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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八十九】 掩耳盗铃 ...

  •   终于与老齐一道拦下了南相一家后,张幼柏立即修书一封寄回汴京,让沈昼赶紧派些人来保护南照云的安全。

      而他又另修一封寄给了徐桢与燕谌,提到了南照云所说的诗会上的情形。

      收到信的二人不免也觉得奇怪,但南照云当日似乎并未在诗会上留到最后,保不齐在她离开后,郑缈容又说了些什么。

      只是令人在意的是,南照云所提及的魏娘子应当就是已经死亡的魏甯仪。而那个时候,她便已经嗅到了魏甯仪身上的火麻气味,甚至还十分强烈,熏得她头疼头晕。

      “也就是说……在诗会上,魏甯仪就已吸火麻成瘾,甚而衣裳之上也沾染了强烈气味?”徐桢站在燕谌身侧,看着他手中的信推测道。

      此时此刻,她与燕谌正身处仵作间内,梁寅雪就戴着手套站在验尸台旁,听二人将这信念出来。

      而听了徐桢的话,她微皱起眉头,又提出了一个想法:“也不一定,或许只是去诗会之前突然麻瘾大发,一时上头,在自己府上抽了一通,等到她要出门的时候,想换衣裳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穿着气味怪异的衣衫出门赴会呢?”

      “抑或是二者皆有也说不定,”燕谌道,“毕竟火麻吸得久的人,这瘾也越大。”

      徐桢与梁寅雪都点了点头。

      看来还得去魏家跑一趟,探一探魏家人的口风。

      因为老齐不在,燕谌便随便找了个大理寺的车夫,送他们两个前往魏府问话。

      只是上了车,马车一动,坐在燕谌对面的徐桢便两手环抱在身前,开始闭目养神。

      本想着和徐桢解释一下前几日回京路上,关于找她来当自己护卫这事的误会,结果眼前这位一看就是拒绝交流,燕谌抬了抬手,才张开的嘴也是无奈闭上了。

      他抿了抿唇,两手撑在膝盖上,正低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徐桢却悄悄睁开一只眼,见他一副苦恼模样,忍不住唇角微弯。

      而燕谌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抬头就撞见她立即闭上的眼睛,还有唇角一闪而逝的笑意,顿时愣住了,却也不恼,只是轻笑一声,依旧老老实实跟她解释:“徐桢,关于那天的事,我还是想解释一下。”

      装模作样的徐桢没回答,只是动了动手臂,往后又靠了靠。

      燕谌知道她在听,无奈笑笑,继续说了下去:“这案子的死者都为女子,先前寻护卫的时候我本就在考虑是否要找一名女护卫,查案的时候询问死者家属,他们兴许会更愿意告知一些事情的细节。而且死者为女子,若是身边能有一名同为女子之人,也许能从我平时忽视的角度来看待一些事情,这是其一。”

      看她并未排斥,燕谌稍作停顿,随后又道:“再者便是……我上次和你说的,他的身手其实已经没法担任护卫了。对方派来的许多人都能算得上是顶尖的高手,就像上回在兖州,如若不是段麒礼,恐怕我早已身首异处——”

      说到这里,燕谌下意识又抬眼,却不料目光竟直直撞进她乌黑沉静的双眸,言语亦是戛然而止。

      燕谌不置可否,他此刻心跳如擂鼓。

      原来真正心悦一个人时,她的眼眸才是最让他心神颤抖的潮汐往复。

      见燕谌没有往下说,只是这么望着自己,徐桢神色依然平静,喉头却忍不住动了动。

      刻意撑住的眼皮略显酸涩,徐桢忍不住眨了下眼,看燕谌并未发现自己也有几分窘迫,便又大着胆子多眨了几下:“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啊?”

      仍然愣怔凝望着徐桢双眸的燕谌恍然惊醒,慌慌张张地挪开了视线:“哦、哦……我是想说,仅仅只是老齐一人的身手,怕是不敌那些欲要刺杀我之人。之前你跟我一道进宫的时候也见过这群人的功夫,而且……进宫的时候,老齐就没法一直跟着我了,对吧。”

      进宫的时候……

      徐桢微一抬眼,视线轻轻掠过他眉心。

      上回不过是因为他二人并未上报,更何况对方也未曾出手。

      否则……那人若是于宫墙之内也敢对燕谌下手,大内的高手定叫他有来无回。

      她心知肚明这一点,却并未戳穿燕谌话语间显而易见的漏洞,只是放下环抱的手臂,微微侧过身,掀起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一会儿道:“等会儿到了魏府,配合我,见机行事。”

      燕谌颇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并未瞧出旁的情绪来,便知晓她应当是接受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也不会再追究此事,于是十分积极地应了她一声,心情竟也莫名雀跃起来。

      徐桢又瞥他一眼,很是无语地一撇嘴,提醒道:“你这高兴的情绪收着点为好,魏家丧女不久,小心一脸笑嘻嘻的被人轰出来。”

      虽是被骂了,燕谌却仍是乐呵呵地应声,声音里头的喜悦压都压不住:“知道了。”

      徐桢强忍着翻白眼的动作,挪开了视线没去看他。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马车停在了魏府门前。

      魏恪谨,本名连恪谨,才高八斗,声名远扬,于是被蕊玑公主选中,招为驸马。

      圣上大喜,将一座汴京的府邸赐予蕊玑,风水极佳。而原本常住扬州,于扬州负有“八斗才子”之名的连恪谨也被送到汴京,并与公主在京城完婚,魏甯仪便是二人的长女。

      “听闻这魏娘子是被蕊玑公主捧在手心的宝贝,蕊玑公主又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那位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燕谌下车时还在徐桢耳边窃窃私语,“现如今这案子若是还查不出来,公主殿下怕是要降罪下来。”

      徐桢一边下车,一边无语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转头下了车,不甚在意地答:“你是这案子的主理人,我不过是个保护你的护卫罢了,公主要降罪那也是降你的罪,与我有何干系?”

      燕谌噎了一下,脚步一顿,扒着马车的门框,很是委屈地站在前室,望着徐桢无情的背影,再开口时字字句句都带了几分楚楚可怜:“不是……好歹也共事了这么久,你我也算半个同僚,你就连半点情谊都不舍得施舍我一点儿吗?”

      徐桢头都不回:“声音听起来确实够惨,可惜连滴眼泪都没有,看起来好像不需要我施舍啊。”

      沉默了一下,燕谌本想着把那脚凳放着不管,要一个跨步从车上一跃而下,却忽而想起徐桢先前提醒的,让他别太早暴露自己体内“忘红尘”的余毒将解的事实,于是只得老老实实一级一级踩着脚凳下了车。

      只是一落地,他便屁颠屁颠地小跑几步,赶到徐桢身侧去,又张嘴说了几句。

      那大理寺被借来驾车的车夫一脸不解地望着二人并肩的背影,疑惑地摸了摸后脑勺,喃喃自语:“嘶……还真没见过这燕大人以前这么爱拉着人说话呢,竟然还学会卖惨这招了,让人摸不着头脑哈……”

      车夫笑着摇了摇头,驱马将车停至路边,随后便百无聊赖地靠坐在前室,晒着太阳昏昏沉沉地等在那儿。

      ——————————

      进了魏府,二人与魏恪谨、蕊玑公主阐明来意后,徐桢便提出想要再去魏甯仪的卧房里探查一番。

      毕竟魏甯仪的遗体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再看一看,也许会发现些什么旁的细节。

      魏恪谨显然无心应付他们俩。反倒是蕊玑公主,分明眼圈泛红,似是日日以泪洗面,却仍然神智清明地答应了徐桢二人的请求。

      然而两人在屋内翻找了一圈,仍是没有新发现。

      徐桢翻找完衣柜,发现一无所获,便不由得皱起眉头两手叉腰,摇了摇头,轻声对燕谌道:“燕谌,这不对劲。”

      那头还在翻找梳妆台的燕谌“嗯”了一声,也直起腰道:“是不对劲,弄得太干净了。”

      “那日大理寺勘查完现场痕迹,魏家人定是找人清理过了,”徐桢关上柜门,转过身面对着他,“这屋子里连个烟斗都没找到,多半是他们觉得我们会再来,先把对魏府不利的东西给收拾了。”

      燕谌认同地点点头:“我也觉得。”

      说完,他又觉得怪异,却又觉得此话说出口会冒犯公主,便看了眼门口,放轻脚步凑到徐桢身侧,压低声线道:“看公主夫妻俩的模样……莫非是公主命人将自己女儿的这些东西给收起来的……?”

      徐桢听完,也跟着看了眼门口处,那等在外头的侍女不时朝里探头望几眼,但却并未发现二人正低声讨论着她们家的事情,于是也跟着小声回答:“不无可能……毕竟是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平素里做些什么事,作为母亲必定很是了解……”

      言及此处,徐桢蓦地顿住了,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扯了扯燕谌的袖子道:“魏甯仪吸的火麻总不能是凭空得来的,兴许在买来的时候留下了什么记录呢……?”

      闻言,燕谌也是一顿,转头对上徐桢的双眼。

      两人的目光交汇片刻,随即不约而同地转身,去屋内各处寻找那可能留下的记录。

      站在门口的侍女显然没明白这二人究竟为何还在此处搜寻。

      明明先前公主殿下已经下令,让娘子身边贴身服侍的侍女将她屋子里藏着的那些见不得人的玩意儿全都收起来,这还有什么可找的?

      此时此刻的二人顾不得那名侍女是不是还盯着他们两个人,燕谌在屋内博古架处用手敲敲叩叩,检查是不是有密室机关,而徐桢则在床边逡巡,查看是否有暗格。

      而那侍女笃定他们查不出什么,便也不再注意他俩的动作。

      博古架没有任何玄机,燕谌悻悻作罢,朝着徐桢的方向走过去,却见她迟疑了一瞬,随后当机立断地掀开了那铺得整整齐齐的床敷。

      才行至徐桢身边的燕谌,因她这一举动,赫然在角落里看见一块嵌得十分平整,与周围床板颜色无差的小木板来:“……暗格?”

      徐桢与他对视一眼,随后立即伸手将这块板提了出来,里面躺着十分平整的一沓看起来像是文钞的文书。

      那暗格不算深,可这文钞一张张薄如蝉翼,竟也将这小格子塞了个满满当当。

      徐桢把这些文钞全都拿出来,分了一半给燕谌,两人开始翻看检查起来。

      “确实是物品交易的文钞,”徐桢一张一张地粗略扫过,将浏览完的全都放到最底下,“我这儿的文钞全都没有官印,你那里如何?”

