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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八十六】 恶有恶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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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翌日早晨。
徐桢与燕谌刚在客栈楼下用完早膳,便遇上了李致派来送口信的告诉他二人,给余家兄弟的住处已经找好了,就在徐州府衙方圆一里内的一间小院落。
住在这一户的夫妇早年育有一子,却因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早夭了,而后两人便再未生育,近日正巧有着想要搬去别处做生意的打算,准备将这间院落出手,李致便立即着人买下,大约三日后两个孩子便能住进去了。
至于差事,因为余骁年纪不算太大,身子现在也显得瘦弱,李致担心太复杂或繁重的事情过于为难他,便暂时让他在府衙里做个杂役,各方面的事务也都接触接触,看看哪些做起来上手更快一些。
徐桢听完那传话小厮所言,拉长了语调“嗯”了一声,随即微微转头朝向燕谌道:“没想到李大人对此事如此上心。”
随后稍作停顿,徐桢手往怀里一探,正要摸出钱袋,却又想到了什么,对那小厮道:“回去问问你们李大人,他盘下那间院落花了多少钱?本就是托他办事,总不好再让他破费,两个孩子也是身无分文,这笔钱就我出吧。”
“这……”小厮闻言,面露难色,挠了挠脸颊,朝一旁的燕谌投去求救的目光。
而燕谌听完徐桢所说,垂首抬手,搔了搔鼻翼,咬着下唇轻轻一挑眉。
徐桢沿着小厮的目光看过去,一边再次侧过脸,一边问道:“怎么了?”
当她对上燕谌不同寻常的反应,心里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她挑了挑一边眉毛,了然道:“……既然这钱已经有人出了,那我也不和那位好心人争着当好人了。”
小厮顿时脸色一松,急急忙忙地朝着二人作揖告辞:“既如此,若是没别的事,小的也不叨扰二位大人,便退下了。”
待那人离开,徐桢这才一声轻笑,双臂环抱,揶揄燕谌说:“是你吧?一早就把购置余骁余锐屋子的钱给李致了,做了好事还想深藏功与名?”
燕谌窘迫地摸摸鼻子:“……我这不是想为你分担一点么。你一直在操心松筠的事,那余骁余锐若是再让你出力,岂不是显得我们大理寺很抠门?”
他越说越小声,显然自己也知道这话听起来没什么底气。
徐桢抿抿唇,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明明真心实意想替她分担,却又生硬地往为了大理寺着想的名头上套,定是怕她觉得他出于不单纯的意图才这么做。
徐桢闭了闭眼,稍加思忖,不作任何掩饰,直截了当地对他说:“燕谌,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朋友之间也能一起分担,不是非得只有两情相悦的恋人才能同甘共苦的。”
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戳穿他心里的弯弯绕绕,更没想到她居然单纯地以为他们俩之间还能够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做朋友。
燕谌愣了一下,想苦笑,到了嘴边却又莫名化作一声叹息。
如果不是还有一道圣旨生拖死拽着,他和徐桢之间怕是早就分道扬镳了。
徐桢那样高傲又坚定的一个人,绝不会再停留在他身侧,更不会回头再看他一眼。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客栈门口突然探出一人。
徐桢先抬眸望了过去,燕谌则被对方拍在门框上的一掌吸引了注意。
那人扶着门撑着膝盖,气喘不停,甚至都来不及和徐桢与燕谌打招呼,稍稍缓过几口气便抬头询问二人:“沈……沈大人在何处?”
