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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八十七】 双管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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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大理寺。
燕谌应了卯,正准备往自己办公的地方去,碰巧撞见来点卯的徐桢。
而她身边竟还带着松筠。
燕谌愣了愣,旋即迎上前去拦住她,看了眼周围人,见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便拉过她的手腕,将人带到一边去。
徐桢本想立即挣脱对方的桎梏,见来人是他,于是卸去了手臂上的力气。
待燕谌停下脚步,还未等他开口,徐桢便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些事要同你商量。”
一张嘴就想说她几句的燕谌被徐桢打了个措手不及,责备的话才到喉咙口,在他舌根处撞了几下,滞涩了几个须臾,又被他咽了回去,再张口便成了问句:“商量什么?”
“你可认识经验丰富、愿意收徒的仵作?”
本以为徐桢带着松筠来大理寺是为了让他再疏通疏通关系,给这小姑娘在大理寺里头寻个差事,不料她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都给燕谌问住了。
他缓了半天,皱着眉头很是不解地眨了百八十次眼睛,硬是没想明白:“……你找仵作是要做什么?”
说完,他稍一思索,寻到一自认为十分合理的由头:“怎么?出了什么凶案了吗?”
然而这么一问完,他自己又觉得不太对。
若是出了什么凶案要找仵作,只需找“经验丰富”之人即可,要找个“愿意收徒”的是要做什么?
徐桢听完都笑了,摆摆手答:“不是……是想给松筠找个师父。”
此言一出,二人之间的氛围即刻微妙了起来。
燕谌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给谁找个师父?”
徐桢颔首,肯定作答:“给松筠找。”
燕谌仍是不信邪,又问:“……找什么师父?”
这回徐桢有些不耐烦了:“找仵作当师父。”
沉默了一瞬,燕谌干笑两声:“呵呵,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这话听着倒像是她拿松筠的前途当儿戏。
徐桢被他说得起了一股无名火,语气愈发不善:“燕谌,你什么意思?”
被这么质问,燕谌顿时领悟自己方才那一问冒犯到了徐桢。
他抿了抿唇,抬手搔了搔额角,抬抬眉解释道:“如果我方才的话冒犯到你了,我道歉。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松筠年纪这么小,当仵作这事儿,是她自己要做的吗?”
徐桢闻言,朝那站在他俩几步开外的少女瞧了一眼,肯定地对燕谌说:“是,我已经问过她的意见了,也和她说过,若是要当仵作,或许每回办案遇上的都不一定是刚死没多久的尸首,定是会遇上些肿胀发臭又腐烂的尸体。她说自己也没机会去念书塾,只凭着自己的亲娘将她送到无名村前教她识的字,背的零星诗文,定是也考不上女官,而今能有这样一门赚钱的营生,她愿意做。更何况……”
徐桢稍作停顿,又往松筠那儿看了一眼:“我发现她也许真的有几分当仵作的天赋。”
原本听徐桢这么说,燕谌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以松筠的性子,定是不愿全凭徐家养着。而若是要找一份差役,这孩子仅凭着先前习得的知识要去考学,那是远远不够的。
她本就是良民,自然不能让她做徐家的侍女,更不能让她去别家做工。思来想去,仵作倒真成了一条可走的路。
可是……天赋一说又是从何而来?
燕谌满脸不解:“当仵作的天赋?此话怎讲?”
