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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九十四】 披露腹心 ...

  •   都这么说了,沈昼自然也不好再拘着徐桢与燕谌二人,大手一挥,连假条都没让两人写,直接将他俩打发出去,美其名曰办外勤。

      到了门外,燕谌本想着就此跟徐桢告别,各自打道回府,没想到徐桢先他一步道:“走吧,送你回家。”

      燕谌下意识便想要拒绝,可看徐桢已然迈出步子,往燕府的方向而去,他眨了眨眼,耳根微红地抬手搔了搔鬓角,微微扬起唇角快步跟了上去。

      然而两人一同走了一小段路,谁都没有先开口,燕谌便有些忍不住了。

      于是,他不管不顾地随意扯了一个话题:“你方才说……明日让我和你一道去魏府拜访蕊玑公主,是何意?”

      徐桢两手背在身后,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接着便转过头去,面上带着几分笑意地望着他,反问道:“你很好奇此事?”

      燕谌窘迫地笑了几声,抬了抬眉头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嗯……算是吧。”

      徐桢同样也笑了几声,只是听着沾染了不少愉悦之意:“我刚才不是也说了?有大用处。”

      “哎——”

      燕谌只来得及发出这一个音节,徐桢便忍俊不禁往前快走了两步,刻意将他甩到身后。

      无奈地抿了抿唇,燕谌又摇了摇头,笑着加快了脚步跟上她。

      她这个模样,多半是不打算将自己的意图告知于他了,也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察觉到对方跟了上来,徐桢便说起了另一件事:“对了,我昨日去见了孟姝,其实她不只和我说了账册一事。”

      没想到她竟还有事没在刚才言明,燕谌有些意外地看向她:“除了太子府的账册……孟姝还有旁的事情说与你听了?”

      徐桢点了点头,将孟姝的原话告知于他:“她还和我说,让你不必再为了刺杀之事担惊受怕了。她的意思……应该就是不会再派人去灭你的口了。”

      听闻此言,燕谌面色倒是冷了下来:“……她也当真是嚣张至极,在你面前竟也毫不遮掩。”

      徐桢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道:“其实我也猜想,或许她想要除掉的人已快要尽数除去,所以……在旁人跟前她也不想再装模作样了。”

      又或者……在孟姝眼中,她徐桢是唯一能够理解她此间行为之人,因此孟姝觉得,在她的面前,根本用不着演。

      这后面半句徐桢没有说给燕谌听,然而没想到燕谌却道:“也许这只是其一。另外一个原因,或许是她将你认定了是这世间唯一能理解她的人,所以在你面前不用那样装腔作势,也不用在你面前掩饰什么。”

      这一句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丝毫没有方才那般话语间带着些许恼怒的情绪。

      徐桢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倒是对上了他同样看过来的沉静目光。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逃开眼神,略有些窘迫地弯弯嘴角,道:“燕大人倒是……越发有自己的见解了。”

      闻言,燕谌却摇了摇头,说:“这些也不过是你在我眼中的模样罢了,从旁人的眼去瞧,总是会有失偏颇。若是我方才的话冒犯了你,还望徐护卫别往心里去。”

      听了这话,徐桢愣了一下,情绪不明地抿了抿唇,保持了沉默。

      “不知何故,我总觉得徐护卫和孟娘子有相似之处,而且这些相似之处并不算少,恰恰相反,倒是很多。”燕谌笑得温柔,娓娓道来,如数家珍,“除了都擅长纵横谋划外,也深谙人性。我虽不能确定,但总觉得徐护卫和孟娘子都是睚眦必报之人。”

      说到这里,燕谌竟是笑了一下,又继续道:“不过这并不是在讽刺或是批评,在燕某看来,睚眦必报并不是坏事,反倒是会捍卫自身的表现,是优点。除此以外,二位都能为了自己的姐妹奋不顾身。虽然只是猜测,可燕某觉得,如若令妹有何意外,徐护卫你也会像孟姝一样,倾尽全力为她报仇,甚至是手刃仇人。而孟姝……如若像你一般,长姐仍存活于世,想必也不会走上绝路,杀红了眼。”

      徐桢彻底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燕谌会这么准确地点出她和孟姝之间那千丝万缕的相似之处。