      燕谌眉头紧锁,摇了摇头:“我这儿也没有,而且填写的账目不明,每一张都只写了‘麻’这一个字。”

      “我这儿也一样。”徐桢晃了晃手里的这沓文钞说,“这所谓的‘麻’,也只能是火麻了。”

      手里还剩下没几张,燕谌将文钞全都夹在指缝间,沿着纸张的一角翻开察看,接着问道:“你准备如何?如果只是这些没有官印的文钞,就算拿去询问蕊玑公主,恐怕她也不会如实告知情况吧……”

      徐桢垂眸看向他手里的另一沓分出去的文钞,沉吟片刻,抬手问燕谌讨要他手中的那一部分:“给我,我有办法。”

      燕谌微微瞪大了双眼,看着她的眼睛,徐桢努努嘴,抬抬眉毛,把手又往他跟前伸了伸。

      他无奈抿唇,将手里的文钞递给她。

      徐桢接过文钞,立刻将一整沓纸张在床板上摞整齐,随后仔细地塞进衣襟前,最后将那暗格的盖板合上,把翻过去的床敷翻了回去后,让燕谌跟她走。

      那侍女见二人似是搜查完了,本还有些懒散,立即站直了身子,向两人行了一礼:“二位大人,可是查看完了?”

      徐桢点点头:“嗯,烦请娘子带我们去找公主殿下,我们燕大人有些细节想向殿下了解。”

      侍女见到眼前两人,竟是徐桢站在燕谌前头和她说话,不免有些惊讶,却很快便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后转身带着二人去往前厅。

      这回徐桢懒得再演,毫不掩饰地先于燕谌踏进了厅堂。

      坐在主座的蕊玑公主正饮茶,见此情景,握着茶盏的手不由得一顿。

      旁边的魏恪谨也是一愣,可家中掌权的那位并未说话,便也不觉得此事有何怪异,只是坐在那儿,像是来走过场。

      徐桢二人走进来,先是朝公主行了礼,随后便不紧不慢地落了座。

      然而在这之后,燕谌偷摸瞥了徐桢一眼,见她也不急着开口,便知道她定是心有成算,准备再看她大展身手。

      果不其然,徐桢始终闭口不言,反倒是蕊玑公主被她这不急不躁、不露声色的耐性给磨得按捺不住,率先张嘴问了:“听甯仪的侍女说,二位大人有些细节想向我了解?”

      徐桢笑了笑,半侧过身,朝向蕊玑公主,面对着她说道:“是。我们想问问殿下,是否知晓魏娘子平日里结交的友人都是何人?”

      她这一笑似乎是礼节性的,可燕谌却觉得不然。

      在他眼里,倒更像是在与公主的初次博弈中胜出后,带着几分骄傲的狡黠。

      蕊玑公主略一停顿,提及了郑缈容,以及诗会名单中已经惨遭杀害的那几名娘子。

      而公主作答时,一旁的魏恪谨却双目直视前方,表情看似平静,实则更近呆滞。

      徐桢自然是没错过魏恪瑾的神色,却只是微一点头,继续问道:“除此之外,魏娘子都爱去哪些地方呢?譬如……她是否有常去的制衣铺,蜜饯铺子,或者是脂粉铺,还有游玩的地方。”

      似乎是触及公主的伤心处了,她垂眸敛目,手里握着绢帕掖了掖鼻头,唇角轻抿,咽了口唾沫才道:“甯仪爱去巷子口的那家吕记制衣铺,还爱去望月轩瞧胭脂水粉,首饰都是从沉星阁买来的。”

      听公主这般如数家珍,徐桢没有继续问,而是出乎意料地转向了另一人:“驸马爷对此可有什么想说的?”

      魏恪谨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本以为这里就是公主与徐桢的主场,没他一个男子什么事了,却不料徐桢竟突然杀来一问。

      他自是愣怔半晌,才忽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额……徐、徐大人,这、这都是些女儿家喜欢的东西,魏某人也不甚了解……”

      “哦?”徐桢故作诧异地反问,“魏驸马作为父亲,连女儿喜欢些什么都不清楚吗?”

      这问题着实尖锐非常,徐桢虽是一脸无辜,可眼神却刻意投向魏恪谨。

      坐在她身旁的燕谌也平静地抬眸,静静地望着公主身旁的男子。

      他显然是没想到徐桢竟会在这种小事上向他发难,一时愣怔在原处。

      而蕊玑公主见自己的驸马竟在这种事上出了丑,冷着脸,当着徐、燕二人的面就斜睨过去,用目光狠狠地剜了魏恪谨一记。

      徐桢见状,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没有再给魏恪谨思索的时间就继续道:“下官听闻公主殿下十分宠爱魏娘子这个女儿,想必要比驸马爷更为了解魏娘子的喜好。”

      见面前这位女护卫给他递了台阶,魏恪谨舒了口气,抬手便抹了把汗。

      然而他所料不及的是,这把冷汗才揩净,对方下一句掷地有声之言便惊得他浑身都湿透了——

      “既如此,”徐桢的目光缓缓地移到蕊玑公主的脸上,眼神沉静,可暗藏的锋芒却直指蕊玑眼底,“公主殿下也一定知晓自己的女儿久服火麻之事吧。”

      此言一出,厅堂里骤然沉寂一片。

      蕊玑公主也是没有料到徐桢居然如此大胆,当着面就把话说到了她脸上。

      回过味来的公主,一脸惊愕顷刻便碎裂,成了那被衣袖甩到地上的茶盏碎片。

      茶水迫不及待落地,争先恐后朝着徐桢的脚边喷薄而去,有几泼落后的甚至要波及燕谌,却是力有不逮。

      “区区大理寺少卿身边的护卫,也敢这般信口雌黄,空口白牙就要污人清白?!”

      蕊玑公主横眉竖眼,目眦欲裂,在那茶几上紧握成拳的手不住颤抖,对着徐桢便失态地怒吼出声。

      在场的不止有徐桢与蕊玑四人,还有魏府的几名侍女下人。

      见此情景,仆役中无一人敢去拾起茶盏碎片、清理那茶水渍,只能在蕊玑公主发怒之时,瑟瑟发抖地趴伏跪地。

      徐桢与燕谌却稳如泰山地坐在位置上,眸色平静地望着勃然大怒的蕊玑,以及她身旁大惊失色的魏恪谨。

      看着这二人异常平静的模样,原本怒火中烧的蕊玑倒是渐渐冷静下来。

      她依旧冷着脸,却先后抬起两只手,捋了捋自己两侧的衣袖,一呼一吸间彻底平复了情绪,恢复了原先淡然的表情,对屋内屋外的侍女下人吩咐道:“都下去。”

      趴伏在地上的所有仆从都迅速起身,低着头往外退,最后退出厅堂的那人甚至十分识相地替屋内的几位关上了门。

      待屋外人影纷纷散去,蕊玑才向徐桢射去锋利的眼神:“说吧徐护卫,你想要什么?”

      闻言,徐桢还未有反应,燕谌倒先不悦地挑了挑眉——听这语气,这位公主殿下竟以为徐桢是拿魏甯仪服火麻之事来敲诈勒索的?

      还没等徐桢将证据拿出来,燕谌便急不可耐地要替她出头:“公主殿下,我与徐护卫皆为魏娘子一案的负责之人,且此案又与圣上殷殷垂询的贵女案息息相关,还望殿下慎言。”

      然而蕊玑公主根本不加理睬,只是盯着徐桢,看她是否有下一步动作。

      徐桢虽有些惊讶,却仍是不慌不忙地从衣襟里取出那一沓文钞,起身朝蕊玑的方向走去,将文钞递给公主的动作亦是不卑不亢:“这是我与燕大人在令爱的卧房内找到的,藏在床敷下的暗格中。”

      蕊玑狐疑地瞥了她一眼,接过这一沓纸张,皱起眉头开始翻阅。

      徐桢双手负于身后,一边垂眸看着蕊玑翻动这些文钞,一边解释道:“这是物品交易后得来的文钞,我们检查过了,每一张上面的账目都只单单写了一个‘麻’字。”

      听闻此言,蕊玑手上翻动纸张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已是有些粗暴,纸页互相摩擦划动的声响,甚至比她喉间发出的冷笑更为尖锐刺耳:“单只账目上写的‘麻’之一字,你们就断定我女儿向人采买的是火麻?”

      这话一出口,站在她身旁的徐桢虽早有预料,却仍然忍不住气笑了:“依殿下的意思,莫非魏娘子采买的是麻布?”

      蕊玑这下子更是遮掩得理直气壮:“甯仪是本宫的女儿!就算是要棉布也使得,置办些麻布回来又如何?”

      燕谌坐着听完这番话也是几欲翻白眼。

      这简直就是胡搅蛮缠……

      棉布与麻布大多都是普通百姓穿的织品,像魏甯仪这样的家世,就算真要穿,蕊玑公主也不可能松这个口。

      不要说公主是皇室出身,就连许多只是够得上品级的官员也需得穿更上等的衣裳,对他们而言,那是一个人的脸面。

      再者,就算真是置办麻布回来制衣,一个月内,老手也只能纺个一匹至一匹半的布,那文钞上每一张都标了至少为“三”的数量,又怎么可能是麻布呢?

      “是吗?”徐桢面色立即冷了下来,两眼微微眯起,也懒得和她再作周旋,“若只是置办麻布的文钞,为何没有官印?”

      急着替自己女儿遮掩丑事的蕊玑公主,当即便怔住了。

      徐桢又是一声冷哼:“既然只是普通的麻布,为何不敢让官府出具文钞?”

      蕊玑咽了口唾沫,抿了抿唇,眼神飘忽地眨了下眼睛。

      而徐桢似是不愿就此放过她,继续说道:“魏娘子贵为公主之女,何必去采买麻布?再者说,究竟是拿来做什么,一次便需得采买三匹还多的麻布?”

      此言一出,蕊玑面色尴尬起来,攥紧了手里的文钞,并没有看徐桢,似乎还打算硬撑。

      见她如此,徐桢面不改色:“大理寺的仵作比之普通仵作更为见多识广,魏娘子的遗体我们也瞧了,究竟有没有久服火麻,公主殿下还是一五一十告诉我们的好。否则……若是这私下交易火麻的事闹到了圣上面前,就算殿下贵为公主,怕是也免不了这魏府的罪责。”

      她步步逼近,蕊玑自是节节败退。

      徐桢已经说到如此地步,她也不好再死皮赖脸地信口开河。

      一旁的魏恪谨本只是坐在那儿浑身发抖,这会儿一听徐桢提及圣上,当即便对着蕊玑的方向跪了下来,哭哭啼啼地哀求道:“殿下……殿下!这可是株连的大罪啊殿下,您可得救救我,救救我们连家啊!”