徐桢便将昨日带松筠回家时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与自己父母见过面后,徐桢便带着松筠回了自己屋子,又命人去给她收拾一间客房出来。而趁着这当口,徐桢和松筠便吃了些点心茶水,垫垫肚子。
徐桢的贴身侍女雪蚕端着托盘进来,替二人上点心时,徐桢发现雪蚕的手上似乎是受了伤,只是痕迹很浅,一时有些难以分辨是何种伤情,倒是松筠提出那是烫伤。
“我原本并未在意,只是随口又问她,是怎么看出雪蚕手上的伤是烫伤,而并非磕伤或是扭伤一类,”徐桢说道,“松筠却答,扭伤与磕伤之类的伤处虽和烫伤一样会泛红,却是肿得厉害,而烫伤不仅会泛红,伤处还会有隐隐发黄之处,且边缘泛红处呈发散状。”
燕谌听了这么寥寥几句,便真觉得松筠着实在这方面与旁人不同。
而徐桢并未停止,继续说了下去:“我又问她是如何知晓这些的,她说……是因为以前在那对夫妇家中时,他们二人经常找借口说她不听话,动辄打骂或是泼开水这般虐待,长此以往便能分辨这两种伤情。而除此之外,其他的伤口她也能分辨个大概,都是她先前还在无名村的时候,村后不远处的小山岗常有饿死之人的尸体,还没被人捡去吃,她就背着那对夫妇到那儿去翻动那些尸体,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能卖的东西的时候,瞧来学来的。”
燕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应声道:“原来如此……若真是这样,那倒的确能找个靠谱的仵作来拜师,也算是学一门手艺。”
徐桢显然也认同他的说法:“不错,我也是这么认为。我本还在烦恼,究竟要给她谋个什么职务,可经昨日这一遭,我倒觉得,也许让她去当仵作也是条出路。”
燕谌又是一顿点头,然而过了一会儿,他仍是带着几分犹豫地问:“可……松筠毕竟年纪还小,又是个姑娘,仵作这活又脏又臭,着实不好干,她真的能行吗?”
“你不让她去试试又怎么知道她做不来?”徐桢反驳道,“再者,这世上又有什么活计是男人干得,女人干不得的?”
燕谌一沉吟,觉得这话也对,便答应了:“此言有理。正巧,咱们大理寺最好的仵作人还是比较靠谱负责。”说完,他略一思索,又加上一句:“应该挺适合当松筠的老师。”
徐桢“嗯”了一声,微一颔首,随后拽着燕谌走到松筠身边,又问了她的意见:“燕大人说,大理寺就有一名仵作,他觉得这位认真靠谱,你想去见见吗?”
松筠没有迟疑,当即就点了头。
于是燕谌带路,徐桢陪着松筠一道,往大理寺的仵作间去了。
毕竟不是个干净地方,燕谌敲了门,听见里头传出“进来”的答复,便决定首当其冲,推门的时候也是一脸的视死如归。
岂料,明明该是弥漫着恶臭的地方,进了门却不只是亮堂,还没什么异味,只是身上觉得凉飕飕的。
徐桢本也做好了憋气的准备,以免表情太过扭曲,冒犯到里面正工作的人,没想到这仵作间瞧着十分敞亮,还有一名女子正握着一根长木棍,最下端似是扣着一块木板状的玩意儿,外头还绑着一块布,在地上甩来甩去、划来划去。
看这样子,对方应该是在打扫。
不只是从未进过大理寺仵作间的徐桢,就连燕谌本人也像没来过这仵作间似的,很是新奇地四处环顾,一脸的诧异。
那女子手里的东西更是新奇,几人从来没见过,饶是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的徐桢和燕谌也从未见过此物。
而那名正在用这从没见过的工具打扫的女子,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便抬起头来,发现有人来了便扯下自己遮住口鼻的面巾,还特地嗅了嗅气味,见屋内没什么臭味,这才松了口气。
她见有两位不认识的客人前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顺手将手上的羊肠手套给褪下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没先给燕谌打招呼,反倒是先握了徐桢和松筠的手:“幸会幸会,我是大理寺的仵作,梁寅雪,二位是……?”