      先前指责他的那些话,燕谌是真的听进去了,也的的确确在用那双已渐渐能在黑暗中看清的眼眸,认真地看到那个最真实的徐桢。

      直到说完,燕谌才反应过来,从方才他开口起,徐桢就一直缄默不言。

      他顿时觉得自己未经她同意,便自说自话地评价起来的这种行为实在是过于失态,于是慌慌张张地道:“啊,刚才这些都是我自说自话,没问过你的意见,也没问过你到底想不想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若是我说得不对,让徐护卫心中不快,万望见谅。”

      或许在承认自己的感情上,徐桢偶尔会有些别扭,可他今日所言属实,徐桢也不会梗着脖子反驳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不,燕大人说得很对。我有时候自己也在想,如果酉酉出了事,或许我会走上和孟娘子一样的路,不手刃仇敌,决不罢休。只是我没想到……燕大人竟也这么认为,或许我该收回先前指责你的那番话。”

      然而燕谌闻言却笑得有些苦涩:“其实……你先前指责我的那些,都是实话。我也正因为你的责备,才真正沉下心来去了解你,才明白真正为一个人着想,是去了解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而不是将自己认为好的一切,强加到她的身上。”

      徐桢闻言又是一愣,望着他半晌不说话,燕谌见了,还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紧张得没敢再继续说下去。

      反倒是徐桢见状笑了,说:“你好像在谈论这些的时候很紧张?尤其是在我面前。”

      知道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徐桢根本用不着用她那识人的本事就能看出他的不安来,燕谌窘迫地笑笑,老实承认了:“是……”

      因为他很在意她的看法。他不希望自己在徐桢的眼中是个毫无长进的人。

      徐桢清楚他的心思,也没戳穿,更没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笑道:“好了,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你家了,我就不再送了。我就站在这里看你进府之后,我再离开。”

      燕谌没想到这一段路竟走得这样快,有些懵地抬起头来往远处看。

      发现眼前还真是自家的府门,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失落,原本窘迫尴尬的神情也随着他向下耷拉了几分的嘴角而渐渐隐去。

      他强打起精神,迫使自己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对着徐桢点了点头,轻轻地道:“好,多谢徐护卫一路护送,有劳了。”

      徐桢也弯了弯嘴角,装作没瞧出他遮掩的失落,点了点头道:“分内之事罢了,不必言谢。”

      她才刚说完,燕谌便转身要走,却又被她哭笑不得地叫住:“等等,我还有件事没交代呢。”

      原本脸色有些灰扑扑的燕谌,听闻徐桢的叫喊,一双眼睛本还落寞无光,竟霎时间迸出了惊人的神采。

      他转过身去,神采奕奕的模样简直和方才判若两人,看得徐桢都是眉心一跳。

      “徐护卫还有何事吩咐?”

      才走出去几步的燕谌又屁颠屁颠地倒了回来,站在徐桢面前,笑得很是幸福灿烂。

      徐桢张了张唇,又抿了抿,十分无奈地抬手扶额,缓了缓神,强行咽下了自己下意识便要脱口而出的拆台之语,深吸了口气,随后才道:“明日辰时三刻,我会在你府外接你,一同去魏府拜访公主,可别忘了。”

      还以为她是挽留自己,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现实的发展显然出乎了燕谌的意料。

      他呆愣半晌,双唇微张,诧异地盯着徐桢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就、就是这些吗?”

      徐桢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嗯,就这些。”

      青年脸上那夺目的神采一瞬间便灰溜溜地褪尽了。

      燕谌无精打采地“哦”了一声,甚至主动和徐桢说:“若是没有别的事,燕某就先回府了……”

      “嗯,”徐桢应道,“燕大人快回去歇息吧,毕竟明日还要跟着我去办事呢。”

      这回燕谌没再回答,只是拖着两条腿,木然地往燕府走。

      望着他暗淡的背影,徐桢两手抱臂,旋即自鼻腔叹出了口气。

      幸好没将自己明日带他去见公主的原因事先告诉他,不然……他今日怕是能打一整日的鸡血都不觉得疲惫。

      见那道颀长的人影慢吞吞地消失在燕府的大门后,徐桢放心地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去。