      魏恪谨此举便是变相承认了魏甯仪服用火麻之事,蕊玑公主再要掩饰也是不成了。

      她认命地闭上眼,面如金纸,握着那沓文钞的手也无力地垂在身侧的扶手上。

      徐桢见状,也不再咄咄逼人,反倒缓和了语气,柔声劝导着:“殿下,实不相瞒,魏娘子的验尸结果表明,她并非是因为吸了过量的火麻,而是被人下了毒。”

      “下……毒?”蕊玑闻声,愣愣地抬起头望着她。

      徐桢点了点头,又说:“如果魏娘子只是服用火麻,就算过了量,却也不至这般年纪便殒命。”

      而在她身后坐着的燕谌也在这时起身,向前走了几步,站到徐桢侧后方,又添了把火:“吸火麻虽致幻,且对身子不利,但却并不致死。若不是有人要害魏娘子,她不会年纪轻轻便于家中身故。”

      蕊玑仍一脸愣怔地望着二人,可眼泪却在她眼底疯涨,直到眼眶都拦不住她的悲恸,自眼角汹涌而下。

      ——————————

      马车一路颠簸,路旁行人与摊贩交谈声从飘动的车帘与窗外钻入车厢内。

      徐桢与燕谌如前往魏府时一样,面对面地坐着,只是这回徐桢并没有做出拒绝交流的姿态。

      燕谌的目光落在那一箱用证物袋装好的器具与各种火麻提取物上,不由感叹徐桢那一手软硬兼施的技术简直是炉火纯青。

      “莫非你一早就料到今日能从魏府拿到这些东西了?”燕谌端坐着,双眸渐渐上移,落在了徐桢的脸上。

      闻声,原本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窥探的徐桢转过脸来,先是对上燕谌的双眼,随后又沿着他的目光,将视线移到了那只装满证物的箱子上。

      “也并非有着十成把握。”她说,“谦虚点说,我只有八成的成算。毕竟此事一旦暴露,实是有损皇家魏氏名声,蕊玑公主定是不愿轻易就将这些东西交给我们,并且……她一定也猜到,我们去到魏府后,必定会搜查魏甯仪的卧房,因而事先就会将这些物事收起来。”

      燕谌听完,只觉得惊讶——还没见到蕊玑公主的面,她就已经预想了这么多步了?

      “那……”他顿了顿,微微朝着徐桢倾身,满脸的好奇与求知,“今日在魏甯仪卧房内搜到这没有官印的文钞,也在你预料之中吗?”

      徐桢摇了摇头:“不,我没有料到文钞的事。我本来只打算搬出圣上给公主殿下施加压力,也做好了我们会被她轰出去的准备,也预设过我们今日去到魏府会一无所获,却没想到竟真的在魏甯仪的卧房里找到这么重要的东西。更何况,你接手贵女案以来也是从未对外人公布过这些死者的真正死因,蕊玑公主不知内情。而她更没有想到,害死自己女儿的其实并非是因为服了过量的火麻,而是被人下了毒。”

      除此之外,银杏果腐烂的气味也并不好闻,

      发现了死去的魏甯仪的侍女,多半也是没有闻出那火麻的怪异气味中还掺杂着别的气味。

      如若不是梁寅雪去过现场,再加上徐桢在这之前就发现凶手是根据诗会名单下手的,恐怕大理寺发现不了这一点,可能就不会将魏甯仪的案子并入贵女案处理。

      听她说完,燕谌背后实是渗出一层冷汗。

      蕊玑公主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他们若是真没找到这文钞,而徐桢又直接言语威胁她的话,定是会将这位殿下得罪个干净。

      他真不知道该说是庆幸,还是徐桢当真是胆大包天。

      “所以,是因为找到了文钞,你今日才在公主面前打出这么漂亮的一仗?”燕谌笑得有些无奈,“若是今日没有这文钞,恐怕我俩就要落得个对皇室中人出言不逊的罪名了。”

      徐桢听完也跟着笑了,甚至还打趣道:“生不能与我同衾,死却可与我同穴,这不是随了你的意么?”

      没想到她竟会开这样的玩笑,燕谌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有些痒,还带着些酸胀的隐痛。

      他表情愣怔,手掌下意识地摸上胸口,目光呆滞地望着徐桢。

      而徐桢见状,原本还无谓地笑,此时此刻却是渐渐收起了笑容,微微瞪着他,撇撇嘴问道:“……你这是什么反应?”

      “我……”突然被这样询问,燕谌才回过神来,随后又一脸懵地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放在了胸前,立即慌张地放下手来,忙乱又毫无目的地拍拍自己衣襟,又拍了拍腿上的衣袍,“啊哦……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手心出汗了,我擦擦。”

      徐桢神色怪异地打量他,心里只觉奇怪。

      燕谌这人向来有点洁癖,手心出汗竟还往自己衣服上擦,只是徐桢却也没立刻戳穿他。

      大概是选择性洁癖吧,谁知道呢。

      徐桢没再管他,只是抿起唇移开了视线,两手环抱在身前。

      燕谌见状,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悄悄地松了口气。

      ——————————

      “什么意思?”听完梁寅雪的话,燕谌一脸的难以置信。

      梁寅雪闻言叹了口气,将那证物里的火麻粉与火麻油分别推到他面前,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根据你们给的那毒的一部分配方,魏甯仪用的器具和火麻提炼之物我都验过了,只在这些火麻粉与火麻油里验出了那些成分,凶手是将毒下在了这些东西里,而且……用量不多。”

      徐桢站在一旁听完,立刻接了茬:“也就是说,这次凶手走的是积少成多的路子?”

      梁寅雪点了点头:“不错,魏甯仪长期服用火麻,看那个样子,多半已是到了一刻都不能离了这玩意儿的地步。那粉和油里的毒,量虽少,可聚沙亦能成塔,这体内毒素积攒到一定量便会起效发作。然而魏甯仪正是因为服用火麻,与那毒中的某些成分相冲,化解了些许毒性,可她的体质已经被火麻摧残至此,毒性就算弱一些,也根本无法抵抗。”

      燕谌皱着眉头,抬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道:“看来……还得从卖给魏甯仪火麻的人查起。”

      “我仔细看过,那些文钞上没有记录店铺名称和地址,除了账目与落款手印,其他项全是空白的。”徐桢说。

      “空白的?”

      燕谌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一点,表情看起来有些诧异。

      昨日二人在魏府找到那些文钞后,他其实并未细看,只瞥见最重要的账目一栏,也没在文钞上找到官府印章,便没再观察别的,徐桢竟将那文钞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了。

      徐桢微一颔首:“昨日在卧房外守着的那名侍女,应当就是魏甯仪生前贴身服侍的那一位,或许我们去问问她能知道些线索。”

      于是,两人又往魏府跑了一趟。

      只是今日蕊玑公主与魏恪谨都不在府中,听传话小厮说是都进宫去了。

      因着公主殿下不住在宫里,而这魏府又离皇宫较远,二人便每半月入宫请安一次,今日便是这例行晨省的日子。

      那小厮本想让她二人明日再来,燕谌却拿出了腰牌,说不必如此麻烦,只是要在府上找昨日引徐桢与他去见公主殿下的那名侍女问个话便可。

      传话小厮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将二人放了进去,又把那名侍女喊了过来。

      侍女名叫紫珞,魏甯仪身故前,除去睡觉更衣,她几乎都是寸步不离地服侍,尤其是在魏甯仪开始服用火麻后。

      “娘子服用火麻后,经常会有……癔症发作,时常出现头发昏,晕得没法走路的症状,”紫珞回忆道,“所以就算是去买那些玩意儿,也是我陪着娘子去的。”

      听她这么说,徐桢与燕谌对视一眼,而后前者立即追问:“那你们都是在何处采买火麻的?”

      紫珞没有立刻回答,反倒面露难色。

      徐桢见状,也没有逼迫对方,反压低声线,循循善诱:“……你想不想找出害死你家娘子的凶手?”

      年岁尚小的侍女闻言,面露犹豫,皱起眉头微微垂首,眼睫每一次扇动,她的内心都在动摇。

      此时此刻,燕谌忽而语气很轻地出声询问:“紫珞姑娘,你可有家人?”

      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紫珞愣了一下,旋即答道:“有一个弟弟,还有我阿娘。”

      听见是弟弟,徐桢没有接上话头,只是沉默着抿了抿唇。

      燕谌倒是继续说了下去:“紫珞姑娘,你若是将那处地点告知我们,做的可不止是能帮我们找到害死你家娘子的凶手。

      “火麻流入民间,本就是朝廷明令禁止,要是不及时加以制止,令其在各家各户间流通,对王公贵族而言,或许不过是多花些银子来解一解这嗜烟之癖,再不济便是玩物丧志,可对于普通布衣而言,一旦沾染上此物,便是万劫不复。”

      他说得很清楚,但却也没有太过直接,随后又稍作停顿,询问她道:“紫珞姑娘,你可明白?”

      也不知道紫珞究竟是想到了什么,面上竟有恐惧之色一闪而逝,随后便向二人交代了地点:“就是……从魏府出去,巷子口的那一家吕记制衣铺。”

      这个答案着实是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那你家娘子是怎么从对方手里购得火麻的,你可知晓?”

      紫珞摇了摇头,说:“具体如何购得,我不是很清楚。只是每次陪娘子一起去的时候,好像她都是和对方说要订一批苎麻,下回来取。可每次取货都是跟着那掌柜的去了后间,也不让我跟着,就让我在外头等,娘子究竟是如何与对方交货结款的,我从来没亲眼见过。”

      徐桢又与燕谌对视了一眼,接着便向紫珞道了声谢,就同燕谌一道离开了。

      只是在临走前,徐桢多生了个心眼,回头望了身后站在原地的紫珞一眼——果不其然,在她脸上见到了不安的神情。

      她略有不忍地闭上眼,转回脸去,极其小声地叹了口气。

      而燕谌离得较近,自然是听见了她的叹息声,于是问道:“怎么了?”

      徐桢摇了摇头,感叹道:“只是觉得……都是苦命之人。”

      这番感叹听起来着实没头没尾,燕谌不明所以,只觉得有些莫名,正想再多问几句,却被徐桢打断:“不说这个,当务之急是要去吕记制衣铺,查一查对方的底细。”

      燕谌闻言,立即将方才的这些抛诸脑后,点头认同道:“怪不得那文钞上的账目只写一个‘麻’字,既然是制衣铺,售卖麻布那也不奇怪。只是若非魏甯仪之死,这铺子怕是还能将这火麻生意再藏上个把月。”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魏府,而那吕记制衣铺的牌子很是显眼,立在路边,生怕有人瞧不见似的。

      徐桢与燕谌就站在半里外,动作十分同步地抱起双臂,显然对制衣铺的这一行为感到十分诧异。

      “表面做的衣裳布料的生意,私底下分明是干的见不得人的交易,怎么能这么光明正大……”

      徐桢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稍稍往燕谌那边凑了几分,声音很轻。

      燕谌也用同样的音量道:“这也说明店家绝非一般人。常人总觉得若是做这种不能放到台面上来的生意,自然是越隐蔽越好,可事实恰恰相反,越是不可告人,就越是要装作与平常无异,这样一来,旁人反倒不会怀疑。”

      徐桢十分认同地点头,随即抬手用手背拍拍他胸口,姿态非常随意:“走,去看看。”

      说完她便率先迈步往前,径直朝着吕记制衣铺而去。

      燕谌愣了一下,随后小跑两步跟上她,眉心微蹙,语气也显出几分急切来:“什么准备都不做就去吗?”

