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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九十五】 幸存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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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说服了蕊玑公主出面,接下来便只有火药局的阴阳记录一事了。
只是前几日大理寺已经兴师动众地去过火药局,太子恐怕对此也是早有防备,若是再由徐桢、燕谌与沈昼三人出面,定是探不到什么状况。
好在那日阿全出事后,沈昼听了徐桢的建议,派了一人前去阿全家中告知他的小妹阿双。
而这一日正是孟姝所说的那名,手中拿了另一册出入记录的门房当值的日子,徐桢便提前问了阿双的意见,问她是否愿意帮助大理寺破一起案子,与她兄长有些关系。
阿双虽年纪尚小,但也因着曾有不同于寻常孩童的经历,心智更早熟一些,也明白自己的兄长是被人所害,而徐桢的问话也让她隐约猜出来,也许这位姐姐正在调查那个害了她兄长的坏人。
她很爽快便应下了,而徐桢又去仵作间寻了梁寅雪,拜托她乔装成阿双熟识的邻居姐姐,带着她进入火药局,整理阿全的遗物。
而梁寅雪身为仵作,从环境中留下的蛛丝马迹便能够探知出常人所不知的情状来,又是一名带着年幼女童的女子,这火药局内大多是匠人,是男子,对梁寅雪与阿双这样的组合定是没什么戒心,这么潜入应当是再好不过。
正如徐桢所料想的那般,一大一小二人站在火药局门前时,那名知情的门房小厮见到她们两个,先是一愣,随即看了一眼阿双,又仔细打量着梁寅雪,接着抬手搔了搔后脑勺,犹豫地问道:“这位是……?”
闻言,阿双抬头看向一旁牵着自己的梁寅雪,没有说话,而梁寅雪也面不改色地道:“哦,我是住在阿双和阿全隔壁的,这不是阿双家里只剩下她一人了,她兄长又出了事,我就想着帮帮她,带她一起过来,收拾阿全的东西。”
而此时此刻,阿双也恰到好处地点了点头,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眼神颇带着些委顿与委屈地抬头望着对方。
“哦,是这样……”那名仍不知姓名的门房小厮听了梁寅雪的话,又见了阿双的眼神,心中不免同情,又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哎,阿双还这么小,也真是天意弄人……阿全的东西应该有一些在门房这儿,还有一些或许在值房那儿,你们可以去那边也找找。”
梁寅雪仍旧牵着阿双,对着他点头致谢,又多问了一句:“多谢。不知兄台姓名?”
那小厮被梁寅雪这么面容姣好的女子唤了一声兄台,竟是不能自抑地红了脸和耳根,嘿嘿笑了两声后道:“姑娘谬赞,我叫李磐,坚如磐石的磐。”
……“谬赞”这个词,是这么用的?
因有任务在身,梁寅雪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翻白眼的冲动,装作自己也是个没什么文化的粗人,笑着点了点头道:“李磐兄,多谢。”
本想喊对方“磐兄”以示嘲讽——想必此人定是对父母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名字洋洋得意,到处跟人介绍自己的“磐”是坚如磐石的磐。
然而梁寅雪转念一想,她只一句“兄台”就让这人乐得屁颠屁颠还要装出一副有点文化的模样,若是真这么喊,怕是这货根本听不懂她的讽刺,反倒是开始想入非非,误会自己对他有些什么想法。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梁寅雪还是老老实实,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就算是嘲讽,恐怕也得是有些文化,又得有自知之明的人才能听懂。
然而梁寅雪显然低估了对方的自信程度,只是简单一句道谢,那个叫李磐的仍是高兴得险些找不着北,一副摩拳擦掌想要上来搭话的模样。
倒是阿双机灵,见状不对,立刻扯了扯梁寅雪的手,脆生生地道:“梁姐姐,我们快去收拾兄长的物品吧。”
梁寅雪心里直呼“阿双当真是救我狗命”,一边对阿双笑得十分慈祥,道:“好,我们现在就去。”
李磐显然是还想再多与梁寅雪搭讪几句,但这种时候若是再硬凑上前,那是真的比垂髫小儿还不识趣了。
不过他并不死心,梁寅雪牵着阿双走进门房后,此人就跟在后头,正逢火药局无人前来拜访,李磐便就站在距离二人几步开外的地方,一双窄眼精明如鼠,打量梁寅雪时就仿佛在盯着米缸里白得透亮的大米。
如若是平时走在路上遇见李磐这么无礼地打量自己的男子,梁寅雪早便甩手一个巴掌过去。
然而今日情形不同,她本就扮演一名普通人家的女子,明面上又是来帮阿双整理她兄长遗物的邻家阿姐,自是不能随心所欲。
她强压下心中不适,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手中的物件上,别去在意这个家伙。
只是梁寅雪的任务本就是趁着这个李磐当值来探查这阴阳记录的事,这人一直呆在这儿,梁寅雪根本没法动手。
得想个办法把这人给支出去。可要怎么做才能不露痕迹呢?
