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九十三】 困兽犹斗 ...
-
听闻徐桢此言,燕谌与沈昼也收起了方才嬉闹的神情,也跟着严肃凝重起来。
沈昼先派人将阿全的尸首安放到仵作间去,再拜托梁寅雪为阿全将脖颈缝合,也算是给他留了个全尸。
而阿双那儿,虽然从方才那匠人处得了兄妹二人的住址,可他也有些犹豫。
此时此刻天色已晚,阿双定是在等待自己的兄长回家,若是不派任何人前去告知,那姑娘定会担忧。
可阿双年纪尚小……直接将她兄长的死讯说与她听,却又觉得太过残忍,沈昼实在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可徐桢却异常冷静地提议道:“沈大人,我建议还是直接将阿全的事都告诉阿双来得好。就算今晚派人去告诉她说,她的兄长有些事要在火药局帮工,可明日再告诉她兄长的死讯,岂不是更让她难受?更何况,阿全去世的时辰都有记录,她年纪虽小,却也不傻,要真在后来才知晓自己在兄长去世的当晚竟毫不知情,岂不是要悔愧终身。”
沈昼没有料到徐桢竟这般冷静,下意识便看向了燕谌,却更没想到燕谌竟也是神色平静,甚至是一副认可徐桢说法的姿态。
这么一来,他倒真是觉出自己似乎是个时常优柔寡断的性子。
沈昼叹了口气,喊了个人过来,轻声吩咐道:“你去阿全的家里,将实情告知他的幼妹。具体死因就别说了,就告诉她三日后,大理寺会派人来接她过来认领,若是她执意要今日前来……就有劳你多周旋了。”
这话说完,徐桢却将那应下差事的人叫住了:“等一等。”
沈昼与那人都看了过来,徐桢却也无所避讳,直言道:“沈大人,若是阿双执意今日前来,属下觉得……还是应下得好。”
接了差事的人闻言有些无措,先是看向了徐桢的直属上司燕谌,可他却在一旁一言不发,随后又望向了沈昼。
没想到再度被驳回的沈昼也不恼,反倒是认真询问:“何出此言?”
“既然得知了死讯便执意前来,想必是她和兄长的感情极其深厚。何况这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数年,如今兄长没了,又是知道了人是当晚就走了的,肯定是想要知道真相,也想知道原因。”
徐桢说得十分直白,在场的几位也都听明白了。
而沈昼更是连连点头,对当差的人道:“就按徐护卫说的去办,阿双若真执意要来,就将人带来。”
处理完此事后,沈昼便将二人带去了老地方,聊聊那阴阳簿册的事。
业已入夜,沈昼让二人在门外稍待,自己先进去点了几盏灯,随后才将人请进来。
门一合上,徐桢便开口了:“阴阳簿册一事,或许孟姝那儿能找到线索。”
还站在门口处的沈昼听完一怔,而燕谌也有些愣住了。
怎么连阴阳簿册之事也和孟姝有关系了?这除了能在正常的出入记录里找到孟姝的可疑行踪之外,还能有什么……
而燕谌与沈昼像是都想到了什么一般,几乎是同一时刻露出了惊诧之色。
先前徐桢燕谌在吕记制衣铺探听消息时,那名店主提到过,火麻从别的地方运到火药局不过是暂存,且绝不会超过三天,也就是说孟姝若要对魏甯仪订的货下手,就必须在她所预定的货物到达火药局的那三天内动手。
可孟姝又是怎么断定,魏甯仪订的那批火麻一定就到了火药局内了呢?而且她挑选的是货物已经运到了火药局,但却是阿全当值的那一日来做手脚。
想必她不只是知晓阴阳簿册之事,甚至非常熟悉两名小厮当值以及换班的时间,今日查到的她在这本出入记录上留下的名字,不只是魏甯仪那一案的线索,同时也是她向徐桢他们透露的讯息——孟姝手上或许握有关键证据,足以扳倒太子的决定性的证据。
可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沈昼虽然也明白徐桢所言,但是却不太确定地问道:“可我们若真去找孟姝合作……她会答应吗?”
不管怎么说,燕谌是大理寺少卿,又是贵女案现任负责的官员,从立场上而言,他们三人与孟姝根本就是敌对关系,为了扳倒太子而提出合作,真的可行吗?