      “话都是套出来的,若是等下回再来,指不定他们得了风声,提前卷铺盖跑路了,线索岂不是断了。”还剩没多少距离,徐桢说着便立刻挎上燕谌的手臂,轻轻一晃,“进去后听我指挥,配合我。”

      还没来得及拒绝,燕谌便被她一把拽了进去,只得硬着头皮陪她一起演。

      只不过——

      “二位,想看些什么?”掌柜的见他二人穿着不凡,便赶忙迎了上来。

      徐桢见状,笑了笑,竟摆出了平时不曾表露过的娇媚之态,身子也又往燕谌那儿亲昵地贴了几分:“谌郎,我看这掌柜的摆在外头的料子挺不错,咱们要不看看这一家的手艺?”

      这喊得实在是亲昵得过了头,燕谌险些一激灵软了膝盖,咽了口唾沫,强压下背后的刺挠感,梗着脖子答:“呵呵……好啊。”

      掌柜的一听一看,当即便知道这二位是即将成婚的未婚夫妻。

      只不过,他觉得这姑娘瞧着神色又喜又羞的,像是要和心上人成亲的模样,可眼前这位公子看起来尴尬得很,倒像是被强塞的那个。

      但这送上门来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他笑嘻嘻地开始打探:“听二位的意思,是来置办婚服的吧?”

      徐桢演得可像,抬手娇羞地半遮住嘴角,很是羞涩地笑道:“这位店家真是有一双慧眼。”

      被这么称赞了一通,掌柜的笑得很是开怀。

      而一旁的燕谌仍是如芒在背,被徐桢这矫揉造作的声音刺得头皮都快炸开了,于是没有作声。

      见状,徐桢立马又贴着燕谌的手臂晃了晃:“谌郎,你怎么看起来兴致不高呢?”

      说完,她另一只手掩在抱着他臂膀的那只手后头,狠狠掐了一把燕谌的腰。

      某人差点痛得跳起来,咬牙忍了下来后,也当即挂起了灿烂的笑,用温柔得腻死人的语气回答:“怎么会呢桢桢?”

      说完,他又凑到浑身一僵的徐桢耳边,很是刻意地用压得仿佛油锅里翻滚出的气泡一般的低音道:“这不是在外头么,我怕万一……影响不好。”

      尽管他没把话说全,但依旧给徐桢恶心得够呛。

      她甚至没忍住,立刻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燕谌满意地移开脸,笑眯眯地对着已经被他们这对假未婚夫妻震撼到目瞪口呆的掌柜说:“麻烦您给推荐几种做婚服的料子吧。”

      那掌柜依旧张着嘴,表情呆滞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后间取布料了。

      徐桢恨不得现在就松开手,但是做戏要做全套。

      更何况谁都不知道对方何时从后间返回店内,于是——她一咬后牙,迅速抬脚,动作利落地踩到燕谌的鞋面上。

      燕谌当即倒吸一口冷气,压低了声线质问她:“徐桢……!分明是你先恶心人的吧……?”

      “说好了配合我演戏,”徐桢翻给他一个白眼,“自己演技不到位,别人帮你一把,还被你倒打一耙。”

      脚趾仍在隐隐作痛,燕谌又接连倒抽几口凉气,结结巴巴地继续控诉:“那谁、谁让你喊得这么腻歪的……?正常喊不行吗……?”

      徐桢迅速撇了眼后间的门口,见掌柜的还没出来,立即抛给燕谌一个不耐烦的眼神:“直接喊你燕谌?你当店家傻子么?谁不知道你燕少卿是当今陛下面前的红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大理寺的人……”

      燕谌分明不是那个意思,可徐桢的思路显然没跟他走在一条道上,简直气结。

      算了,先前已经在掌柜的跟前这么喊了,只能这么将就着了。

      没过多久,那掌柜的推着一道木架从后面走了出来,那架子上交叠错落地挂着不少的衣料,红得弹眼落睛,仔细看那布料上的纹路也是各不相同的精致。

      即刻停下了小打小闹的徐桢与燕谌对视了一眼,十分默契地同时入了戏。

      “谌郎,这些料子可当真是从未见过的好看。”

      徐桢一边扬声说着,一边装作很感兴趣的模样拉着燕谌上前去,而燕谌也非常配合地侧过身,替她挡住掌柜的视线,甚至还顺嘴又说了一句:“的确不错。掌柜的,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料子?”

      那掌柜的觉得自己当真是遇上了有钱的主,笑眯眯地微微一倾身:“有的,有的。”说完,他便又掀起后间的门帘钻了进去。

      见状,徐桢立即托起衣料凑上去嗅了嗅,微微皱起眉头仔细闻了闻,没闻见任何异样的气味,抬头对着燕谌摇了摇头。

      两人立刻明白,东西定是不藏在这铺子里。

      这间制衣铺,不过是在卖麻人与买麻人之间,扮演牙侩的角色罢了。

      真正提供货源的……另有其人。

      两人只短短一个眼神交汇,那掌柜的便又推着一架子的红料子出来了。

      徐桢往那木架上粗略一扫,当即摆出有些苦恼的表情:“嗯……东西的确都很好,只是……”

      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子微微一愣,随后略显为难地问:“娘子,可是我家的料子……有什么问题?”

      听见他这么问,徐桢佯作慌乱地摆摆手:“啊,那倒不是。是我二人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五月中旬,正值夏季,若是有更凉快轻薄些的料子,或许更好些。”

      这话一出口,这掌柜的竟觉察出苗头不太对,原本一脸喜色,这会儿转而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二人,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善:“……您这是何意啊?”

      燕谌一听,担心被对方察觉出什么来,于是笑呵呵地打圆场:“不是,我们两个人都怕热,婚服若是不太透气,时间久了被汗水打湿了,这在婚宴上岂不难堪?”

      那掌柜的显然不太相信燕谌的说法,面色愈渐阴沉下来,徐桢也即刻挽着燕谌的臂弯,稍稍向前半步解释道:“我家谌郎是个爱出汗的体质,这五月份若是穿得太过严实,就算婚宴上备了冰鉴与冰块,这衣服也定是要被汗湿透,所以我想着,若是婚服能用苎麻的料子,必是能轻薄透气些,也更舒适。”

      闻言,掌柜的只是意味深长地瞧了二人一眼,转而回到柜台后,幽幽地道:“小店可没有苎麻这种精贵的料子,还请二位去别处看看吧。”

      如果是寻常制衣铺子,听见这话定是店家在赶人了。

      可这吕记制衣铺并非寻常制衣铺——从对方那眼神和语气来看,这家店肯定藏了些玄机。

      而且……若真是没有这“苎麻”料子,店家定是一边招呼客人离开,一边将这展示出来的料子都给收进去,怎么会还这么大喇喇地摆在外面呢?

      徐桢神色平静地站在原地,淡淡地注视着柜台后的那名中年男子,而燕谌则静静地在一旁等着徐桢的下一步动作。

      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蓦地笑了,道:“店家真是说笑了。实不相瞒,我二人今日实则是奉了我家大人的命令前来此处,特意指明了想要你家的苎麻,只因听闻友人推荐,说你家的苎麻料子是上等货,可你却告诉我二人,你这儿没有这种货,岂不可笑?”

      “你家大人?”掌柜神色缓和几分,但望向二人的目光仍然警惕,“还请娘子告知这位大人的身份。”

      徐桢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开始看起了一旁常年摆在外头的那些布料:“你猜猜,那位为何要指派我们二人前来此处买货,而非亲自前来?”

      “这……”被这般反问,这掌柜倒是迟疑了。

      燕谌听了这番对话,心里也明白徐桢等会儿要说些什么,回身去将店门合上,随后又走了回来,神色轻松地将两手背至身后,抿了抿唇角,负手而立,不作干涉。

      徐桢唇角微弯,一路轻抚那些色彩斑斓的料子,缓慢踱步至柜台前,却一言不发。

      见燕谌关门,那掌柜便心里觉出些不对劲来,可瞧着徐桢的动作,却又实在不明白她究竟在卖什么关子,疑惑地看着她一路往自己跟前走近,一直等着她开口,然而——

      他眼前忽而闪过一道银光,晃得他两眼都发花,不知是什么玩意儿折射的光芒,而下一刻就听得尖利之物没入木板的闷响,与木纹开裂的细微撕扯声。

      掌柜愣了一瞬,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一把寒光毕露的匕首插在他的指缝间,再稍稍偏移个一寸,无论是往哪个方向,怕都是要见血光了。

      而站在另一边的青年见状,只是司空见惯地挑了挑眉,又抿抿唇,全然不顾这名少女究竟会做些什么,也不管他的死活。

      双腿立即开始颤抖起来。他膝盖一软,整个人都往前靠在柜台边上,甚至身体向前倒的冲力还把柜台撞得斜了一下。

      正如他所料,那匕首的刀刃锋锐非常,那柜台一动,指侧的皮肤不慎碰到了那利刃之上,还未察觉到疼痛便已见了血。

      掌柜当即吓得挪开了手,又软趴趴地沿着柜台滑到了地上。

      徐桢的手还握在匕首的刀柄上,居高临下,眼神轻蔑地望着跌坐在那儿的人,冷哼一声道:“我家大人的身份,也是尔等竖子能过问的?”

      先前还有些硬气的中年男人,此时此刻蜷缩在柜台后,紧靠着后面的木柜,瑟瑟发抖,声音也怕得不成调:“可、可是,小的这会儿手上也没货啊……也、也没法现在就给您变出来,还请、请您别为难小的……”

      “没货?”徐桢眉头一皱,将插在柜台上的匕首拔了出来,手指一拨,刀刃一转便换了个方向,干净利落地收回刀鞘里,“我家大人要得急,你不妨直说,这货要怎么取?”

      那掌柜依旧在抖,抱着脑袋,颤颤巍巍地答:“咱们……咱们的货,平日都不放在店里,这儿都、都只是给客人订货的地方,这订单下完后,有人会来取这些货单,再将能拿货的日期告诉咱们,我们就给客人捎口信,告诉他们来取货的时间。一般都是……上午货到,下午客人来取走,绝不会在店里放超过四个时辰。”

      他说完这些,徐桢与燕谌交换了一个眼神,而他蜷在那儿,并未注意到二人的小动作,只是被徐桢先前的举动吓得不轻,以为他们也是来买货的,只是跟别的客人不同,他俩是个硬茬儿,所以这会儿全跟倒豆子似的,又继续说了下去:“毕竟这生意……您也懂的,东西不能在咱们手里停留太久,不然容易被发现。”

      背后干这勾当的家伙着实是个谨慎的,这每个环节都是两两交涉,绝不越过任何一环。

      而且,那些在外头的店面,最大的作用也就是让客人下订单,再者就是短暂存放那些火麻,让客人来取。

      客人与真正卖货的人之间,还要通过好几个节点。从这一点来看就能知道,这个牵头卖火麻的人,绝对不会让这两者直接接触。

      这样一来,所有环节牵成一线,而这所有牵起来的线,构成了巨大的网。

      “那若是我现在订货,什么时候才能拿到?”燕谌突然出声问道。

      大概是冷静下来些了,那掌柜咽了口唾沫,答:“最快也需得等上几个月。因为买货的客人太多,订的量大,咱这店面又小,只能一个一个客人来。”

      徐桢跟着询问道:“难道没有别的店面不用等这么久,最好是一个月内就能拿到货的?”

