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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九十二】 功亏一篑 ...

  •   “太子得了消息,已经在火药局门口了。”

      听闻燕谌此言,徐桢与沈昼同时面露愕然。

      虽然徐桢早有预料,他们就算是使了这样理由充分的手段闯进火药局,太子闻讯之后也定会赶来,但是……这来得未免也太快了。

      今次当真是一场豪赌,可徐桢起先却是有七八成的把握,如今这太子已经到了火药局,竟是当真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向来算得定的徐桢,这会儿却破天荒地感到了心慌。

      “来得这样快……证明他的确怕我们在这儿查到些什么不该查到的东西,”沈昼说道,“私藏火麻一事就算他非主谋,却也绝对知情。”

      燕谌看了徐桢片刻,本想等她出主意,却见她皱着眉头,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似乎有些惴惴不安,并未开口,心里便有了数,于是继续将自己在门房探知到的消息告诉众人:“方才我在门房借口口渴,让那小厮替我进里屋去沏了壶茶,趁此机会查了先前的出入记录。

      “这火药局除了匠人、看守,以及平常材料、武器运输之人的进出,根本找不到任何这些人之外的可疑陌生人的记录,除去这些人,无非还剩下他们前来送饭的家属。

      “而且门房那儿有当值的挂牌,所有人的名牌都在上面,我也查看过了,和那册记录上的人名都能对上。

      “太子恐怕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就是防着有其他人来查这火麻的事,我怀疑这记录只是明面上的,还有一份暗地里的,握在另一个知情人的手里。”

      此言一出,更是给徐桢当头一棒:“……你的意思是,他们的出入记录,是阴阳簿册?”

      燕谌闭上眼,点了点头:“就算我们今日在这库房里头搜出这些私藏的火麻,上报给陛下,恐怕也没法治太子的罪,还有可能让门房今日当值的那名一无所知的小厮被套上玩忽职守、监察不严的罪名。”

      徐桢焦急地咬住下唇,脑子几乎要转出火花来。

      事情看起来像是撞进了死胡同,无论如何走都是碰壁。

      可若是往后退,岂不是要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拱手送走了?

      屋外,细密急促的脚步声阵阵,狰狞地往徐桢耳朵里钻,吵得她更是心烦意乱。

      一旁突然知道了不少内情的凫止还一个劲地在那儿滴滴叭叭地问:“你们说的这都是什么?什么出入记录,什么阴阳簿册?所以太子就是私藏火麻的人?我没想错吧?”

      徐桢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愤恨斥道:“闭嘴!吵死了!”

      不光是凫止,就连燕谌和沈昼都吓了一跳。

      毕竟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徐桢这么暴躁,说明这事儿是真的已经到了十分焦灼的地步。

      燕谌与沈昼自然也是在想办法,可无论怎么走,似乎都没有能让所有人全身而退的一条路。

      今日当值的这名门房小厮,当真是实打实地被缠在了太子布下的无形蛛网之内。

      而现下,他根本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当做掩盖太子罪行的工具,落得个锒铛入狱的下场。

      这实在是徐桢三人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待那恼人的脚步声停下,却响起了他们三个最不愿意听见的人的声音——

      “大理寺的各位,本宫听闻大理寺狱中有重犯逃脱,似是逃窜至我这小小的火药局内来了?可大理寺狱向来监管得像个铁桶一般,莫不是为了找个借口进来搜查,诓了本宫手底下的人吧?”此言一出,屋内的三人纷纷只觉眼皮一跳,而一旁的凫止也只觉听了此人说话后,背脊上激起阵阵冷汗,“本宫知道几位大人就在这库房里,若是方便,还请几位出来相见,将实情告知本宫——”

      徐桢几人心知肚明,这是在逼着他们出去。

      此时此刻,燕谌和沈昼急得额角都沁出了汗珠,齐齐望向徐桢,用眼神询问她是否有两全之法。

      徐桢自然也希望自己能想出办法,但很遗憾,她这会儿的确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现下最好的计策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更何况徐桢根据方才太子言语判断,这位殿下定是手段狠辣之人,绝不容许他人对自己有半分忤逆。