徐桢也不是没想过沈昼提出的这一问题,而燕谌倒是有不同想法:“沈大人所言有理,不过属下觉得,孟姝应该会答应的,因为出入记录的这条线索,应当就是她刻意留下的暗号,或许……我猜测孟姝同时也是在试探徐桢,看她作为自己的对手是否够格,是否能够发现自己故意在这儿留下的缺口。”
徐桢有些意外地看了燕谌一眼,认同地点了点头:“燕大人说得不错。我们一路从制衣铺查到火药局,我本以为在出入记录上会遇到阻碍,可燕大人却如此轻易就在门房的记录簿册上找到了孟姝的名字。先前她对其他贵女下手时如此谨慎,甚至几乎找不到任何致命的破绽,又怎会在这记录一事上留了这么一个把柄?”
沈昼闻言,皱着眉头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徐桢见状,继续说道:“其实我感觉……在孟姝眼中,她最憎恨的或许就是这位太子殿下。若是我没记错,孟娴是太子亲自向陛下求来的赐婚。可真等孟姝被恶语缠身,他却弃之如敝履。如果我是孟姝,我一定也会最恨太子,毕竟他其实才是真正意义上,孟娴死亡的背后推手。”
这一番话同时点醒了两名青年。
京城中的贵女,为何会对孟娴生出这么大的恶意?孟娴什么都没做,和她们更是无冤无仇,为何平白要造谣中伤她呢?
太子对外素来是一副不近女色的态度,可同样作为男子,燕谌与沈昼却明白,此人与女子来往时,措辞听着虽谨慎,可言语间却时常传达出一些暧昧之意,分明就是故意想要引起对方误会。
那些贵女,个个都进宫参加过大大小小的宴会,与太子不说时常见面,定是也有过接触。
许多大家闺秀大半生都困于闺阁之中,短暂一生中能见到过的男子也是寥寥无几,最是抵挡不住这言辞间若隐若现透出的情意,何谈对方又是贵为皇亲,是太子,自是以为自己也有了能够争夺太子妃一位的实力。
她们又怎么会想到,堂堂一国储君,不过是乐于观赏她们为了争夺自己身边这个位置,而互相争斗的场面,尤其是因此而对自己的同类生出忮忌,如他喜闻乐见的那般“同仇敌忾”。
可在太子眼中,倒像是乐趣横生的困兽犹斗。
而孟娴……就是他排演的这场好戏中的第一个牺牲品。
只是如今还有一个不确定因素——
沈昼虽已经确定徐桢不会鲁莽地以身入局,可太子却不一定会放过她。
尽管徐桢天不怕地不怕,但面对皇权之时,恐怕再硬气的人都要弱上三分。
“可现如今太子既然想要选择你做他的太子妃,那……虽然他还未去陛下跟前请求赐婚,但是那天他对你的态度,总觉得让人不能安心……”沈昼犹豫再三,仍然是问出了口。
毕竟此事牵涉甚广,而且徐桢当下仍是陛下亲封的燕谌护卫,有官职在身的确能抵挡一二,可圣心难测,难保陛下不会为了自己的储君开创先例。
听沈昼这么问,徐桢却是笑了:“沈大人不必惊惶,当今天子亦是女子。若我没有记错,当日替太子与孟娴赐婚之时,陛下曾召见孟娴入宫,单独询问过孟娴的意愿,甚至还告诉她,若是真的不喜欢太子,也放心大胆地说给她听,她也不会仗着自己的权势,逼迫孟娴嫁给自己不喜欢的男子,就算此人是她的儿子,亦是如此。而当日孟娴表示自己愿意与太子成婚后,陛下也同样是再三询问,再三确认,才给二人赐了婚约。”
话虽如此,可沈昼仍然担心太子会对徐桢不利——不是出于旁的情感,而是出于对优秀同僚的惋惜。
徐桢之惊才绝艳实是不可多得。
他与她相处的时间虽不久,却也常常被她的聪慧通透所折服,因此只要是她的意见与想法,他也总是会认真听。
若是这样一个人才折在太子手里,岂不令人痛心。
徐桢见他仍然一脸担忧,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担心同僚,竟然抬手拍了拍沈昼的肩膀,状似安慰,一开口却又是熟悉的狡黠语气:“这位殿下就算是想对我下手,那也得看看,他在动手前……安有命在。”
此言一出倒是触动了燕谌的神经,他十分敏感地捕捉到徐桢话语间的关键词,脑袋猛地转过来,目光颇为神经质地盯着徐桢道:“那是太子,你不会也想——”
说到一半,他想起沈昼对于徐桢暗杀朱羣一事并不知情,便堪堪住嘴,立刻接上下半句话道:“这未免也太乱来了!”
徐桢明白燕谌的意思,无奈地撇了撇嘴,闭了闭眼道:“……刺杀皇亲贵胄是要诛九族的,在你眼里我是不顾家人,行事这般惊世骇俗之辈吗?”