正当她苦恼之际,和她一同蹲在地上翻找着阿全遗物的阿双,鼻腔里开始一抽一抽,喉咙里也发出几声哽咽的哭声。
梁寅雪愣了一下,抬头看过去,对上阿双泛红的双眼和鼻头,觉得眼前这个小丫头应当真的是触景生情,见到阿全的遗物便想起了自家兄长还活着时的景象。
梁寅雪心有不忍,立刻便凑过去,将阿双揽在怀里,也不说什么,只是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慰。
始终立在二人背后的李磐见状,也是愣了一愣,抬手挠了挠耳后,觉得这正是在梁寅雪跟前大展身手的好机会,便上前两步,表情竟带着些得意:“阿双,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能好好活下去,就是你兄长最大的心愿啦。”
闻言,梁寅雪眉头一皱,并未立刻抬头发难,直到怀里的小人儿哭得越来越狠,哭声也越来越大,她才满脸怒意地抬头,厉声道:“不知李兄此话何意?如若不会安慰人,不会说话,还请立即出去!在外头稍待!我与阿双将东西整理完,自会从李兄的地盘离开,不会拿你一分一毫,还请放心!更不劳李兄一直在此处盯着我们二人!”
这番话已是明着赶人,且十分在理,李磐自知理亏,只得灰溜溜地退了出去,道歉也没说一句,甚至还心虚地替两人带上了门。
虽是达成了将人给支出去的目的,可眼下阿双的情绪亟需她安慰,梁寅雪并未准备起身去翻找她需要的东西,仍是将阿双揽在怀中,甚至轻声安抚她道:“好了……那个人已经出去了,如果真觉得难过,那就这么待着也行,若是想哭,也可以再哭一会儿,旁的事情过一会儿再说也行,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然而此时此刻,怀中抽噎的阿双竟渐渐止住了哭声。
尽管脸上仍挂着泪痕,鼻子也是抽抽搭搭,但是她红着眼从梁寅雪怀里抬起头来,哭丧着脸道:“可明日应当就错过机会了,梁姐姐,赶紧去找徐姐姐要的证据吧,阿双没关系的,让阿双静静地和兄长留下的这些东西单独待一会儿就好了。”
闻言,梁寅雪不免诧异万分——眼前这个十岁都不到的孩子,已然比许多成年人都要敏锐得多,也聪慧得多。
或许方才的确是知晓梁寅雪的打算,阿双才在李磐那毫不顾念他人的安慰之下哭得如此凶狠,但她也看得出来,阿双也是切切实实为兄长的早逝而悲恸伤心。
那大动干戈的哭声和眼泪,也许为了帮梁寅雪把李磐赶出门房去的意图只有一成,但她的难过与伤痛却是十成十的。
梁寅雪沉默地注视了阿双半晌,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片刻,最终决定不要白费了阿双的好意,抱了抱眼前这个小人儿,再望着她时嘴角虽是上扬的笑,可眉间的沟壑却半分未减:“好,谢谢你阿双。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喊我就是。”
阿双抬手揩去脸颊与眼角的泪痕,笑着对梁寅雪点了点头:“嗯,阿双知道了。”
没再犹豫,梁寅雪立即起身,只抬眸瞥了眼那门口纸窗上透出的那道身形,见他只是脑袋略略向前佝偻着,应当并未注意门房内的动静。
可若是屋内半点声响都无,怕是要让李磐怀疑了。
梁寅雪舔了舔下唇,颇为紧张地朝阿双看过去,而这小姑娘显然也在看着门外,又注意到她的视线,心领神会地一吸气,开口便又是十分真切的哭泣声。
没想到这孩子这么机灵,梁寅雪总算没再皱着眉头,欣慰地笑着朝阿双竖起了大拇指,随后便一头扎进那桌案上摆着的簿册翻找起来。
幸亏这李磐是个粗头粗脑的,办事本就不甚细致,竟把这十分重要的记录全都丢在桌面上,梁寅雪只粗粗一翻手边的那两沓偏厚的簿册,就发现这两本是她们要找的东西。
两册记录,一阴一阳,全都。大喇喇地摆在桌上。
不过梁寅雪也是个机警的,趁着间隙立即抬头再望一眼门上那半透光的纸窗,见那李磐似乎是贴近了几分,像是在偷听里边的动静,她便一边作势要将这两册记录归位,一边盯着那影子的动静。