      若是他们继续闭门不出,他定会着人冲进来拿人,倒不如现在就乖乖出去,也许一切都能周旋。

      徐桢没有犹豫,拉过一旁的凫止,将其一条手臂反擒住,又对另外二人道:“先押着凫止出去,剩下的我们随机应变。”

      燕谌和沈昼闻言,虽心存忧虑,但也不得不承认眼下这是唯一能做的。

      若是再耗下去,反倒愈加受制于太子。

      凫止本想挣脱她的桎梏,却听见徐桢道:“别动,你若是想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就听我的。”

      于是他闻言只得乖乖保持不动,倒是发现徐桢根本没下重手擒着他,只是样子看着挺像模像样的,便也闭上了嘴。

      见状,燕谌朝徐桢点了点头,打头阵替她开了门。

      最先走出去的自然是被押着的凫止。

      徐桢比他稍矮半个头,直到他下了一级台阶,她才终于看见那太子的面容。

      只是……她皱了皱眉,此人打量她的神情令她感到十分不适。

      素来对人的情绪与神情变化异常敏感的徐桢,立即便读出了对方神色里暗含的意味来。

      那是一种看猎物的眼神,甚至像一名商人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种眼神,她只在兖州的绊星楼假扮釉珠,接近朱羣时见到过。

      分明就是妄自尊大的男子,打量一名自以为已是自己囊中之物的女子的目光,阴鸷又泥泞,徐桢只觉得被他多看一眼都恶心。

      同为男子,燕谌、张幼柏,包括在兖州才打过照面的沈昼,从不会用这样龌龊的神色与目光,正大光明地扫视身边的女子。

      徐桢恶心得几乎要浑身一个激灵,可现下她不能轻举妄动,任何一个多余的小动作都有可能让太子觉得可疑。

      她逼迫自己强忍下这股恶心,却见一旁的燕谌不声不响地往前一步,站到最前面,挡住了对方的目光。

      徐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他的后肩与背影。

      燕谌身形颀长,这一级台阶并不算高,凫止又被她反擒住一条手臂,整个人都背脊微弯。

      青年挺直了后背,竟真将那名瞧着与她差不多高的太子给挡了个严实。

      还没等沈昼发话,燕谌便已经淡然一笑,表情平静地与太子对峙:“正如殿下所见,大理寺狱内的确有一名重犯闯了进来,未经通报便擅自进入火药局搜查,沈大人与臣自是该向殿下赔罪。”

      太子不悦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微微往一侧倾身,避开了燕谌遮挡住身后人的身躯,眼神又落在了徐桢的脸上:“若是本宫没有记错,你是兵部徐尚书的长女,徐桢,可对?”

      徐桢垂下眼眸,刻意作出恭敬姿态,只为了避开与他那双令人作呕的眼眸对视:“殿下好记性,家父确为兵部尚书。”

      她一张嘴就截断了所有话口,分明就是不想再与他多言。

      眼前这位太子也不是傻子,自然也是听出了徐桢的意思。

      只是他面无表情,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背到身后,他身侧的一名侍卫随即便出口怒斥道:“大胆!见了太子殿下还不跪!是要对太子殿下不敬吗?”

      燕谌立即皱起了眉头。

      眼下这情形,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更不用提太子了。

      他明知徐桢押着凫止,没法行礼,却依旧对侍卫的无理怒斥笑而不语,摆明了就是要为难徐桢。

      而且看他方才将手背到身后去的动作,多半那侍卫是得了太子的授意,才会对着徐桢如此这般发难的。

      他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正要出言解围,却听见身后的徐桢先他一步大声道:“还请殿下见谅,臣女现为陛下钦点的燕少卿的贴身护卫,保卫燕少卿的人身安全,帮助他将犯人捉拿归案,都是臣女分内之事。方才见到殿下绝非臣女故意不跪,而是现下臣女正押解从大理寺狱逃脱的重犯,若是要跪,便需得松了手。松了手,这‘飞罘’身法迅速,逃窜得也快,再要抓到实是还要费上一番功夫。若是臣女方才的言行惹得殿下不悦,是臣女有罪,只是如若要治臣女的罪,还请殿下待臣女将人压回大理寺狱后再判!”

