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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九十】 管中窥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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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轮到沈昼瞠目结舌了。
“……你说什么?”
沈昼一脸难以置信地望向徐桢,而她平静至极的神色,于此时此刻竟显得有些骇人。
“大人,徐桢所言属实,”燕谌适时开口,“先前在兖州时,徐桢便发现了案子不同寻常之处,于是告诉了属下,请属下回京后查阅卷宗,看看是否有死因特殊却相同的男子。从兖州回来后,我翻看了前几年的卷宗,果不其然,有几名公子都是死于冬日,且死因皆为睡梦中燃炭窒息而亡。”
原本听了徐桢的话,沈昼还不怎么相信,可听燕谌提及死因,他也觉得事情显得很是蹊跷。
他想起前几年,的确连着几年的寒冬腊月都有好几名贵族与重臣家的子弟因烧炭窒息而死,先前虽心生疑虑,却也并未多想。
王公贵族与重臣家的公子哥身故都需得记录在册,而各府也都只认为这烧炭窒息纯粹只是意外,派人上报后也并未着官府追查。
可如今细细想来,人人都知晓冬日烧炭之时门户不得紧闭,需得开窗通风,王公重臣家对此事必定更是细致,又怎会频繁出这样的差错呢。
“这样看来的确太过凑巧。若真是如此……孟姝也太胆大妄为了。”沈昼眉头微皱,神色凝重地道。
徐桢表情依然平静,甚至继续给沈昼甩出平地惊雷:“她胆大妄为的可不止这一桩。我与燕大人才去过制衣铺,发现了造成魏甯仪的死期与孟姝在京城中停留的时间错开的原因——孟姝极有可能是在出京前往兖州前,进入了火药局,对魏甯仪订的货下了毒。”
此言一出,沈昼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实在生疼。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越皱越紧,甚至脸都快皱成了一团:“你的意思是……孟姝还跟火药局私藏火麻案有关?”
经由方才所说的贵女案相关死者还存在男子一事,沈昼对徐桢说的话多信任了几分,以至于她没有道明前因后果,他便认为她的推测定然正确。
徐桢点了点头:“我方才去套了制衣铺掌柜的话,得知令魏甯仪中毒身亡的这一批货,早在两个月前就到了她手中,而孟姝应当是知道了我与燕大人前往兖州后跟着一同前来,想要在兖州置燕大人于死地,我们三人离京也不过一个半月多一些时日,孟姝到达兖州的时日也不可能比我们更早,两个月还多的时间,足够她对魏甯仪的货动手了。”
沈昼听完,也跟着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可是想了想,却又觉得不太对劲:“……可这怎么瞧着更像是在引着大理寺去查火药局呢?”
“一石二鸟,”徐桢又道,“孟姝记恨当初自己长姐自尽前,京城内流言四起之时,身为孟娴未婚夫婿的太子殿下不但没有替自己的姐姐说话,甚至还动了悔婚的念头。
“据说,当时太子殿下已经选好了下一任准太子妃的人选,而此事之后也被传扬出去。孟娴与她的贴身侍卫私通的谣言愈演愈烈,太子不仅继续不管,而且放任流言发酵,继续中伤孟娴。
“孟姝也许正是因为这些记恨太子无所作为,又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得知了太子的火药局私藏火麻,正巧当初也参与了诗会的魏甯仪嗜火麻如命,她便以此想出了一石二鸟的计策,自己先亲手除掉魏甯仪,后又让大理寺查出火麻贮藏地点在火药局,借由此事报复太子。”
这番推测沈昼十分认同,但他也立即发现了徐桢在向他陈述时隐去的许多细节,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幽幽地道:“徐护卫,这番推论还是过于保守了。”