阿双依旧在装哭,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得干干净净,许是方才已将情绪都宣泄了个痛快,此时此刻虽是口中在哭哭啼啼,可面上却比方才平静不少,只不过偶尔注意力多放了一些在手上整理的动作上,这扮哭的功夫就少了一些,待回过神来又放大了声量,也是将门上的身影惊了一跳,退了回去。
梁寅雪见状,没有停下。
她生怕这放在桌上的是诱饵,是假的记录,为了以防万一便在下面的抽屉里又翻了翻,还检查了一遍这桌上各处是否有暗格,没有发现别的疑似阴阳记录簿册的踪迹,这才安心地开始翻看起初便发现的这两本东西来。
梁寅雪将两册记录对照着看,稍稍翻了几页,很快便发现了奇怪之处——两边的日期的确有交叉重合,但是时间点却截然不同,并且运货郎的姓名都相同,只是在同一天内运送批次不同,都是由不一样的人负责。
也就是说,不仅是李磐知情,那些给火药局送货的货郎也都知情,无一例外。
梁寅雪立即记下了这些货郎的姓名,回去后再同徐桢他们商量对策。毕竟现下需得维持原状,不可打草惊蛇。
而正当她将两册记录都要放回原处时,李磐又凑近了门口,侧过脸,耳朵贴着那纸窗,甚至还转过脸来,形状堪比一只畸形葫芦的酒糟鼻顶在那纸上,留下一小团令人皱眉的油渍。
而此人似乎是发现了这十分尴尬的污渍,粗短如番薯的手指还在上头蹭了蹭,却没法将这油渍给擦去,险些把这纸窗给捅个窟窿。
梁寅雪见状,也顾不得嫌弃与恶心,只是加快手上收拾的速度,将两本东西依照先前还未翻动过的模样摆好后,立即蹑手蹑脚地回到阿双身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李磐的问话声:“姑娘,我能进来了吗?”
这人甚至都无礼到没有先敲门示意。
梁寅雪与阿双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抿了抿唇,随后起身去开门,对上李磐视线时也没给对方好脸色,只是说道:“李兄不必着急,我们二人将门开着整理便是。”
反正要查的东西也查到了,这李磐非得要在一旁看着她们收拾遗物,就让他看着吧。
眼下这不怎么识趣的人,倒破天荒地察觉出了梁寅雪话语间的毫无善意。
他窘迫地抬手挠挠后脑勺,又是嘿嘿两声。
长得本就不入眼,又蠢得像是将脑子落在了娘胎里,梁寅雪这下是真没忍住,没理会他,转身背对他便立即翻了个白眼。
阿双虽然看见了梁寅雪的白眼,也觉得好笑,但却只是浅浅地勾了一下嘴角,完全无法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而嘴角也只弯了一下,她便又低头去将兄长的遗物都收到事先准备的幞囊里。
梁寅雪见状,原先皱在一起的眉毛此时此刻也往两侧耷拉了去,跟着一道蹲下来,帮着她一起收尾。
李磐知道自己这番作为实在是不合时宜。
可如今自己已年近三十,家中老母亲也为自己说过好几门不错的亲事,可对方父母来家里见过他后,都婉言谢绝了,直言自家女儿实是配不上他,还请另谋高就。
李磐深信,定是自己才艺卓绝,太过震撼人心,所以女方家人见了都自觉高攀不起,这才连累他到至今的年纪还未能婚配。
如今遇见了这样貌美又心善,待他有礼的姑娘,李磐实在是春心萌动。
且她初次见面便唤他“兄台”和“李磐兄”,想必也是对自己有意。
如此,李磐不免觉得眼前这位就是自己的真命天女,自是不愿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更何况,他跟着太子殿下做这火麻生意,这几年里头也赚了不少银子,这位小娘子若是跟了他,他也不会亏待她不是?
于是李磐便毫不生怯地迈进屋里,就站在了梁寅雪的身侧不远处。
可叹她似是根本没察觉到他的存在,彻底将他无视了,头也不回一下,只是一味地帮阿双收拾阿全的遗物。
李磐不信邪,又往跟前凑了几分,梁寅雪仍是未曾抬头,他便又往前走了一小步,甚至还蹲下来,几乎要贴着梁寅雪耳侧。
实在忍受不了对方堪比骚扰一般的行为,梁寅雪十分不耐地往另一边倾身,随即又拿舌尖顶着左脸腮帮子,皱起眉头瞪着他,开口便高声道:“李公子,如若你承认自己是李娘子,那我只当你是想与同为女子之人亲近!如若你不是女子,做出这般无礼好色之举,是想让我向太子殿下参你一本,还是想让我将你是登徒子一事昭告天下?”