      这话一出口,挡在她身前的燕谌虽是不动声色,心里却几乎要将徐桢夸上了天。

      不愧是她,这种时候知道搬出太子的皇帝老娘来压他一头,但是话语间也给了太子面子。

      虽说这措辞听着着实有几分拿话刺太子的意味,可若是太子现下便追究,那就是他妨碍大理寺执行公务了。

      “押解?”太子闻言冷笑一声,挑起一边眉毛戏谑道,“一个大理寺狱都关不住的重犯,年年都要逃狱好几回,你们大理寺却要将这案犯留着?”

      此言一出,沈昼和燕谌都知道他动了杀心了,原本站在徐桢另一边的沈昼此时此刻也上前一步。

      而就连刚才一直避开太子视线的徐桢,这会儿也是不甚认同地皱眉抬眸望了过去。

      沈昼笑了笑,道:“殿下,‘飞罘’虽是逃狱,但却并未再次进行盗窃,也从未害过人性命,且每回逃脱大理寺狱都能将人抓回来。更何况当初陛下也觉得他一身本事,杀了可惜,倒不如终身监禁,他日‘飞罘’的手艺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听见“陛下”二字,太子的脸色显然是难堪了一瞬,但也不过须臾,他又不屑一笑:“我阿母的确惜才,想要留此人一条性命,可我不同。在我看来,你们大理寺当真是闲得发慌,这样不听管教的犯人,又没法彻底关严实,还不如一杀了事。”

      徐桢听完此言,眉头皱得更紧,而手下压住的胳膊也是微微一抖——这凫止明显是被太子这话给吓了一跳。

      徐桢抿了抿唇,捏了捏他的手臂,示意他冷静,随后抬眸扬声道:“殿下,‘飞罘’并未害过人,若是只因他难服管教,为了贪图清净而草菅人命,此事有违律例。”

      而她像是知道太子定会抓住某些问题不放似的,又继续说道:“至于逃狱一事,‘飞罘’的确有错,但他却绝非出于藐视大理寺狱与大理寺的目的。这一点,沈大人与燕少卿都能证明。”

      闻言,太子脸色蓦地阴沉下来:“徐尚书当真是教出了个好女儿,伶牙俐齿。”

      燕谌和沈昼听了,顿时背后也是冷汗岑岑,反观徐桢却是比这二人要淡然得多。

      而太子眼神阴恻恻地盯了徐桢一会儿,见后者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竟是笑了起来,用一种听起来并不像欣赏,反倒满含淫猥的语气道:“徐娘子,本宫倒是很中意你。若是能听话一些……本宫也不介意亲自教。”

      徐桢立即咬紧了后槽牙,却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毕竟对方刚刚才提到了她爹,她生怕在朝堂上连累自己的父亲。

      只是此时此刻已然被太子惊出一后背冷汗的燕谌竟站了出来,对着太子躬身作揖道:“殿下为一国储君,言行举止皆应恪守礼法,与重臣之女这般言语,怕是有所不妥。”

      这是燕谌今日第二次驳他。

      心生不悦,太子那双狭长如蛇虺的眸便冷厉地瞪了过去:“小小的四品官,倒是也敢以下犯上了?”