徐桢与燕谌对视了一眼,随后回答他:“他在楼上,自己房里。”
来人又喘了几口气,许是彻底缓过劲来了,借着门框轻轻使力直起身来,随后又将自己的软帽扶正,道了句“多谢二位大人”便要往楼上而去。
徐桢及时拦住了他,多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那在兖州被流放的金琅,”传话的小厮略略摇晃地转过身,面对着她,说完半句又喘了口气,接着道,“不过一日,便在流放途中暴毙而亡了。”
此言一出,徐桢燕谌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对方,也同时看到了对面人眼中的惊讶。
不过表露了一瞬的震惊,又见那小厮仍是站在原处,像是在等待二人说些什么,燕谌便立即让他去楼上,将此事也告知沈昼。
而等小厮的身影在楼梯口彻底消失,徐桢才道:“那天我们理解得没有错,韫玉的意思就是要送金琅去死。”
燕谌嘴唇微微翕动,本想接话,却又想起这是在客栈楼下,虽时辰尚早鲜有人至,但难免经过之人有心留意,便环顾了四周,小声答:“我们先回客房吧。”
闻言,徐桢当即起身,跟着燕谌上楼离开前又回头环视了一圈,见无人路过,也并未察觉到旁人的气息,这才小步快走跟上前面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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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客栈房间有限,燕谌便与张幼柏同住一间凑合了一晚,松筠自然与徐桢一起睡。
而徐桢二人上楼时,张幼柏才刚起床。
少年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从被窝里坐起来,原本还一脸的瞌睡,见到徐桢也在屋里,当即慌里慌张地拿被子往自己胸前一捂,涨红了脸磕磕巴巴地大声问:“徐徐徐徐护卫?!你怎么在我和燕大人的屋子里!?”
他才一开口,徐桢便轻啧一声,一个箭步上前,把他胸前的被子又往上拽了拽,直接捂住他的嘴:“小声点,生怕外面人听不见?”
燕谌则叹着气从徐桢身后现出身形:“赶紧起来,出事了。”
一听这话,张幼柏脸色突变,立马对着徐桢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松开手了。
徐桢抿了抿唇,撒了手,又颇嫌弃地甩了甩,弄得张幼柏很是委屈:“不是……徐护卫,你隔着被子捂的嘴,根本没沾上什么东西吧……”
“谁知道你大晚上睡觉是不是抱着被子流哈喇子呢。”
被控诉的徐桢语气不急不缓,一字一句不像锋利的小刀,却像一端磨得圆溜溜的小木棍,每个字都直戳张幼柏的脑袋。
张幼柏被戳得没了声响,灰溜溜地一掀被子,麻溜地翻身下床。
燕谌见此情景,本不想出声的,实在是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喊来了店小二送了水进屋后,张幼柏便只得硬着头皮当着徐桢的面洗漱。
坐在桌边的徐桢瞧出了他的窘迫,瞥了他一眼便微微侧过身,张幼柏的身形便恰好落在了她视线死角处。
不过因着时间紧迫,对话仍是照旧——
“时间不多,等会儿咱们应该就得启程回汴京,你一边梳洗一边听我们俩说。”徐桢道。
张幼柏正漱着口,闻声“嗯”了一句,岂料徐桢下一句便是一道惊雷。
“刚刚沈大人身边的小厮传话,金琅已经于流放途中暴毙。”
徐桢说完,屋里静默了一瞬,旋即从张幼柏那儿传来水雾喷洒的声响,紧接着便是燕谌无奈的一声“哎呀”,随后又听见手忙脚乱碰到水盆,以及翻出的水泼到地上的动静,最后才是张幼柏急促的咳嗽声,应该是被呛到了。
然而整个过程,徐桢都没有回过一次头,只是平静地问:“水全洒了?”
坐在她面前,正对着仍处于混乱中的张幼柏坐着的燕谌,不仅波澜不惊地给自己斟上了一盏茶,还迅速接上了徐桢的话:“没有,只泼出去一点。”
张幼柏抿起唇,嘴边还挂着喷了漱口水时沾上的水珠。
他抬头无语地望向那边作壁上观的二人的时候,还克制不住地在胸腔里咳了几下。
徐护卫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不看不动那是情有可原,燕大人也坐着不动,甚至还悠然自得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张幼柏一边匆匆忙忙地擦去地上和铜镜上的水,一边又问:“那……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吗?”
然而这问题一出口,就连他自己都觉察出不对来——从流放之日起到现在,也才过去一日,能这么快就将金琅的死讯传到徐州来,邮驿的马怕是腿都要跑断了。
还没等徐桢说他,张幼柏便自己说道:“不对,当我没问。”说完他顿了顿,然后换了个问题:“那也就是说,韫姑娘说的‘送送他’,真的是送他上黄泉路的意思?”