      “有,但不在汴京城内,”掌柜说,“汴京城内最快能拿到货的店家也得等一个半月。”

      徐桢又和燕谌对视一眼,紧接着徐桢又问:“在哪儿?”

      “是……碎玉阁。”

      碎玉阁……?这是京城卖字画的地方,价格高昂,寻常人负担不起。

      “除了碎玉阁,还有呢?”燕谌继续问,可见那掌柜脸色迟疑,应当是怀疑他们俩的目的,于是就又多解释了几句,“你总得多给我们提供几个地方吧,我家大人是个急性子,没买到货,我和这位娘子定是要受罚,若是我俩能多跑几处,指不定能让那位大人消了气,你说是不是?”

      他犹豫了一会儿,撇撇嘴,报出了一连串的店铺名称,都是京城内价位极高的铺子,卖茶的,只给勋贵人家定制衣裳的,做字画古玩生意的……

      这也是为何,火麻买卖直到现在才曝露在阳光下——因为普通百姓往往接触不到这些,只那些有点头脸的人家才会去。

      而这间所谓的“吕记制衣铺”,不过是那卖火麻的人设立的无数接头点的一处罢了,就算端了这一个,还有许多他们不知道的。

      更何况此时此刻,他们二人决计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眼前这个老家伙若是将消息传到头目的耳朵里去,对大理寺调查火麻交易不利。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徐桢转头就要叫上燕谌走,却忽而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随后再问那慢吞吞地从柜台后面爬起来的掌柜:“我怎么能确定,你方才告诉我的这些铺子不是蒙我的?”

      就稍稍一问,他就倒豆子似的把那么多买货的地方都说给他们俩听了,很难不怀疑有诈。

      那中年男子许是被徐桢吓怕了,见她又折返回来,人都从地上爬起一半了,吓了一跳,又坐了回去,缓了一会儿才哭丧着脸回答:“哎呀……那、定有急着要货的客人,有些铺子的货单少一些,日子能往前排排,免得耽误上头做生意啊……”

      徐桢看他一眼,知道他没撒谎,于是给燕谌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离开了。

      ——————————

      回到大理寺,徐桢立即将吕记制衣铺的掌柜给出的店铺名称全都写了下来,随后交给沈昼,拜托他派人去这几处店铺查探。

      只是做这火麻生意的人确实非常谨慎。

      正如那名掌柜所言,所有相关的店铺,只有少数几家有存货,且都是因为当日有客人来取货,才让派去的人探出了些消息来。

      并且,这些铺子的掌柜都说,平日里见不到上面的那些人,只能见到来送货的。

      除此之外,或许是为了避免各个店铺与这些送货人相熟,每过一个月,这些送货人就会更换负责的店铺,并且不只是同城的店铺之间换人,一旦同个地方的送货人都已经跑遍了这所有的店铺,上面会立即安排与另一城的送货人互换。

      沈昼将手底下人探得的消息告诉徐桢与燕谌,二人不由得感叹此人的慎重与谋略。

      “这人有此等谋划与城府,却不用在正道上,实是可惜。”燕谌摇了摇头说。

      徐桢却冷笑一声:“走正道得来的钱,可没有这条路来得多,来得快。”

      一旁的沈昼听完,没有否认也没有认同,只是皱起眉头道:“不管是不是为了钱,你们不觉得此事有些怪异么?”

      三人正在沈昼办公的公案前商讨着,徐桢与燕谌闻言,对视了一眼,随后纷纷望向沈昼。

      沈昼思索了一番,随后抬起头,眉头依然紧蹙:“火麻这种东西,朝廷明令禁止,普通百姓自然不敢卖,也没有这个渠道去进货。普通的商户虽有获得火麻的可能,但若要提取火麻制成可以供人服用的火麻粉与火麻油,这笔费用足够他们做成好几单生意了,根本就是得不偿失的勾当。唯一敢做,又能够从中获利的,只能是家底殷实的官员……或是皇亲国戚……”

      他这么一说,徐桢也反应过来:“只有这两类人,既有足以负担制粉制油的财力,又有能够获得大量火麻的途径与人脉……”

      燕谌也恍然:“如此简单基本的问题,我们竟从一开始便忽视了……”

      “因为一开始,你们就被贵女案分去了视线,根本没有想过还会跟火麻有关。”沈昼说。

      徐桢微微颔首:“可现如今魏甯仪的案子与这火麻密切相关——梁仵作验出了魏甯仪所服用的火麻粉与火麻油中被下了‘忘红尘’之毒,凶手极有可能与火麻交易上面的人相识,或者仅仅只是有接触,无论如何,找出送货人上面的人后,也许就能有进一步的线索。”

      她正准备和燕谌一道再去那制衣铺打探一下,沈昼派去某一处店铺监视的人回来了。

      那人见徐桢与燕谌正好在场,于是转身合上门,先向徐桢三人行了礼,后又和徐桢燕谌介绍了自己,最后才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知于三人:“沈大人。燕大人,徐护卫,我是负责城东的团圆蜜饯铺子的张岭。方才我正要离开回大理寺,却正巧遇上他们铺子来送货的,那些东西看上去份量不小,我猜也许里面混着火麻,就等他送完货一路跟着,却跟到了火药局。”

      “火药局?”燕谌率先做出反应,难以置信地问,“当真是找了个藏货的好地方……”

      徐桢笑得意味不明:“怪不得……我还在奇怪,这么多火麻,怎么能在汴京藏得这么好,没有人发现,原来是藏在了火药局里。”

      沈昼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火药未燃烧时便气味浓烈,尤其在火药局这种大量存放火药之处,硫磺之类的气味定能够盖住火麻的腥臭。而且……相比起火药,火麻的流通更迅速,往往还没等气味散发便已经被运走了,火药局内正常做工的工匠等人或许根本察觉不到,又或者……就算闻见了些许不同的气味,也只当是木炭受潮的霉味。”

      “况且火药局这种地方,一般人根本进不去,何谈将火麻藏进去。”徐桢说道,“能够自由进出火药局,又能够支使火药局之人的,范围又能缩小许多了。”

      燕谌闻言,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会儿,随后还是说出口了:“除此以外……还有一件事。”

      徐桢与沈昼、张岭同时看向他。

      燕谌缓缓抬起头,继续道:“既然魏甯仪与前几名贵女相同,都是死于‘忘红尘’,且梁仵作也查明,是她服用的火麻粉与火麻油中掺了这种毒,那么……凶手究竟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静默无声。

      而徐桢听闻此言,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燕谌说得不错,凶手……到底是什么时候下了毒?是在哪一环节下的毒?

      在货物送到制衣铺之后下的毒,还是送货途中?又或者……是在火药局里就已经下手了?

      既然是要精准地将魏甯仪置于死地,那这人又是如何确定这几批货物里,哪一些是要给魏甯仪的?

      她皱了皱眉,随后道:“现在也只能一个一个环节先排查起来了。我与燕大人再去一趟制衣铺,火药局那儿的情况,沈大人,恐怕得麻烦您帮忙去查一下了。”

      沈昼很痛快地答应了,当即便动身前往火药局。

      徐桢与燕谌自然也是一刻不停,不过相隔三日,便又光顾了这家制衣铺。

      两人再度踏入制衣铺时,那名掌柜正背对着他们俩整理着架上挂着的料子,听见似是有客人前来,他头也没回,如往常一般迎客:“客官想要看点什么?”

      直到他转过头来,见到那令他如此刻骨铭心的两张面孔,浑身的血液都顿时凝固了。

      对上掌柜紧张的双眸,燕谌倒是有些窘迫,然而徐桢显得理所当然,甚至还主动和对方打招呼:“不好意思啊掌柜的,我们俩又来了。”

      闻言,掌柜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接话道:“您二位这是……仍旧想在我这儿订货?”

      燕谌舔了舔嘴唇,沉默地咬了咬下唇,而徐桢则是不以为意,张口便是胡言乱语:“其他地方我们俩都去看过了,我家大人觉得都太远,还是这里更好。”

      掌柜的又生硬地笑了几下:“额,呵呵……也好,也好。”

      说完,他觉得还是得提醒二人一句:“只是这边提货的时间可能得久一些,不知您家大人……?”

      “哦,”徐桢露出恍然之色,“我家大人说了,时间不是问题。就是不知你们这货……最多能订多少?”

      见他二人这次真是来下订单的,掌柜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微微凑近了徐桢跟前,小声答:“若是直接拿来嚼的火麻草,最多只能定一斤。若是定的粉或是油,定个三四斤也是不成问题。”

      的确,若是火麻草,订得太多这体量就大,运送时很容易被人发现异样。但如果制成了火麻粉与火麻油,不是包在纸里就是放在瓶瓶罐罐里头,那自然是定个三四斤也不易被发现。

      徐桢闻言点了点头,随即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试探着道:“哎,我还有一个问题啊,也是帮我家大人问的。”

      燕谌站在一旁瞧着徐桢这模样神情便知道,她这是要套话了。

      见她问得这么真诚,掌柜的这会儿也是彻底放下了戒备,笑嘻嘻地答:“您问您问。”

      徐桢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压低声音问道:“就是火麻这玩意儿……会不会吃死人啊?”

      燕谌站得不远,自然也听见了这话,不由汗颜——还以为她会旁敲侧击,谁知道问得这样直接!

      果不其然,掌柜脸色都变了:“客官您真是说笑了……这火麻虽有些奇特功效,可服得再多,那也不至于吃死人呐……”

      “此话当真?”徐桢一脸狐疑,整个人也稍稍向后仰了几分,显得她的话可信度又高了不少,“不知道掌柜的您知不知道,就在这附近的魏家,府上有一位娘子,这两日突然死了,听说就是因为服了太多这东西。而且……她还是在您这儿订的货呢。”

      掌柜听了,吓得面色煞白,声音颤颤巍巍地反问道:“这、这事您是从哪儿听说的?”

      徐桢眨了眨眼,奇怪地答:“这私底下都传开了,您不知道吗?”