      燕谌不语,却挺直了背脊,面对他的威压丝毫不惧。

      沈昼站在一旁却是为他默默捏了把汗。

      这位太子看上去就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很难不说燕谌这一回是不是把他给彻底得罪了。

      而且,看这太子对待徐桢的态度,先前传闻,国公之女孟娴死后,太子便立即在各家贵女中物色的新太子妃,这一人选……极有可能就是徐桢。

      甚至这位跋扈霸道的太子殿下,已然将徐桢视为自己的囊中物了,都没把徐桢看作一个尚且拥有选择权力的人。

      阶下阶上,无人开口,气氛亦是剑拔弩张。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太子今日似乎心情不错,没让这僵持的局面维持太久,抬手对着身后的侍卫作了示意,那名侍卫便立即转身,小跑着绕到了队伍的最后去。

      见状,大理寺的三人都不知道太子究竟要做什么。

      徐桢甚至和回过头来的燕谌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疑惑,却也实在猜不出这位储君的想法。

      然而,等那侍卫押着一人从队伍最后走回太子身边时,三人这才看清了那名被推搡得踉踉跄跄,最后被强行推至太子身侧,跪倒在地的人的面容与装束。

      虽只有燕谌一人见过对方,可看他的衣着,不止是徐桢与沈昼,连凫止也猜到了他的身份。

      眼前这吓得已然面如金纸的小哥,正是今日在门房当值的小厮。

      太子带人到库房来质问时,就已经叫人把这名小厮也给一起抓来了。

      不光是徐桢三人,就连凫止也只觉心里咯噔一下。

      方才在库房里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料到了这一点,可太子如今早早便将这替罪羔羊拉了出来,又岂止是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他只轻蔑垂眸瞥了一眼仍在瑟瑟发抖的小厮一眼,便抬脚踹在对方的后背,拔出那侍卫腰间的佩剑,剑刃抵在了小厮的颈侧,质问道:“大理寺的各位大人既是来捉拿犯人的,定是火急火燎地进了火药局,你可有记得让几位大人在门房记录?”

      那小厮的性命就匍匐在那剑刃之下,心中再害怕也不敢不回答太子的问话,只能硬着头皮颤颤巍巍地答:“回、回殿下的话,有……有的……”

      “哦?是吗……”他拖长的尾音有些意味不明,眼神也耐人寻味地瞥向徐桢三人的方向,随后又继续道,“可我方才来时,却得知徐娘子与沈大人在库房里呆了许久。难道抓捕‘飞罘’一人,又是在暗无天日的库房内,外头还派了这么多人来看守,真的需要在里面呆上半炷香的时间么?”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反问、试探,实则根本就是威胁。

      徐桢三人听出了他话里有话,更是不敢轻易回答。

      反倒是凫止,大着胆子和太子呛声道:“哼,还是宫里出生的小子,竟如此没有见识。本大爷可是鼎鼎大名的神盗‘飞罘’,他们俩能在半炷香的时间内抓到我,那已是习武之人中的佼佼者,若是他俩功力再差一些,不说一炷香都抓不住我,恐怕我还能趁乱逃脱呢。”

      徐桢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了他后脑勺一眼。

      凫止的手臂分明还在抖,但是为了替他们三人,还有那位命悬一线的门房小厮解围,当真是尽了全力了。

      太子冷冰冰地扫过他的面容,冷哼一声:“小小毛贼,也敢大言不惭。”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徐桢脸上,暧昧地弯了弯唇角道:“这库房里这么黑,就算是轻功上乘的‘飞罘’怕是也施展不开,二位在库房里当是在搜查些什么吧?本宫猜想,莫非……是在咱们火药局的库房里找到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原本还有些气势顶撞太子的凫止,这会儿也是不敢乱说话了。

      这一问根本没法回答,另外三人都没动,亦是什么都不敢说,只能保持沉默。

      说有,那就暴露了他们到火药局来是对私藏火麻一事知情。

      说没有,就成了欲盖弥彰,倒不如保持沉默,在太子看来反倒真像是进来抓那误闯的逃犯,顺手在里面找到了火麻。

      这样一来,兴许还有办法糊弄过去。

      太子见几人都闭口不言,沉下脸来,抬手向前一挥:“进去搜。”

      徐、燕、沈三人只能定在原地,任凭几名侍卫从身侧穿行而过,直奔库房而去。

      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几名侍卫就抬着那一大包被拆开了一角的火麻走了出来,丢在了小厮的面前。

      小厮一脸的茫然,显然不知道眼前之物究竟为何,怕是从生下来时就没见过此物。

      可太子并不买账,逼问他道:“这是什么?”