      ——————————

      为了避免第二日前去魏府拜访被公主直接给拒绝,徐桢前一日便递上了拜帖。

      虽没等到回应,可徐桢知道,蕊玑公主一定会答应的。

      毕竟那拜帖上写的,是商讨与她的女儿魏甯仪有关的事宜。

      正如前一日与燕谌约定的那样,她于辰时三刻接他一块儿前往魏府。

      只是深知蕊玑公主脾性的燕谌不由怀疑,徐桢这么做,他们二人上门去真的不会被赶出来吗……

      “这拜帖上毕竟只写了和魏甯仪有关,却并未说是请她帮忙扳倒……”没敢在魏府门前将那位殿下说出口,燕谌及时噤声。

      而徐桢却十分笃定,凑到燕谌耳边小声道:“公主定会认为我今日前来是告知她案情进展的。我这拜帖,本就是做今日能够进入魏府的敲门砖,这帖中内容原本就意在刻意引导。若非如此,我们二人就算是在魏府外跪破了膝盖,公主也不会放咱们进去的。”

      “这……”燕谌面露难色,“不大好吧……等会儿进去了,公主知道实情,感觉也不会松口的……”

      听他这么说,徐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听着也是有些意味不明:“……我已经想到了一个法子,只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总得试试吧。”

      闻言,燕谌又是一脸不解。

      从昨日到现在这会儿,她一直都说自己想到了办法,但就是不愿说与他听。

      最奇怪的是,她又告诉自己,这个法子跟他有关。

      燕谌感觉自己此刻简直是被吊足了胃口,可对方却又迟迟不下饵。

      还是说,他本身就是……用来引蕊玑公主上钩的那枚饵?

      思来想去,也只有这种可能,但他仍是猜不出徐桢到底想怎么做。

      虽是浑身难受,但此时此刻箭已在弦上,他只得乖乖跟着徐桢进去,听她摆布了。

      只是待小厮进去传话,公主差了名侍女来引她二人入府后,两人一路跟着侍女来到了后院,只差几十步路便能见到公主之时,徐桢却忽而停了脚步,让侍女等一等,随即转身对燕谌道:“燕大人,属下与公主所谈之事需得男子回避,还请在此处稍待。”

      不止是燕谌自己,连站在徐桢身后的侍女闻言都是一愣。

      只是那名侍女自知有些失态,顷刻间便又低下头去。

      她还以为这燕大人今日也是来陈明案情进展的,岂料这位大人……竟被自己的护卫给拦在了外头。

      燕谌本想再和她说几句,指不定就能说服她让自己跟着一起去面见蕊玑公主,然而徐桢神色坚定,一看就是没有任何退路可走。

      燕谌没了法子,只能窘迫地抬手抓了抓脸颊:“……好吧,我就在这儿等着。”

      徐桢抿了抿唇,没有作声,只是转过身去,对着那名侍女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那厢房。

      蕊玑公主此时此刻正坐在那长榻之上,上面还放着一面小矮几。

      她就侧坐在矮几旁摆弄着香篆,只差最后一步将那香粉模子取走了。

      徐桢见状,知晓这香篆的最后一步也很是关键,没等侍女小声提醒,便作出了耐心等待的姿态。

      侍女朝她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去,以免搅扰了公主打香篆的兴致。

      蕊玑公主全神贯注地将那模子提起,这香粉丝毫未碰乱,一盏莲花赫然在那香炉内盛放。

      她捻起手边早已备好的线香,已然察觉到徐桢的到来,抬眸看了她一眼,一边抬手将线香的一头置于烛焰上点燃,一边问道:“来了?”

      “下官见过公主殿下。”徐桢低眸垂首,恭敬地向她行礼。

      待那炉中香篆升腾起青烟,蕊玑公主轻轻甩手将那线香熄灭,置于一旁的方帕之上,随后又将香炉盖起,面对着徐桢,指了指一旁摆着的椅子道:“不必拘谨,坐吧。”

      徐桢应了一声,顺从地坐到了公主指的那把椅子上,就在离她不近不远的位置。

      然而公主并未急着询问案情之事,只是与那名前去引路的侍女对了个眼神,得到了侍女点头的回应后,她便询问徐桢:“徐护卫何故令燕少卿在外等候?莫非是案情中发现了什么不便言明的细节,因而才让徐护卫独自前来与本宫交谈?”