徐桢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但是我始终没有弄明白,韫玉已经打算要留在兖州争夺金氏产业了,金琅被流放后的每一日也许都将是恶战,她定不会轻易离开兖州,又是怎么做到让金琅在流放途中暴毙,还只用了短短一日便达成了目的?”
燕谌听完,沉默片刻,迟疑着开口了:“会不会金琅的确有什么隐疾,只是从未公布过,因此没有人知晓?”
徐桢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许有,可她从未提起过此事,我也不知道。”
此时此刻张幼柏已经到了洗脸这一步,整张脸都埋在打湿的面巾里,闻言一顿,旋即猛地抬头,道:“可是她这么快就把金琅弄死,金氏的产业不是会更快落到金正轩手里吗?”
此言一出,燕谌一挑眉:“对啊,她这么做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徐桢则又是深深叹气:“这也是我担心的另一件事……”
世人皆知金琅有一独子,名金正轩,生性懦弱,又带些蠢笨。
坊间也曾有传闻说金琅并不喜欢这个儿子——因为这个孩子平时瞧着并不呆傻,可在学业与生意上实是一窍不通,只喜琴曲诗文,只知曲水流觞。
可这些都只是传言,谁又知晓金正轩这个纨绔是真对这些一窍不通,亦或是只为了掩人耳目做出的假象?
徐桢虽然很想相信韫玉,但她若真是信了这些东西,那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就是在赌,赌一个不甚清晰的可能性。
张幼柏终于彻底洗漱完,可当下也没有再多时间给三人讨论此事。
沈昼派人来敲了门,让他们都赶紧收拾一下行装,准备上路回京。
燕谌朝着徐桢安抚地点了点头,她也没再多说,只是回以一个无奈的颔首,便回屋去帮松筠整理行装了。
不到半个时辰,大理寺的人已经全部收拾完毕,全都下楼装车准备离开。
余骁和余锐虽不跟着一起离开,仍是下楼与徐桢几人送别。
毕竟徐桢是他们两兄弟的救命恩人,更何况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们二人其实也有些舍不得。
不只是徐桢三位,因为也和松筠一起笑过闹过,兄弟俩已经将她当成了玩伴,现在却要分开,余骁余锐实在觉得有些难受。
虽已入了春,可清晨的屋外仍散逸着夜间露水的寒气。
松筠与兄弟两个才道了别,徐桢与燕谌就让张幼柏带着她回车上去。
她只得被张幼柏推着上了车,一小一大两个少女少男便一直趴在窗口,望着她们四人,还顺势对着两兄弟挥了挥手。
徐桢与燕谌本也要让两个孩子回客栈里去,然而好说歹说两人都不肯,便留在原地陪着他们俩说说话。
燕谌瞧着眼前这两个面色僵硬的孩子,眉头稍抬,面上显出几分无奈来,在二人跟前蹲下身,摸了摸余锐的头,又拍了拍余骁的肩膀和手臂,叮嘱道:“我们就要离开徐州了,你们两位可要保重。”
徐桢也蹲下来道:“李大人那儿的屋子还需要几日才能空出来,在客栈的屋子我们已经多续了三日,你们可以安心多住几天。燕大人已经和那位大人说好了,搬家那天他会来接你们过去,用不着担心。吃饭就在客栈吃就行,燕大人都打点好了。”
原本两个孩子只是瞧着表情有些生硬,徐桢猜测或许是因为要和熟人分别,心里面舍不得,岂料她这番话一说完,小的那个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而做哥哥的余骁听见自己弟弟哭了,竟然没先安慰,只是看了身边的小不点一眼,跟着红了眼眶,紧接着眼泪也吧嗒吧嗒往下掉。
只是他年龄稍长,又在很要面子的年纪,抬手便急急忙忙地用袖子揩去脸颊的泪水。
徐桢和燕谌都看傻了眼,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反倒是余骁先哽咽着开了口:“可是、可是我们阿娘阿爹说过,别人的恩情……定是要报答的。徐姐姐,你们就这么走了,我们不是白白受了你们的恩惠?”
“那……”徐桢略一思忖,随即笑答,“那就等你长大以后,找机会来汴京,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再报答这位燕大人的救济恩情?如何?”