      那小厮不解地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撒谎。”太子手里的剑又往他颈侧贴紧几分,剑刃已然割破表皮,渗出猩红的鲜血来。

      颈侧疼痛虽不剧烈,却像是宣告死亡来临的讯号。

      恐惧似是加重了小厮颈侧伤口的痛感,徐桢只见他额角顿时渗出了汗珠。

      利刃架在脖子上,他连头都不敢动,只是慌忙摆手,眼泪和汗水一同沿着脸颊滑落下来,声线也抖得不成样子:“殿下,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啊!小的从没见过这个东西!只觉得……看着像是草药?”

      徐桢三人见状,实是不忍,本想出言求情,却不料——

      “看来是本宫平日太纵容你们这些人了,连犯了这般法理难容的大错都不愿承认。”太子忽而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语气沉痛道,“也罢,你既不愿说实话,那本宫便杀鸡儆猴,就拿你来立立规矩!”

      闻言,徐桢当即便察觉不对,正要出声阻止,可太子手起剑落,比她的伶俐口齿更快。

      “啊殿下!我不——”

      话音未落,头颅便先落了地。

      鲜血顿时从那小厮脖颈切口处迸溅而出,喷涌着洒了太子一身。

      此时此刻,他已是满身鲜血狰狞,可这名储君却笑容和煦,不像才杀了一人,像是不过用轧筝拉奏了一曲。

      身旁的侍卫似是对此事已然司空见惯。

      可台阶上,包括凫止在内的大理寺一众却皆是目瞪口呆,毛骨悚然。

      无辜之人的尸身已然倒地,可那头颈的断口仍是有鲜血往外喷发,看得徐桢几人都浑身发冷。

      那冰冷彻骨的寒意自脊背后蛇行而上,死死地缠住了脖颈,几乎要让人窒息。

      然而,还未等徐桢等人反应过来,浑身浴血的太子便笑得一脸诡谲,提着剑往台阶前,一步一步靠近,语气听着阴森至极:“徐娘子,不如本宫来帮帮你,帮你解脱双手,将这不听话的泼才给杀了,这样一来……大理寺的各位,岂不是也能解脱?”

      站在最前方的徐桢与燕谌、沈昼最先反应过来,徐桢立即拉着凫止往后退,而燕谌与沈昼则又往前一步,挡在了她二人身前。

      沈昼甚至也将手落在了腰间的折扇之上,手指摁住扇骨微微下压,作好了随时与太子对峙的准备。

      “太子殿下!肆意斩杀未被判处斩首之刑的犯人亦是重罪!还请三思!”燕谌皱着眉头,高声劝诫。

      太子显然对于三人的行为不甚满意,原本因斩杀一人后稍霁的脸色又是阴沉了几分。

      似是被他们扫了兴致,他黑着脸将手中的剑往身后一抛,那名被抽走了佩剑的侍卫却行云流水地接下这柄剑又收剑入鞘。

      “真是无趣。”他从衣襟内取出一块锦帕,将脸上还未彻底干涸的血迹一点点拭去,用完就将这昂贵的锦帕往地上一丢,一转身,身后阵列之人便齐刷刷让开了一条道,太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而那名无辜被斩杀的门房小厮的尸体却被留在了原地,甚至连太子带来的那群侍卫竟也甩手离开。

      这般作派,简直就像直接将火药局当成了乱葬岗一般。

      这名小厮也算是太子手底下当差的人,更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就算是打算让他背负所有罪责……为何要这样残忍?