      徐桢笑了笑,答:“还请公主见谅,令爱的案子的确有了进展,只是现下,下官与燕大人又发现了另一桩案子,与魏娘子有些牵扯。”

      “有些牵扯?”蕊玑公主听完,立刻皱起了眉头。

      “是。”徐桢毕恭毕敬地作答,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了孟姝交给她的账册,双手呈给了公主。

      蕊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接过那账册翻看了几眼,立即瞪大了双眼,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锁住徐桢的脸庞:“这账本……是谁给你的?”

      秉持着不能轻易将证人的身份透露给旁人的原则,徐桢隐瞒了过去:“是一名与此案相关的证人提供的,具体身份还恕下官不能告知公主。”

      “太子府的账册……”蕊玑眉头紧锁着,又往后翻了翻,纸张摩擦碰撞的声响哗啦啦地席卷着徐桢的双耳,而那双翻动纸页的手的主人再开口时,那咬牙切齿的语气也暴露了她的心情,“呵……好个姬玄綦,竟敢在大魏疆土行此勾当……”

      徐桢抬眸瞥了蕊玑公主一眼,接上对方的话头,语气平静道:“公主慧眼,已经认出了这本账册出自于太子府。只是犯下私贩火麻之罪的人贵为一国储君,提供这份物证之人身份特殊,而交出这本账册之人也是人微言轻。因此下官思来想去,觉得公主殿下是将此证上呈给陛下的最佳人选。”

      方才还因为知晓了太子姬玄綦就是私贩火麻的幕后之人而愤怒的公主,此时此刻听了徐桢一番话,竟反倒冷静了下来。

      她眼神锐利地凝视着徐桢,唇角一勾,喉间迸出一声冷笑:“哼,怎么?想让本宫替你们去做这出头的?倒是精明得很,惯会挑人。”

      徐桢顶着对方不善的目光,依旧一脸平淡的笑容,不卑不亢道:“公主说笑了。只是下官与沈大人、燕大人得了这份物证又共同商议过后,的确觉得公主殿下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一来,公主的女儿深受其害,二者,公主也同样出身皇家,任谁将这份证据呈上,在陛下面前,效果都将大打折扣,比不得公主殿下您出手来得立竿见影。”

      这计策虽是徐桢提出,但她也不是傻子,将沈昼与燕谌一并推出去当挡箭牌。

      只是她也料想,蕊玑公主也绝不是蠢的。既然都看出他们是想让她来做那出头的,定是也能瞧出来这一点。

      蕊玑公主又是一声冷笑,低头捋了捋自己垂在身侧的衣袖,道:“姬玄綦虽是害甯仪染上火麻之瘾的罪魁祸首,却不是真正杀死她的凶手。你想让本宫替你将这物证上交给陛下,无非是想让本宫帮你们扳倒太子。徐桢,你凭什么认为……本宫会答应你的请求?你连凶手都未曾逮捕归案,又凭借什么来此……求本宫帮你?”

      徐桢一早便知公主会有此话,只是抿了抿唇,仍是低眉顺眼地道:“但公主可曾想过,如若不是太子殿下犯下此等大事,魏娘子也不会因此染上火麻这种害人的玩意儿,也许根本就不会让真凶有此可乘之机,来害死魏娘子。”

      显然蕊玑也早已料到她会这么反驳自己,只是笑笑,没接招:“言之有理,但要让我帮你扳倒一国之储君,还不够。”

      闻言,徐桢抬眸望向公主的面庞,见她神情已显出几分动摇,心中便越发笃定了。

      沉默片刻,她起身,面向蕊玑公主的方向,一掀衣袍下摆,两条腿一前一后,很是利落地朝着公主的方向跪了下来,又十分郑重地朝她叩首。

      没想到徐桢竟行此大礼,蕊玑满目震惊,慌乱间站起身来,险些打翻手边的香炉:“你这是做什么?!”