此言一出,徐桢倒是没什么反应,一直站在一旁没有作声的燕谌却浑身紧绷了起来。
毕竟也是在沈昼手底下办了许久的事,燕谌比徐桢更清楚——沈昼平日里看着平易近人,与大理寺里上至少卿,下至扫地小厮,端茶倒水的仆从,他都能打成一片,但此人心思缜密,绝对不是好糊弄的。
在他面前撒谎或是隐瞒,高兴时他便懒得戳穿,陪着演戏,不高兴时绝不给对方留情面。
而徐桢方才碍于涉事之人是太子殿下,涉案的机构是火药局,便隐去先前与他私下里谈论时提及的那些,说这些私藏的火麻也许就是太子殿下的手笔的话。
但沈昼分明是听出了她闭口不谈的这些推测,这才说了那样带有言外之意的一句话。
“火麻走私,虽是暴利,但朝廷明令禁止,一经发现便是杀头的大罪,何况这些火麻又是藏在火药局内,一旦被圣上知晓想必是要株连家族,底下人若无授意,是万万不敢冒此风险的。”
沈昼虽是将徐桢所隐瞒的细节说了出来,却也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真隔墙有耳。
“火药局现如今本就由太子管辖,而且这火麻生意怕已经在京城内流转了不少时日,敢在太子眼皮底下犯这么大的事,火药局内谁人有这个胆量去行此等腌臜又凶险的营生。更何况火药局本就是大魏军机要处,既是交给了太子,若主谋不是他,又怎么可能这么久都没发现。”
见沈昼也认为太子有问题,燕谌默默松了口气,率先接上了话头:“只是若要查阅火药局的进出记录,怕是没有这么容易。”
这的确是目前为止最大的阻碍,毕竟火药局的一概事由皆是太子负责,查案查到当朝储君的头上,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而此时此刻,徐桢却冷不丁问了一句:“沈大人,大理寺的牢狱内可有轻功极其上乘,犯的事儿又不算大的囚犯?”
这问题问得着实突兀,在场的另外两人都愣了一下。
但燕谌到底和徐桢共事得更久一些,立刻便明白了徐桢的意思,甚至还为她补充了一句:“最好是犯了盗窃罪,比较难抓,但从未有伤人事迹的犯人。”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沈昼也明白徐桢的意思了。
只是先前从未见过鬼主意这样多的人,沈昼不免眼神怪异地上下打量了徐桢一番,语气也听着很是意味深长:“徐护卫实是沈某见过的……胆子最大的人。”
徐桢却也不怕,甚至理所当然地耸了耸肩:“沈大人若是觉得属下这个法子不可行,那只能去请示太子殿下本人,要求入火药局内查探了。”
“不必了。”沈昼忍不住笑着摆了摆手,“方才我正巧要往寺狱去见一人,两位不若与我同行?此人倒是完美符合徐护卫的要求。”
天底下竟还有刚想瞌睡便被递上了枕头的好事。
徐桢挑了挑眉,与燕谌对视了一眼,后者便立即接话道:“烦请沈大人捎带上我二人,一同去寺狱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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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沈昼专用的车驾内,燕谌忍不住抬眸瞥了眼和自己面对面坐着的徐桢。
原先他与她刚认识,她才做了自己护卫的时候,还收敛着些自己的脾气。
然而共事时间越久,她的才能越凸显,性子里的那份张扬便压不住了,他也乐得随她去。
只是今天与沈昼同乘,他倒是难得一见徐桢又回到了先前刚共事的时候,那克制沉闷的模样,不由又觉得很是新奇。
世人都说,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一些人才会摘下面具,显露出自己真正的模样。
于是他克制不住地去想,这是不是证明在徐桢眼里……他已经能算得上是她信任的人了。
然而还没等他偷乐多久,沈昼便突然向徐桢发问了:“若我记得不错,徐护卫,令尊乃我朝兵部尚书,与孟国公府无甚交集,又怎能在兖州见到孟姝便断定她就是贵女案的祸首呢?”