这边余骁还没回答,燕谌听着倒是打起了岔:“哎?凭什么先报答你,我还得排在你后面?”
徐桢想也没想便回他:“我先救的俩孩子的命,你才有机会给他们找差事找住处的好吗?”
说完,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你这人怎么连这种事也要跟我抢?小气鬼……”
余骁见两人连这种事也能斗上嘴,直接是看得目瞪口呆。
而方才还在哇哇大哭的余锐,这会儿听着两人的对话则是直接瞪大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们俩,甚至都忘了自己刚才是在为了何事而伤心哭泣。
不声不响便打了个配合的徐桢与燕谌见状,对视了一眼,随后同时笑出了声。
徐桢还伸出手来,替余锐揩去了脸上留下的泪痕,笑得柔和,声音也比平时温柔许多:“早晨出门风还是有些刺骨,流过眼泪要记得擦干,不然脸上会痛的。”
余锐才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沈昼那边就叫人来催他们上车了。
燕谌回头应了下来,又转回脸来笑着对二人道:“好了,我们也该走了,你们俩也快点回客栈里去吧,外面风大,小心别冻着了。”
说完,徐桢和他便准备上车离开,却又一次被余骁给叫住了:“徐姐姐!燕大人!我们真的还能再见到你们吗?”
徐桢闻声停下了脚步,燕谌也跟着一道停了下来。
她望着余骁眨了下眼睛,略一思索,笑答:“只要你想,就一定能的。”
天色已是大亮,客栈门前一高一矮两道瘦小的身影仍是站在原地没有动,望着一辆辆马车从眼前驶过。
卷起的风将两个孩子的头发都拂乱,甚至两人纷纷打了几个激灵,他们仍是固执地留在原地,直到车队的最后一辆马车的后轮碾上眼前的车辙,两个孩子才手牵着手,匆匆忙忙地跑到道路中央去,双眸紧紧地锁住那辆马车的后窗。
直待那扇后窗随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余家兄弟俩的目光才终于失去了焦点。
而此时此刻,夺目的红日却从那路口的墙头一跃而出。
余骁见状,抬手拍拍余锐的背,弯了弯嘴角道:“走吧阿锐,我们该回去了。”
余锐重重地一点头,拉着自家哥哥的手,跟着他回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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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日都为了赶路而早起,饶是徐桢这样精力较为旺盛之人也有些顶不住,此时此刻正两臂交叠在身前,合起双眸闭目养神。
反倒是松筠,一反常态的惴惴不安,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瞧,也不知是在打量些什么,又或者是在找什么。
这车帘时常掀开一条缝,外头的冷风也时时往暖和的车厢里钻,不只是燕谌与张幼柏,连徐桢都觉得手臂肩膀凉飕飕的,便没忍住睁开眼,出声询问:“松筠,你怎么了?好像有些心神不宁的?”
这么一问,燕谌与张幼柏虽没出声,两双眼睛却齐刷刷看向了松筠。
“……啊?”
突然被点了名,松筠愣了一下,才又去掀帘子的手也惊得缩了回去,车帘重重垂下,里里外外晃了几下后,终于严丝合缝地盖住了透风的罅隙。
然而一转头,发现坐在对面的二位也是直直看过来,像是在等她作答。
徐桢瞥了一眼她已然被冷风吹得泛红的手,却也没露出过于关切的姿态,只是又问:“是有什么心事吗?”
这问题并不难回答,若是没有直说便是,可松筠竟迟疑须臾才答道:“哦,我就是想看看,我们这会儿到哪儿了。”
一眼便瞧出她没说实话的徐桢也并不急着戳穿,只是抿了抿唇,高声询问坐在前室的长者:“齐叔——我们现在是到哪儿了?”