要说她热情却也算不上,只是这一见面便这么迎上来,徐桢到底还是不大习惯,整个人都稍稍一顿,但仍是没有挣脱对方的手,而是礼貌回应道:“梁仵作幸会,我是大理寺新来的护卫,徐桢,这位是我在兖州认识的妹妹,叫松筠。”
“徐护卫,和松筠。”梁寅雪点了点头,同时也注意到徐桢的不自在,便放开了手,略带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不久前刚查了一具尸体,方才在清扫,还没来得及净手。”
此言一出,徐桢立马明白,她定是察觉到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误以为自己觉得她碰过尸体的手不大干净,于是立刻摆手解释道:“不,不是这样。我只是不太习惯和刚见面的人这么热络,抱歉。”
可这么一解释,场面反倒更加尴尬。
徐桢微微皱眉,头一次想要向燕谌求救。
然而辅一转头,燕谌便开口圆场了:“梁仵作别见怪,徐护卫只是没想到卓尔不群之人也能这般平易近人。”
短短一句便是一番吹捧,徐桢听了都替他心虚。
但梁寅雪显然不吃这套:“燕大人过奖。也不知道今天这吹的什么风,把您这位大洁癖给吹到我这儿来了。”
若不是为了替松筠做引荐,以燕谌这平日里鲜少踏足腌臜之地的性子,几乎不会到这仵作间里来。
平日里大部分时间断案,他都是靠着梁寅雪验完尸撰写好完整的记录呈交。
只在案情实在有蹊跷之处时,不得不亲眼去瞧瞧尸体情状,才会屈尊降贵驾临此处。
今日梁寅雪见他带着两名未曾谋面的客人来此,立刻便知晓他定是有求于她,于是趁此机会扎他几句也好。
被戳中的燕谌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头,而聪敏如徐桢,自然是听出了梁寅雪一句话里涵盖的无数或揶揄或嘲讽的意味,更是将燕谌平日里不怎么来仵作间的做派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故而她连半步都未动,一声也不吭,只是立在一旁看他热闹。
燕谌自知理亏,语气也弱了不少,但仍是详细与梁寅雪解释了徐桢和松筠的来意。
待他说完,梁寅雪只是摩挲着下巴沉吟半晌,并未立刻作答,也没有当机立断地拒绝。
徐桢见她如此,心里都咯噔一下,心说是不是觉得松筠年纪还是小了些,还思忖着是不是要帮着这孩子在梁寅雪跟前多解释几句。
而松筠倒是不甚慌张,十分从容,甚至可以说是坚定地望着梁寅雪。
梁寅雪与她眼神对峙了一阵,倒很欣赏这小丫头眼里的坚韧。
她嘴角抿出一个极浅的笑容,说:“找我拜师学艺,可以,但是我有一个任务,需得她自己完成。”
没有想到梁寅雪会这么说的徐桢愣了一下,以为眼前的这位女仵作会拒绝自己的松筠也愣住了。
见状,梁寅雪嘴角的浅笑加深,转身往后面的隔间里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只羊肠制成的口袋,以及一把解剖用的小刀。
“这只羊肠口袋你带回去,随便挑一块肉装进去,扎紧,放在太阳晒得到的地方,”梁寅雪将那只口袋递到她跟前,见她接过,后又举起手里的那把已经裹好刃口的小刀说,“等到它彻底腐烂了,把这块腐肉取出来,用我给你的这把刀,亲手将它切成碎块。”
光是听她这一形容,一旁的燕谌便已是隐约觉得胃里愈发翻江倒海,甚至微微鼓起腮帮子,喉咙口略略发紧抽搐,好不容易才把这反胃的感觉压了下去。
徐桢也皱起眉头,疑心这任务对松筠一个小姑娘来说是否会过于艰巨。
可毕竟梁寅雪才是松筠要拜的老师,而且若松筠当真想要入仵作行,恐怕今后见到的尸体,只会比这暴晒在阳光下闷坏的腐肉更加令人作呕。
成功切碎腐肉只是成为仵作的第一道门槛,这一点,梁寅雪一个行内人,肯定比她徐桢更清楚。
徐桢和燕谌都以为松筠听完这些会稍作犹豫,可是没想到——她接下那只羊肠口袋后,毫不迟疑地继续接过了梁寅雪手里的那把刀。
见此情景,徐桢讶异地略微挑眉,燕谌更是惊讶得无以复加,反观松筠本人倒是淡然得可怕。
不过她也并未言明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只是接下了这两样东西,朝着梁寅雪点了点头道:“好,我明白了。”
这下梁寅雪心里对她更为看好,甚至隐约觉得,眼前的这个小丫头也许真能完成她所说的这一任务。
既然如此,她也不介意偏心一些。
燕谌看这引荐一事已经成了,正准备带着徐桢与松筠二人离开,梁寅雪却叫住了三人:“等一下。”
跟在燕谌身后的徐桢与松筠率先回头,紧接着便是已然走到门边的燕谌。
梁寅雪又回身钻去后头的隔间里,三人只听见里头传出些许响动,随后她便手里拿着一副半透光的手套掀帘出来了。
“这个手套,是我用羊肠自己制作的,”梁寅雪将东西递到松筠跟前,“肉类腐烂总是带了几分毒性,用这幅手套能安全些。”
说完,她顿了顿,本想着没必要说,然而又觉得不一定再有机会了,于是便说了下去:“无论你能不能做到,这副手套就算作我给你的见面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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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仵作间,燕谌便喊来张幼柏,让他引着松筠在大理寺内四处逛逛。
“简单带她看看四周就行,别领着人家去不该去的地方。”
燕谌临打发人前还特地多叮嘱了一句,张幼柏应了一声,说了句“我知道了”便带松筠走了。
而站在一旁的徐桢始终没开口,直到少女和少男的身影走远,这才发话:“是准备去查查是否有和贵女案相关联的男性死者吗?”