      等太子手下的人都离开,火药局里当值的人才敢陆陆续续地围过来。

      见到倒在地上,脑袋与身体分了家的门房小厮,几名匠人都吓得几乎瘫倒在地。

      有一人看起来年纪最大,或许在火药局的资历也是最老的,在一众吓得都魂不附体的匠人中间,就他瞧着似乎最为冷静。

      他坐在地上,一边克制不住地往后挪动着身子,一边指着那惨绝人寰的小厮尸体,说话时颤抖的不只是声线,还有那不听使唤的下巴和不断磕到一起去的牙齿:“大大、大人,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谌站在最前面,沉默地看着这幅惨状,胃里也是翻江倒海。

      这种时候其实什么都不该说。而且他觉得……或许自己一张嘴,便忍不住要将自己的午饭直接吐出来了。

      原本还兢兢业业地演着戏,押着凫止的徐桢,此时此刻也没继续装模作样的心思了,抓住凫止手臂的手也松了下来。

      她还没从方才那一幕中缓过劲来,太子毫不留情地就这么斩下一人头颅的场景仍然在她脑海中鲜明万分,双手,以至于两条手臂,都不知缘由地感觉阵阵发麻,掌根处更是像针扎似的泛起细密的、让人失去知觉的疼痛。

      的确,她也杀过人,也见过血,甚至当日除掉朱羣时那温热的血液溅到脸上,被夜风席卷后慢慢干涸在皮肤之上的触觉还记忆犹新,可今日这场面,徐桢却实在无法接受。

      她斩杀朱羣时,因其作恶多端,并没将其看作与自己一样的人。

      在她眼中,此子与猪圈里嗷嗷叫唤的物种没有差别,只是初具人形罢了。

      可太子杀门房小厮,后者无辜,更是从未犯下不可饶恕的错处,但在他手里……竟仿佛也和牲畜无异。

      最后还是沈昼,让大理寺带来的人手去库房里翻找翻找可有油布一类的东西,能够替那名小厮稍稍遮盖一番。

      待手下将找到的油布拿来,他便一脸凝重地上前去,将那颗孤单单滚落在一旁,表情仍十分惊恐的脑袋用油布轻裹着,与那具身体放在了一起,随后才把小厮暂且看起来比较完整的躯体盖了起来。

      “让大家受累,将这位小哥带回大理寺去吧,”做完这些,沈昼回过身去,和先前围在库房四周的手下说道,“之后再找个机会,将消息告知他的家人,让人来认领他回去。”

      不知是周围人群里谁人在说话,沈昼和徐桢、燕谌只听见有人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他叫阿全,没有爹娘,身边只有一个年幼的小妹,叫阿双。”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许动静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徐桢,她虽仍觉不适,但却皱着眉头强迫着自己转过头去,高声询问道:“谁?刚刚是谁在说话?”

      被这么一问,那人却不敢出声了。

      她急切地朝前走了几步,抬头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望过去,可所有人都瑟缩着退在后面,不敢张嘴。

      徐桢草草地在那群人脸上扫过一眼,立即便看出来,显然在这火药局做工任职的人都知道这名小厮家中的情况,但不知何故,却都不敢说,也许是吓坏了,又或者……他们害怕大理寺的人也和太子一样,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意识到这一点的徐桢没有再逼问,只是眼神轻柔地掠过众人的面庞,平静道:“我听见刚刚有人说,这位小哥叫阿全,没有爹娘,身边只有一个叫阿双的妹妹,是也不是?”

      而一旁的燕谌也一步上前,站到她身边,继续说道:“大家别怕,我们只是来将逃狱的犯人捉拿归案,绝不会对无辜之人动手。”

      可这些匠人一个个都面露惧色,听了燕谌的话,似乎更加不愿开口。

      徐桢看出了这群人的惧怕,深知他们定是觉得,正是因为大理寺的人来此捉拿犯人,才让这名叫阿全的小厮遭了无妄之灾。

      如若他们大理寺的人今日不来,阿全也不会因此丢了性命。

      徐桢轻轻叹了口气,知道再怎么问,恐怕他们也不会开口,于是扯了扯燕谌的袖子,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继续问了。

      一行人稍加整顿,便抬着阿全的尸首离开了火药局。

      打头阵的徐桢、燕谌与沈昼三人自是表情凝重,整支队伍的气氛都十分沉闷。

      性子本有些跳脱的凫止,经此一遭也是蔫头耷脑,没了开口说话的欲望。

      只是他们走出火药局没多少距离,便有一人从队伍的最后方跟了上来,小跑着拦住了徐桢他们。

      大理寺脚程不算慢,那人又是等他们走过了一个路口才想着追出来,待追上最前面的三人,他已是跑得有些气喘,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也没来得及亮出自己的身份。

      倒是燕谌将人认了出来:“你是……火药局的人,刚才就站在匠人中间,是不是?”

