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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九十一】 疯了 ...

  •   “我要你……强闯火药局。”

      闻言,凫止愣住了,随即浑不在意地笑了一下,以为徐桢是在开玩笑,于是说:“姑娘,你就别逗我了。不会是怕我不答应,所以信口胡诌一事吧?真实意图是想先再吓吓我,之后好让我快些答应你们?”

      言及此处,他抬头看了徐桢一眼,又笑了笑,语气真诚:“若真是如此,大可不必,我凫止虽是犯下偷盗之罪才被抓进来,但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答应你要做,那必定会帮忙,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

      他说完,徐桢神色平淡地望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听他说完这番话。

      一时间牢房里只余下门外架着的火炉里,火星子劈啪作响的动静。

      见她没说话,凫止渐渐察觉不对劲,闭上嘴抿了抿唇,与她对视了几秒,紧接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便沿着他的面容缓缓攀援而上:“……你疯了?”

      但显然,就算徐桢如此反应,他仍是不信,转而去问那两个站在她身后的青年:“二位大人,想必您二老不会骗我,还请告诉在下,这姑娘是不是在开玩笑的?”

      燕谌只是抿起嘴,脸上是说不清究竟是敷衍亦或是尴尬的笑容。

      沈昼则直截了当地对着凫止用肯定而沉静的神色点了点头,示意他徐桢并没有开玩笑。

      凫止目瞪口呆,大为震惊,不停喃喃道:“疯了……都疯了……”

      徐桢这会儿才终于开口:“现下我们接手的一桩案子,其中的细枝末节似乎与火药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很有可能重要线索就在火药局内,因此必须要想办法进去查探,而只有郎君才是合适的人选。”

      听了这话,凫止却看起来更崩溃:“我才是合适的人选?那你们知不知道,火药局如今是由太子掌管,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得去的?”

      “正因如此——”徐桢微微放大了声量,原本情绪在悬崖边缘的凫止,被她这忽而提高的声线给勒了回来,终于比方才稍稍冷静了几分,“正因如此,我才想着兵行险着,想试试让某个犯了事的囚犯假作越狱闯进去,这样大理寺就能顺理成章地进去,光明正大地在火药局里进行搜查了。”

      凫止听了,还当是他们想着犯人的命反正不值钱,换个外皮稍稍打扮打扮,让他装作大理寺的人前去送死。

      于是他当即一改初见时的高傲模样,顶着那张清秀可人得堪比姝丽的脸摆出哭丧的表情,苦苦哀求道:“求求各位大人放过在下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徐桢被他这反差极大的一面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哭笑不得抬手挠了挠额头,尴尬地舔了舔下唇,随后道:“凫郎君,我们也不需要你做些别的,只是和往常越狱一般,你要做的只不过是将平时出了大理寺狱躲藏的地方,换成火药局便是,也不需要你去送死,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能屈能伸的凫止正准备挤出几滴眼泪来,声泪俱下地卖个惨——毕竟和尊严比起来,到底还是保住自己的小命更重要。

      只是现下徐桢这么一说,他略一思索,还没来得及收起自己扭曲得有些滑稽的表情,心里却觉得这样似乎可行。

      见他神色似有动摇,徐桢再接再厉,继续说了下去:“我们无非就是想借个抓回越狱之人的名头罢了,凫郎君只要负责进火药局,不管是翻墙还是打洞,最好是能让里面的人发现,但是却不要被他们抓住,其余的事情,都有我们来办,你不必忧心。”

      听她说完,凫止收回了那张漂亮脸蛋上格格不入的神情,半信半疑地望着她问道:“……就这么简单?”