徐桢顿了顿,用认真的语气说出了一句听起来带些敷衍的话来:“沈大人,此事……说来话长。”
然而此言一出,沈昼便看着原本因他发问而看过来的徐桢,竟莫名将视线挪到了燕谌的身上。
而诡异的是,他顺着徐桢的目光看去,燕谌虽是垂着脸低着头,那表情居然也是如临大敌。
最令沈昼摸不着头脑的是,徐桢伸出腿去,对着燕谌的靴子边沿就是轻轻一脚,问道:“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燕谌自知躲不过去,视死如归地闭了闭眼,半转过身面对着沈昼,开始老实交代:“因着属下先前在案子的现场中了那名为‘忘红尘’的毒,陛下便准许我自行找一名能保护属下安全的护卫,而那一日属下出行寻找时,恰巧撞见徐护卫摆了个比武招亲的擂台。
“说是比武招亲,实是徐护卫为了摆脱孟国公家的次子,孟棠的追求,想着要将他打服。
“我瞧徐护卫的身手很是漂亮,而且又是徐尚书的女儿,身份也能压得住,就请属下的至交好友,秦太尉来帮忙,在比武招亲上赢了徐护卫,请她来担任属下的贴身护卫。”
沈昼自然没料到,燕谌将徐桢请来担任他的护卫,这中间竟还有这般曲折的故事。
他不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以敬佩的目光打量了燕谌一番,最后竟是又点了点头。
而徐桢显然也并不打算将所有事情都推给燕谌去说。
他一停顿,徐桢便接上了他的话头继续道:“当时我赢了孟棠,可他非得要在擂台边耍赖,我便使计,作出他输不起便要伤我的假象,秦太尉就出言帮忙,说要将他的行径上报给陛下,请陛下圣裁。
“而此时此刻,为了救下自己的二哥哥,孟姝出现了。
“她不仅替孟棠求了情,而且只一句话就让孟棠乖乖收敛。那时我就已经与孟姝打过了照面。但只此一眼,我便知晓此女定是不简单。”
听闻徐桢的看法与自己不谋而合,沈昼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你与孟姝,当初不过只见了这么一面,又为何能有此断定?”
徐桢说:“孟棠这厮。在京城就是个臭名昭著、色胆包天,还爱到处闯祸的二世祖。这样一个人,却对孟姝这个妹妹言听计从,她一句话就能让这个难管教的哥哥听话,想必她定是有什么手段,抑或是孟棠这个做哥哥的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中,无论何种原因,都证明她有些手腕。
“而且,我与燕大人在兖州见到过这对兄妹一同出游。从汴京到兖州,路途遥远颠簸,若是富家子女出游大可不必选择此地。且兖州并不富庶,要说风景也比不上扬州等地秀美,这是疑点其一。
“而在我们见到孟氏兄妹一同出行之前,我与燕大人、张寺正一同前往金府,向金琅了解镶金玉如意失窃的细节时,他给燕大人喝了能够诱发大人体内沉寂余毒的银杏叶茶。此事除了燕大人的家人与张寺正,便只有给他下毒的凶手了。”
燕谌又继续接上她的话道:“不止如此,金琅后来向我三人交代了,此事是他前往兖州的八角巷时,一名黑衣人将他叫去某处小巷子里,挑唆他除掉我,而后才犯下的。而那名黑衣人脱身时,孟棠就在八角巷的一家无证经办的赌坊里闹出了大动静。八角巷本就是兖州无人管辖的区域,赌坊本要将孟棠砍手,是孟姝立即赶到替他还了赌债解了围。”
“这些都是我们在八角巷内打听到的。”徐桢道,“除此之外,我与燕大人还在街上撞见了这兄妹二人一同进了药铺。这个时候我本就怀疑他们两人前来兖州的动静,便和燕大人一道去了那两家药铺查探,发现她二人购买的药材与我在兖州认识的一位女医给出的‘忘红尘’配方相吻合。”
沈昼听完,微微皱起眉头,抿了抿唇,感叹道:“……所以你们在兖州时就已经与她交锋数次。可是我很好奇,你为何会断定孟姝一名出身国公府的千金是杀害那么多人的真凶,而不觉得孟棠才是凶手呢?”
毕竟依常理,一般人总会认为男子——尤其像孟棠这样声名狼藉的货色——更符合众人心目中会犯下杀害多名贵女这般恶行的凶徒。
“孟棠虽然为人荒唐,又好色,还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但是却没有杀人越货的胆子。”徐桢回答,“可孟姝不同。她不声不响,看起来和寻常的世家大族出身的千金无异,但她的眼神却坚定狠戾,杀伐果断。相比之下,她这个做妹妹的瞧着反倒比她哥哥狠上不少。”
沈昼闻言叹了口气:“这话和我劝说我兄长的时候,说得一模一样。可我兄长却说,他就喜欢孟姝的这股狠劲儿。”
此言一出,燕谌倒是感想颇多,甚至一边点头一边感叹:“看来大人的兄长,是真心喜欢孟姝啊……”
不说倒还好,这一说,不只是沈昼,连徐桢都一脸莫名地朝燕谌看去,前者还忍不住调笑道:“维祯这是……因同样心有所属,感同身受了?”