      那人还没来得及喘上气,闻言只得点头如捣蒜。

      徐桢见状,和燕谌对视了一眼,随后语气平和道:“你慢点说,不着急。”

      他又作了几个深呼吸,好不容易调整过来,便立即跟他们解释道:“这位大人没看错,我就是刚才告诉三位大人……这名门房小厮叫阿全的人。只是刚刚站在我身边的同僚拉住我让我别再继续说下去,我那个时候就没敢再开口……”

      他说完略一停顿,又连忙对着三人摆摆手道:“但是我后面想了想,又觉得你们三位不像是坏人,而且还想着要替阿全收尸,要帮他找家人认领,应当是好人,所以……所以我就跟上来了,想告诉你们实情。”

      沈昼见状,抬手让他稍缓,随即便让跟在后面的队伍分散开站到路边去,以免挡了其他行人的道,待所有人都靠到一边去,他这才向对方歉意地笑笑说:“抱歉方才打断你,现在可以说了。还请尽量把你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们,尽可能别隐瞒。”

      那人拼命点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请大人放心。”

      原来,阿全和阿双过去是一户平民家的孩子,但是在二人还年幼时,母亲得了怪病,家里花了很多钱来治病,可最后却没有医好,去世了。

      而他们的父亲是个货郎,替人送货,在他们母亲死后一年,于送货途中路遇盗匪打劫意外身故,两个孩子就成了孤儿,因此就被送去了慈幼局。

      而后,阿全好不容易到了能寻份足以养活自己和妹妹的差事的年纪,人又机灵肯干,便经人介绍,一路来到了火药局做工,当个门房小厮,每月的俸禄也算能让两兄妹过上温饱的生活。

      可这好日子才过了没几年,今日却遭此飞来横祸,阿双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已经莫名丧命,怕是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用饭呢。

      言及此处,他叹了口气,随后又感叹道:“可怜阿双这么小的年纪,又要被送回到慈幼局去了……”

      听他这么说完,徐桢三人也是不由得沉默了。

      这两兄妹的确是命途多舛,好不容易能过得好一些,可这本该是能一眼望到头的安稳日子,如今却又被太子摧毁殆尽。

      沈昼叹了口气,率先对那名匠人道:“之后的事我们会尽力想办法的,有劳你追过来将这些事情告诉我们,快回去吧。”

      待那人离开走远,大理寺一行人便又重新列队,打道回府。

      只是显然,在听了那名匠人所叙述的阿全兄妹二人的身世后,此时此刻他们的气氛更是沉重。

      得知阿全死后独独留下一名幼妹,比听见他家中余下一双老迈的父母更令人揪心。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数着日子过。幼年失怙,又没了兄长,过日子就成了摸黑走夜路,伸出手去都不见五指。

      徐桢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正这么想着,一旁的燕谌走着走着便停了步子,徐桢便看了过去。

      青年也是一脸肃容,皱着眉头喃喃道:“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除了徐桢,其他人都没听见他的话,只听见他们的这位少卿似乎咕哝了一句什么话,于是纷纷转过头去看着他,也都跟着停下了步子。

      只有徐桢一脸愕然地望着他——她没想到,燕谌一开口竟就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燕谌则像是被众人投射而来的目光壮了胆,神色坚定地回望众人,略略拔高了声线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如何想的,因为在场的这么多人中,唯有他与阿全有过短暂的交集。