      徐桢肯定地点了点头:“就这么简单。”

      说到这里,凫止实则已然动摇,甚至心中已经偏向了同意了,只是仍存有几分疑虑,于是又多思索了一阵。

      只是没想到——

      徐桢见状,直截了当地道:“反正所有人都知道,郎君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逃一次狱,而大理寺的人也能通过你身上撒下的药粉,让猎犬——”

      话没说完,燕谌表情不自然地舔了舔嘴唇,下意识就往前迈了一步,动了动嘴唇。

      他本是想要阻止徐桢将此事说出口的,然而自身对她的极度信任,却又让他直觉感到她定是有自己的打算,便没有插话。

      反倒是沈昼,很不赞同地一皱眉,开口立即打断了她:“徐桢。”

      语气是不同寻常的严肃,甚至难得直呼其名,连先前不怎么惧怕他的徐桢听了都不免顿了顿。

      只是徐桢又是何许人也,压根没搭理他,被沈昼打断后又继续笃定地继续往下说:“让猎犬嗅到这药粉气味,再将你给抓回去。只要郎君能成功进入火药局,接着就只需要你好好地藏在里面,我们自然会派人进去。当然了,如若郎君能在里面周旋得更久一些,好让我们在里面多停留一阵,那就更好了。”

      此时此刻,凫止已经同意了,但是他思忖着,这样一来岂不是又被这小妮子威胁,又替大理寺打了白工?

      见徐桢态度软和下来,甚至还顶着她上司的压力将药粉一事都和盘托出,凫止决定赌一赌,看看是不是能给自己谋得些许利益。

      他想了一想,随后道:“你是叫徐桢?你说的这个事情,现在听来我确实是能给你办,可是你既要我替你办事,一开始却是威胁,现下又不说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岂不是要让我打白工?若是真就这么答应了你们,到时候事情办成,你们有了功绩,我却是半点好处都没捞着,那不是亏了?”

      徐桢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笑了笑,转过头去看了沈昼一眼,对凫止道:“若是凫郎君能替我将事情办成,我自然是愿意犒劳你这个大功臣,如若你愿意,我也可以在别的地方给你寻个差事,只是你在大理寺狱服刑,戴罪立功是一回事,能不能给你法外开恩,这可不归我管。”

      沈昼听了,险些当场抬手扶额。

      这姑娘当真是……他满脑子只剩下当年去往吴越之地办案时当地人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辣手。

      徐桢此女,着实难缠,现下她抛出了这最难的问题,转头就将这球踢给了他。

      也难怪燕谌给她吃得死死的,这小子怕不是就喜欢比他还厉害的,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没他聪明会算计的,他一概看不上。

      而这时候,他下意识便往燕谌那儿看去。

      果不其然,某人正目不斜视地站在原地,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沈昼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这货眼瞧着共事这么多年的上司被自己的下属为难,竟也不知道出言帮衬一把,也是养不熟。

      沈昼只得硬着头皮含糊其辞:“此事还需得层层上报,看陛下是否能网开一面……”

      徐桢不给他含糊过去的机会,当即断了他的退路:“可凫郎君帮我们查的就是太子,若是上报陛下,岂不是计划全都败露了?”

      闻言,沈昼恼羞成怒,也顾不得给徐桢好脸色,当即就怒道:“要是把这家伙再放出去,岂不是又要让他行偷盗之事?”

      见沈昼这下竟是没接茬,徐桢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给一旁的燕谌使了个眼色。

      而燕谌果然是和徐桢共事这么久的好同僚,她只一个眼神,燕谌便十分默契地会意,往沈昼身边走了两步,劝说道:“大人,这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无非是卖个人情面子,小事一桩,您说呢?”

      这话听着着实离谱,沈昼莫名其妙地回头,正要瞪着他继续驳斥几句,却见燕谌朝着他很轻地一颔首,便顿住了。

      他这才意识到,徐桢此举不过是缓兵之计。

      当务之急是要让凫止先听从他们的差遣,这能不能将功折罪,事后把人给放出来,这谁说了都不算。

      更何况,事成之后若是上报陛下不愿放人,也不能怪罪他们几个吧。

      只是方才话已经放出去了,这会儿立刻就答应实在是太假了。

      沈昼于是又佯作犹豫了半晌,随后表现出很是艰难的模样,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这下可把凫止乐坏了,当即爽快应了,还乐呵呵地问徐桢何时动身。

      徐桢见他这样子,心里虽有一点过意不去,但也不过一小会儿,便立刻笑吟吟地道:“不用着急,我们自然得好好布置一番,此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计策只能使一次,第二次就不能再用,所以务求一击即中。”