此言一出,李磐先是愣了,随后涨红了脸,似乎是因为梁寅雪这番话让他挂不住脸而有些羞恼,站起身堪堪退开几步,借着此时梁寅雪蹲坐在地上时才有的高度优势,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方才我和你刚认识,言语间你就对我那样献殷勤,怎么?如今我给你回应了,你反来倒打一耙,说我无礼好色,说我是登徒子?!”
梁寅雪先是冷笑一声,随后转过头去,温柔地问阿双还有什么东西没拿的,见她摇了摇头,便牵着阿双站起身来,这下子便立刻高了李磐半个头去,扬起下巴趾高气昂道:“不知李公子家中家产几何,但想必夜间用的夜壶定是有的,也不必等到晚上了,天色太暗还需得点个烛火或是油灯,不仅费事还费钱,趁着哪一日白天,挑个颜色浅一些,成色好一些的夜壶,往里头撒泡尿,再看看清楚自己长什么样吧。”
说完,她正要拉着阿双离开,随后又想到些什么,顿住了脚步,又补上一句叮嘱他:“哦对了,记得多喝点水再撒,不然尿太黄,我怕你看不真切。”
没等对方回答,梁寅雪牵着捂住嘴克制住不笑出声的阿双,又接过她手里的包裹往外走了出去,直奔值房的方向去了,徒留李磐一人在门房,气得他本就黑不溜秋拾掇得不甚干净的脸,涨成了猪肝一般的颜色。
终于一吐为快的梁寅雪此时此刻简直是神清气爽,只是碍于伪装的身份,她还是骂得不够彻底,不过方才那些话,倒也足够刺痛这男人脆弱的心脏了。
她满意地勾勾唇,牵着阿双进了阿全先前住过的值房,连收拾东西的动作也轻快起来,甚至询问阿双的语气也听着有些愉悦。
许是被她的情绪感染了,阿双的心情也没那么沉重,跟着轻快了几分。
只是她担心那个叫李磐的人会不会因此来找梁寅雪的麻烦,便想要说些什么,可看梁寅雪如此高兴,她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提醒,生怕自己泼了这个姐姐的冷水,让她不高兴。
而梁寅雪将最后一件阿全留下的物件递给她时,察觉到了眼前这个女孩儿的犹豫,不免生出几分疑惑,问道:“怎么了阿双?有什么问题吗?”
阿双抬起稚嫩的脸,微微皱起的眉头在本该写满童真的脸上格格不入,倒是瞧着有些方枘圆凿的老气横秋。
不过梁寅雪也并未催促,只是静默地等待着她开口。
只是若阿双当真不愿意说,她也不想逼迫她坦承。
但好在这孩子犹豫片刻,对梁寅雪安危的关切大过于被她指责的害怕,仍是问出了口:“梁姐姐,阿双就是有些担心,虽然刚才那个人的确做了让姐姐觉得不舒服的事,你也反击了他,可他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啊?”
没想到她是在关心自己,梁寅雪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握住她瘦小的肩膀,道:“原来阿双是在担心我啊。这个人会不会来找我麻烦,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的做法让我不舒服、不高兴了,我就要勇敢地去反抗,去反击,而不是自己闷声吃大亏,这样反而会让对方肆无忌惮,越来越猖狂。”
阿双若有所思地点头,接着又继续问道:“那他要是来找你麻烦,怎么办呀?”
梁寅雪思索了一番,眨了眨眼,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啦。他要来打我,那我就打回去,他要骂我,或者是败坏我的名声,那我也骂他,去大街上到处说他的恶行,总有办法对付他,不是吗?”
阿双听明白了,但还有些地方不明白,只是这会儿兄长的遗物也都收拾好了,该回去了,她便点了点头,主动去搀梁寅雪的手。
而梁寅雪也十分自然地将她的小手轻轻握牢,走出去时甚至是昂首挺胸的模样。
原本阿双还在害怕,害怕经过门房时那李磐会不会给她们二人使绊子,却没想到此人只是缩在门后,老老实实地喊住她们,让她们做个记录。
她转头看了看梁寅雪——她竟大大方方地走过去,直接迈进了屋子里,干净利落地签了名后,又出来牵住自己,毫不畏惧地离开了火药局。
待出了门,阿双顿时觉得大理寺的这两个姐姐都是很出色、很厉害的女子,好像身体里有什么特别蓬勃的力量。
自己牵住她们的手,或是看着她们的双眼时,都能感受到那种蓬勃好像在往自己的身体里钻。
于是她也不怕了,非常大胆地问道:“可是梁姐姐,我还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梁寅雪应了一声:“嗯,什么事?”