      而徐桢仍是跪拜着,口齿却十分清晰:“徐桢深知此乃不情之请,又是徐桢的私事,本不该捅到公主跟前来,可徐桢没有旁人能求得,只得来求公主开恩。”

      蕊玑这下坐也不是,只能站着,见她如此倔强连说话也不愿抬头,只得轻叹一声,道:“你说吧,究竟是为何……”

      听公主松了口,徐桢便半抬起头来望着她,而公主见状,也立即对着她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徐桢闻言,也只是直起身,并未直接站起来,而是维持着跪地的姿态,对公主作揖道:“前些日子,大理寺一行人为了将越狱而逃的大盗飞罘捉拿回大理寺狱,便去了他闯入的火药局。而于当日,徐桢便在火药局遇见了太子殿下。事到如今,徐桢也不瞒您,徐桢素来有识人的本事,能分辨人脸神色的细微变化,从而大致推断对方心中所思所想。因而徐桢十分确定,太子殿下也许是看中了徐桢,想让我做太子妃,可徐桢不愿入太子府。如今太子殿下又出了这等事,徐桢更是心中不愿,手中此时又有了确凿的证据,便想向公主殿下求助,只愿殿下能成全徐桢这一心愿。”

      “不愿入太子府?”这还是头一次听见官宦家出身的娘子说出这般言语,蕊玑觉得新奇之余,又十分好奇这个中原因,“这不说是全天下,就说这整个京城,放眼望去也全是想要嫁进太子府,当太子妃的贵女,怎的轮到你,却说不愿意?”

      徐桢却道:“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男子能为自己寻得一个营生,也可博功名,可大多数的女子却只能困于后宅。既然只有这一条出路,倒不如寻一条看起来更宽敞、更亮堂的路去走,而太子殿下在世人眼中,便是最宽敞、最亮堂的那条路。闺阁女儿其实大多也不求能从夫君处谋得些许情分,只求能过得安稳富裕,可太子殿下的身份却与其他男子不同。皇家的荣华富贵自然是世间首屈一指,可这背后却也凶险万分,徐桢不愿卷入其中。再者,徐桢如今既已有了选择,也出去见识过这山川湖海,已经比许多女子都要幸运,更不愿放弃这幸运,而囿于这方寸之间,还望殿下能成全。”

      蕊玑叹了口气:“你今日将燕谌也一并带来,我还以为你方才向我求情,是想告诉我你已有了心悦之人,希望我能成全。”

      公主这般戳穿了她,徐桢反倒有些尴尬,抬手搔了搔脸颊,笑得窘迫:“其实一开始徐桢是有此打算,可方才公主这般问徐桢,徐桢却又不想利用燕大人来欺骗殿下,博取殿下的同情了。”

      没想到她会这样诚恳,蕊玑公主愣了一下,弯下身来将人扶了起来:“我能听得出来,方才那都是你的真话。”

      徐桢借着她的力从地上站起,却也觉得膝盖酸软,不由得趔趄了一下。

      公主又道:“若是你方才真告诉我,是因为有了心悦之人才不愿加入太子府,我也不怕和你说实话——如若当真作出那般请求,今日你来此定是要无功而返了。”

      徐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见状,蕊玑又问:“既如此,我还有一事想知道实情。你与我交谈之时,可有用过这所谓的识人之术?”

      方才将自己这一底牌交出时,徐桢便已料到,蕊玑公主定会有此问。

      她也不愿于公主面前再耍心思,便和盘托出:“实不相瞒,公主殿下,这辨人神色,虽说是本事,却是因为这双眼睛本就生得与旁人不同。徐桢与人交谈时,只要是与对方面对面,下意识便能读出对方的心思与想法,极其细微的一下皱眉也没法逃过我的眼睛,天生如此。徐桢起初也是不堪其扰,而后习惯了便也能坦然面对那些常人所不能辨别的细微心思。只是现如今徐桢却是在练习,如何在平日里正常与人交谈时莫要下意识地去观察对方最为细小的反应。不过很遗憾,直至今日仍是收效甚微。因此,徐桢与殿下交谈时,必定会读出殿下的些许心思,还望公主殿下恕罪。”

      不过是诚心一问,她却看似不慌不忙,实则内心惊慌失措地抛出这么一大段话来解释,蕊玑实在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也只是好奇,毕竟从未听过有这等奇能异术,你不必如此惊慌,我也不会只是因着被看出了些许心思,便要治你的罪。”

      徐桢恭敬地低头,又向蕊玑行了一礼:“公主殿下宽宏大量,徐桢在此谢过。”

      “我可以帮你。你只需告诉我,何日将这账册交给陛下即可。”蕊玑没再犹豫,立刻说道。

      “公主……”

      没想到蕊玑这么快就答应了,徐桢略微诧异地抬头,却对上了她落寞哀恸的侧脸:“你既有辨人神思之能,想必也能看得出来,我与魏恪谨之间,根本没有夫妻之情。”