      凫止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出狱的光辉未来,这会儿无论徐桢说什么他都乐意应承,还笑靥如花地对着她点头道:“行,都行,办事那日叫上我就行。”

      事情便就此谈妥了。只是三人一同离开大理寺狱的时候,沈昼不由得有些忧心。

      方才凫止的要求,他们虽是答应了,但终究是骗他的,等到事情办完凫止发现这一谎言,恐怕第一个要去找的就是徐桢。

      而且这大理寺狱,他本就来去自如,刚才徐桢将药粉一事告诉凫止的时候,沈昼也瞧出来了,他分明对此一清二楚,却也没在狱卒给他偷偷撒上药粉后将药粉擦去。

      何况这平日里,凫止越狱后又被抓回去,对凫止自己而言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

      沈昼也大致能猜到凫止的心思——反正在外头也是干这种偷鸡摸狗的行当,也是玩腻了,倒不如跟大理寺狱里的人玩玩来得有趣。

      思忖了半天,虽说看过方才徐桢出手的那一剑便知道徐桢的身手远在凫止之上,但沈昼还是放心不下,于是便走慢了几步,凑到徐桢身旁,问道:“这事成之后帮凫止将功折罪放他出狱一事,既然是骗他的,现如今答应下来,他又是在这大理寺狱来去自如,你可知晓之后他再逃狱,定是会直接来找你兴师问罪?”

      徐桢没想到沈昼竟会为了此事来关心自己,略带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笑笑答:“我刚才在凫止跟前已经露了那一手了,不说他还敢不敢来找我麻烦,沈大人居然还担心我的安危?”

      这话直接把沈昼给噎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应,一旁的燕谌替他解了围:“你才与凫止打了个照面,恐怕不太了解此人的秉性。只要是得罪了他的,定会想法子来折腾人,手段之五花八门,算不上恶毒,却也绝对说不上磊落,甚至可以说是阴险。”

      徐桢听了,却依旧不以为意:“二位都放心吧,我已经有了对策。只是之后,还望沈大人别怪我给您添了麻烦。”

      沈昼听着这话并未深想,只觉得奇怪,一下又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只得求助地看向燕谌。

      只是燕谌这脸色瞧着怪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对着沈昼扯了扯两边嘴角,生硬一笑,随后拉着徐桢迅速往前走了几步,与沈昼拉开了距离。

      徐桢猝不及防被他扯着往前走,下意识便皱了皱眉头想要挣开他的手,然而没拨动他手指几下,燕谌便放开了她。

      显然是对燕谌的此种行为感到了不悦,徐桢转头瞪了他一眼,不耐地质问:“干什么?”

      燕谌微微侧过脸去,偷偷瞥了眼被甩在后头的沈昼,压低声音严肃地警告她道:“我警告你啊,你可别再像上次朱羣那事儿一样胡来了。”

      徐桢这会儿竟是没收住自己的细微表情,抿了抿唇,顿了一下才反驳道:“莫名其妙的,说什么呢。”

      “你刚刚对沈大人说,希望之后他别怪你给他添了麻烦,不就是打算帮凫止脱身么?”燕谌也皱起眉头,一字一句地认真说着,“凫止犯下的罪名虽然不过是偷盗,但是他偷窃的物品拢共加起来的价值可是不菲,仍然算得上是重刑犯。依据我朝律例,若是帮重刑犯逃狱,可是要获罪的……!”

      对于他这番质问,徐桢着实有些不耐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硬是耐着性子问他:“那敢问燕大人,他在那些富户家偷来的东西,来路可都是正道?”

      这问题属实尖锐,燕谌噎了一下,面色也显出几分尴尬来:“这……倒也的确都是不义之财……”

      徐桢又是不耐地抿了抿嘴:“那不就行了。”

      说完,她便转身继续往外走,全然不理会被抛在身后的燕谌那为难的表情。

      而此时此刻,刻意给二人留出说话空间的沈昼也是慢慢踱步到燕谌身侧,抬手拍了拍燕谌的肩膀,戏谑道:“燕大人,这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小事一桩,您说呢?”