“像刚刚那个人一样的那种人,如果我也遇到了这样的人,可是我太弱小了,和他的力气相差太大,那该怎么办呢?”
“嗯……可是弱小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啊,”梁寅雪神色认真地答,“有时候,世人会更同情弱者,弱小无力的人,她人的力量反倒能成为这些人手中更锋利的剑刃。既然力气小,那就不要跟他比力气,合理利用身边的资源来帮助自己,这是无论弱小的人还是强大的人都可以用的办法。更何况,像李磐这样欺软怕硬的人,哪里能算是真正的强者呢?”
阿双听了梁寅雪所说,愣了一下。
显然,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论断,不由觉得新奇,也觉得这道理不同于那些自以为懂得很多的大人说的那样不中听。
并且……不但没有不中听,她实在是觉得这话听着不仅舒服,还让她豁然开朗。
看来她不是不爱听大人讲道理,只是那些人说得不好听罢了。
梁寅雪见她不作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发现阿双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便笑了笑,继续说道:“其实对方是不是真正强大的人,判断起来很简单。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你拥有这个人的力量或是权势,你是否会和对方做出一样的事,做出一样的决定,如果不会,那这个人就不该是比你更厉害的人。”
说完,她稍作停顿,想了想,决定给阿双举个贴切的例子:“你应该认识徐桢姐姐吧?或许在你看来,她和李磐一样,都是身体上很有力气的人,但是她绝不会依仗着这样的优势来欺辱、压迫别人,对不对?而且她的身份地位也比李磐更高一些,还有一身李磐所没有的高超武艺,可她不会凭借这些去欺压那些不如自己的人。有强大的资本,却也不会因为自己拥有了这些,而去轻视,或者是去欺负比自己弱小的对象,这才是真正的厉害和强大。”
阿双听完,两眼一亮,立刻接上话茬道:“我知道徐姐姐!她确实是顶顶厉害的人!梁姐姐你也一样!阿双不知道你力气大不大,武艺高超不高超,可是阿双知道,你也有自己很厉害的地方!你懂得许多事情和道理,你和我说的这些,比之前总是喜欢拉着我的大人说的许多大道理,都中听!”
虽然相识不久,她和阿双也不过是为了刺探门房情况而临时凑到一起的组合,但是梁寅雪是真心喜欢这个嘴甜的小姑娘。
“其实,阿双也有顶顶厉害的地方,”梁寅雪又道,“我方才说的这些,其实很多人穷尽一生不仅没想明白,连它的一片衣角都未曾摸到过,可阿双只是听我这样说,就已经弄懂其中真意,甚至还会举一反三,这样的悟性,也是很厉害的表现。”
闻言,小姑娘只觉得自己仿佛也一跃成为和徐桢、梁寅雪一样“顶顶厉害”的人,情绪也不似先前在火药局里的时候那般沉重,那张小脸总算是挂上了真心的笑容。
阿双与阿全的住处距离火药局并不算远,梁寅雪只牵着她走了约莫三五个路口便到了。
只是阿双与她聊得很开心,待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家,情绪忽而又有些低落下来。
梁寅雪也是个敏锐之人,自然是察觉到她落下去的心情,便蹲下来面对着阿双,认真地轻声说道:“阿双,你兄长的事,我和徐桢姐姐,还有大理寺的其他人,都会尽力解决的。我没有办法向你保证一定能抓住凶手,但是我能向你保证,只要我们都还在,大家一定都会努力将那人绳之以法。”
小姑娘的眉毛与眼尾失落地耷拉下来,两手纠缠在一起,像是在身前打在一起的绳结,嘴角也像是千斤重,怎么都提不起来。
梁寅雪见状,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随后又温柔地上下摩挲了几个来回,柔声问道:“阿双,你会自己做饭吗?”