      眼下这推心置腹实在是突然,徐桢愣了一下,却又觉得此时此刻若是露出惊讶神情实在是失礼太过,便抿了抿唇,立刻将讶异的表情收起。

      “我与他的婚姻,本就是因着我到了适婚的年龄,而他又是扬州的‘八斗才子’,我又听闻此人生得一副好皮相,便让圣上赐了婚,招他为驸马。起初我也曾想过,或许当真能与他生出些许情意来,可魏恪谨素来与我相敬如宾,关系疏远,这魏府于我而言,竟是比那皇宫里还要冷清。”蕊玑苦笑道,“后来我便有了甯仪这个女儿,她与我更亲近些,也令我觉得甚是宽慰,可等她长大一些,也不知是去外头认识了什么下九流之辈,竟染上了火麻这种烂槽子的玩意儿,如今又死于非命……”

      许是头一次在人前真情流露,也是第一次向旁人真正说起自己这个十分疼爱的女儿,蕊玑言语间竟哽咽起来。

      只是她虽未说完,徐桢却也明白她的意思。

      这个独生女儿是自己在这冷清之地唯一的慰藉,可她这个做母亲的,却眼睁睁瞧着女儿一步步迈入无法回头的深渊,最终竟因此丧了命,叫蕊玑公主一个做娘的,如何能不恨?

      徐桢深知她的丧女之痛,却也没法开解她,只能作出些不痛不痒的承诺来:“殿下节哀。此事过后,徐桢定会竭尽全力将害死魏娘子的凶手捉拿归案。”

      只是这话一出口,徐桢却也觉得有些心虚——毕竟蕊玑公主手里的那份物证,就是出自那所谓的“真凶”之手。

      可为了达成目的,徐桢现下只能装作不知此事,当这虚伪的大善人。

      事情就这么谈妥了。

      徐桢也向公主表示,这本账册先存放于公主这里,待时机成熟,自会给公主递口信,拜托她将此证物交予圣上。

      干等在院里的燕谌终于见到徐桢从那屋里出来,又是由那名侍女领路出门。

      而徐桢似乎是和她说了些什么,那名侍女便没再继续跟着,而是任由徐桢自己来找他。

      燕谌见她往这儿走过来,也没愣是站在原地,而是迎了上去,看了眼站定在屋门处远远望着他们二人的侍女,随后问徐桢道:“怎么谈得这般迅速?这才半炷香的功夫。”

      徐桢点了点头,将方才屋里的情景和他说了,却隐去了自己如何说服公主的那一段:“我已经将证物交给公主了,公主也已经答应下来。之后我们便只需传信于她,她会带着这物证前去面见圣上,弹劾太子。”

      燕谌“哦”了一声,却又忽然想起昨日她说的,将他一并带来,是对与公主谈判有大用处,可她方才对此只字未提,惹得他越发好奇了。

      他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那……那你昨日让我跟着一块儿来,说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但今日前来拜访,你又将我留在外头,莫非是……与公主谈判时提及了我?”

      正和他一道往府外走的徐桢,闻言神色怪异地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也不知是心虚亦或是有什么旁的想法,随后又很是迅速地转回脸去,略略含糊地答:“哦,原本是想提几句有关于你的,但是后来也没用上这一计策。”

      “啊?”燕谌有些失望,也有些不满,“那我今日岂不是白来了?”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一定得问清楚徐桢先前这法子究竟是什么法子,便又问:“既然现在公主这边已经解决了,这下总能告诉我,你原本要将我一并带来,是打的什么算盘了吧?”

      徐桢实在是不想和他说实话,颇为苦恼地皱了皱眉,脚下步子也越来越快,嘴唇紧抿着。

      她的思绪几乎要转出火星子来,却仍然想不到,该怎么说才能掩饰自己原先那般稀奇古怪的策略,又要怎么说才能让他别误解,自己面对着蕊玑公主时又突然没打算利用他,不是因为自己对他也动了心思?

      于是徐桢决定,“拖”之一字为上——只要她一直拖着不说,任凭他如何死缠烂打,她都不告诉他,这事情拖着拖着,也许燕谌就忘了呢?

      她觉得自己这个办法简直是聪明绝顶,便一本正经地开口敷衍道:“这里不是谈论此事的地方,等回去再说。”

      燕谌狐疑地看着她,半信半疑地问:“……你不会是想用什么拖延战术,指望我哪天忘记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吧?”