      那一盏端到他手中的热茶,燕谌手心的皮肤似乎现在仍觉得被那有些劣质的陶盏烫得微微生疼。

      那茶水喝起来也是涩得唇齿发苦,仿佛这会儿都能察觉到舌根还有萦绕不去的苦味。

      可阿全万分郑重地将茶盏递给他时的神色,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个阿全……也许这辈子都只能做一个不起眼的门房小厮,可他绝不该为了遮掩权贵的阴私事而落得这般下场。

      只是此言一出,其他人虽然都和他有着相同的想法,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也不敢作出任何回答。

      毕竟那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论他们做什么,也许都只是蚍蜉撼树罢了。

      而同样听到了燕谌所言的徐桢却是站在一旁开始冷静思考起来。

      按照燕谌的推测,门房留下的出入人员的记录簿册有一阴一阳两册,可今日身故的那位阿全对此毫不知情,也就是说……那本要紧的应当在另一名门房小厮的手中。

      而此人既然愿意帮着记录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想必不是太子私下交易火麻之事的受益之人,就是有什么软肋握在太子手中。

      但同样的,这个人那里也定能获得一些线索。

      沈昼也算是和徐桢有过共事的经历,他当即便知晓徐桢也和燕谌是同样的想法,而且此时此刻她定是已经开始想法子了。

      可他同样也在担心一件事。

      方才在火药局遇见太子的时候,他对待徐桢的态度属实是太过逾矩,沈昼唯一能确定的是,徐桢一定也看出了太子对自己不同寻常的关注,且聪敏如徐桢,恐怕也已经推断出自己就是太子中意的下一任太子妃人选。

      他担心徐桢会不会为了扳倒太子,从而决定以身入局,亲自到太子身边去寻找证据。

      于是沈昼眼神略显紧张地看看她,随后又向燕谌使眼色。

      可燕谌哪里懂得自己上司的眼神暗示,皱着眉头一脸不解,甚至还愣愣地问道:“沈大人,您可是有了什么想法?”

      沈昼无语地闭了闭眼,当着众人的面就将燕谌拉到了一边去:“维祯,刚才太子和徐护卫说话时的态度神情,你可有看到?”

      燕谌不明白为何沈昼这时候提起此事,点了点头,随后又问:“看到了,可有什么问题?”

      见他似乎仍然没有意会,沈昼微微一抬眉心,又伸手搔了搔额角,索性开门见山地说了:“你难道就没看出来,太子看中的下一任太子妃人选……就是徐桢吗……?”

      闻言,燕谌反倒是笑了:“大人就是想和我说这个么。”

      见他如此不在意,沈昼气闷,抿了抿唇又继续说了下去:“我都看出来了,我不信徐桢她没看出来。她这人鬼精鬼精的,到时候顺水推舟准备潜伏到太子身边亲自去找证据,那不是一辈子都毁了。”

      燕谌差点没被沈昼给逗笑,不甚在意地答:“你都说她这人鬼精鬼精的了,又怎么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再说了,太子那样的,她看不上。”

      说到最后那句,燕谌还很笃定地挥了挥手,好像太子跟个任人挑选的物件似的,在徐桢眼中不过是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沈昼还想说些什么,徐桢倒是主动找过来了,一副想到了什么很是急切地要告诉二人的模样,然而在看到两人一个一脸担忧,另一个又笑眯眯的模样,不由得开始好奇他们俩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她稍作停顿,眼神从燕谌的脸上逡巡至沈昼的面庞,抿了抿嘴角,问:“二位方才……聊得很高兴?”

      本想要糊弄过去的沈昼,刚要开口,就被燕谌笑着截了胡,甚至还被他给卖了:“沈大人刚刚说,他看出了太子想选的下一任太子妃应该是你,而你肯定也看出了此事,担心你会为了扳倒他,以身入局,亲自当太子身边的卧底。”

      徐桢听了,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抱臂对沈昼说道:“沈大人竟然这么小看我?不好意思,太子殿下那样的,我可看不上。”

      燕谌笑着低了低头,随后一脸“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抬头看着沈昼,被后者板着脸拍了后背一巴掌。

      玩笑开到这里,徐桢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沉声对二人道:“先不说这些了,两位,对于那阴阳簿册,我有了些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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