“回徐小姐,咱们已经入了豫州地界了——”
既如此,松筠也只得干笑几声,乖乖收了手坐好,更不好再一个劲地翻动车帘了。
等她彻底消停,徐桢便又问:“说吧,一个人憋着也难受,倒不如跟我们三个说说,也许能替你解决呢。”
松筠浑身一震——虽是知道徐桢没这么好骗,却也没想到她还是就这么戳穿了自己。
她只得尴尬地舔了舔唇面,转过脸看看徐桢,对上了那双平静却又了然的眼眸,认命地从怀里抽出一封信来:“这是韫玉姐姐交给我的……嘱托我到了汴京后,再拿给你看。”
“韫玉?”徐桢没有想到竟是如此。
她还以为松筠对于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界而感到不安与抵触,所以才表现出了异样。
松筠点了点头:“嗯,我本来的确想按照韫玉姐姐说的,等到了汴京,再将这封信交给你,可是……可是我担心出什么问题,所以就……”
徐桢明白了她的意思。
恐怕是昨日她看到了沈昼身边的传话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模样,也猜出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或许还隐约察觉到此事与韫玉有些干系,于是担心韫玉受牵连,但又觉得不能破坏和她的约定,因此十分惴惴不安。
徐桢接过她手里的信件,随后又摸了摸她的头,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是出于担忧,她肯定不会怪你。更何况这封信本就是要交给我的,或早或晚只是时间问题,再者……这信又是我发现的,并不算破坏你和韫玉的约定。”
说完,徐桢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确实出了一件和她有关的事,你现在就把信给我,是对的。”
燕谌与张幼柏有些讶异地看了徐桢一眼,见她对此应是有把握与分寸,便也没说什么。
这一番话很快便抚平了松筠心里的不安。
她松了口气,徐桢则是对她笑了笑,旋即打开信封,从中抽出信纸来,抖了几下,随后展平,不同于韫玉本人的娟秀字体跃然于徐桢眼中。
“徐桢:见字如面。虽是嘱托了松筠,待到了汴京再将此信交予你,但她是个藏不住事的小姑娘,尤其还爱担心人,我料想她多半是在途中便忍不住要把这信件的事情告知于你。怕是你此时此刻在阅读这封信的时候,还在前往汴京的马车上吧。”
读到这里,徐桢忍不住笑了起来,视线于是继续往后移去。
“既然你已经看到了这信,想必是收到了金琅于流放途中暴毙的消息。你和燕大人、张寺正一定是在想,我是不是对金琅做了什么?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让他成功踏上了黄泉路?”
徐桢才挂上嘴角的笑容,顷刻间便凝滞在脸上。张幼柏见状,张了张嘴没忍住想问,却被一旁的燕谌抬手拦住了。
他不解地看向青年,燕谌却定定地望着徐桢,没有回头,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在他被流放的当日,女扮男装隐在人群中,站在了金正轩的身后,对他笑了笑而已。你现在一定很不解吧?”
“世间无人知晓,金琅身体欠佳,而我在金宅书房与他对峙那日,无意中摸到了他的脉象,发现他有心痹之疾。那一日前去送行,我是特意去吓他的。从你问我要走画像作为物证时我就断定,沈大人只要将我阿娘的画像给金琅瞧了,他就定会明白我已知晓真相,而我只要站在他儿子身后笑一笑,对他而言,那就是最大的恐吓。”
看见最后那几个字时,徐桢整个人都愣住了——自己只是问韫玉要走了画像,又告诉了她金琅被流放的消息,而她利用这一点,向金琅传达了要报复金正轩,报复整个金家的意图,竟然这么不声不响地替自己的母亲报了仇。
“至于夺走金氏产业一事,你也不必为我担忧,我已有了打算,松筠便拜托给你了。和你认识了这么久,也戴了这么长时间的面具,你读到这儿应该也能发现,其实我一直在骗你。对此我实是心怀歉疚。若是还有机会,我定会来汴京寻你,送上我的歉意,顺道再问你讨一盏茶吃。韫玉敬上。”
读完最后一个字,徐桢神色凝重地抬起头来。
她通篇虽未提及夺走产业是什么计划,可徐桢却隐隐察觉出了大致脉络。
韫玉怕是想令金琅暴毙后,让金正轩立刻继承家业,而后自请替他做工,蛰伏在对方身边,慢慢渗透,接手管理,最后再顺理成章地抢夺。
徐桢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信纸。
好歹也相处了这么久,她虽有过诧异,韫玉经历过这些,竟还能如同赤子般纯粹,却也未曾料到韫玉藏得这么深。
平素那般直爽又开朗的模样原来只是一张面具,秀丽的字体露出了她藏在表皮下的獠牙,力透纸背的字迹仿若撕裂了那薄如蝉翼的信纸。
而这层窗户纸,是她自己准备的。
燕谌见状,尽管好奇这信的内容,却也保持了沉默,没有多问。
反倒是徐桢重新将这信叠好,转头去问松筠:“她可有叮嘱过你,除我之外,旁人不可阅读此信?”