燕谌闹了个大红脸,而徐桢却立即翻了个白眼,急匆匆地岔开了这个话题:“沈大人,敢问我们到大理寺狱还需要多久?”
沈昼知道徐桢这是在打岔,笑了两声,随后才答:“不远,快到了。”
话音刚落,前室的车夫便出声提醒车厢内的三人:“大人们,咱们到了。”
说完不久,马车便缓缓停稳,沈昼则拍了拍燕谌的腿,示意他先下车。
燕谌愣了一下,接着才动身。
徐桢见他下了车,原本还坐着,直到沈昼往车帘方向抬了抬手,她才朝沈昼微微颔首,也先一步掀起车帘下去了。
沈昼排在了最后才下,而徐桢头一次来这地方,免不了多打量了一会儿,燕谌则站在她身侧,一脸等着她问些什么的表情,岂料直到沈昼喊他二人,她都没遂了他的意。
于是燕谌便眼睁睁瞧着徐桢从他眼前走过,迎着沈昼问道:“沈大人,咱们要见的是何人?”
沈昼自然是瞧出了燕谌脸上的失落,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此人燕少卿也认识,是他的老熟人了。”
老熟人?徐桢立即转头看过去,却对上了燕谌愣怔的眼神。
沈昼无奈地闭眼摇头,抿了抿唇,提醒他:“当时还是你把人抓了收监的,如今竟全然不记得了?”
是他把人抓了收监……又符合徐桢所说的,犯了盗窃的案子,也从未伤过人……
燕谌脑中灵光一闪而过,抬眼时双眸便是一亮:“大人说的莫非是……凫止?”
沈昼点了点头,只是脸上仍挂着无奈之色。
原本还有些傻愣愣的燕谌见状,当即便会意——这是沈大人在给他创造机会呢。
于是,由沈昼带头,三人便进了这大理寺狱内。只是燕谌与徐桢一道跟在他后头时,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给徐桢介绍起那名叫“凫止”的囚犯来。
“此人先前是汴京城内出了名的盗贼,专找城内的富户盗窃,因为名字里带有一个‘凫’字,所以酷爱在被偷盗的人家那儿留下一根鸭毛,以表明自己来过这里。”
燕谌说完这句,徐桢听完立刻撇撇嘴,忍不住评价了一句:“……这人什么怪癖,留的居然是鸭毛。”
此言一出,不止叙述的燕谌笑了,连走在前面带路的沈昼也跟着笑了一声。
而燕谌笑完便敛了敛神色,继续说了下去:“与韫玉姑娘不同,他偷来的东西,全都送到京城外去卖了,难以追根溯源,故而大理寺费尽周折才将其抓捕归案。
“这个案子是在我中毒前,由我经办,亲手将人捉拿关进大理寺狱中。只是不知道这货用了什么法子,无数次从大理寺狱逃脱,次次都要我亲自出马把人再逮回来。
“只是后来我中了‘忘红尘’,一身武功几乎尽废,我便想了个办法,在凫止身上留下了一种药粉,这样一来,大理寺的猎犬便能循着药粉的气味找到他。只是每回带他前去洗漱,或是让他更换囚服时,需得有人趁其不备再将这药粉撒到他身上去,以免下次他逃狱时抓不住人。”
敏锐如徐桢,立即便捕捉到燕谌话中的细节:“下次逃狱?这意思是……一直到现在,他都会经常从大理寺狱中脱逃吗?”
燕谌点了点头,而走在前头的沈昼听见这个话,也实在憋不住要替大理寺狱正名:“何止是经常,这厮怕是觉得一直呆在牢里太无聊,一时兴起便撬锁逃窜,先前我们都觉得将人关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实在太不人道,这人竟从地牢的铁窗溜了出去。
“后来就换成了只带一扇门,门上有透气口的密室,结果还是给他逃了,甚至是卸了门上那透气窗的铁栏,手伸出去开了门锁逃的。
“在这之后大家又想了不少办法,实在是关不住,筷子、稻草、草席……什么都成了他开锁的工具,咱们都怀疑是不是逃狱一事成了他的娱乐活动。”
徐桢听完,觉得此人当真是神乎其神,竟连稻草与草席都能开锁。
只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还是从地牢的铁窗溜出去一事——这铁窗本就有栏杆拦着,空隙小得甚至难以容下一名幼童通过,这凫止当是一名成年男子,又是如何从这样小的空隙中顺利穿行的?