阿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回答。梁寅雪欣慰地笑笑,将手里装着遗物的包裹递到她面前,又从怀里取出一只竹筒放到包裹上,最下端还坠着一根棉线:“这些,是你兄长的物品。还有这个,是我自己做的。一旦遇到危险,你就找机会对着天空拉动最下方的棉线,里面会放出类似于烟花一样的信号,全城的人都能看到,我和徐姐姐、还有大理寺的大家也都能看到,会立刻过来帮你。”
闻言,她也只是抬眸看了梁寅雪一眼,不情不愿地接过了她手里的包裹和这信号筒,仍是点了点头,不过比方才多应了一声。
梁寅雪见状,也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也是无奈地笑笑,说:“虽然这信号筒是交给你了,不过我也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用到它。”
这一句是关心阿双,可她却没作出回应。
微微叹了口气,梁寅雪抿了抿唇,一双拇指又轻轻摩挲了几下她的肩膀,道:“好了,我也该走了,是时候回去复命了。阿双,再见了。”
小丫头倔强地低着头,不愿意看她,仿佛这样任性一些,就能让眼前人多留一会儿。
梁寅雪也很清楚她舍不得自己,只是时间紧迫,她的确不得不离开了。
她抬手摸了摸阿双的头,说:“阿双,姐姐也很舍不得你,不过现在我必须要回去了。早回去一秒,也许就能早一秒帮你抓到那个害了你哥哥的凶手。我答应你,之后一定会再来看你,还会带着徐桢姐姐一起来看你,好不好?”
听到她这样承诺,阿双才终于抬头对上她的双眼,一双杏眼中满怀希冀,又写满了不舍:“……真的吗?”
梁寅雪笑了,伸出右手,又竖起自己的小指,坚定道:“拉勾。”
阿双看着她的手指半晌,迟疑地伸出手去,也露出了自己的小指,却迟迟没有搭上梁寅雪的。
然而——眼前的小指忽地凑上前来,勾住了她的小指,另一端的大拇指又坚定地伸了出来,与她的拇指指腹相贴。
阿双还在愣神,梁寅雪已经喊出了那句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口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
见眼前的梁寅雪对自己笑得很是灿烂,阿双的鼻头蓦地泛起了酸涩。
她盯着视野中这一大一小的两只手掌以这样密不可分的方式扣在一起,直到视线都渐渐模糊起来,这才挣脱了指扣,一手抱着包裹和信号筒,另一手一下子环住了梁寅雪的后脖颈,猛地扑向她,抱住了眼前的人。
这会儿则是轮到梁寅雪愣住了,她一脸诧异地眨了眨眼,随后无奈地笑着,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背脊,什么都没说。
而阿双瓮声瓮气地凑在她耳边说道:“那说好了,你和徐姐姐……一定要再来找我。”
梁寅雪笑了,安抚地又拍抚了几下阿双的背:“嗯,说好了,我们一定会来的。”
她红着鼻头和眼眶松开了梁寅雪,连声道别也没说,便抱着包裹与信号筒转头冲回了屋里。
梁寅雪又是一愣,随后缓缓站起身来,笑得无可奈何,又有些感慨。
连她年近摽梅尚觉不舍,又何谈阿双一个年龄这般幼小的孩子不愿分别。
先前头一次见到徐桢时,还觉得她不怎么顺眼。
毕竟是不同年代的人,梁寅雪便有些先入为主,觉得徐桢或许也是思想陈旧之人。
可在听闻此女在兖州的壮举,以及将松筠带回汴京来的缘由后,她实是对徐桢刮目相看。
在这样的世道,仍是有人愿意挣脱世俗的桎梏,行离经叛道之事。
梁寅雪望着阿双家那扇才合上的门,心里暗自做了决定。
下一次。等下一次有时间,一定要带上徐桢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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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梁寅雪说的在那一册记录上的内容,徐桢等人皆是一惊。
“也就是说……火药局里其实所有运送这些货物的货郎,都是知情者?”沈昼听完,仍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徐桢也是一脸凝重:“太子姬玄綦……当真是不简单。他这么做,火药局虽然与一个四面透风的筛子无异,却完全不会暴露他自己。”
燕谌的表情也十分严肃:“运货之人既是火药材料的运输之人,同样也是替他那火麻生意卖命的人,而将这些货物卖出去的店铺都只认识这些货郎,全然不知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并且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这些货郎负责运送的店铺,店铺的人与货郎始终都处在不甚熟悉的地步。
“这样一来,货郎因为明面上本就是火药局的人,既有一份主业,还能凭借这私下里的买卖赚些外快。而这外快一旦说出去便是要杀头的死罪,这些货郎更是不会轻易透露出去。
“而那些店铺的主人,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被抓到,也只能供出认识的那几个货郎,不知道最上面的那一位的真实身份,那就永远也不会供出他来。”
梁寅雪听完这通分析也感叹道:“这番谋划,简直是全然看不出漏洞,就算真出了问题,恐怕最先被推到前面顶包的也是这些运货的吧?”