沈昼立刻听出这两人的言外之意,怕是徐桢之前干过这种替天行道之事,但燕谌替她瞒下了。
精明如沈昼,即刻便装作没听见这一段,当即转移了话题道:“听你的意思,是真的打算要和孟姝合作了?那可有什么计策?”
而此时此刻,燕谌像是突然缺了接茬的那根筋,嘟囔了一句:“也不是没干过惊世骇俗之事……”
刚要回答沈昼问话的徐桢,闻言立即闭上了嘴,目光紧锁燕谌的脸庞,却保持着沉默。
本想着装聋含糊过去的沈昼,这下也是没办法再继续装傻充愣下去了。
他抬手扶了扶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燕维祯,你是真当我不存在啊。”
然而没料到,徐桢没有理会燕谌的话,似乎是趁着方才的间隙思索了一番,转头就对沈昼和盘托出了隐瞒之事:“在兖州的时候,我使计让朱家大公子朱羣不能人道,后又自作主张将对方暗杀了,我和燕少卿方才谈论的就是此事。”
燕谌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
当晚她在下手之前还不愿意将这谋划都告知他,甚至两人在这之后还大吵了一架,又是冷战又是争辩的,结果今日沈昼连问都没问,她就这么轻易说出口了?!
那他之前那么担惊受怕的,又算什么?
燕谌气结,又觉得非常郁闷。
而沈昼显然也是惊讶于徐桢的坦诚,尽管此事他在兖州判决刘裎的案子时就有过怀疑,方才两人为此拌嘴是更是确定了徐桢就是动手的那个人。
只是他没料到,她竟毫不掩饰,也不知道是为了气燕谌,还是觉得朱洵义一家已经流放,如今再去追究究竟是谁杀了朱羣也已是没有必要,因此就这么无所谓地交代了。
又或者……她根本就觉得这件事没什么所谓,告诉他也没什么。
徐桢或许是瞧出了沈昼的探究之意,抿了抿唇便解释道:“属下是觉得,这件事就算告诉沈大人也无妨,毕竟朱家已被流放,朱洵义如今就算真想替儿子找到真凶,恐怕也是有心无力,况且他自己都不能确定能不能在流放途中活下来,更不用说为他儿子报仇了。”
再者说,他儿子干下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她徐桢不过替天行道罢了。
沈昼听完,只是叹气,认真严肃地告诫她道:“这一次的确是你运气好,下次可千万别再干这种事了。不按章程办事,是要吃大亏的。”
徐桢沉默了片刻,没作出丝毫回应,可沈昼却双眸紧盯着她,硬是要她作答。
徐桢无奈,只得抿起嘴唇,朝他点了点头。
她明白这个中道理,也清楚要断一人之罪,需得有切实的罪证,才可将此人钉死。
可过去有那么多被朱羣迫害过的女子,她们好不容易摆脱了对方,或许如今已然有了安稳的生活,为了要将此人绳之以法而让她们作证,岂不是又一次揭人伤疤?
还有松筠,既然要调查,松筠也是切实的罪证。可一旦将她也推出去,这个孩子的一生都毁了。
“奸生子”这三个字,将成为她一辈子的烙印,变成终生的疮疤。
沈昼见她一脸的沉重,也知道朱羣一事是两难之局,反倒是徐桢快刀斩乱麻将他除去,算是对那些受害人最好的补偿。
于是他并未多言,而是将话题拉回火麻一案:“不说这些了,当务之急还得解决太子私贩火麻一事。”
当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燕谌也没再纠缠于那些小事上,而是接上沈昼的话头道:“的确。只是就算孟姝手里真的有关键证据,你又要如何说服她拿出来?就算她愿意将这些证据交给大理寺,可是以她的身份作为人证的话,陛下是否会相信?”