      语毕,似是大仇得报,他也满面春风地离开了,留燕谌一人在原地凌乱。

      ——————————

      两日后,酉时三刻,火药局内的看守正值快要轮值的时分。

      一个,满心满脑都是能够回自家用饭的念头,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另一个却是顶着这西下的日头,被夕阳与落霞笼罩得昏昏沉沉。

      此时此刻,正是守备最松懈的时候,火药局内当值的工匠也正等着食堂开饭,一个个的也都在自己的工位那儿发呆走神,全然没发现这局子里已经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人。

      正当众人正饿着肚子,被这饭堂里飘出的香气勾得昏昏欲睡时,忽而听得外头有人惊声喊叫道:“有窃贼啊!火药局进贼了!——”

      所有人的瞌睡全被惊跑了,还在里面装作仍旧做工的匠人等,纷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甚清醒地陆陆续续往外跑,竟当真见着了一道黑影,甚至都看不清究竟是个什么人,便从眼前一闪而过。

      而紧接着,本该在火药局外面看门的看守握着腰间别着的刀,大腹便便、摇摇摆摆地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询问这群跑到屋外来看热闹的匠人们:“可……可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站在最前头的几人立即点了点头:“看见了,看见了。”

      两名看守喘了口气,顾不得继续缓一缓,又问:“可有看到此人往哪边去了?”

      一群人纷纷抬手,十分齐整地指着这屋前延伸而去的小道尽头转弯处道:“往那儿去了。”

      两名看守也没多问,继续拖着累赘的肥胖躯体,沿着这小道追了去。

      与此同时,大理寺的几人也赶到了火药局外。

      打头阵的沈昼见门口无人看守,只有门房的小厮站着,毫不犹豫地带着徐桢和其余的人进去了。

      而燕谌自知如今功力还未恢复至从前的状态,于是便自行留下来和那小厮周旋。

      那小厮见来人浩浩荡荡,最前面领头的和眼前这位留下来的都穿的大理寺的官服,拦都没敢拦就将人都放进去了。

      而燕谌见他吓得不轻,对他和善地笑笑,主动开口道:“这位小哥,你别害怕,我们是大理寺的,大理寺狱内有一重犯逃狱,我们一路追捕至此,见他似乎是进了你们火药局,这才招呼都没打就闯进来了。”

      小厮见燕谌也没什么官架子,倒是有些惶恐,忙对着他作了一揖,恭恭敬敬道:“大理寺的大人们办事,小的理解,理解……”

      燕谌又笑了笑,摆了摆手,又问:“这出入火药局,是不是需得在你们门房处登记在册?”

      那小厮见状,心里直呼眼前这位大人真真是在世菩萨,这态度实在不像是享有高官厚禄之人对底下人能有的态度,于是回答时语气也显得愈加惊惶:“哎,既然各位大人是有公事在身,怎么好这么麻烦?不登记也无妨的……”

      没想到燕谌却说:“可如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大理寺带人闯进来,大家都知道,都看到了,本就是瞒不住的。这出入记录,上头若是不查还好……要真查起来,小哥你……岂不是要被我们连累?”

      “这……”

      听燕谌这么一提起被上司罚的事,这小厮便有些犹豫了,而燕谌则借此机会再加上一把火:“不过是写几笔字的事,不麻烦。”

      没想到燕谌这么坚持为自己着想,小厮简直要热泪盈眶了,当即便将册子拿过来,又回过身去取笔墨和砚台。

      而趁此机会,燕谌便将这登记的册子翻开,一下就翻到了最后一条登记的记录,随后又用手指捻着纸页估摸着一个大概,往前再翻了约莫两个月的记录。

      可还没等他看清,那小厮便端着笔墨砚台出来了。

      燕谌不动声色地一张张继续往后翻,对上他的眼神也只是像刚才一样,温和地笑了笑,状似无意地问道:“我看这册子的厚度,先前来你们火药局的人应该也不少吧,怎么平时在门房也不备个笔墨之类的?也好叫来人随取随用啊。”