燕谌点点头,抬步便往卷宗室走,一边走还一边压低了声音回答徐桢道:“嗯。而且昨日,沈大人已经派人去了孟国公府附近盯了梢,发现直至今日,孟棠孟姝仍皆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徐桢微微瞪大了双眼。
“可先前也问过兖州关卡查路引的大哥,都说这兄妹俩早已出城,甚至比我们出发还要早上几日,”徐桢一脸疑惑不解,“稍加合计,此二人应当比我们的队伍早一日到达,再不济也只是稍稍推迟一两日,又怎会不在府中?”
“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去郑家讨要那份诗会的名单,看看都有谁参加了这场诗会,”燕谌说道,“孟姝既然嫌疑最大,极有可能此时此刻正在盘算着谋害下一人。而如若有人在这几日离开汴京去到别处,那么孟姝与孟棠仍未回到汴京,便能说得通了。”
徐桢略一思索,随后道:“那我立即就去,松筠就先让她在大理寺待一会儿。”
燕谌颔首应下,徐桢转头正要离开,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折返身来叫住燕谌:“时间紧迫,借你们大理寺的马匹一用,可否?”
想也没想,燕谌便应了她的请求:“自然可以。”
于是徐桢朝他一摊手:“腰牌。”
燕谌愣了一下,徐桢又将手往他面前送了送,加重了语气:“腰牌——”
见他仍是没反应过来,徐桢略显不耐地叹了口气,当即便上手去摘他腰间别着的铜制符牌,一边摘还一边道:“没腰牌我怎么去你们马厩借马?还有,去郑尚书家查案,没有腰牌如何证明我是得你授意?”
没想到她会直接上手取,燕谌挺直了背脊没敢动弹,任凭她在自己腰间上下其手,腰带也被她的动作扯得一紧一紧,憋了半天,他也只红着耳根丢出一个“哦”字来。
徐桢将他的腰牌握在手里,抿嘴一笑,随后在燕谌面前稍稍一晃手:“走了。”
这下燕谌又是没反应过来,呆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徐桢骑着马从马厩猛地窜出来,一路疾驰着冲出大理寺,他这才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额头,蓦地想起他还得去卷宗室调阅其他的案件卷宗。
有了快马当坐骑,徐桢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用上便已经到达了郑府门前。
门口的通传小厮见了她驾着一匹马在主人家门前停下,也不知是何来头,便迎了上去。
“这位娘子这是……?”
徐桢牵住了马匹的缰绳,取出燕谌的腰牌道:“奉大理寺少卿燕谌之命,前来府上调查,还请小哥帮忙通传一声。”
通传小厮伸长了脖子,微微眯起眼仔细打量了徐桢手里亮出的铜制符牌,怔了怔,眉头轻皱着眨了眨眼,沉吟一会儿才道:“……娘子请稍等。”
他虽有疑惑,可见腰牌如见其人,他不敢擅专,只得先进去通报主家。
诗会名单尽管要得着急,可徐桢也不愿为难别府下人,便耐心牵着马等在原地。
而不过须臾,那名小厮便跟在一名中年男子的身后跑了过来。
徐桢原本十分仔细地透过这视野并不宽敞的门缝,朝里打量郑府前院的摆设布置,以及府中负责洒扫的下人的模样姿态,被那慌忙而来的两人给吸引了视线。
走在前头的那名中年男子穿着颇为讲究,但形容瞧着却是有几分憔悴。
徐桢猜测许是郑尚书听见燕谌的名头,亲自出来迎接了。
正如她所猜想的那样,对方一开口便很是恭敬:“您便是燕少卿嘱托前来的那位大人吧?不知该作何称呼?”
“下官姓徐名桢,是陛下钦点至燕大人身边保护他的护卫,”徐桢十分标准地向那男子作了一揖,“只是今日燕大人事务繁忙不得脱身,托下官来郑大人府上一趟。”
中年男人闻言,面露喜色,只是眼底仍是化不去的哀恸之色:“可是小女遇害一案有了眉目?”