徐桢也知道,燕谌担心的也不无道理。
太子毕竟是陛下的儿子,当年孟娴一事,陛下心中就算明白是太子袖手旁观在先,可孟娴身为准太子妃就这么自尽,实在有损皇家颜面。
孟国公府没有为了此事与皇家翻脸,或许不过是表面功夫,要说陛下与国公爷完全不生出隔阂,怕是连黄口小儿都不会信。
而之后,掌管火药局的国公爷长子,孟元辰身故后,陛下立即着太子上任接管,此举更易令双方离心。
桩桩件件,都与太子有关。
不说孟姝,孟国公也定是看太子不顺眼,毕竟两个孩子的离世都和这位殿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孟姝,作为家中幼女,长姐与长兄都就此亡故。
一个,是被太子一手推下深渊,而这位殿下又从另一个的死亡中获益,她又怎么会不恨。
陛下她想必也对此一清二楚,因此孟姝所言,就算再有力,证据就算是板上钉钉,只要出自她手,在朝堂上的效力恐怕也会是大打折扣。
尽管荒谬,可朝臣之中也有不少是太子党的人,若是孟姝手中的证据真会对太子不利,这一点也会是他们帮太子脱罪最好的借口。
只是现下却出现了一名人选,实是完美至极。
“蕊玑公主,”徐桢神色平静地抬头,“若是能由蕊玑公主呈上证据,那么将会是最有力的弹劾。”
这个想法确实不错,只是——
“可真正害死她女儿魏甯仪的真凶却并非太子,公主会愿意出面帮我们吗?”沈昼提出了最关键的一点,“而且……我们是要和害死她女儿的凶手合作扳倒太子,她若是知道了这一点……”
蕊玑公主若是知道了这一点,前去谈判的徐桢今后怕是要吃排头了。
“孟姝此人狡猾,时隔这么久我们也只能猜测真凶就是她,而且如今找到的唯一能与她产生联系的线索,还是她主动给出的,甚至都不能以此证明她就是贵女案的凶手,可见若依旧按照原先的步调来,恐怕我们永远都找不到证据。”徐桢说道,“我提出想要与她合作,正是想要与她直接接触,看看能否寻到些破绽。借她之手获得证据去扳倒太子,不过是顺手的事。”
听她这么说,燕谌忍不住低头一笑。
居然说扳倒太子才是顺手的事,不愧是她徐桢。
沈昼也被她这种说法惊得目瞪口呆,只是震惊还没持续多久,徐桢便又派下了任务。
“不过现在还需得沈大人帮我一个忙。”她的表情不似方才那般严肃,神情稍显轻松了几分。
她这个计划竟然还有他沈昼出场的机会?
闻言,沈昼清了清嗓,挺直了后背,道:“有何吩咐,请徐护卫直言。”
徐桢轻笑一声:“今次大理寺在火药局库房搜出火麻之事,还请沈大人如实上报给陛下。”
“上报陛下?”沈昼有些犯懵,“可证据不够确凿,上报给陛下也许只能让太子禁足,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
燕谌却懂了徐桢的想法,帮着解释道:“无论是禁足也好,或是小惩大诫,将太子发配去祖庙反省,重点不在于陛下给出何种惩罚,而是在于帮她争取时间。”
徐桢点了点头:“燕少卿说得不错,只是若由大人出面,太子今后怕是也会记恨上您,记恨上大理寺。”
毕竟此举向众人传达出的意图便是大理寺要公然与太子党为敌,而非借此把柄,乘着太子的东风扶摇直上。
沈昼听完却十分无奈:“我们都打算要为阿全报仇了,何愁是否与太子为敌?”
徐桢与燕谌也跟着笑了。
“话虽如此,大人还是小心为上。”
徐桢说完便打算转身要走,却被沈昼给叫住了:“哎等等——”
她一脸莫名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着他,就见对方神情颇为神秘地瞥了一旁的燕谌一眼,随后窘迫地对着她笑笑,问说:“你……既然打算一个人去找孟姝,那维祯……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徐桢更是莫名其妙。她沉默地看了燕谌一眼,见他竟也是一脸期待,更是无语笑了:“……还能怎么办,回家啊。”
没等沈昼帮着回答,燕谌已然学会了抢在他前头,帮自己抢答了:“可我家中近日只有我爹在,他不会武功,我娘和我长姐都回军营去了,没人能护我周全。”
沈昼偷偷对着他伸出了大拇指。
岂料徐桢根本是铁了心不让他跟着,漫不经心地指了指沈昼:“那就劳烦沈大人暂时代行我侍卫一职了。况且大内高手如云,先前那人在宫中对燕少卿下手也不过是为了要试探我的身手,若真要在圣上面前行刺杀之事,怕是借给那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行事。再者说,沈大人的功力也不差吧?和全盛时期的燕少卿比起来也当是不遑多让,小女子就不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了。”
说完,她还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也没等两人回答便推门出去了。
沈昼一脸呆滞地站在原地,愣怔地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无辜地眨了眨眼,转过头去问燕谌:“……她搁那儿嘲讽我呢?”