然而梁寅雪说完,徐桢又意识到了什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只是有一处我想不明白,太子就这么确信,那些送货的不会把他供出来吗?还是说他拿捏住了这些人的软肋,所以才如此确定他们不会背叛?”
梁寅雪抿嘴思索片刻道:“我觉得应该是。”
燕谌和沈昼本想发表一些想法,却被徐桢抢了先。
她与梁寅雪对视着,根本没察觉到一旁的两名青年有话要说,只是自顾自地开始和梁寅雪讨论了起来:“还是说,这些货郎本就是害怕太子的身份、地位,根本不敢把他供出来。”
“而当初太子决定要做火麻的买卖,找了这些原本在火药局当差的货郎,还有那个门房李磐。也许他们本都不愿参与其中,但又怕胳膊拧不过大腿,蚂蚁斗不过大象,不得不替姬玄綦卖命?”梁寅雪猜测道。
徐桢点了点头:“也有可能。毕竟太子代表着皇权,而这些当差的本就是普通百姓,下意识便觉得陛下会包庇自己儿子吧。”
梁寅雪“嗯”了一声,仍是肆无忌惮地和她讨论:“的确,姬玄綦根本不用作出任何压迫或是逼迫的行为,他只要往那儿一站,亮一下自己的玉带和双鱼袋,本就在思想上对百姓造成了威压,很多人自然而然就会听从他摆布了吧。”
本想说些什么的燕谌与沈昼,听完二人的对话,原本十分旺盛的表达欲顿时偃旗息鼓了。
她们俩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他们两个那也就没什么能说的了。
燕谌抬了抬眉,两手在自己的腿面上前后搓了搓,而沈昼则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颊,神色也是愣怔着,直到自己这间屋子的门从外面被人敲响。
本来聊得正酣畅淋漓的徐桢与梁寅雪也停了下来,四人纷纷警觉地盯着门口,而沈昼起身去应了门:“谁?何事?”
门外的人毕恭毕敬地回答:“沈大人,小的是门房的陈大,那个……张寺正和老齐回来了。”
沈昼回头和三人纷纷对视一眼,随后这才开门。
“这么快就回来了?”沈昼一边问,一边与那门房的陈大打了个照面。
孟姝给他们透露那李磐当值的消息也才不过三四日的光景,他二人本是守着那南照云让她不要回京,应当在城外和大理寺有些距离,回来得竟如此迅速。
沈昼此一问话音还未落,张幼柏便慌里慌张地奔了过来。
而此时此刻,徐桢与燕谌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见到只张幼柏一人前来,不由对视一眼,随即异口同声地问:“怎么就你一个,老齐呢?”
还差那一段距离,张幼柏跑过来的速度渐缓,待行至三人跟前,依旧是又累又喘,甚至是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几人也并未催促,梁寅雪甚至还默不作声地起身,替他倒了杯已然温吞的茶水过来。
张幼柏也没看清递茶的人是谁,匆匆道了句谢就一饮而尽。
等他喝完茶水彻底缓过劲来,梁寅雪也十分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空杯子,而此时此刻的张幼柏看清了这递茶的人,略显拘谨地谢了她,随后也顾不得不好意思,立即对徐桢和燕谌道:“我听南照云说,其实那个诗会名单上,还有一人没有写在其中。但要说没有写在其中……倒不如说,这个人不能写在里面。”
听闻此言,徐桢与燕谌纷纷一挑眉对视一眼,而后徐桢追问道:“此话何意?什么叫……还有一人没有写在这名单里?”
后来想了想,她又顺着张幼柏的话头说了下去:“不,是不能写在名单里。”
张幼柏又喘了几口气,回答:“那个人……是孟棠瞒着孟国公夫妇,偷偷养在外头的外室,曹蕙娘。”
这一句话里头实在是翻出了好多秘密,这屋子里的几人听了也是一时转不过弯来,还是燕谌先反应过来,甚至语气不明,神色也带上了几分晦暗:“孟棠……已经养了外室,还是瞒着自己父母干的好事?”