      “这位娘子,话可不能乱说啊……”他虽然听了觉得害怕,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但依旧坚定地反驳徐桢的说法,“咱们的货只要送到了铺子里,那就是送来时包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锁进贮藏室里的,就是生怕受了潮,客人拿回去容易坏,放不了太久,那位娘子——”

      说到一半,他本想将自己的铺子与魏娘子的死撇清关系,但又怕话说得太满,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便说不清了,便换了个说法道:“这……肯定不是我们铺子的问题啊。而且……而且,那位魏娘子是两个月前取走的货,要真是坏了变了质,那味道就是不对的,也不至于硬生生服下去呀……”

      徐桢和燕谌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她挂上灿烂的笑,对掌柜的道:“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先订个五两的粉吧。”

      许是没想到徐桢明明问得这么细致,可订货却如此保守,对方愣了一下,本着能多卖便多卖的原则就多问了一句:“这……您家大人不是要得急?只订五两的火麻粉,怕是服不了几次就都用完了。”

      本以为这么问的话会让徐桢暴跳如雷,掌柜的都已经做好了会再被恐吓,或是直接被揍一顿的准备,没想到她竟只是笑了笑,和颜悦色地解释道:“我家大人这不是头一次买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你们的货如何,总得保守些,买一些来试试水。”

      这话说得诚恳,那老匹夫也信了,当即就拿出了两张文钞和账本,都在数目一栏写上了“五”字。

      徐桢说完,那掌柜的写完数目,还没等他问登记的姓名,燕谌也凑了上来,从怀里多抽了几张银票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道:“这些是孝敬掌柜您的,我家大人订得虽然不多,但是还望您通融通融,能早些让我们拿到货。”

      “这……”掌柜的语气有些犹豫,却也没一口回绝,只是那双手不安分地放在身前,轻轻地拍了拍。

      而且,他的眼珠自那银票从燕谌怀里掏出来的时候,就跟长在了这几张票子上似的。

      徐桢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一点,也瞥见了他账本上写的内容,便又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番此人的神情,心里更是对他的贪婪有了数。

      于是她又给燕谌使了个眼色,燕谌便会意地又从衣襟里取出了一张银票——果不其然,他的眼睛又是一亮,却仍未答应下来。

      徐桢心里冷笑一声,接着便又对燕谌微微颔首,他便又取了张银票,叠在了手中的那一小沓银票上。

      见状,这掌柜的眼中贪婪之色更甚,当下便起了旁的心思,面露难色地拒绝二人道:“两位……咱们这行做这生意有规定,不能随意就给客人插队的……”

      徐桢一眼就瞧出他脸上的表情是装模作样,示意燕谌再取两张银票出来。

      燕谌捏着手里的一沓,简直是如临大敌。

      这都已经拿出这么多了,眼前这老家伙显然是要敲他们俩的竹杠,若是再这么默许下去,怕是掉进无底洞里去了。

      他抬眼对上徐桢的眼神,无声询问,却见她一脸平静,显然胸有成竹。

      燕谌不免有些手抖,却还是选择相信徐桢的成算。

      于是,他又从怀里取出了两张银票来。

      而不出两人所料,掌柜依旧不满足于这些钱财,仍是向他俩摆摆手,可目光却死死地钉在燕谌手里的那一沓子上。

      此时此刻,徐桢动作利落地抬掌,摁下了燕谌拿钱的手,一侧身便挡在了他和掌柜中间,背对着他。

      那道身影突然闯入他的视线中,燕谌不由得一愣,就连方才落在他手背与指侧的温度也依旧十分清晰灼热。

      而在他愣怔间,却听得站在他身前的少女笑着,语气却四平八稳地说:“既然掌柜的如此有原则,那么我们二人也不好破坏您向上面效劳的意愿,就按部就班地照着各位客人下订单的顺序来吧。只是这五两的货,咱们不要这么多了,减个一两半吧。”

      没有料到徐桢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且,这已经不算是要求了,根本就是讨价还价。

      他根本没有发现,徐桢本就是在看见他往账本上写的数目,才肆无忌惮地让燕谌一张又一张地加码。

      而这下账本上已经写了“五”两,若是再要改动,送货人来收订单查账时见到这数目改少了,他怕是要被问责的。

      掌柜顷刻间便急得满头大汗,徐桢则一脸淡然地笑着,甚至还语气温和地询问对方:“怎么了掌柜的?可是有什么问题?”

      燕谌站在她身后,听她这样问,便立刻明白了徐桢的想法。

      她根本就是故意让他加码,因为掌柜先前就已经将数目写到了文钞和账本上,落了痕迹。

      做这种生意的,本就谨慎再三,且一旦与客人谈妥,就不会轻易改动货物的数目,除非是客人要多加一些。

      这生意说好做却也不容易,说难做,需要的人也不少。

      可火麻这种容易让人上瘾的东西,一般都只会越买越多,但凡是数目减少,上头肯定会盘问原因——因为这大部分是与客人交接的店家出了问题。

      而她让自己用加码的方式继续引诱此人的贪欲,过后再用减少订单数目的方式,令对方因上面的威压而感到害怕,不敢再狮子大开口。

      徐桢这一手棋当真是妙不可言,既利用了此人的贪婪,利用了此人对上家的恐惧,又以夷制夷,巧妙地以后者为兵反制前者。

      若不是还在当事人跟前,燕谌觉得自己怕不是要当场拍手叫绝。

      那掌柜的闻言,只得硬着头皮笑答:“额,呵呵……这位娘子,要不这样,咱们各退一步,我给您提前一些时日,这费用……就一开始这位公子拿出来的便够了,再多……我也怕被上头的发现,怪罪下来,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此言一出,徐桢自是忍不住笑了,了然中还带着几分得意:“行,我们也不为难你。”

      见此情景,燕谌面上虽不显,心里却已是惊讶万分。

      这何止是一手妙棋,对方甚至主动退让这么多……难道就连这一步,她也是算无遗策吗?

      解决此事后,徐桢便留了已经安排好的客栈的地址,说因为自家大人身份敏感,不得轻易示人,因此还请将通知取货的信件寄到这家客栈去,待七日后便会派人去取。

      经过先前的那些周旋,掌柜的也知道面前这位娘子不是好惹的,便也不敢多问,慌忙便应下了。

      徐桢见他如此慌张,又很是小心地将她写下的地址誊抄下来,就又问了他一句:“不知掌柜的可否透露一下,我们大人的货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额……”掌柜的愣了一下,像是在默默计算着需要的时日,甚至还将详细的每个环节需要的时间告诉了她,“明日就会有货郎来此送货,那个时候我会将下一批的订单都交给他,您家大人的订单我也会夹进这一批的订单里,只是货郎将这订单交到存货处需要一日,稍稍处理一番得花上个半日,寄到上头那儿去应该也要个两日,等这货批下来得一两日,东西送到存货的地方……也差不多是两三日吧,只要东西到了城里,那边会差人给铺子捎信,您是在京城吧?”

      说到这儿,他问了一句,见徐桢点头,这才继续说下去:“您家大人是在京城里住着那就好办,东西在那儿只最多放个三日就会运到铺子里,我给您稍稍往前提一提顺序,您家大人的货到手指定是半个月都不需要。”

      徐桢一边听着,心里一边默默掐着数。

      依照他的说法,最短十日不到,至多十二日就能拿到货,并且火麻在铺子里停留的时间是最短的,连一日都不到。

      反倒是从这货被送出的地方,到火药局之间需要两三日的路程,而在火药局之内也有可能停留三日。

      先前她觉得孟姝只是嫌疑最大,如今看来,她极有可能在城外便已经给魏甯仪下了毒。

      又或者……她根本就是在出发前往兖州前,已经去火药局下了毒。

      而这批货一直到孟姝出城后才到魏甯仪手中,孟姝还未回城时她才服下以至暴毙而亡。

      这样一来,孟姝几乎是完美地洗脱自己的嫌疑——因为他们先前都先入为主地以为,贵女案凶手行凶定是本人亲自到场,却未曾从这一角度切入来看魏甯仪之死。

      徐桢听完,脸上立即挂上了假笑,回应道:“既如此,那就先谢过掌柜的了。”

      以为自己这单生意做得不错,揽到个大客户的掌柜笑得脸皮都皱到了一起去,连忙将一式两份的一份文钞递给徐桢:“嘿嘿,应该的,应该的……您客气了。”

      接过他手中的文钞,徐桢转头便往外走,燕谌还很是礼貌地朝对方微微颔首后才跟着她离开了吕记制衣铺。

      待两人都彻底出了这店铺,走出一段路去,徐桢才停下,回过头去张望了一眼,不知是检查还是为了别的。

      燕谌见状,也跟着停下脚步,和她一道回过头去望了望,随后又问:“怎么了?”

      徐桢转回脸来,又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站在原地一脸莫名,燕谌不解地眨了眨眼,快速地小走几步跟上她。

      直到这时,徐桢才向他吐露了自己的想法。

      “燕谌,我觉得我们一开始的方向好像错了。”

      “错了?”燕谌难得没有立刻领会她的意思,而是不解地发问。

      徐桢点了点头:“是。我们得去查一查火药局的进出记录。”

      提到火药局,再联想到魏甯仪的死因是死于火麻粉与火麻油中的“忘红尘”,燕谌稍稍领悟了她的意思:“你认为毒是在火药局里下的?”

      徐桢应了一声。然而这会儿燕谌却又有些想不明白:“可魏甯仪死亡的时候,孟姝并不在京城内,若是这货里的毒是在火药局下的,那孟姝岂不是要彻底洗清嫌疑了?”

      “不,不是这段时日的记录,是孟姝出城前。”徐桢摇了摇头,一边往前走,一边神色凝重地压低声线回答,“这么些日子以来,我们都认为,毒是当场,或是提前一天下在了火麻粉火麻油里,但你可还记得,方才那店家所说,魏甯仪是何时拿到货的吗?”

      燕谌想了想,也当即发现了不对劲:“他说是两个月前……除去路上花的时间,光是在兖州,我们就待了将近大半个月……满打满算,我们离京也快一个半月,而凶手撺掇金琅诱发我体内余毒也就是刚到兖州不久,所以……”

      徐桢神色认真地接上他的话头:“我们遇见她和孟棠,也不过是离开兖州前夕。你虽身为大理寺少卿,可近日行踪并不算隐蔽。若孟姝是凶手,就算她得知了你前往兖州的消息,也不会比我们早到。即使她和我们是同时到达,那她也足够有时间去火药局,对魏甯仪的货下手。”

      “可现如今火药局由太子殿下监管,若是要查记录……怕是没这么容易。”燕谌走在徐桢身侧,见周围无人经过,这才轻声说道。

      闻言,徐桢皱起眉头:“……确实不太容易。”

      若是她没记错,原本火药局是由孟国公的长子,孟元辰监管。

      只是这位孟司掌不知何故,执掌此务后不过五六年,便身患重病亡故。

      依照礼制,孟元辰身故后,这火药局司掌一职本该由他的兄弟,孟国公家二子孟棠继承,可圣上与孟国公孟宗鹤,都认为此子不堪大用。

      但火药局不可一日无人监管,于是便暂由太子接手。

      等等……太子?

      火药局事关大魏军营储备,如此关键,太子殿下作为一国储君,依常理,自然应该严格监管,一丝不苟,在其中偷藏火麻这种事,他竟然会容许?还是说……

      徐桢愣了一下,连一直往前走的脚步也停了:“燕谌……当年孟娴自缢前,太子可有对京城内四起的流言说过些什么?”

      问完,徐桢稍作停顿,又解释了一下:“我是说,他可有出手制止,维护孟娴?”