果然,这位便是礼部尚书郑巍嵘。
而方才听见她是燕谌派来的人,以为是害死自己女儿的凶手已经落网,这才着急忙慌地亲自出来迎接。
徐桢不忍让眼前这位父亲的希望落空,便点了点头道:“的确有了新的线索,只是还需得郑尚书帮个忙。”
郑巍嵘闻言,立即将她请入府中,又带着人去往会客厅谈话。
才请她坐下,郑巍嵘就喊人要沏茶招待,徐桢当即便拦下了那名侍女:“哎,不必了。郑大人,时间紧迫,这口茶下官怕是来不及吃了。下官今日,是来问您要一份名单的。”
“名单?”郑巍嵘自己都还没落座,就一脸茫然地见徐桢又作了一揖,站起身来,而那名本要被他派去沏茶的侍女也停了下来,视线略显无措地在二人间逡巡。
徐桢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点名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名单,只是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下那名侍女。
郑巍嵘见状,立马会意,屏退了四周的下人。
周围人全都退下,徐桢又礼节性地朝着郑巍嵘拱了拱手,道:“郑大人是否还记得,您的女儿郑缈容在遇害前,曾办过一个诗会?”
郑巍嵘显然不是很明白徐桢说的究竟是哪一场诗会,略显迷茫地摇了摇头:“容儿生前最爱办诗会,与各家的女儿斗诗品诗,她……她办过好几场诗会,我实不知徐护卫所指的究竟是哪一场……”
说完,他顿了顿,又问道:“或许徐护卫可还记得那场诗会的大致日期?我好着府里经办这些的人去查一查。”
“贞清十六年,六月初。”
徐桢作答时神色平静,可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郑巍嵘的表情变化。
闻言,郑巍嵘先是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或计算这究竟是哪一年哪一月,而后便露出恍然之色,可最后的神情却十分耐人寻味——
因为徐桢在他的眉眼之间,捕捉到了一丝心虚。
避免引起他的怀疑,徐桢没有多观察,只是静静地等待郑巍嵘开口。
然而不出她所料——
郑巍嵘并没有立即着人去查这场诗会的名单,反倒是开始问起徐桢来了:“呃……徐护卫,这场诗会是有何特别之处吗?”
徐桢摇了摇头,非常自然地装傻:“具体细节下官也不清楚,案件一切进展都是由燕大人主导,下官只是奉命前来郑大人府上讨要这份名单。”
“哦……哦。”郑巍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显然是有些飘。
徐桢察觉出他定是有问题,但此时此刻这份名单关乎人命,她没时间在这儿陪郑巍嵘耗,于是便装模作样地开始赔起笑脸来:“这……郑大人,是有什么问题吗?诗会的名单可否给下官誊抄一份?我也好尽快回大理寺复命。”
一番话听着像是恳求,实则是拐弯抹角地催促郑巍嵘,赶紧把名单交出来。
郑巍嵘虽是拖拖拉拉、不大乐意,可徐桢到底是以大理寺少卿的名义来的,若是不把这名单拿出来,他怕是要被扣个妨碍公务的罪名。
况且这贵女案圣上亦是垂问再三,他何必在这种小事上给燕谌添堵。
他眉头紧拧着一挥手,让身边的小厮去找先前一直服侍郑缈容的贴身侍女,将那名单誊抄出来交给了徐桢。
而徐桢临离开的时候,还一连给郑巍嵘作了好几个揖,道了好几声谢,说是为感谢他没有为难自己。
郑巍嵘也并未察觉徐桢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异样,还礼貌地笑着把徐桢送出了门。
徐桢自然也是笑嘻嘻地弯腰躬身,只不过这虚与委蛇的模样并未维持多久。
翻身上马后的瞬间,她便立即露出了这张面具底下的冰冷面皮。
郑巍嵘目送着徐桢骑马离开后,便焦躁地握着双手踱回屋内。
也不知大理寺那位到底是查到哪一步了……怎地忽而派人来取那场诗会的名单了?