      小厮闻言,笑得有些尴尬了,回答燕谌的话时也显得窘迫:“这……最主要平日里咱们门房也用不上什么笔墨,也就出入人员登记时会用,因此这也就备了一枝笔,这墨批下来的也少,砚台更不算是上等,因此每回都是临时取用,且墨也倒得不多。这磨出来的墨水,写起来自然也不如各位大人平日里用的舒服流畅,只能请大人您多担待了。”

      听了这话,燕谌倒是有些吃惊了。

      他本以为太子接手了火药局,局内各处的用度都会批最好的下去,却没想到这小小一个门房登记出入之人也是如此节俭,甚至都到了苛刻的地步。

      毫不夸张地说……其实这已经苛刻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门房虽然用不了那么多笔墨,但也不至于克扣至此,这过于节省,反倒显得异常。

      莫非就是掐准了,平日里进出人员时常因来不及磨墨,而懒得在门房登记的心思,刻意克扣了门房在这种方面的用度?

      这样一来,就算真查出记录缺漏,恐怕也是门房背了这口黑锅,而最上面负责火药局的人也不过是小惩大诫。

      思绪及此,燕谌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当今的这位太子殿下真是好计策,为了避免自己被火药局内私藏火麻之事牵连,竟打算让最底层的小厮顶缸。

      他神色略有些凝重地抬眸,瞥了一眼眼前这名小厮——年纪尚轻,瞧着比自己还小个一两岁,尚未及冠,甚至对自己已经被当今太子当成了替罪羔羊一事浑然不知。

      也难怪孟姝在帮自己长姐报仇时还要捎带上太子。

      身为当朝储君,不只是对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如此残忍,连自己的子民都视作可以随意处置的蝼蚁,甚至能让一个普通百姓替自己顶罪。

      若是让这样的小人继位,实乃国朝之大不幸。

      燕谌接过小厮递来的笔,犹豫间正要落笔,却又缓缓放下了。

      “这位小哥,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

      毕竟是到了太子的地盘,大理寺也不好带太多人,沈昼只叫了两队十四人,待入了火药局,便分给徐桢一队人,两队人马分头行动。

      火药局的结构并不复杂,只是因着存储的皆是易燃易爆物,因而各处房屋的布局较为分散,偌大的局子瞧着也十分空旷。

      且局内树木花草也很稀少,许是为了避免这火药存放不当万一烧起来,花草树木太多,火势不好控制。

      可就算是这样难以躲藏的地方,徐桢发现他们似乎也很难发现凫止的踪迹。

      如若不是他有意引导,她怕是要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自己负责搜查的区域乱转了。

      一进入火药局,她与沈昼便兵分两路,一人带七个,一队负责东面,另一队负责西面。

      最外围是给连夜当值的匠人歇息的地方,甚至还有可供沐浴洗漱的湢室,徐桢便唤了三人来查这值房。

      中间便是存放武器与制成的火药的兵器库,只是一打开门,就见这间屋子里除了墙上挂的、架子上摆的全是武器。

      队内剩下的四人中的一人率先走了进去,打开了正对着门口的一个箱子,里面也是堆满了火器。

      徐桢见状,便让这四人全都留下查这兵器库,自己则前往东侧最里面的那间库房。

      然而她一开门,就只借着外头的余晖,隐约瞧见了里面似乎堆满了方方正正的一些什么东西,但是这库房的窗户里面全都蒙上了黑布,更是一盏烛火都不曾放置。

      徐桢猜测也许是在里面存放了□□,以免不小心晒得太热烧起来,又或者火烛溅出的火星子会落到火药上引燃库房。

      好在她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沈昼一早便塞给她的一只可以折叠的长明灯来,又自衣襟里掏出沈昼给的夜明珠,放在了这长明灯最中间的圆槽内,这珠子散发出的莹莹光芒被这纸灯的外壁无限放大,一进屋便照亮了一大片区域。