燕谌没有作答,只是抬了抬眉毛,咬着嘴唇抬手抓抓眉心,可瞧着简直是欲盖弥彰。
皱起眉头,沈昼两手交叠抱臂于身前,不解地道:“嘶……也不知道徐尚书和郡主怎么教的她武功,如此能打,可外界却没半点风声,甚至世人都不知道有徐桢这么号人物。”
没有对他的这句话做出任何评论,燕谌只是又给自己斟了一盏茶,一饮而尽后,才对沈昼道:“走吧,她已经去办自己的事了,咱们也该干自己的活了。”
——————————
为免生出别的变故,徐桢单枪匹马来到了孟国公府门前。
似是一早便料到徐桢今日会来,国公府的大门就这么敞开着。
她站在阶下,抬头望了一眼那匾额,“孟府”二字还是出自陛下身边最为爱重、又精于翰墨的重臣,蔡煊之手。
而就这么仰头一望的功夫,徐桢才抬脚迈上第一级台阶,府内便有一名侍女快步走出,朝着她微微低头福了福身,道:“徐娘子,我家小姐有请。”
徐桢虽有预料,但仍是对这名侍女的出现有些意外。
她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才发现这名侍女应当是那一日,孟姝前来比武招亲的擂台场接走孟棠时,身边跟着的那名女使。
徐桢笑了笑,镇定自若地拾级而上,边走边平静地问道:“看来你家小姐是料定了我今日会前来了,是不是,沐春姑娘?”
那名侍女怔了怔,显然对于徐桢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而感到诧异,但很快便收起了这些不该有的情绪,没有回答徐桢的话,只是低着头侧过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徐娘子这边请。”
双目锐如鹰隼的徐桢自然不可能错过她脸上任何的神情变化,却也没有点破,只是跟在对方身后,一路沿着那曲折蜿蜒的回廊而行,终于抵达了一处幽静的院落。
沐春不动声色地从徐桢身侧走上前去,领着她走过那院落的前院,院中种着一棵海棠,石板路和草地上满是飘落的粉白色花瓣。
而踩着这片片石板后的最终归处,是一间挂着“衔椿阁”匾额的屋子。
徐桢盯着那匾额许久,不由心中疑惑——这院中分明种着海棠,可这屋子却唤“衔椿阁”,实在奇怪。
也不知道这“椿”究竟是指大椿,还是山椿呢。
思索间,沐春站在屋外,隔着门向里面通报了一声:“小姐,徐娘子到了。”
屋内之人慢悠悠地回了一句:“请徐娘子进来吧。”
沐春于是替徐桢推开了门,又对着她说了一句“徐娘子请”,便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外。
徐桢瞧了她一眼,没有多言,抬脚跨进屋后,就听得身后的门被合上了。
毕竟是到了对方的地盘,徐桢面色平静,心里却十分警惕,一步一步皆迈得很是小心。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谨慎,坐在屏风后的少女轻笑一声,道:“我若是要杀你,何必将你引到家中后再下手?”
徐桢闻言,脚步一顿,随后沉稳地踱步至屏风后,对上了那双熟悉而深不见底的眼眸,道:“要见的本就不是简单角色,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孟姝笑了笑,动作优雅地替她斟上一盏茶,用指尖缓缓推至她面前。
徐桢见状,虽是看到孟姝规规矩矩地跪坐在那儿,却仍是盘腿坐了下来。
显然,孟姝是见到了她的坐姿,只是垂眸瞥了一眼,又笑了笑,只是说道:“徐娘子,我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徐桢也不慌不忙,握住那茶盏品了一口,以示礼节,随后又将茶盏放回面前的矮几之上:“孟娘子当真是好算计。”
孟姝也跟着以袖遮挡啜饮了一口茶,笑答:“徐娘子亦是不遑多让,能和我过上这么几招的人,迄今为止,只有你一个。”
“既如此,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徐桢抬眸,双眼紧锁住孟姝的脸庞,开门见山道,“孟娘子,我是来此找你合作的。”
闻言,孟姝并未立即作答,只是含笑将茶盏放回矮几上。
再度抬眸望向徐桢时,她眼底冰冷无波,但只一眼,便又垂眉敛眸,倒是开始整理起自己的衣袖来了。
徐桢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捋平那广袖的褶皱,闭口不言,完全不加催促。
孟姝慢吞吞地将两侧的衣袖都理齐,这才抬起头来,唇角微微上翘,而眸中的冰冷神色也消融不少,取而代之的竟是几分欣赏。
是个沉得住气的。
她又是一声轻笑,这才接上徐桢方才的话头:“合作?我有筹码,可你们大理寺要拿什么与我合作?”