传闻大魏建朝前国土并非如今日这般广阔,周边曾有一小国名“巫”,与大魏接壤。
巫国的子民,相传皆为奇人异士,不同的氏族分别继承巫蛊祝卜在内的十大奇术,缩骨术也在这十大奇术中拥有一席之地。
只是后来太祖皇帝建立大魏朝,将其在内的众多小国吞并,巫国也因此亡国,而这十大奇术也自此几近失传。
可今日听闻,这凫止听起来……像是这缩骨之术的传人。
然而此事牵连甚广,对方又极有可能是此次火药局私藏火麻一案的关键突破口,徐桢想了想,还是按下不表。
三人没走多久,便行至寺狱最深处的一处牢狱。
徐桢走在后面,见沈昼问门口的看守拿了钥匙。
本以为开门进去也不过是寻常的牢房,只是将其单独关押,再把他的手脚都限制住,岂料沈昼一打开那门锁,推门进去,就见到里面十分空旷,最中间关着一人,双手手腕被锁住,高高悬挂在牢房的两侧,只是不同于凶犯受刑时那般惨无人道,大理寺狱甚至给他配了个板凳,好让他坐着。
而燕谌显然也是头一次见到这间牢房,同徐桢一样,好奇地眨巴着眼睛,抬头打量着这高得骇人的天花板,忍不住出声询问沈昼:“沈大人,这间牢房……过去似乎从未见过,莫非是新建造的?”
听见这话,沈昼先是叹了口气,随后才答:“是啊……为了关押这位仁兄,我们也是想尽了办法,甚至还给他量身打造了这么一间牢房。这里的内壁都涂上了厚厚的特制清漆,就算是能从这镣铐里逃脱,沿着这内壁向铁窗上爬也是要打滑的。
“只不过令人头疼的是……就算这么关着他,他竟依旧能找着办法从寺狱里逃出去。我甚至还找了刑部的人一起商量过,要怎么才能治住他不让他逃脱,后来索性就放任自流了,只不过是经常得派人出去逮他而已。而且凫止也不过是嫌一个人呆着太无聊,便拿折腾大理寺当做乐子,是不是?”
说着,他便看向了最中央被锁住了双腕的人。
这地方空旷,就算是从牢门走到中间那人坐着的地方,也需得走上十几二十步,而外头的阳光从最上方的铁窗钻进来,却能精准地照在他的头顶和身上,像是建造此处的工匠刻意计算好了距离与角度似的。
徐桢也跟着沈昼的目光一道看去,却惊讶地发现,对方竟是一名形容清秀的少年。
她不由得一愣——原本以为这扬名万里的江洋大盗会是一个胡子拉擦的中年邋遢男人,没想到,居然只是个看起来还未及冠的少年人。
而且……这阳光照射下还能映出空中漂浮的尘埃,这少年却瞧着干净得一尘不染,那面容也不似会行偷盗之事的。
那少年听闻沈昼的问话,轻轻一笑,声线如佩环轻碰般清澈透亮,开口时声音更是华丽悦耳:“知我者,莫若沈大人也。”
徐桢微微眯眼,打量着他的表情,发现他虽是一脸无辜,但眼神中一闪而逝的狡黠之色却逃不过徐桢的敏锐双眼。
被莫名夸赞了的沈昼没作出任何反应,只是笑了笑,对徐桢道:“是不是觉得他气质干净出尘,不像是会干坏事的好孩子?”