      听说这是梁寅雪亲手制作的,就是为了在没法燃起火折子,又一片漆黑的情况下,依然能够照明四周。

      小巧玲珑,又能折叠起来,其中的结构不仅能够支撑灯罩直立,甚至还能将夜明珠的光亮放大分散,只需手心托着最底下的木制托盘即可,这位仵作真是匠心独运,竟还会做这高超的纸艺。

      徐桢缓缓走了进去,可没走进去几步,便闻见了其中略显刺鼻的硫磺等物的气味。

      只是与寻常硫磺、硝石与木炭混合起来的气味不同,徐桢似乎从中隐隐嗅出了一丝又焦又腻的味道。

      她在梁寅雪检验魏甯仪那儿拿来的火麻粉与火麻油时闻见过,就是这种气味。

      徐桢脚步略停,随即快步往那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

      是了,应当没错,火药的货应该就藏在这里。

      她心跳得很快,一步一步往里走得越来越快,却在黑暗中见到了眼前拐角另一处散发着浅淡的莹莹绿光时,彻底顿住了。

      那绿光正巧落在她手中长明灯能够照见的范围之外,徐桢没敢继续往前,托着长明灯的手不由得握紧了底下的托盘,而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腰侧的剑柄。

      显然,对方定是也没想到这黑暗中还有一盏长明灯,同样也是停在了原地。

      只是让徐桢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何对方手中的光如此黯淡,而且……这光的高度……也似乎太高了些。

      在这种看不清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徐桢断定还是先出手才能先发制人。

      于是她没有犹豫,一手托着长明灯,另一手迅速拔剑,剑刃擦过剑鞘内壁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脚下步法寸寸生花,无声无息地将剑锋对准了那道绿光。

      然而出手的瞬间,她便已经离对方极近,长明灯的清辉也能照见此人的面容。徐桢这才发现,原来是带着单边琉璃镜的凫止。

      愣了一下,徐桢无奈地收剑入鞘,抿了抿唇,放轻了声音道:“凫郎君,你这也太吓人了。”

      没成想自己竟是先被控诉的那个,凫止立即露出了委屈的神情,指着自己鼻子难以置信地反问:“怪我?徐娘子,你这是恶人先告状啊,刚刚那一剑才真的是把我吓得不轻……”

      徐桢舔舔下唇,自知理亏,便岔开了话题,对着他脸上那单边琉璃镜扬了扬下巴,问道:“那是什么?出发前没听你提过。”

      “这个啊,”凫止摸了摸架在鼻梁与耳后的那枚镜片架子,说,“这是你们沈大人给我的,说是大理寺里最厉害的仵作亲手做的夜视镜,听说是将品相不算好的夜明珠磨成了粉后,夹在了两片琉璃镜之间,做成了这让人能够在黑暗中视物的夜视镜。”

      “是吗。”徐桢随口应了一句,心里却不免疑问——大理寺里最厉害的仵作?那不就是梁寅雪?

      这么猜测着,她心里又对这名女子多出好几分欣赏来。

      梁寅雪此人,当真是有着一双无人可匹敌的巧手。

      “听说这夜视镜制作起来可是费时费力,要将夜明珠碾成齑粉不说,还要仔细地将这些粉末均匀地铺在一片琉璃镜上,涂上一层什么液体,最后再将上一层的琉璃镜盖上,听说制作这一片夜视镜,就耗费了那名仵作好几日的时间呢。”凫止听她这么回答,还以为她是对着镜片很有兴趣,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还好方才徐娘子你的剑气没有将这夜视镜震碎,不然……回去之后你们沈大人怕是要问我的罪了。毕竟他说我来这儿要躲来躲去,又是被你们追着屁股后面跑的那一个,怀里还揣着你手里的那个灯不大方便,使用起来步骤繁琐不说,还有些沉,不如这夜视镜来得轻快便捷,所以就去求那名仵作将这珍贵的夜视镜借来用,只是这用起来得十分小心……”

      没想到这人一旦开了话匣子,就跟泄了洪似的关不上嘴。

      徐桢被他念得耳朵生疼,又听他说这镜片不仅是梁寅雪做的,而且还如此金贵,心说自己方才还好留了手没使出剑气,不然这小小的两片琉璃镜必定会被震得七零八落,碎成齑粉,那真是闯祸了。

      不愿再听凫止叽里呱啦,徐桢手里托着这长明灯四处照了照,又吸了吸鼻子,给身旁的凫止打了句岔,顺便又问他道:“不说这些了,你可有闻见什么不同寻常的气味?”