松筠摇了摇头:“未曾提及。”
“那便好。”徐桢微一颔首,直接将这信递给了燕谌,“也省得我费那个口舌再将她的想法再转述一遍。”
至于和金正轩争夺金氏家产的计划,燕谌若是能从那短短一句中读出一样的信息来,也算是他的本事。
燕谌看完,神色也是同样凝重。
“其实能用此种方法除掉他也不失为一桩好事,血不沾手,恶有恶报。”他说。
只是经历先前徐桢那手起刀落斩了朱羣的一遭后,今次他倒是不觉韫玉够狠,只叹她心思足够深沉,竟能将徐桢这样敏锐之人也一同骗过。
张幼柏是最后接手这封信的。
看完最后的落款,也听了燕谌的感叹,他却不觉得徐桢没看穿她是件十分稀奇的事:“徐护卫没有看透韫姑娘,我倒觉得不足为奇。”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除了还不算太了解徐桢的松筠,徐桢本人与燕谌皆朝他投去了诧异的目光。
张幼柏眨了眨眼,抬手抓了抓后脑勺,问道:“怎么……这么看我?我说错了吗?”
“你……”徐桢犹豫地盯着他,眉头微皱,斟酌了一番,最终反问他,“何出此言?”
闻言,张幼柏像是听见了什么没来由的笑话一般,嗤笑一声,很是意外地说:“徐护卫难道没有发现,自己其实对女子很容易放松戒备吗?”
此言一出,不只是徐桢自己,就连燕谌和松筠都愣住了。
她甚至神情也显得怔忪,问出的话似是不受控制:“……我、我吗?”
张幼柏重重点头:“嗯!”
应完这一声,他又继续补充道:“不只是对女子,对年纪尚小的孩童也是如此。”
说完,徐桢与燕谌齐刷刷看向了车厢内唯一的孩子,松筠。
小姑娘被两人直愣愣的目光戳得僵了身子,原本松弛的坐姿立刻变为正襟危坐,而燕谌却是嘟嘟囔囔地若有所思道:“好像……确实如此……”
张幼柏见状,对自己难得慧眼如炬而沾沾自喜,得意地笑笑,随后说了下去:“相比之下,你对男子的警惕心很重,尤其是年过二八的那一部分。”
本来听着听着,徐桢觉得这家伙说得还挺有道理的,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漏洞,立即反驳道:“那你对孟——”说到一半,猛然想起还有无关之人在场,徐桢立即换了个说法:“你这推测不严谨,还漏了一人。”
松筠并不知晓她提及的究竟是何人,但同样是办案之人的燕谌与张幼柏则迅速意会了她的表达——她说的是孟姝。
孟姝也是女子,可徐桢却一口便咬定此女是贵女案的凶手,似乎与张幼柏的结论相悖。
张幼柏闻言本觉惊惶,可很快便冷静下来,摇摇头答:“不,心有戒备,与推测出对方是否为行凶之人并不矛盾。而且我觉得吧,徐护卫应是能敏锐察觉他人身上恶意之人,或许正是因为察觉到了对方身上不同于常人的恶意,所以才这么确定。”
燕谌听完,很是惊讶地望着自己身边的这名少年。
这小子跟着自己办案这么多年,他竟没发现此子有这么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他身中奇毒前,本是看中了张幼柏比大理寺内其余同僚都聪慧些,这才纳入自己麾下,而后只是觉得这个下属用起来还算顺手,却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把他培养起来。
现在他有这么显著的进步,分明是因为徐桢对他的潜移默化。
燕谌心中顿时生出了歉疚之意,只觉得让他跟着自己办案的那几年,实是误了他。
似是察觉到了燕谌心中波折,徐桢下意识便抬眸朝他看了一眼,果真瞧见了对方脸上浮现的几分歉意,但也只是抿了抿唇角,没有点穿。
而后,徐桢与松筠提起了汴京各个有趣好玩的地方,有意将话题引开,燕谌也很是默契地帮着她将话给扯去别处,四人便又聊起了旁的事情,渐渐将那戒不戒备的事情给抛之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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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需得十几日的路程,一行人快马加鞭往汴京赶,最终只用了八日便回到了京城。
而一过了城门关卡,沈昼便率先回了大理寺,说是要尽快派人去探一探孟国公府的情况,看看孟氏兄妹是否已经回到了汴京。
徐桢也带着松筠回了自己家,燕谌则先将张幼柏送回了他的住处,随后再回燕府修整一番。
将张幼柏送下车的时候,燕谌难得十分关切地一起跟了下去,甚至还叫住了他:“鹤文——等一下。”
突然被喊住的张幼柏只觉莫名其妙,转过头去,却见燕谌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过来的模样还有些局促。
见他抿抿嘴一副窘迫的模样,张幼柏更是不解:“燕大人?可是还有什么事?”