      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徐桢一下子顿住了脚步,一脸见了鬼地转头,动作也瞧着有些僵硬,干笑几声道:“呵呵,怎么会……”

      等二人走远,蕊玑公主才从屋内走出,见侍女就站在屋外,不免觉得意外,问道:“你怎么在此处?徐娘子没让你送到门口么?”

      侍女毕恭毕敬地答道:“回殿下的话,徐娘子说,这入府的路已经走过一遍,也认得路,且这魏府风光,她上回来时并未来得及细细观赏,想慢慢走出去,顺带多看几眼,便让奴婢不要跟着了。”

      “是吗……”蕊玑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

      而随后,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侧过脸,可双眸仍是注视着徐桢燕谌两人的背影,对那名侍女道:“朱雀,你方才也一直在屋里听着,你觉着这徐娘子是什么想法?”

      名唤朱雀的侍女闻言,并未立即回答,只是试探着问道:“殿下,您指的是……?”

      蕊玑颇为嗔怪地瞪她一眼,道:“还能指什么,自然是她对那燕二的看法了。”

      “噢,”朱雀微微垂首,语气平淡无波地应声,随后又继续说道,“依奴婢愚见,燕公子对徐娘子有情,可徐娘子对燕公子似乎……并无意?奴婢观察徐娘子一言一行,应是性情爽快之人。如若她真是对燕少卿动了心,自是不会在殿下问起太子殿下之事时,分毫不提及燕少卿吧?”

      听她这么说,蕊玑像是被逗乐了,笑得很是开怀:“榆木脑袋。”

      莫名被自家主子笑骂了一句,朱雀实是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地看着蕊玑公主:“殿下,莫非是朱雀说得不对?”

      蕊玑公主也没看她,脸上仍挂着笑意,耐心解释道:“在我看来,恰恰是因为徐娘子在我问起为何不愿入太子府时,没有提起燕少卿半句,才能瞧出徐娘子的真心。”

      朱雀似乎仍是不明白:“殿下的意思是……?”

      “她来找我谈判,实则心里头原本揣着的法子就是要搬出自己心悦于燕谌,才不愿入太子府。但恰恰正因为她中意燕谌,才在真与我交谈时改了主意,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蕊玑公主的笑容意味深长,目光瞥向院内栽种的那株桃树,树桠上的花苞透出粉嫩之色,宛如少年男女动心时泛上红霞的面庞,被路过的微风吹拂得轻轻颤动。

      “你方才也说了,徐娘子是极为爽快之人,心思也灵巧。但也正是这样的性子,才会在真正对一人动心时不愿言明自己的感情、真心,也绝不愿利用对方去达成什么目的,无论此事重若泰山,亦或是轻如鸿毛。”

      像是被蕊玑公主点醒了,朱雀笑了笑,微微倾身道:“原来如此,朱雀明白了,多谢殿下指点迷津。”

      闻言,蕊玑又是没好气地睨她一眼:“你这丫头也是越发没规矩了,敢拿你主子打趣了不是?”

      朱雀不置可否,只是笑着去扶她:“殿下莫气,是朱雀的不是。朱雀这就给殿下沏上一壶密云龙,再让厨房做些您最爱吃的酥琼叶来,给殿下赔罪。”

      “这还差不多……”

      蕊玑任她搀着进屋,主仆二人之间却毫无罅隙,瞧着倒像是顶顶要好的姐妹。

      然走进屋里没几步,蕊玑却突然停了步子,微微皱眉道:“不成,酥琼叶做起来还要费些功夫,你先差人去小厨房拿些糖糕或是栗糕来,有什么便多少拿些来,我有些饿了。”

      朱雀笑着连连应声,让她先在榻上坐下,语气似是在哄自己的亲姐妹:“是是,奴婢立马差人去取些果子点心,殿下且耐心等等。”

      颇为慵懒地应了一声,蕊玑半倚在榻上,面上也显出几分困倦来。而朱雀见状,不紧不慢地取过府中其他侍女送来的茶具与开水,动作行云流水地做起茶来。

      茶香氤氲间,徐桢与燕谌二人业已行至府门处,蕊玑公主胸口略略起伏,唇角也漾起浅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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