徐桢没有作声,只是等着沈昼继续说下去,而燕谌却冷了脸色,面上几乎要结出一层霜来。
沈昼转头看了徐桢一眼,见她似乎在用打量的目光瞧着凫止,于是欣赏地点点头,语气平淡地抛下一枚惊雷:“别看他长得好像未及弱冠,实则比维祯还要年长个三四岁呢。”
比燕谌年长三四岁?徐桢下意识便往燕谌那儿看了过去。
而燕谌在她看过来的一瞬间便明白了她想知道的,立即开口道:“我已及弱冠,年初才行了及冠之礼。”
听了这话,徐桢“哦”了一声,当即便面无表情地回过脸去。
只是坐在那儿的凫止却轻笑起来:“看样子,燕少卿很在意这位姑娘啊。只是这位姑娘似乎……”
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意味不明地又笑了一声。
徐桢和沈昼听着并未解读出旁的意思,可落在有心人耳中却像是赤| 裸裸的挑衅。
这不只是被他看穿,还被对方戳中了痛脚。饶是燕谌素来冷静待人,此时此刻也不免脸色铁青。
天晓得他在徐桢那儿碰了多少次壁,每次都是看似有了些进展,她却忽而对自己冷了下来。
可他并非轻易冷情或移情之人。既心悦于徐桢,便认定了她,或许此生都不会再改变。而韫玉与徐桢帮他解了毒后,他更是确定自己不会放手。
可现下在这凫止跟前被他冷不丁掀开了这层纱帘,燕谌不禁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已经彻底解了毒的燕谌,过去的那股子傲气似乎在这会儿又渐渐回春。
他心中简直是怒火中烧,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反驳凫止,还没等他憋出个所以然来,一边静静旁观的徐桢却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沈大人,您方才说这位……凫止郎君?气质干净出尘?”
徐桢突然点了沈昼的名,除了莫名被打断怒气的燕谌,被猝不及防点到的当事人也是转过头去看着她,连方才暗暗嘲讽燕谌的凫止也抬头看过去。
可就算经受这三双眼眸的洗礼,徐桢依旧古井无波,甚至学着方才凫止的模样,也垂眸轻笑道:“沈大人所言甚是有理,可惜,只对了一半。”
她稍作停顿,抬起头,眼中净是狡黠之意,嘴角上扬的弧度堪称冷嘲热讽的典范:“看起来虽是气质出尘,可那双鬼鬼祟祟的眼睛却骗不了人。”
此人不过及冠三四年的功夫,目光却不似青年人坚定清澈,瞧着闪烁飘忽,也不知是有过何种经历,张口便是试探人心之语。
而凫止本人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语气听着很是爽朗:“若不是我犯了事被关在此处,像姑娘这般有趣的女子定是要好好结识一番。”
此言一出,燕谌更是怒不可遏,捏紧了双拳,脚下已然往前迈出一步,大有要教训对方一番的架势,可徐桢却忽然笑出了声:“原来传闻中一切皆可盗的‘飞罘’,不过是个逞嘴上英雄的花架子。”
被徐桢的笑声拦住的燕谌顿了顿,愕然发现坐在中央的凫止竟渐渐青了脸色。
莫非……这凫止说是“要好好结识一番”,实则根本就对徐桢心生嫌恶?
还是说……徐桢是在暗讽凫止?说自己根本不屑与他结识,更不可能为了一张姣好的面皮而动心?
又或者……徐桢那一句话里的意思,两者都有?
一旁静默注视一切的沈昼虽面上波澜不惊,却也对徐桢肃然起敬——这凫止,平日里他们大理寺当真是拿他没办法,此人眼神太犀利,轻易便能看穿人心,可他一早便听燕谌与张幼柏说了,徐桢似乎有着识人之能,对方的一个细微眼神,表情上的细小变动,常人会忽略,可徐桢却能捕捉到这些微小的变化。
如今他算是见识到了,这种才能……连凫止都没法逃过,当真是惊才绝艳。
被徐桢勘破真实想法,又被反将一军的凫止面色铁青,额角青筋也是根根暴起,却硬生生压下了心头的怒气,只是一开口那阴恻恻的语气却怎么也遮掩不住:“燕少卿真是好眼光……敢问两位大人,这位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嘴皮子竟这般厉害。”
燕谌和沈昼都没回答,甚至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徐桢。
毕竟身份一事本就是徐桢的私事,要不要向他透露该是徐桢自己决定。
而徐桢回头看了眼那大门,又用眼神询问沈昼这外头的看守是否可信,得到对方轻轻一颔首,示意她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但说无妨后,她没有向凫止亮明身份,只是微微一笑,问道:“凫郎君可是会那缩骨术?”