      闻言,凫止也皱了皱鼻子,嗅了几下这空间里的气味,随后皱着眉头回答:“能闻见一些,但我只知这些火药里混了些旁的东西,却不知晓这究竟是什么。”

      徐桢仔细分辨了一阵,抬步朝着气味较为浓烈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将事情告知于他。

      然而听着身后凫止跟上的脚步声,徐桢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他真相:“是火麻。”

      以为自己听错的凫止怔了怔,下意识发出了疑问:“……啊?”

      徐桢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混在这些火药里的,是火麻。”

      “火麻……?”凫止皱着眉头,觉得只这二字便已经包含了无数讯息,“这玩意儿不是你们大魏明令禁止了?虽说有些生意能拿来用,可制作火药应当不需要吧?”

      徐桢没有多言,只是沉默着继续托着长明灯往前寻找,而跟在她身后的凫止自己说着说着便察觉到了不对劲,自行完善道:“也不对啊……大家都知道,现在火药局归太子管,还有人敢在皇亲国戚的地盘上藏这种违禁品?”

      此言一出,徐桢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仔细辨认气味飘过来的方向,一边往前走还一边提醒凫止道:“凫大侠,你有猜测这些的时间,倒不如帮我一块儿找找。咱们时间有限,若是今日搜不到这些东西,之后大理寺如果再要找机会进来,可没那么简单,拿你做幌子的办法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再要找法子进来搜,难于登天不说,怕是要打草惊蛇了。”

      说完,她顿了顿,将先前与他交易的事又翻出来,软硬兼施:“今次如若凫郎君没法替我们办成此事,那这将功折罪把你给彻底放出去一事……便做不得数了,郎君自己可要想清楚了。”

      这下可戳中他的关节了。

      凫止整个人一激灵,当即便背脊打直,转身便要往另一个方向去:“那我去另一边帮你找找。”

      听见脚步声走远,徐桢托着长明灯试探着转身,见他真去另一头帮着找藏起来的火麻后,她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耳朵,感叹自己终于脱离那魔音贯耳的折磨了,便重新聚精会神地往前搜寻。

      前两个屋子里既没有当作幌子的凫止,也没有要找的火麻,搜查的人自然是很快便出来了,见进了那漆黑一片的库房的徐桢还没出来,七人也不好擅自行动,便帮着守在屋外,以免火药局里的人闯进去。

      而在西侧一无所获的沈昼那一队查完后,见徐桢带领的队伍并未在火药局后的空旷地方集合,沈昼便带着人去到了东侧,便看见那七人在这东侧库房外围了一圈,似是在帮忙看守。

      沈昼带着人过去,也差遣自己手下人一道围住库房,又找了徐桢那一队的其中一人问话:“情况如何?”

      那人恭敬地抱拳作揖,随后说道:“沈大人,我们搜了前两间值房和武器库,没找到,徐护卫独自一人进了这间,到现在还没出来。”

      沈昼看了一眼,让所有人都守好此地,自己也跟着一道进屋了。

      然而他没想到,这间屋子一推门进去便是一片漆黑,只能借着外面的一点光线看清楚最外头的一小部分,勉强能瞧出这是个库房。

      沈昼皱了皱眉,一边往里走,一边取出长明灯和夜明珠,动作不紧不慢地将这长明灯打开、装好后,又顺带嘱咐了外面门口站着的人一句:“你们两个,把门关上,别让飞罘那小子乘机跑了。”

      待屋外的最后一丝光线也被挡在门外,沈昼回过神看了一眼,随后才出声唤道:“徐护卫,你可在里面?”

      正走到库房最深处的徐桢听见门口传来的细微呼喊,脚步一停,仔细辨认了一番那人的声音,立即便作出了回应:“沈大人?是沈大人吗?”