      燕谌仔细回忆了一番,微微蹙眉,摇头答道:“殿下未曾制止,也从未有过维护孟娴的举动。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在我看来,当时谣言四起时,太子殿下不仅没有维护,甚至大有放任这流言继续散布的意图。而且宫中还有传言说,太子殿下似乎正在考虑更换太子妃的人选,只是不知道殿下想选哪家的贵女。”

      “你说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徐桢思忖了一番,将自己方才忽而推测到的告诉燕谌,“太子与孟娴结亲,本就是看中了她的家世,而后来郑缈容等人散布谣言,致使孟娴名声败坏后,他便心生嫌恶,不愿再与此女结亲,于是也懒得出手帮忙,索性就让这流言越闹越大,好让孟娴无颜再做这太子妃。而孟姝也知道太子的所作所为,又发现了太子所接管的火药局内偷藏火麻,当年参与了诗会的魏甯仪又是长年服用火麻之人,于是想趁此机会,一箭双雕,既能借太子之手将魏甯仪置于死地,又能让大理寺查出火药局被当成火麻走私的主要据点之一,使得太子身败名裂?”

      她并未直接将火麻走私与太子本人联系起来,毕竟现在没有证据。

      虽然太子嫌疑很大,但是随意猜测就成了攀诬皇亲,反倒对自己不利。

      听她这么说,燕谌起初只是觉得有理,也应了一声,可应完才察觉到几分异样,忍不住笑了:“你这……在我面前说话还如此谨慎。”

      此言一出,徐桢知道他也有同样的怀疑,可明知攀诬罪之重还这么打趣,属实不太着调,于是抬头瞪了他一眼:“随意攀诬皇亲可是重罪。”

      燕谌顿了顿:“……倒也是。”

      徐桢无奈地抿抿唇唇,没有作声,反倒是燕谌又开了口:“可这也不难推测。将火药局作为火麻的藏匿点,如若还是由孟元辰掌管,那么下面办事的或许还有些胆子,瞒着司掌偷偷干这种不正经的营生。可现在是太子殿下执掌大权,这底下人胆子再大,也总得看在他的面子上多忌惮几分。而如今看来,此种勾当在京城已经流转如此频繁,想必是有人在背后撑腰。”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徐桢知道——火药局这种地方,能在背后撑腰火麻走私营生的,要么就是比司掌权利更大的人。

      可普天之下,能比太子更有权势的人还能有谁?

      此人既然敢在火药局里弄出此等翻天覆地的东西,除了太子,怎么还会有别人。

      “……孟姝此女,实在了得。”

      闻言,燕谌一怔,转过头去端详徐桢的表情,却发现她正笑得快意,浑身都仿佛散逸着棋逢对手的喜悦与癫狂。

      可他着实不太明白,为何她如此坚定,孟姝就是贵女案的凶手?

      而且先前在兖州时她也曾提醒过自己,回到汴京后要看看是否还有死因蹊跷的男子,也不出她所料,的确从卷宗中找出了不少暴毙的名门子弟,且都是于冬日烧炭窒息而亡。

      这些人的死状看起来都像是意外,这也是为何当时他们的家人报官后,经由各处仵作验尸,都将这些名门子弟归为意外死亡。

      这些虽未查证是否确为他杀,且许多尸首已经过去太久,下葬的下葬,腐烂的腐烂,就算是重新挖出来交给梁寅雪查验,怕是也验不出个所以然来了,但她似乎也很确信,这些世家公子之死也是孟姝的手笔。

      可如今这些都已结案,且经手这些案子的人员要么已经告老还乡,要么早已闭眼入土,要了解细节,怕是只能从卷宗入手,又或者……再去死者家中询问当时的情况了。

      只是唯一不寻常之处便是在于,自孟娴自缢后短短两年,每年冬日都有这么多人死于烧炭窒息,而且都是男子,确实令人起疑。

      燕谌本想问她,究竟为何,为何如此确信孟姝就是凶手。

      可在话出口前的瞬间,他脑中忽而一闪而过那晚在兖州,他在客栈门外听见的她与韫玉的对话。

      她的母亲,过去也曾有过与孟娴相似的经历,一个被自己最为信任的伴侣抛弃,另一个被位高权重又道貌岸然者推下深渊。

      明明即将成为自己枕边之人,却连施以一星半点的援手都吝啬。

      未过门的妻子活生生被流言吞食,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连冷眼旁观都不曾。

      孟娴自缢前,就连太子殿下的一片衣角都不曾见到,每回进宫求见东宫,都被这位殿下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

      燕谌虽为圣上面前的红人,也曾对太子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可他终究仍是迫于皇权并未提出。

      更何况当时的自己意气风发,只知太子冷漠无情,根本没能看见这个被恶言恶语裹挟,早已失掉生的权利的女子究竟是何等绝望。

      而孟娴死后,虽贵为国公府长女,却也不过街头巷尾人人茶余饭后的一句谈资,一声慨叹。

      而现如今,他自己也曾有过死里逃生后陷入落魄境地的经历,因着徐桢的帮助查案,又再度回忆起这起贞清十七年年初的惨案时,他才终于体会到,孟娴那时究竟是何等冰冷刺骨的感触。

      刀子不挨到自己身上,果然都是不知道疼的。

      思及此处,燕谌微微垂下头,轻声叹了口气。

      这样看来,孟姝想要替自己的姐姐报仇,似乎也是顺理成章。

      走在他身旁的徐桢原本正沉浸在遇上了旗鼓相当的对手的狂喜之中,听见身侧之人忽而叹息,不由得一脸怪异地转过头去,不解地问道:“哎,你叹什么气啊。”

      闻声,燕谌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后颇为感叹地答:“我只是发现自己好像……忽然懂得了孟娴选择自尽前的处境。”

      徐桢微微皱起眉头,表情微妙地看着他眨了眨眼,没有作声。

      而燕谌似乎沉溺在这种自我伤怀中,继续说道:“清白之人,一身傲骨又被这般折辱,身边也没有一个相信自己的人,一名女子,孤军奋战,怕是连继续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哪里还有力气反抗。”

      本以为自己这番话会引来徐桢的共鸣,岂料耳边传来一声冷笑:“你这哪里是懂得了她的处境,倒更像是袖手旁观之人,发现了以死明志的对象本就是清白的时候,迟来的假慈悲。”

      这话属实尖锐,明明周围没有旁人,她声量也不大,仍是刺得燕谌十分尴尬。

      而徐桢瞥了他一眼,瞧出了他的窘迫,却也没放缓语气,又追问了一句:“怎么,我说错了?”

      燕谌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咬了咬嘴唇,倒是也坦荡地表明了自己的不悦与不解:“实不相瞒,我的确觉得你这话不对,可我想知道你这么想的缘由。”

      徐桢闻言挑了挑眉,却很欣赏他这样的态度,于是点点头解释道:“挺好,还知道问缘由。”

      稍作停顿,徐桢组织了一番语言,便开始一字一句地反驳他方才的话:“你刚才说,自己懂得了孟娴的处境,可当时的她或许连身边的家人都未曾帮助、支持她,而你不同。

      “若是没有你父亲前去翠屏山求神医下山救你一命,恐怕你现在都没法站在这儿和我说话了。

      “你的家人并未因为你身中奇毒,先是险些丢了性命,后又丢了升官进爵的机会而厌弃你。你大理寺的同僚、下属也从未因此低看你。还有,你的好友秦太尉,在你找护卫时还出手帮了你,你身边有这么多人,燕谌,这怎么能说是懂得她的处境呢。

      “再者,流言四起之时,你可有觉得太子殿下听之任之的做法不妥?察觉不妥后,你是否有所行动?还是说……你也和那么多人一样,眼睁睁看着孟娴被流言蜚语分食吞吃,却无动于衷。”

      连珠炮似的一段话堵得燕谌无从辩驳,可她略显得咄咄逼人的语气和泠然的神情,实在是让他有些着恼。

      燕谌没忍下这口气,语气不善地反问:“既如此,如果你当时知情,那你又会如何做?”

      徐桢没有如他料想的那般理所当然地给出肯定回答,而是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回复他:“实话告诉你,我自己也不知道。”

      原本打算等她言之凿凿地说出,自己一定会帮孟娴说话,之后再冷冷反击的燕谌,此时此刻倒是愣怔地望着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而徐桢并未理会他的表情,而是继续解释道:“我毕竟只是普通人,也不是什么圣人,这种事……除非是落在自己身上,又或者是我的家人遭遇此事,我与孟娴素不相识,处在当时的情境之下,我也有可能袖手旁观。我无法断言自己是否会伸出援手,因为我不能回避,也不能掩盖,我自己和旁人一样,也有人性中怯懦的一面。”

      燕谌听完,先前被激起的几分恼怒却是荡然无存。

      他闭了闭眼,莫名笑了起来,不假思索道:“……不,你会的。”

      这听着倒像是没来由地夸了她一句,徐桢的神色意味深长起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抬举我。”

      “所以……”燕谌装作没听见这句话,头一次主动引开了话题,故意用一种忿忿不平的语气质问道,“你自己明明都不确定会不会帮她说话,为什么到头来还要谴责我啊?”

      徐桢简直是被气笑了:“哈!也不知是谁,方才如此自大,说自己好像懂得了别人自缢前的处境,我真是后悔让——”

      这话险些要出口去,幸好她及时刹住了话头,压低了声音,继续对着燕谌输送自己的不满:“我真是后悔让韫玉拿来解药……瞧你现在毒快解完了的嘚瑟样子,多半是比中毒前还要目中无人……”

      这控诉着实是没有由头。

      燕谌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地问:“我?”

      徐桢没理他,径直往前走:“回去吧,去找沈大人商量商量这事要怎么办吧。”

      燕谌见她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知道她根本是故意在逗弄自己,无奈地抿抿唇,跟了上去:“哎——你等等我啊——”

      ——————————

      二人回到大理寺时,正巧遇上手里提着一只羊肠口袋的松筠。

      徐桢和燕谌和她打完招呼便下意识往那口袋外看了一眼——里头显然是装着梁寅雪要求的,腐烂后切开的肉。

      虽然松筠已经捏紧了袋口,但是其中腐肉的臭味依然无法遏制地从那袋口的缝隙间钻出来。

      秉持着不能失态的原则,徐桢强忍着不适,朝着松筠点了点头,反倒是燕谌,一反常态,当场就犯了个恶心,险些没吐在大理寺门口。

      而正从里面要往外走的沈昼见状不由得挑了挑眉,直到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这才闻见那腐臭的气味,立即抬手用袖子捂住口鼻,随后才看见松筠手里提着的口袋。

      他没顾上询问燕谌恢复嗅觉的事,皱着一张脸强忍住恶心对松筠瓮声瓮气地道:“你是来找梁仵作的吧?她在仵作间呢,你直接去找她就是。”

      “啊?哦哦。”生怕自己手里的东西再把眼前几人给熏着,松筠匆忙应了几声,又朝着徐桢与燕谌的方向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往仵作间的方向去了。

      待她跑远了,徐桢才张开嘴大口呼吸了几个来回,又松了口气,摇摇头感叹道:“这姑娘真是块仵作的料啊……这么大的味儿竟然面不改色。”

      燕谌好容易才缓过劲来,红着眼眶,眼里还沾着几滴泪花,一脸苦相地搭话:“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这话属实莫名其妙,饶是徐桢也被他这一句语气虚弱的质问给弄得摸不着头脑:“不是……这闻到气味,还要人提醒吗?”

