回答:“无事,查案么,总是要面面俱到的。”

      而曹蕙娘也是个懂得看山水的。听燕谌这么说,她也知道这不是自己应该问的,便不再多提。

      然而此时此刻,徐桢却猝不及防地问了一句:“你和国公府的三小姐孟姝,关系如何?”

      话音未落,徐桢的那双锐利的黑眸便紧紧锁定了曹蕙娘的脸庞,毫不掩饰自己观察她神情变化的意图。

      果不其然,听见孟姝的名字,曹蕙娘的神色一僵,显然是没有料到徐桢会突然这样问。

      而沈昼与燕谌也在徐桢提出此问后,一脸平静地用目光试探地打量她。

      曹蕙娘的双手纠缠在一处,分明是有些慌张,慌乱地思索片刻才回答:“我先前只服侍过二公子……三小姐、三小姐我并不熟悉,又何谈关系如何呢?”

      神色躲闪,也不敢与提问的人对视,分明就是在说谎。

      徐桢一眼便看出曹蕙娘在撒谎,但她也瞧出来,曹蕙娘似是在害怕什么,这才要对他们隐瞒。

      讯问至此,也差不多都结束了。

      沈昼起身,让外面的守卫将人送回大理寺替她安排的住处,自己又回到审讯桌前,一边整理曹蕙娘的口供一边问道:“如何?徐护卫可看出什么来了?”

      徐桢闻言笑了:“方才曹蕙娘的反应,用不着属下观察沈大人与燕大人应该也都能看出来吧?说自己与孟姝不熟识……她这话,分明就是在撒谎。”

      “毕竟曾经也是在国公府里服侍,要说不熟识又怎么可能呢,”燕谌也说道,“偌大一个国公府,侍女仆从间也偶有互相借调换班的情形,而且孟姝出行都要带上孟棠,二人的侍女怕是也会来往密切,若是要借人,必定也是常事,又如何与对方维持不熟识的状态?”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让我觉得有些可疑。”

      徐桢此言一出,燕谌与沈昼纷纷望过来。

      她平静地对上二人的视线,从容道:“提起孟姝时,她明显露出了害怕的神色,恐怕隐瞒的不只是她和孟姝熟识的关系,还有别的什么事。”

      而另一头,梁寅雪带着才入行的松筠检查审讯房那儿递过来的药,发现这瓶药才是市面上许多药铺售卖的正常的避子药,每一味药材都只有普通功效。

      “那也就是说,曹蕙娘和琇冬二人……都在服用避子药?”跟在梁寅雪身边当学徒的松筠得知了这一结果后,语气听着难以置信,还有着与其年龄不符的老成。

      梁寅雪用石杵捣着石碾里的药粉,拨弄了几下,一脸凝重:“我本以为,或许孟棠真正瞧上的是琇冬,而将曹蕙娘纳为外室,不过是他要掩饰自己真实目的的一个幌子。可我始终都想不明白,明明二人同为国公府侍女,他看中了一人,又何必将另一人当做幌子?如今看来,是他同时染指了两个人。”

      “不止如此。”门口处传来女子的沉稳声线,两人齐齐看过去,徐桢抿了抿唇,竖起大拇指,往身后指了指道,“敲过门了,但是没人应,我就自己进来了。”

      松筠见到她,笑着朝她打了声招呼:“姐姐。”

      徐桢“欸”了一声以作回应,本想问她是不是还适应这仵作的活计,见她面色如常,也并未对验尸有什么异样的反应,便也没多问。

      而那头的梁寅雪没急着摘手套,只是对着门边的一只竹篓扬了扬下巴道:“那儿有浸过药水的面巾,自己拿就是。”

      徐桢环视了一圈,问道:“好像你这会儿也没有业务吧?”

      许是和梁寅雪待过了好一阵,徐桢现在说话也沾染了几分她的习惯。

      这话意思就是,仵作间这会儿也没有什么尸体,应该用不着面巾才是。

      只不过话虽如此,徐桢还是乖乖取了面巾系上。

      梁寅雪手上已经开始收拾石碾与药粉,一边示意她看看那边验尸台上摆着的盖着白布的琇冬的尸体,一边道:“那儿不是有一个还等着么,刚才本来准备开始解剖的,但是审讯房那儿突然送过来一瓶药,让赶紧验一验,就暂时搁置了。”

      “结果如何了?”