      沈昼也托着长明灯,循着她回应的方向缓缓走去,终于瞥见了那抹同样的浅淡清辉,于是加快了脚步:“西侧的几间屋子我都搜过了,什么也没有,听你手底下的那几个说你这儿负责的值房和武器库也没找到,应该就是在这间库房里了。”

      徐桢见到了人,听他说完,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往深处走:“必是在这间库房里,我进来时闻见火药味底下藏着淡淡的类似草药的古怪气味,凫止也闻见了。”

      听她提到了凫止,沈昼有些意外:“凫止也在这里?”

      闻言,徐桢笑了一下:“他啊,怕是一开始就找到了这个地方,躲在里面。”

      沈昼跟着她继续往前,又看了看周围,问:“那他人呢?怎么不见人影?”

      “我让他去另一边帮着一块儿找了,”徐桢漫不经心地答,“毕竟我们时间有限,燕大人虽是在门房查出入记录,但若是太子得了消息前来,恐怕他也拖不住对方多久,多一个人找就多一些胜算。”

      但显然沈昼不甚认同她的做法:“你把火麻的事情告诉他了?”

      听出了沈昼语气中的异样,徐桢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甚至将托着的长明灯抬高了几分,将沈昼的那张脸照得更亮了一些:“我只告诉他这里私藏了火麻,旁的事情若是他猜出来了,那我也没法子。再者说他是巫国人,怕是对我们魏人恨之入骨,对皇亲国戚的憎恨或许也是只增不减,多半不会是太子的人,也不会是孟家的人。”

      无奈地摇了摇头,沈昼只能撇撇嘴不再多说。

      之前在兖州时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沈昼问起燕谌与徐桢相处磨合得如何,是否还顺利,燕谌竟是可疑地停顿了一阵,随后才回答:“还行,就是她有时候会乱来,一招能打得人措手不及。”

      在今日之前他还对此心生疑惑,而这会儿他终于对燕谌所言有了实感——这位郡主与尚书家的千金的确是有够乱来,和她那位开创了惊世骇俗的休夫先例的生母南阳郡主,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正如此思索着,沈昼听见徐桢的脚步声似是停了,便回神看过去,见她蹲下身来察看着什么,于是迅速跟上去,正瞧见她再度拔剑,用剑刃小心地挑开眼前这只包裹,外层用牛皮纸和棉线裹得堪比炸药一般,她划了约莫有个两三层牛皮纸,才露出最里面看着像草药的东西来。

      徐桢皱起眉头,托着长明灯往那剥开的牛皮纸里探。

      一旁的沈昼也蹲下来,伸手捻了一把拢在手心,将自己的那一盏长明灯搁在脚边,拨了拨手心里的这一把已经晒干,却依旧能看出形状奇异的草药,又凑到鼻下嗅了嗅,当即被这气味熏得皱起了脸,表情嫌弃地把这一把丢回这牛皮纸包裹里:“没错,就是火麻。我去叫人进来。”

      说完,他拿起脚边的灯站起身,准备出去喊人,徐桢却觉得不太对劲,立刻站起身拉住了沈昼:“等等,我感觉这事儿没这么简单。燕谌呢?出入记录还没查完吗?”

      对她这么制止自己的行为,沈昼实在是摸不着头脑,心中虽存有疑惑,却依旧耐心作答道:“他在门房小厮那儿,应该也快了吧。”

      话音刚落,库房的门又开了,只是徐桢与沈昼的脸色同时都有些僵硬,见来人是燕谌,纷纷松了口气。

      徐桢和缓了面色迎了上去,问道:“情况如何?可有查到孟姝的行踪?”

      然而她一问出口,才察觉到燕谌的脸色反倒是有些难堪:“我的确找机会翻到了孟姝进出的记录,大约是在两个半月前,只是……”

      这会儿沈昼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太对,跟着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异样?”

      大概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另一边帮着搜查的凫止也走了过来:“哟,三位都到齐了。”

      见到来人的燕谌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未做出回应,而是严肃地皱眉与徐桢和沈昼对视,语气凝重道:“太子得了消息,已经到火药局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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