      倒是沈昼回过味来了,意味深长地问他二人:“维祯的嗅觉……恢复了?”

      原本彻底将此事抛诸脑后的徐桢,经他这么一提醒,终于想起来。

      先前燕谌余毒未清,不只是视觉,嗅觉和味觉都要比常人更弱。

      而方才松筠的那只口袋分明是攥住了口子的,兴许是因为离得近了些,他对那腐臭味的反应却这么大,知晓实情的人定能看出端倪。

      本还沉浸于方才那醉人气味中的燕谌,闻言也十分僵硬地抬头,甚至还偷偷看了眼身旁的徐桢。

      而站在二人对面的沈昼自是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自鼻腔发出一声轻笑,主动开口问了:“二位,不解释一下么?”

      徐桢原来还在思忖着要怎么瞒天过海,但又觉得沈昼也不是傻子,正考虑着要不要将此事告诉他,便听见他这么说了,于是谨慎地看了看周围,一把拽过燕谌的袖子将人扯到身边,煞有介事地对沈昼压低声音道:“沈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进去详谈?”

      沈昼抿了抿唇,没有多说,只是侧过身让了路,让他们俩通过。

      一跨入大理寺的大门,徐桢便拉着燕谌站在一旁等着,待沈昼慢悠悠地跨过门槛往前走后,他二人就跟在他身后,直奔沈昼办公的地方。

      路上三人碰见小厮与打下手的,也是沈昼率先点头,而后徐桢和燕谌跟着他,也朝着对方点头致意。

      燕谌就这么一直被徐桢拽着往前,直到拐过了好几个弯,他才反应过来问徐桢:“既然本来就是要去沈大人那儿谈,我们刚才怎么不先过来?”

      至于为什么不去燕谌办公的屋子,本就是要说他的事,虽说大理寺该是安全的,但毕竟对手是能够在京城杀害各府贵女的人,先前又有两任案子的经办人死于这名凶手的手中,大理寺的名头恐怕根本不能震慑此人。

      在燕谌自己的地方告诉沈昼他身上余毒已解的事,若是隔墙有耳,韫玉虽是将能解此毒的药方给了徐桢,但要配出解药可不是一日之功,对方此时若再度对燕谌下手,他怕是真要归西了。

      徐桢微微皱起眉头,自然知道燕谌的意思,却有自己的打算,于是十分无奈地抿唇瞥了他一眼:“我跟沈大人又不熟,更何况他是我们上司,总不见得让我未经请示就拉着你往他办公的屋子跑吧……”

      燕谌愣了一下,随后抿了抿唇,计上心头开始翻旧账:“……他是你上司,那我就不是了吗。为什么平日里总揭我短?护卫一职好像也是我求来的吧?”

      徐桢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费了好大劲才没让自己当着沈昼的面笑出声来,只是冷冷地发出一声哼笑,对他的事迹如数家珍:“你求来的?那也确实是你求来的。这护卫是你求我当的,还特地去圣上跟前求了圣旨。我的俸禄也是大理寺发放的,跟你似乎也没多大关系。先前的那起案子,若是没我帮忙你怕是现在还在兖州打转呢。贵女案也是,要是没我给你提供思路,你根本没有想到还有几名公子哥儿的死或许也牵扯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没有我,韫玉怕是也不会给你配制解药,现在的你恐怕还是个病秧子。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你不算我上司。”

      她每多说一个字,燕谌的脸色就白上几分,待她这番话的最后一个字落下,燕谌已是几近灵魂出窍。

      因为一只手还被徐桢拉着袖口,燕谌只得举起一只手做投降状:“我错了,我不该招惹你,徐护卫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小的吧。”

      过去无数次与她斗嘴的经验告诉燕谌,还是尽快投降得好,不然徐桢的那张嘴……是真的能将桩桩件件都翻出来和他一一对账,倒不如先认错,还能让她放自己一马。

      两人就这么跟在沈昼后头偷摸胡闹,半点都没发现快到地方了,甚至还在拉拉扯扯地继续往前走,直到快要撞上已经停下的沈昼,这才发现他们俩玩闹斗嘴太入神,险些忘了正事。

      而沈昼抱着胳膊,半挑起眉,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还差半步就要给他冲撞个人仰马翻的二人,颇为无语地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屋子前的那片空地,语气凉飕飕的:“要不要给你俩在这儿搭个台子,碰一碰,看看谁的嘴皮子更利索?”

      闻言,徐桢立即放开了燕谌的袖子,两手背到身后,身子站得笔挺,清了清嗓道:“多谢沈大人好意,不必了。”

      燕谌的袖子蓦地被放开,他的手便一下子没了牵引,沉沉地往身侧坠去,却在指尖触及里衬衣料的一瞬间轻轻弹起,怅然若失地停在半空,随后又略显落魄地放下。

      听到徐桢回答的沈昼接着又看向燕谌,见他一副黯然神伤的表情,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觉得甚是牙酸。

      于是沈昼闭了闭眼,飞起一脚用脚背抽了他腿侧,颇咬牙切齿地问:“你呢?”

      燕谌一个激灵,仍是失魂落魄,回答的语气也是低沉万分:“……不必了,多谢沈大人好意。”

      沈昼听了又是一阵无言,抬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道:“……罢了,都进来说话吧。”

      一进屋,沈昼合上门便转身去给二人煮茶,徐桢倒是不甚在意地坐了下来,燕谌反而有些坐立不安。

      沈昼瞧了他一眼,无奈道:“你就安心坐着吧,这事儿原本就不该让旁的再多的人知晓,所以我把伺候茶水的都遣退了。这里本就是我的地盘,自然我最熟悉。再者说,不过是泡个茶而已,不必惊慌。”

      瞧出燕谌仍有些忐忑,沈昼瞥了他一眼,便没把第一杯倒好的茶水给他,反手便摆到了徐桢手边,而她自是从容地接过,不卑不亢地向沈昼道了谢:“谢谢沈大人。”

      沈昼也是“嗯”了一声,转头去斟第二杯茶。

      燕谌见状,原本面对上司时的紧张也消散了不少,总算是平静地坐在了原处。

      徐桢悄悄看了他一眼,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却也没弄出太大动静,啜了一口茶水便夸了一句,随后立即切入正题:“沈大人这茶当真不错,多谢大人款待。至于燕大人的事情,其实是先前在兖州的时候——”

      没有料到她话锋转折得如此迅速,沈昼斟茶的手都是一顿,强压下心里那痒得快要抓耳挠腮的劲儿,想要把徐桢所说全都听完再做评价。

      不过一旁的燕谌早已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她这调转话头的本事真是别具一格……

      “——就是这样,”徐桢说完,又补上了几句,“而我们之所以决定秘而不宣,是因为怕知道的人太多,可能会让真正的幕后凶手得知。如今燕大人体内余毒虽已解,但身体自然是大不如前,还没恢复到中毒前的状态,若是此时再中了对方的毒,就算是有这解药配方,却也没有那么快能配制出来,毕竟翠屏山的石昴神医也不是年年都会下山。我们也不是有意要隐瞒您,只是恰好当时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也多,也怕被有心人听了去。”

      沈昼没有责怪,反倒是十分谅解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毕竟当时孟姝也在兖州,难保这消息不会流传到她耳朵里。”

      此言一出,屋内霎时便一陈沉默。

      徐桢只是平静地望着沈昼将茶水端至燕谌手边的身影,而燕谌则是一脸的不解,直到沈昼走近,他才开口问道:“沈大人也认定,孟姝……就是贵女案的凶手吗?”

      沈昼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过来问他:“你可听过沈阑这个名字?”

      燕谌愣了一下,随后恭敬地答:“若我没记错,这位应该是您的兄长。”

      只是沈阑已于两年前亡故,明面上宣称是暴病而亡,可据燕谌所知,这位似乎是被人杀害,而直至今日都未找到凶手。

      此时此刻的这段对话,徐桢心里清楚,不是自己能够插嘴的。

      于是她静静地在一旁听着,只是心里却奇怪——贵女案和沈阑又有什么干系,沈阑在两年前……不是暴病而亡?

      “是,沈阑是我的兄长,”沈昼说着,目光却移向了徐桢的脸庞,“徐护卫恐怕还不知道,我兄长生前任大理寺卿,就是因为在三年前,陛下将贵女案指派给我兄长,而他接下此案的一年后便被杀害。

      “那一晚我与他一同前往郑府,探查郑缈容的死亡现场,却正巧遇上凶手返回。他想要将那凶手抓个正着,便飞身追了出去……

      “可等我赶到时,他已经倒在血泊中。虽仍有呼吸,可等郎中前来诊治已为时已晚。原本大夫施针替他吊上最后一口气,让我与他说几句话。

      “他说……他愧对所有此案中受害的死者,也对不起国公爷的嘱托,如今怕是要食言了。”

      此言一出,徐桢立即皱起了眉头。

      愧对“所有”死者?

      人不是沈阑杀的,况且他也是因为追杀凶手才会殒命,为何要这么交代临终遗言呢?

      而沈昼像是察觉到了徐桢的疑问,回答道:“这么久以来,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兄长死前会说这些。直到从兖州回程,与你们同行的路上,徐护卫告诉我,她怀疑孟姝就是凶手时,我才终于想通。

      “正因为他看到了孟姝是真凶,而孟姝……是我兄长的恋人。她二人已经立下婚约,只要贵女案能破,孟姝与我兄长便会立刻完婚。”

      这个消息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响在徐桢与燕谌的耳际。

      愧对所有死者,是因为沈阑见到了真凶的面容,也知道真凶就是孟姝。

      但他就算留了最后一口气,仍是因着私心隐瞒了下来。

      对不起国公爷的嘱托,是因为他既没有救下孟娴,也没办法拯救孟姝,同样的……与孟姝的婚约也就此作废了。

      徐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道:“原来其中还有这般曲折……看来孟姝正是因着事情在大人的兄长面前败露了,所以才对他下了杀手。”

      沈昼微微颔首,对徐桢所言以示认同:“定是如此。只是我兄长之死,苦于没有证据证明是孟姝所为,只得隐忍不发,待贵女案有了新的线索,或许就能有钉死她的证据了。”

      闻言,燕谌抬起头,一脸复杂地看着沈昼,声线低沉:“而这也是为何,大人执意要留在大理寺,就连圣上有意提拔您,您也拒绝了圣上的好意,就是为了查清杀害兄长的真凶。”

      沈昼沉默半晌,随后才答道:“……不错,只有留在大理寺,才能继续接触到与贵女案有关的一切,我要亲手抓到真凶,将其绳之以法,为我兄长报仇。”

      这下燕谌并未作声,反倒是徐桢接上了话头:“既如此,徐桢认为,有些事也不好对沈大人再多做隐瞒了。”

      说完,她抬眸对上了燕谌的视线,直到对方默许地闭了闭眼,她才开口道:“沈大人,其实前几日回到汴京城,经由燕大人查阅卷宗后,我二人发现,也许贵女案的死者,不只有京城参加了郑缈容举办的诗会的贵女,还有几名士族重臣家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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