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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八十五 剥茧抽丝 ...

  •   本以为韫玉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五日后,徐桢与燕谌张幼柏,三人捎余氏两兄弟一路,并带着松筠跟着沈昼回京时,真在人群里见到她了。

      只是那时她站在金正轩的右后方,却一脸浅笑地望着带着镣铐的金琅的方向。

      徐桢正掀起车帘往外瞧,正巧看见隐在围观人群中的韫玉。

      只是她女扮男装,险些没认出她来。

      徐桢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放下车帘后迟疑了一会儿,随后又掀起帘子往外看,这才确定那人确实是韫玉。

      而燕谌见到她这副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奇怪,便出声问道:“怎么了?”

      徐桢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抿了抿唇,道:“韫玉真的来了。”

      “什么?”燕谌简直难以置信,眉心微皱,“她说的送送金琅……是认真的?”

      而与三人同乘的松筠则很是喜悦:“韫玉姐姐也来了?!”

      她正要起身也去车帘那儿瞧,被徐桢一把按住了。她疑惑地转头去看,却见徐桢对着她摇了摇头:“先别和她打招呼,她应该是为了别的事情来的。”

      松筠想起前一天下午,韫玉把她送到繁溪客栈的路上便已经和自己郑重地道过别,觉得徐桢说得有理,便安静地坐了回去,对着她点了点头。

      将韫妧的画像送回韫玉手中的那一晚过后,徐桢在第二天早晨便将前一晚韫玉所言全都告诉了燕谌和张幼柏,两人当时都不太相信她真的会去,可没想到今日居然真的见到她了。

      只是燕谌此时此刻仍是有些不信,张幼柏也是一脸狐疑:“不会吧……韫姑娘和金琅之间的关系,要说送,送他上西天才对吧?”

      被张幼柏这么一说,二人顿时紧张了起来,同时转过脸来对视,燕谌甚至起身要坐到徐桢那儿去准备看看外面的情况,徐桢也是十分默契地让开半个位置。

      韫玉那一晚的确说的是“送送他”,可徐桢也记得很清楚,在这之前韫玉也提了,金琅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恐怕这“送”的意思里头,还真带着张幼柏说的,送金琅入土的意味。

      于是徐桢和燕谌,两人一人一边扒着那车窗,从车帘下方偷偷往外看,而张幼柏坐在二人对面,看他俩那跟做贼似的动作,实在是没忍住,捂嘴笑了起来。

      同徐桢一样,燕谌也只捕捉到了人群里站在金正轩身后的韫玉,女扮男装。

      可是直到他们的车马从韫玉跟前过去了她都没有出手,只是一脸平淡地站在原处,两手似乎还背在身后,甚至都没像其余百姓那般拿臭鸡蛋和烂菜叶投掷这些带着镣铐的老家伙们。

      徐、燕二人甚至都有些疑惑——她什么都没做,还特地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而此时此刻,跟在车马后的囚车方向突然传来押送官兵的呵斥声:“你!干什么呢!快点往前走!!!”

      燕谌还在不解,想着透过马车后方隐隐约约的窗格望过去看个热闹,徐桢却已经凑到后窗那儿去,将那常年紧闭的窗户开了个小缝,好往外偷看。

      那个被呵斥停下脚步的果然是金琅。

      显然,他也看见了人群里的韫玉,徐桢还瞧见他满脸的惊恐——

      明明是大好的日头,这会儿那张邋里邋遢的脸上竟透出几分苍白来。

      徐桢也不免疑惑,虽然她清楚金琅知道韫玉的存在,但是……他为何会在看见韫玉的时候如此惧怕?仅仅只是因为韫玉站在金正轩身后对着他微笑吗?

      的确,韫玉此举算得上是恐吓,可金琅的反应……未免耐人寻味。

      徐桢考虑了一会儿,随后转头去问燕谌:“金琅先前可有什么病史?”

      突然被这么问,燕谌思索了一阵,又转过脸去和张幼柏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了同样的答案后,对着徐桢摇了摇头道:“从未听说过啊。”

      徐桢垂首沉吟了一会儿,随即也是摇头:“不对。听韫玉的意思,金琅身上定是有什么问题,她也很清楚这一点,今日恐怕就是特意来此恐吓金琅,并且……想让他在流放途中暴死而亡……”

      燕谌见状,又和张幼柏对视一眼,接着说道:“如若真是如此,那对韫玉来说定是断定此法有效,岂不是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让金琅死于非命?既如此,为何要担忧呢。”

      张幼柏也附和道:“是啊是啊。”