郑巍嵘咬紧了牙关,不由得开始回想方才徐桢的种种神情与措辞,像是要验证她对于查案完全不知细节的说辞,是否只是在欺骗他。
然而他思来想去,几乎要把刚才的见面回顾了八百遍,都没能发现徐桢的一丝破绽与异样。
再思索也找不出答案来,他只得咬着牙,顶着一头的冷汗强行安慰自己,想必那小妮子真的就只是给燕谌做护卫,以燕谌那小子高傲的性格,又怎么会看得起一个黄毛丫头,更不可能将查案的重要细节都与其商讨。
这么想着,郑巍嵘安心不少,连纠缠着握在一处的双手也放松地垂至身侧。
另一边,徐桢揣着怀里才拿到的名单,一路疾驰着回到大理寺,脚步匆忙地往卷宗室而去。
她推门进去,就见到燕谌此时正眉头紧锁着,坐在一旁的书案后,几份卷宗交叠着在案面上摊开,而青年则就着窗外照进来的日光,提笔书写着什么。
徐桢见状,脚步微微一顿,抬手在一旁的架子上叩了两下,见燕谌仍是低着头整理卷宗,她抿了抿唇,只得开口喊他:“燕谌。”
青年显然过于专心致志,这一声过于平静,依旧没能将他的思绪从那一堆卷宗里拉扯出来。
徐桢只得拔高了声量又唤了一声:“燕谌?”
停在窗外枝头上的鸟雀也被她这声叫喊给惊飞,他却仍然没有听见。
徐桢无奈,只好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他握着毛笔的手腕。
燕谌惊了一跳,好在笔尖蘸墨不多,墨水并未滴落,只是轻轻压住纸张的左手抖了一下,不慎将原本平整的纸面给弄皱了。
他茫然抬头,对上那双熟悉的澄澈眼眸,眼底的凝重才渐渐褪去,倾泻出轻松又柔和的底色:“你回来了。”
徐桢一抿唇,松开他的手腕,从衣襟里取出那份名单,打开后放到他跟前:“嗯,名单也拿来了。看你这个样子,应该也是有进展了?”
提起这个,燕谌原本要拿起名单的手又放下了。
他应了一声,随后将自己发现的几名其他案子中男性死者的记录都给徐桢看:“这些是我找到的一部分比较可疑的男性死者。死因与那些贵女完全不同,但都是在冬季死亡,且皆是死于睡梦中,屋内皆有燃尽的炭盆。”
徐桢迅速浏览了一遍,接着答:“在屋内烧炭,若是用量不当,极可能使人昏迷或死亡。但现如今大多数人都很注意这一点,夜间往往会在睡前提前烧炭取暖,睡时熄灭,亦或是将窗户开一条缝透气,以免发生意外。然而现下发现这么多人接连死于烧炭,实在可疑。”
“我也是这么想的。”
燕谌一边回答,一边低头去看徐桢拿过来的诗会名单,当即就发现了其中的几名贵女,正是案件中的死者。
“徐桢,你的思路是正确的。”燕谌神色凝重地看着手里的这份名单,沉声道,“贵女案的受害者,都在这份名单上出现了。”
徐桢翻了翻卷宗上,燕谌作出标记的几起意外死于烧炭不当的案件记录,同样皱了皱眉:“可现在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名单上尚未遇害的贵女我们可以保护起来,可那些被盯上的男子,我们尚且毫无头绪。”
燕谌思索了一番,随后道:“我们先去冀州一趟吧。”
闻言,徐桢愣了一下,问道:“……是有人在冀州吗?”
言外之意便是问他,是不是诗会名单上有谁去了冀州,不然为何才从兖州赶回来,又要赶往邻近兖州的冀州去。
燕谌点了点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徐桢凑过去看了一眼,当即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而见她面露惊讶,燕谌抿了抿唇,解释道:“南相近日告假前往冀州,是为祭祖,他的女儿南照云自然也同去。”
徐桢又瞥了眼名单,问道:“那其他人呢?”
燕谌迅速地扫了一眼其余贵女的姓名,摇了摇头:“这些贵女皆出自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如若出游定是传得人尽皆知,应当不会是旁人。”
“还有一件事,”徐桢说,“我们若是走了,梁寅雪给松筠布置的任务要怎么办?”
原本还以为她要问是不是要带上松筠的事,结果却出乎燕谌的意料。
他没想到徐桢最关心的竟是松筠的任务,于是整个人都顿住了一瞬,接着才不太明白地问:“松筠的任务……不是由她自己完成吗?”