此言一出,徐桢也跟着笑了:“孟娘子似乎搞错了什么。”
她顿了顿,又握住矮几上的茶盏轻啜一口,继续道:“娘子究竟做过些什么,你我心知肚明。更何况,更想合作的一方……并不是我们大理寺。”
孟姝听闻此言,原本上扬的嘴角往下沉了几寸,然而开口时的气势却丝毫不弱:“不明白形势的人怕是徐娘子吧?关键的证据掌握在我手中,待大理寺找到线索,徐娘子,恐怕那个时候你早就被送入东宫了吧。”
徐桢毫不在意,无谓地笑道:“送入东宫?岂不正合了我们的意?东宫身边多了个眼线,这么一来不过是时间问题,我迟早会找到足以扳倒东宫的证据,那位储君也早晚会倒台。又或者……我帮着太子殿下一路扶摇直上?孟娘子不妨猜猜,究竟是你攥在手里的这些玩意儿会烂掉无用,还是我扶持太子上位来得更快一些?”
此时此刻,孟姝的表情已然出现了裂痕——听见徐桢打算让太子继承帝位,就算心里清楚不过是徐桢的激将法,她也根本维持不住那张笑意盈盈的假面具。
掩在广袖之下的双手早已将手心掐出了红痕,可孟姝仍旧不死心,冷笑着问她:“哼,徐桢,想不到你竟甘心如此作践自己,愿意嫁给东宫那种货色……”
见状,徐桢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便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摇晃的茶水在杯壁留下的水痕,不甚在意地道:“这样的世道,嫁谁都一样。对我而言,如若我的婚姻能够发挥更大的价值,那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孟姝显然不信:“你当真是这样想的?不是为了激我与你合作,才说出这样违心的话么?”
徐桢晃动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却在下一秒便挂上一抹浅笑。
不愧是能让几名官员都折在贵女案上的人,甚至连燕谌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也险些丧命于她的刀下,到底是敏锐过人。
可心里虽这么想,徐桢面上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耸了耸肩膀道:“若是这样想能让孟娘子觉得舒服些,我倒也不介意。”
没有得到自己料想的答案,孟姝依旧冷着脸色。
但不得不承认,就算这是激将法,孟姝这一局也心甘情愿地败下阵来。
她没有于此事多加纠缠,伸手探入自己宽大的衣袖,从中取出一本账册放到矮几上,推至徐桢面前。
徐桢抬眸看了她一眼,将茶盏轻放下,接过这本账册翻阅起来。
然而只第一页,徐桢便瞪大了双眼。
孟姝递给她的这一本……竟是太子府的账簿。
徐桢皱起眉头立即翻了翻,随后又神色凝重地抬头,试探着问道:“太子府的账房,是你的人?”
孟姝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仿若此事不过就是件堪比每日用了什么饭的小事:“长姐亡故后,我便将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府里的账房先生安插到了太子府中。他并不知此人是我长姐生前招揽的门客。这位门客深受长姐恩惠,同样也因长姐的死而对太子他恨之入骨。而太子……自然也不知晓,在我长姐去世后,我将这名先生秘密招揽,又着他潜入太子府中,寻找这位殿下的把柄。”
许是见到徐桢面前的茶盏空了,孟姝又抬手替她斟了一杯,边斟茶边道:“我令他定期将太子府上的账目向我汇报,而我也没想到,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位殿下竟敢做这种朝廷明令禁止的勾当,以牟暴利。可我也知晓,正因长姐长兄的死,陛下一直知晓我们国公府与太子不对付,关系不过表面和谐,私下里素来是剑拔弩张,这份证据若是由我呈上,效果定是会大打折扣,就算铁证如山,陛下也不一定会废了他储君之位。因此我便想着,或许由陛下更为信服的另一方呈上,才能一击必杀。”
听她这么说完,猛然有一念头闪过徐桢的脑海。
她自嘲地笑笑,问孟姝道:“所以,就连呈上证物的这一人选,你也为我们定好了,是不是?”
孟姝没有作声,只是垂眸饮茶,片刻后才抿了抿唇,道:“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不值一提。”
雕虫小技?什么雕虫小技能一箭双雕,甚至是一箭三雕?
区区一条刻意留在火药局内的出入记录,孟姝就将大理寺也一并拖下了水。
徐桢笑了起来,原本只是轻笑几声,可那笑声却越发愉悦。
“孟娘子只是隐于帷幄之后谋算玩弄人心,实在是可惜了。”
以茶代酒,徐桢敬了对面那少女一杯,一饮而尽。
既有这等谋略,却犯下了滔天之罪,也实在是可惜了。
又或者……对孟姝自己而言,她并不觉得惋惜——毕竟能凭借自己的才略为重要之人报仇,反倒比藏于闺阁之中,浪费了她的才智要好得多。
徐桢举起那册账本晃了晃,说:“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孟娘子提供这一证据。”
孟姝没有回答,更是没有对她的道谢而客套地回应。
然而对此,徐桢也不恼,只是将这账本收好,塞进衣襟里,轻轻地拍了拍,随后又道:“只不过还有一事。”
说完她稍顿,抬眸望进孟姝的双眼,道:“若是我能说服蕊玑公主出面,还需得孟娘子让那位账房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孟姝听完笑了:“徐娘子莫非是想让那位先生在陛下面前说,自己实则是蕊玑公主的人吧?”