燕谌两手十分忐忑地交握在身前,互相来回摩挲了几番,乱瞟的眼神显得焦躁不安,反倒更让张幼柏摸不着头脑了。
好在燕谌憋了半天,舔了舔唇面,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说:“鹤文,这次做得不错,比以前更有进步了。”
不常夸奖别人的燕谌,脸上紧绷的表情说完这句就垮了大半,像是彻底松懈了下来。
虽然仍是不太自然,但他却露出了一种,孩童般鼓起勇气做了自己不敢做的事的神情。
只是——
突然再一次被这位鲜少夸奖他人的上司表扬,张幼柏明显还没反应过来,一脸呆滞地抬头瞧着他,还傻乎乎地发出了一声疑问:“……啊?”
燕谌无语地撇嘴,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他手臂上,没好气地丢给他一个白眼:“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记得准时来大理寺应卯。”
听见“应卯”二字,张幼柏终于回过神来,而此时此刻好不容易露出慈祥一面的上司已经转过身,气闷地准备上车了。
他急急忙忙跟上去,一边小跑两步一边道:“不是,燕大人,燕大人请留步啊!您这……您方才说什么了,您再说一遍成吗?”
燕谌一挥手:“让你明天准时应卯!”
“不是这一句啊燕大人!”张幼柏嬉皮笑脸地跟过去,屁颠屁颠地嘿嘿两声,“您难得夸我,再夸一遍吧燕大人!”
燕谌此时刚掀了车帘进去,闻声又一甩手从车厢里钻出来,瞪了张幼柏一眼,咬牙切齿道:“滚!”
说完便钻了回去,坐在车厢里语气凶狠却又十分礼貌地让老齐出发:“老齐,我们走吧!”
而张幼柏还乐呵呵地站在原地,对着远去的马车喊道:“燕大人——您这样可有失礼仪啊——”
另一边,带着松筠回了自己家的徐桢,才给家里人介绍了松筠,母亲楚漪澜便立刻着人去成衣铺买一套合适的新衣裳来。
松筠见徐家如此热情,倒是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拒绝道:“不不、不用了,先前在兖州的时候,有位姐姐已经给我买了衣裳了。”
楚漪澜闻言笑了:“兖州至汴京路途遥远,方才家中侍女也瞧了,松筠姑娘身上这衣衫穿着许久,总要浣洗一番。我先差人置办一身新的来,你若是要换衣裳,那也能便利些。”
知道这位郡主怕是铁了心要给她再多添一件衣裳,松筠觉得这恩情太重过意不去,却又感觉若是再拒绝,实是下了她的面子,便也承了楚漪澜的情,向她道了谢:“松筠多谢伯母好意。”
徐桢看出了她的尴尬,抬手拍了拍她的背,什么都没说,只是和自己母亲提了一嘴,便将人带回屋里去了。
而楚漪澜也未阻拦,只是随口提醒了女儿一句:“阿未,再过半个时辰,记得来用晚膳。”
徐桢半揽着松筠的肩头,转过身去答:“知道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