徐桢摆了摆手,眉头微微皱起:“她和我家里人还不熟悉,就这么把人留在这里,恐怕不妥吧?”
此言一出,燕谌沉默了一秒,随后认同道:“的确。”
说完,他稍作思索,又道:“或者和梁仵作说一声,将这拜师学艺的任务稍稍往后延?”
徐桢听完,思忖一番,并没有给出答案,只是说:“……我们还是去问问松筠自己的意见如何吧。”
方才燕谌说完的那一刻,徐桢立刻便想到松筠的事,于是出于保护她的立场,下意识便替她做出了决定。
然而稍许冷静下来,徐桢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做法实在欠妥。
她与燕谌,在完全没有询问过松筠自己想法的情况下就替她做了决定,又直接认定松筠自己一人没有办法面对梁寅雪给出的考验,分明就是因为松筠还是个孩子而看轻了她。
而听完徐桢所说,燕谌也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神色认真地答:“你说得对,是该去问问松筠自己的想法。”
二人将卷宗与名单全部收好便准备出去寻松筠和张幼柏,不料一开门便见到她二人已经在大理寺里逛完了一圈,回到了这里。
四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徐桢与燕谌也对视了一眼,随后纷纷往一旁迈了半步,让了条路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进屋。
时间紧迫,燕谌才将门合上,徐桢便开门见山地问了:“松筠,有件事我们想征求你的意见。”
松筠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还会有被人询问想法的时候:“我的……意见?”
徐桢点了点头:“嗯。我和燕大人刚刚发现了一些线索,需要再去往冀州一趟,事情比较急,也许明天就要出发。所以我们想问问你,是想和我们一起去,还是留在这里完成梁仵作给你的考验?”
此时此刻,关上了门的燕谌才从门边走来,在徐桢身侧站定。
松筠看了他一眼,见他丝毫没有开口的意图,随后又求助地望向徐桢——她好像猜到了些什么,却仍然不太明白徐桢的意思。
徐桢见状,弯了弯唇角,耐心地解释道:“如果你要跟我们一起去,我和燕大人会去找梁仵作沟通一下,看看这个任务是否能延后一段日子,等你跟我们一块儿回来之后再继续。如果你选择留在这里完成这项考验的话,那么你就要独自面对一切,我和燕大人,包括张寺正,都没办法帮你,必须一个人完成。”
听见“独自面对”四个字,松筠垂在身侧的手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旋即蓦地握紧,大拇指不安地用指甲刮蹭着食指关节。
“我……”松筠吞吞吐吐,嘴唇一张一合,却只吐出这么一个字来。
软弱让她想做出跟着一起离开的决定,怯懦却把一切都揉成干涩的棉花堵在了她胸口。
徐桢垂眸,目光落在松筠神情挣扎的脸庞之上。
她也许想跟着一起离开,但是又在犹豫,想要留下来按时完成梁仵作的考试,却也害怕自己一个人没有办法完成。
因为在松筠心里,她无论在哪儿,都还没有底气——同样的,徐桢也还不足以成为她的底气。
徐桢完完全全地蹲下来,维持在一个仰视松筠的角度,握住她的臂膀,语气平静地安抚道:“松筠,我向你保证,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让你有路可退。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去选,去走,想做什么便去做。做成了自然再好不过,做不成,无论你在哪里回头,都会看得到我。”
说完,她朝松筠伸出右手的小指,半屈起指节,继续说道:“我们拉钩,好不好?”
女孩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
而徐桢与燕谌也没催促她立即做决定,只是安静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松筠两手交握,眼神坚定地抬头,伸出尾指勾上了徐桢的小指,语气也十分坚定:“我想留下。”
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么勇敢的决定,徐桢愣住了。
燕谌也同样怔在原地,一直在一旁没出声的张幼柏也是一脸的惊讶。
不过徐桢很快便收起了自己脸上愣怔的表情,微笑着轻拍她的手臂,夸奖道:“很有勇气,很好。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松筠虽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但其实她仍然没有自信能够完成梁寅雪的考验。
她表达了自己想要留下的意愿后,无论是神色还是心底,都是紧张的。
不过徐桢说完那一句相信她能做到的话后,她的身心奇迹般地得到了安抚,所有的躁动都被这番夸奖和鼓励抚平熨帖。
松筠笑了,朝着她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