虽然事先便料到徐桢不会这么老实就向凫止交代自己的来历,可燕谌与沈昼却也没想到她会抛出这么惊人的疑问。
或者说,这根本就不算疑问,恐怕是她方才在前往这间牢房前的一路上,听了凫止有关的一系列事迹作出的推断。
这二人都知道缩骨术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但在徐桢提出这一设想前,无论是沈昼亦或是燕谌都未曾想到过这一点,只当凫止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办法与智慧,能够次次都从大理寺狱逃脱。
因为……如果凫止当真会这缩骨术,那就意味着早已亡国的巫国仍有后裔留存于世,只是隐于世间未曾现世。
两人不由得同时看向凫止,想通过他的反应来确认此事。
本来燕谌与沈昼都以为,徐桢的这一猜测并不靠谱,只是令二人再度惊讶地是,凫止的表情显然非常耐人寻味——他的脸色,比方才徐桢戳穿他的真实想法时更加难看。
缩骨术一事,千真万确。
不过凫止也绝非省油的灯。
对徐桢的这一问,他也不作回答,只是反问道:“姑娘知道了在下的真名,却不向在下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可瞧姑娘的穿着打扮,谈吐与气场,绝非出自凡俗之家,这么做是否有些失礼?”
如若徐桢真是会被这些所谓的官宦世家的规绳矩墨所束缚之人,面对凫止的指控怕是会无地自容。
只可惜,她本就不是会轻易被窠臼桎梏之人,对凫止这话只觉不痛不痒,浑不在意地笑笑,耸了耸肩,大方承认道:“我本就不是爱循规蹈矩的人。凫郎君拿这些礼乐教化来抨击我,当真是南辕北辙。”
凫止气结,索性也懒得继续装模作样,不耐烦地道:“姑娘也不必拿这话来呛我。直说吧,几位今日前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毕竟也都和凫止打过好几次交道了,燕谌与沈昼自然清楚此人绝不是个好相与的。
若是没有足够的好处,又或者拿捏住他的把柄,要他帮大理寺的忙,怕是天方夜谭。
两人正思忖着要怎么将徐桢的计划告诉凫止,再用什么方式来让他和他们合作时,徐桢本人倒是开门见山:“我们查案,遇上了一件棘手的事,需要一个身手极佳,能够在任何地方都出入自由的囚犯,而凫郎君,你是我们经过深思熟虑后,挑选出的最合适人选。”
这么直接?一旁的燕谌和沈昼皆是一惊。
凫止此人……若是没有合他心意的报酬或益处,肯定不会同意合作的。
果不其然,坐在最中央,尽管两手被高高悬吊起束缚在半空,凫止仍是张狂地冷笑:“你觉得我会同意?”
燕、沈二人不约而同地在心中发出感叹,这人的性子当真是不出所料。
只是两人没有想到的是,徐桢反而没有作声,只是一脸平静地望着冷笑的凫止,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而凫止显然是被她这种高高在上的冷静给激怒了,但为了维持在她面前的体面,仍是强压着怒气,咬牙切齿地道:“我凭什么帮一个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黄毛丫头的忙?更何况请人帮忙……竟然连半点好处都不给,就想差人做白工?原来世家出身的千金小姐都爱这般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徐桢别在腰侧的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还没等周围人反应过来,那剑锋便直指凫止下半身而去,沈昼才来得及发出一个“别”字的音节,剑刃已没入凫止两腿之间木凳的横梁,铮鸣着钉死在他两足足跟的中间。
那嗡响之声还未停下,凫止便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屁股下的木凳利落地裂成了两半,断面齐整得比牢房刷了那特制清漆的内壁还要光滑。
而他那失了支撑的臀部猛地坐到了地上,某处关键部位险些径直往闪着寒光的剑刃上送,幸而两手手腕被镣铐锁死,铁链硬生生地拽住了他继续不由自主地往前滑蹭的身子。
一番惊险出剑,凫止毫发无伤,但却把他吓得不轻。
站在徐桢身后的燕谌沈昼也是惊出一后背的冷汗,见徐桢只是出手恐吓一下对方,纷纷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然而徐桢见状,却是很不厚道地笑了:“哎,可惜了,就差一点。”
想起自己方才险些就成了个太监,凫止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只是那惨淡如金纸的脸色让徐桢笑得更愉快了。
“放心吧,我还不至于为了一点口角就把一个只是犯了连续盗窃案子的囚犯给斩杀,”徐桢解释道,说着微一停顿,视线也不怀好意地停留在凫止的两腿之间,“更不会随随便便就让人做了公公。”