      徐桢慢慢走到二人身边去,探头张望着那石碾里的药粉,梁寅雪则让松筠将记录的结果给她看:“把刚刚咱们记录的那些拿出来,给你徐姐姐看看。”

      “哦,好。”

      松筠立马把记下的结果拿给徐桢,不过那一手字有些歪歪扭扭的,看着像是因为许久没动过笔,写字时手腕绷不住力的感觉。

      她原本以为徐桢见了她的字,会下意识就多点评几句的,却没想到对方只是微微皱眉,认真仔细地阅读着她记录的内容,并未多说什么。

      最近几日,松筠跟着自己的老师在大理寺学了不少东西,也经常帮着梁寅雪写些什么东西,只是她出身并不算好,虽能识得那些字,但书写却不尽如人意。

      每回松筠将这些记录的案卷都交上去时,那些核对的人总是要多说几句,点评她的字着实是歪斜得紧,看着不大赏心悦目。

      其实梁寅雪的字也并不十分端正美观,可松筠却发现没有人会批评她,又或者说……那些人看起来像是不敢做出评论。

      她也问过梁寅雪这件事,而梁寅雪却道:“人嘛……你要是在自己负责的专业领域有了建树,那哪怕是天大的缺点大家都会为你辩解,说能人异士总是有那么点小怪癖。现在你还是学徒,这群人必定是会一直挑你的刺。若是觉得不舒服,骂回去就是,喜欢对人评头论足的大多是欺软怕硬之辈。我刚来这儿当仵作时也常被他们说字丑,我就把东西甩他们脸上,让他们不满意自己去验尸,立马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若是不想与他们争辩,那就当他们放屁,若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谁让你生气就整谁,明白了吗?”

      思绪及此,松筠回过神来,又看了眼面前的徐桢,便恍然这根本不是自己的问题。

      “不只是药丸的成分,楚琇冬的尸体虽然还没验,但是我们发现她的皮肤上有类似于对什么东西过敏的症状,起的风团和红疹,背后与身前都有。”梁寅雪说道。

      “过敏?”徐桢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方才我们讯问曹蕙娘的时候,她从未提起过此事。”

      梁寅雪显然也是不解:“我也在奇怪,咱们昨日前去她家中搜查的时候,院子里也只种了一棵万年青,并未发现有任何会致敏之物。而且……既然她二人是关系极为亲近的姐妹,蕙娘又怎么可能将会使琇冬过敏的植物养在院子里呢?”

      徐桢回想了一番,孟姝院中种着的是海棠,若琇冬当真是对海棠花过敏,孟姝应当也不过是衣服上会沾染些花粉,衣裳布料上沾到的这些……会使得琇冬的背后与身前都是风团与红疹吗?

      她不懂这些医理,但直觉却告诉她应当不至如此。

      徐桢沉吟片刻,道:“……看来此事还需得去问问曹蕙娘。”

      而另一边,张幼柏才又从丰平巷回来,直奔沈昼屋内。

      燕谌也在沈昼处,两人正梳理曹蕙娘的口供细节,张幼柏则又带来了新的线索。

      “什么?孟姝在楚琇冬死前去过丰平巷?”沈昼闻言,腾地从办公的桌案后站起身。

      张幼柏点了点头:“是,我是去周围邻居那儿打探的,假扮成货郎,说要去曹蕙娘家送货,却找不着她家的人,于是便听街坊邻里说,有人在琇冬死亡时辰的不久前,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吧?见到曹蕙娘正带着另一名侍女要外出,据说听她二人的意思,是要给孟棠准备生辰礼去。而另一人是在巷口做生意的,说见到曹蕙娘在那儿和一个娘子交谈,那娘子的长相瞧着似乎和常来这儿的孟二公子有些相似,我猜或许就是孟姝。”