“不,”徐桢缓缓地摇了摇头,“实话实说,只是这账本的来历需得改上一改。”
将手中的茶盏慢慢放下,孟姝神色淡然,眼底却泛上不解。
——————————
翌日一早,徐桢便揣着这账册又去大理寺报到了。
昨晚,沈昼与燕谌在徐桢前往孟国公府的同时,就连夜前往宫中叩见了皇帝。
而皇帝听闻二人所述,当即大发雷霆,下旨太子从即刻起,禁足太子府,不得外出。
“只是陛下许是气得狠了,压根儿就没提何时给太子解禁,”三人依旧窝在沈昼的办公的屋子里,提及昨日皇帝下旨之事,沈昼如此说道,“毕竟火药局是他监管,原本孟元辰还在时从未出过这种差错,而今由太子接手反倒出了这种丑事,我估摸着陛下心里也有些数,太子定是也参与其中。不过咱俩昨晚也只和陛下说了,是在那里查出了私藏的火麻,恐殿下有监管不力之责,还望陛下严惩,陛下或许也明白这是大理寺给太子一个台阶下,于是便也顺坡下驴,虽说没有提及解禁一事,但犯下这足以危害国本的错,却只是禁足,这未免……过于轻判了。”
徐桢点点头:“储君为国之根本,出了错便该惩戒。可眼下并无确切证据能够证明这些火麻是太子私藏,也只能扣上个监管不力的名头。或许今后继承大统之人不会是如今的这位太子,可既已立储,若是太子没有犯下决不能原谅的错误,天子便不会,也绝不愿轻易废储。火药局监管不力一事可大可小,如若轻轻放过,传出去便是陛下溺爱,可惩罚太过,打太子板子,皇家颜面亦是荡然无存,禁足便成了折中之法,而此事又是大理寺发现的,陛下若是言明只禁足一个月或是几个月,定是不能让朝臣服气,不说禁足多久,便是堵上了悠悠众口,等到事情平息,再把人放出来,太子不至落人口舌。”
这一番话又是刷新了燕谌对她的看法。他略显惊讶地瞥向身侧的少女,见她似乎并未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只是一脸认真严肃地分析着现状,不由得转回脸来笑了笑。
而沈昼见了,忍不住伸手拍他一下,提醒道:“哎,干嘛呢,认真听讲啊。”
这一下简直猝不及防,甚至连徐桢闻声都看了过来。
燕谌吓得整个人都惊了一跳,抿了抿唇,抬手蹭了蹭鼻头,下意识抬眸又瞥了徐桢一眼,瓮声瓮气地应了:“……哦。”
徐桢没有在意这一段小插曲,只是从衣襟里取出账册,放到了沈昼平日里办公用的桌案上说:“二位还请来看看这样东西。”
沈昼与燕谌一人坐在桌案后,另一人站在对方身侧,两手负于身后,微微倾身一同翻阅。
而徐桢则立于桌案前,双手撑在桌沿道:“这是昨晚,我前去国公府拜访孟姝时,她交给我的。”
坐着的沈昼翻了几页,随后抬头看向她道:“这是太子府上的账本?!”
徐桢点了点头:“是,孟姝将原先是孟娴收拢于麾下的一名门客账房安插到了太子府里,此人定期将这些账务记录汇报给她,且太子对这名账房的身份完全不知情。而这份账本据说是这位账房先生在这账册更换之后,悄悄将封存的一册偷带了出来,交给了孟姝。”
她这么一说,燕谌和沈昼立即回过味来了:“也就是说……她不止是物证,就连上交物证的人都已经为我们选定了?”
徐桢舔了舔下唇,抬抬眉毛,又咬着嘴唇,沉默着点了点头。
燕谌几乎都要气笑了,沈昼也是一样的反应。
而徐桢见状,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是尴尬还是对此仍然着恼,笑了一下道:“她还让我……可以把派到南照云身边的那两个保护的人撤回来了,南照云不会死。”
此言一出,两人皆是又惊又气,简直是往先前的怒火之上再浇上了一大桶火油。
“哈……她这是光明正大地挑衅咱们吗?”燕谌怒气最盛,“这是明目张胆地告诉我们,她就是贵女案的祸首了?”