此时此刻显然不是谈论某些事情的好时机,可燕谌实在是有些难以压制自己的怒气。
他记得很清楚,先前徐桢办过比武招亲,那孟棠还在那擂台上耍赖,非得要缠着徐桢让她跟了他。
而和徐桢熟悉之后他才知道,当时她让父亲给自己办这场比武招亲,就是为了用体面一些的方式拒了孟棠的提亲。
天晓得这孟棠当时要娶徐桢是藏了什么龌龊心思。怕不是为了让徐桢当个接盘的,好让自己的外室能堂堂正正地进孟国公府的门。
又或者,是为了拿徐桢做此事的挡箭牌。
无论是什么目的,都令人作呕。
徐桢尽管也想到了此事,但她浑不在意,只是想到了另一方面:“可既然这曹蕙娘是外室,那诗会主办人又是郑缈容,以郑缈容那以身世为贵的性子,定是不会给曹蕙娘下帖子,她又是如何参加的呢?”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按理说像这样世家小姐们参与的诗会,郑缈容甚至连孟娴一个国公府的庶女都看不起,又怎么会让曹蕙娘来?于是我们就问了南小姐,”张幼柏说,“她说,听说是孟姝将人带来的,是孟棠想给曹蕙娘抬一手身份,便央求自己妹妹将人一同带来这诗会,毕竟本就是郑家娘子办的,也不是什么正经宴席,就算去了也不至于被其他士族诟病。”
闻言,梁寅雪若有所思:“难怪……名单上连个名字都没有,却连南家小姐都知道了这曹蕙娘的身份。怕是孟姝虽是带了人去,却也没想过要帮着遮掩一二。”
沈昼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手指摩挲着下巴,皱起眉头思索了一阵,随后问张幼柏:“你说的这个曹蕙娘……莫非是城西丰平巷里的那一位?”
没想到沈昼竟知道这名女子,张幼柏愣了一下,将这地名在脑中浅浅过了一遍,随后才点头确认:“是,就是住丰平巷里的那一位。”
然而说完他略略一顿,试探着问沈昼道:“……沈大人知道她?”
“先前听李家的四公子提到过,说孟国公府家的老三孟棠,在外面偷偷养了个外室,把人藏在了丰平巷的一处院子里,这座院子是他找自己的二姐姐孟娴借了些钱来置办的,养了应当是有三五年了,连他大哥孟元辰都没告诉,只有家中的二姐和小妹知情。”
李家四公子名为李牧止,和孟棠一样,是个荒唐角色,也和孟三交好,自是对国公府秘辛了如指掌。
而据他所说,孟国公府只有孟娴这一个庶出的孩子,其余三个孩子全由国公夫人所出。
孟娴的生母在生下孟娴后的几个月内便已油尽灯枯而亡,而在那之后,孟国公孟宗鹤再未纳妾。
后来,国公夫人又生了两个孩子,一子一女,而孟娴也是由国公夫人抚养长大。
孟娴虽并非国公夫人亲生,国公夫人却从不苛待这个女儿,四个孩子从小关系就很亲近,并不生分。
或许这也是为何,孟娴愿意替孟棠遮掩这等丑事,还出了一部分钱替他安置曹蕙娘。
“既然关系不错……”梁寅雪又道,“那为何孟姝在诗会上不帮着曹蕙娘,反倒让众人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这一问,同样也是徐桢感到奇怪的地方:“难道……曹蕙娘也对孟娴做过什么?”
一直没怎么发言的燕谌倒是在这时突然开口道:“可孟娴也帮着替她置办了院子,应该不至于恩将仇报吧?”
他这么一说,其余人也都沉默了。
这话言之有理啊。
更何况,曹蕙娘本就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孟娴此举既能帮助她落脚,又不至让她被带回国公府遭国公夫妇的白眼,她没有必要对孟娴不利,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等等,我们是不是……陷入了某个怪圈?”徐桢忽而抬手制止道。
其余人纷纷望向她,她微微皱眉,抬头道:“这贵女案,诗会名单只是串起那些凶案的线索,但却不能作为判断下一名受害者的唯一准绳吧?更何况……应该还有不在名单上的人,同样殒命于孟姝之手。”
燕谌猛然想到那几位死于燃炭窒息的世家公子,这会才意识到,原来她们都被那诗会名单牵着鼻子走,却忘了大家不过是借此破案,却不该将这名单奉为圭臬。
然而才说完,便又有人来传话:“大人,有人来报官,说家中侍女忽而暴亡,死因不明。”
几人原本以为是旁的凶案,却没想到——
沈昼将人叫进来,问出那案发地点就在丰平巷时,五人还只觉得兴许不过是巧合,然而问清对方身份时,几人纷纷坐不住了。
前来报案之人,正是他们方才正在议论的那位与孟棠关系匪浅的……曹蕙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