她说完前半句,燕谌眼神意味深长地从徐桢身后看了她一眼。
而等她全都说完,沈昼险些止不住笑,低头掩饰地轻咳一声。
凫止则是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涨红了脸,很是狼狈地用脚尖一点一点地抵着地面,慢慢地往后挪着步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徐桢见状,很是坦然地往凫止跟前走了好几步,伸手握住那斜插在地里的剑,往后一使力,便十分轻巧地拔了出来,又动作潇洒地将这柄剑往剑鞘里一收。
凫止低头瞥了眼那剑被拔起的地方,明明是用某种金属浇筑而成的地面,竟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剑痕,甚至见她拔出剑的长度,分明整个剑尖都没了进去。
这种金属地面要将剑刃插进去已是不易,若要拔出更是需得使上不小的力气,可眼前这名少女却是轻车熟路,仿若此事很是轻松。
凫止当即咽了口唾沫。
方才那一剑,如此恰好地劈在那个部位,恐怕都是她计算好了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不至于伤到他,却又能起到震慑作用。
认识到这一点的凫止,对走到他跟前的徐桢顿时肃然起敬。
而徐桢虽看出了凫止的神情变化,却也只是对着他挑了挑眉,笑道:“我知道凫郎君不是轻易就愿意与旁人交易的人,也不是会认真听别人说话的君子,只能以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冒犯了。”
话虽如此,可徐桢的语气听着倒半点不像是对冒犯他致以歉意,更像是走个过场。
虽然不怎么服气,但是凫止心里清楚,自己不是眼前这名少女的对手,于是只得压下心里的傲气,乖乖低头。
然而,他没想到,徐桢像是真有读心术一般,瞥了眼他的神色便道:“你若是不服,自然也无妨。”
凫止不明白她所指为何,不解地抬头,却听得徐桢开口道出了他最惧怕的事:“原本郎君犯下的不过是连环盗窃之罪,只需判个终生监禁,这大理寺的监牢你本就出入还算自由,一时兴起便可出去遛个弯。只是……现如今若是被世人知晓你会缩骨术——”
她拉长了音调,眼神下移,落在凫止面色越发惨淡的脸上:“能够自由出入此地的,可不止你一人。哦,恐怕那些人比你出入大理寺狱更加自由吧?”
此言一出,他的神情立刻变了。
徐桢说得不错。
世人皆知,自太祖皇帝开疆拓土后,巫国亡国,掌握了巫国十大奇术的巫氏一脉及其分支皆被灭,人人觊觎的十大奇术便就此失传。
先前巫国并未亡国时便时常有人试着或窃取、或诱骗,又或是直接以死威胁,强迫巫国人交出奇术的秘籍,然而次次都以失败告终不说,且所有前来强取之人,全都遭到了不同种类的诅咒缠身,更甚者世世代代都无法摆脱,深受其扰。
而现如今若这些人知晓大理寺狱内有名囚犯通晓缩骨术,想必这些人必定会出手。
他凫止虽然精通此术,也善偷盗,轻功又是上乘,可若是真要在双手都被镣铐锁住的情况下,怕是绝无胜算。
况且若是他的巫国后裔身份被揭穿,那么他居住地的其他族人必定也会被发现。
凫止简直恨得牙痒痒——此女竟使出这一招来威胁他,当真是狠毒非常。
徐桢知道这家伙此时此刻恐怕正在心里偷偷骂自己,只是瞥他一眼,道:“若是你愿意好好同我们合作,我和两位大人可以当作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也不必担忧因自己一人暴露了身份,牵连其他的族人受累。”
此言一出,凫止更是大为震惊:“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指的是自己与其他族人同住在一片区域的事。
徐桢只是笑笑说:“巫国人向来以自己的身份与一技之长为傲,又素来爱护同伴,互相扶持,群居而生。就算母国灭亡,一旦发现有同族之人,想必也是一同生活,绝不会抛下同伴。”
闻言,凫止的表情微妙了起来:“……你这毒妇懂得还挺多。”
这话说得着实难听非常,只是徐桢浑不在意,倒是站在后面的燕谌忍不住骂他:“我警告你凫止,嘴巴放干净点!”
不过想不到徐桢只是耸了耸肩说:“你这样骂我其实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谁能将威胁自己和最珍视的族人的家伙当成好人看待呢?”
见她这般坦荡,方才还深恶痛绝的凫止,此时此刻反倒对她生出几分欣赏来,再开口时的语气也缓和了不少:“说吧,到底要我做什么?”
如她所谋的那般,凫止答应了,徐桢于是再次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我要你……强闯火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