最可恨的是,目前还没有物证能够证明孟姝即是凶手。
而且徐桢昨日前往国公府,就算孟姝当真承认了,在场的只有她们二人,没有其他人能够证明此事。
徐桢闻言,叹了口气——她就知道,眼前的这两位听见孟姝要她传达的这一句,必定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毕竟孟姝此举,实在是过于嚣张,根本就没把大理寺放在眼里。
实在无奈,她抬手敲了敲桌面,道:“两位,别被孟姝给带偏了,当务之急是要把太子的事情解决了,而且还需得立即给张幼柏和老齐去信,让他二位赶紧回京城,这样办起事来也好利索些。”
两人被点燃的怒火瞬间熄了大半,旋即沈昼立即提笔写了封信,又喊了人进来,把信交给对方,让他送到张幼柏与老齐待着的城郊那处的客栈去。
而趁着沈昼写信时分,燕谌拿起那账册仔细翻阅了一遍,发现的确有好几笔可疑的进账没有写明来自何处。
太子在外从未置办过什么产业,向来都是领的宫中年俸。
因为世人皆知,这位殿下根本不懂置业之道,也从来不曾投资过什么产业,既如此,在没有赏赐之时,太子府又怎么会有比宫中俸禄还多的进账?
徐桢见燕谌站在一旁,神情严肃地看这账本,又看沈昼还未将信写完,便走到他身侧去,悄声道:“这账册虽能证明这钱财来路不明,却也没法证实太子是私贩火麻的幕后掌舵之人。恐怕我们还需得找到更为切实的证据,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
而这话音刚落,还未等燕谌作答,沈昼也才停笔,外头便有传话小厮敲了敲门道:“三位大人,方才有一位姑娘传了一张字条过来,说是要交给徐护卫。”
沈昼将信装入信封,又抬头对上身侧二人的视线,高声答:“进来吧。”
那小厮恭恭敬敬地开门进来,将手中的字条递给徐桢。
她低头一看,不只是连外封都无,甚至都未曾用信笺撰写。
她挑了挑眉,眉头微皱,与身边的燕谌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打开了字条。
——后日,另一名门房小厮当值,有货郎运货前往。
一看完这字条,徐桢立刻问那传话的人道:“可有看清来人的相貌?”
传话小厮摇了摇头:“那姑娘带着幕篱,并未看清样貌,身形瞧着较为纤瘦,看穿着……兴许是哪户世家小姐身边伺候的侍女。”
听闻此言,三人两两互看了几眼,随后沈昼发话了:“行,下去吧。帮我把冯老三叫过来,有事要托他去办。”
那传话小厮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见人离开,燕谌看向徐桢,问道:“世家小姐身边伺候的侍女?莫非是沐春?”
徐桢咬了咬下唇,答:“不清楚,但不无可能。毕竟沐春是孟姝身边最得力的侍女,而火药局门房小厮当值的排班,现下最有可能知晓之人只有孟姝。”
沈昼伸手,问徐桢要来那张字条端详了一番,道:“我曾从兄长那儿瞥见过和这字条上差不离的字迹,是一份誊抄的事迹,当时一看我还不知是何手笔,今日一见,应当就是孟姝的字。”
“既然如此,那人证物证都齐了,若是能将人抓个正着,再请蕊玑公主呈上账册,也许就能成事。”徐桢接过沈昼递回来的字条,如此说道。
她看了眼手中字条上清隽却有力的字迹,将其重新叠起来收好,又道:“不如明日我便去魏府再跑一趟,看看能否请蕊玑公主帮忙。再去火药局逮人一事,就有劳你们二位了。”
说完,燕谌本轻叹一声,心说这回是不是又得跟着沈昼一块儿,徐桢要去魏府谈事,必定是不会带上他的。
然而不料,徐桢竟默默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说:“明日你跟我一起去,有大用处。”
没想到徐桢竟主动提出要他跟随,燕谌愣住了。
那头的沈昼刚把手里的信交给才敲门进来的冯老三,就听见徐桢的这句话,一回头就看见燕谌一副傻乎乎的表情,忍不住三步并两步跨过去,抬手便是往他后背上一巴掌:“你人傻了啊,没听见人家跟你说让你明天一起跟着去?”
难得又见他出洋相,徐桢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没等他回答,她就又道:“行了,要不今日就先到这儿,近几日我们大家也都连轴转,又是去火药局搜查,又是进宫去国公府的,接下来若是没什么事的话……不知道沈大人可否准半天的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