      言及此处,燕谌和沈昼对视了一眼。

      张幼柏继续说道:“那人还说,曹蕙娘与那名娘子交谈完后便是一脸苍白,也没再出巷子,反倒带着那另一个侍女折返身去,冲回家里,紧接着又慌慌张张地冲出来要找大夫。”

      “听这描述,像是孟姝告诉了曹蕙娘,琇冬在屋里头出了事,所以她才折回去,还一脸的慌张……”沈昼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皱起眉头喃喃道。

      “不止如此,”燕谌接着说道,“既然楚琇冬与曹蕙娘的关系甚是亲近,那么曹蕙娘要出门采买之类的……若是不出意外,不该是由楚琇冬跟在她身侧么?何况是要给孟棠准备生辰礼这样的事,又怎么会让别的侍女代劳?”

      而此时此刻,从仵作间那儿得了结果才回来的徐桢推开门回答:“或许……是曹蕙娘顾及琇冬的心情,让她别跟着。毕竟是要给孟棠筹备生辰礼,可孟棠对于琇冬而言,说是地狱里前来毁掉她们姐妹二人的恶鬼也不为过。”

      三人闻声转头望去,见徐桢转身合上了门正往里走,燕谌便唤了她一声:“徐桢?你回来了。”

      徐桢闻言,朝他微一颔首以示回应,随后道:“曹蕙娘因着自己在明面上已是孟棠的外室,虽没被国公夫妇知晓,但也是寄人篱下,过着仰人鼻息的日子,这生辰礼她不愿意准备,也只得这么去备下,。琇冬虽与孟棠做了那种交易,明面上仍然与孟棠是主仆关系,采买生辰礼说破了天去也不过是件小事,曹蕙娘换个侍女跟着她一同前往,孟棠也不至于说些什么。”

      听她这么一分析,燕谌三人也觉得甚合情理。

      “到底还是同为女子的徐护卫更能体会对方的心思啊……”沈昼不由得感叹了一声。

      然而才发出这么一声叹息,徐桢便话锋一转:“沈大人也别先给我戴高帽子,寅雪那儿还有新发现。”

      本来以为自己给部下拍了个极其到位的马屁的沈昼,现下被这么一句话给哽住了。

      他微微瞪大了双眼,嘴唇紧抿着,僵了一会儿,又抬手挠了挠头,不知是给自己找补还是真的要问她情况:“……有什么新发现?”

      徐桢看了眼燕谌,见他也同样在忍笑,便强忍着笑意,咬着嘴唇把刚刚从仵作间那儿带着的记录拿出来,在桌案上摊开,点了点这报告上的一处道:“虽然尸体还没开始验,也不能确定琇冬的死因就是那瓶被换了的避子药,但她们二位发现,琇冬的遗体背后与身前都有风团和红疹,看起来像是过敏的症状。”

      “过敏?”沈昼听见了一个新名词,不由疑惑发问,“那是什么?”

      而燕谌立马意会了徐桢说的话,徐桢还在思索着要如何解释,他便已经开口帮着解答:“应当是风疹的另一种说法吧。”

      徐桢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燕谌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同样转过头看过来,平静中还带点不解:“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抿了抿嘴角,说:“没什么,就是有些意外。”

      燕谌闻言一愣,旋即了然地笑了。

      这是意外他竟能如此迅速地理解她说的话吧?想必她也是和梁寅雪那人混久了,学来了许多旁人听不懂的话。

      而一旁的沈昼与张幼柏见状,皆是顿住了,随后对视一眼,纷纷翻了个白眼,扁起嘴唇,无语地摇了摇头。

      徐桢与燕谌则很有默契地装作没看见那二人的反应,前者也十分识相地将话题扯回来:“依照张寺正方才说的,若是琇冬死前出现了这样的症状,也许曹蕙娘是因为想让得了风疹的琇冬在屋内歇着,这才让另一名侍女跟她一道出门,这种状况那也是不无可能。”

      沈昼闻言道:“那看来只有等梁仵作验完尸才能确定了。”

      徐桢颔首:“的确。不过现下我们还能再做一件事。”

      余下三人纷纷转头望向她。

      她平静地用视线一一扫过三人,最终停留在燕谌的脸上,狡黠笑道:“关于孟姝的事,再去问一问曹蕙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