      此人诡计多端,还害死了一名才华横溢的女子,燕谌与张幼柏都认为这种办法就能让他偿命是再好不过,也不会脏了其他人的手。

      徐桢微微皱眉,否认道:“我就是担心韫玉不是这么打算,而是准备在流放路上出手,万一被发现,那不是平白得了个重罪。”

      闻言,燕谌与张幼柏皆沉默。

      过了一会儿,燕谌才直起身子,平静道:“她既然作了要与金正轩抢夺产业的准备,必然不会在这件事上留了破绽,否则之后对她会十分不利。”

      松筠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三人的讨论与对话,这会儿才弱弱地出声:“徐、徐姐姐……”

      正在沉思的徐桢,闻声抬头望向她:“嗯?怎么了?”

      松筠抿抿嘴,又咬了咬下唇,随后咽了口唾沫,稍稍往前坐了坐,说:“徐姐姐,我觉得……你应该要相信韫玉姐姐,她既然已经决定要做那么一件大事,肯定都会有自己的打算,今天她也过来,就算是要……是要吓死那个人,肯定也给自己留了后路的。”

      徐桢听完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也是。明明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却胡乱慌了神。”

      她说着,又透过那窗缝往外看了一眼——车队已经距离韫玉站的地方越行越远,目力再佳也只能隐约瞧见对方的大致衣着,看不清脸和表情。

      徐桢深吸了口气,无奈抿唇,轻轻将窗子合了起来。

      那日归还画像,徐桢虽告诉了韫玉金正轩被放了一马的事实,但她并未向其透露个中原因。

      三人跟着沈昼离开前,还问了金正轩一些事,有关燕谌拜访金琅却旧毒复发一事。

      金琅告知沈昼,其实他前往八角巷的那一次,发现自己儿子也去了此地,甚至也目睹了那身着黑衣之人与他的交易,而后来金琅提前离开,并未见到此人如何离开,倒是金正轩躲在暗处,应当是看了个彻底。

      京城贵女案历经数年都未曾告破,沈昼虽然犹豫,但此子掌握着如此关键的线索,他自然是不能轻易放过。

      权衡再三,他答应金琅,全当是让他儿子将功补过。

      徐桢知道此事,心里也是万般不爽,却也没别的法子。

      如今贵女案虽有线索,也有了怀疑人选,却很难真正锁定孟氏兄妹为真凶,好不容易有这样一条线索,尽管此人是罪人之子,却还是得将他留下。

      而金正轩所看见的一切,正如徐桢先前所猜测的那样——待金琅离开后,那人的确从一只木盒子上跨了下来,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此人随手便将这木头钉成的筐子丢在了路边,连个正脸都没露出过一点。

      徐桢后又追问了几句,问他就算没瞧见正脸,可有观察到别的细节,比如走路姿态,亦或是手部皮肤之类的。

      金正轩稍加思索,随后才慢吞吞地皱着眉头说道:“好像……看见那个人的鼻子了,看起来比较小巧精致,然后……只看见了她的手背,瞧着挺白皙的,不像男子,也不像谁家的粗使丫鬟。走路姿态也显得稳重优雅,看着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千金小姐。”

      旁的细节便没有了,金正轩站得不算近,只能看见个大概,且还能观察到这些,对他一个从未受过这方面训练的人已是不易。

      但从这些细节来看,徐桢所预想的没有错——真正出谋划策之人必定是孟姝,孟棠不过是被自己妹妹拉来当障眼法的工具。

      这也是为何,当日在八角巷的赌场,孟棠会闹出那样大的动静。

      如若不是徐桢足够仔细和敏锐,恐怕此时此刻燕谌等人的视线就会落在孟棠身上,而非注意着孟姝的动向。

      毕竟与自己兄长比起来,孟姝只是一名柔弱的女子。

      无论是从世人,亦或是像燕谌、张幼柏这些查案官员的眼中看来,她都不可能有余力独自一人绞杀那么多比她高挑,甚至连体型上都比她壮硕一些的女子。

      可目前收集到的这些根本算不上证据,仅仅只是她徐桢的推测。

      想要将孟姝列为嫌疑人,光是证人的一段颇为模糊的证词可不够。

      见她又是一脸的沉思,燕谌便知晓她定是在思忖着临行前金正轩提供的那些线索。

      只是现下松筠在场,他们都还未曾考虑好在汴京城要如何安排她的去留,于是这关于案情的讨论也只能先作罢了。

      出了兖州城,大理寺的车马便与监管流放之人的车队分道扬镳了。

      而还未行至最近的州府,天色已渐晚,大理寺一行人今夜只得在树林中将就一晚。

      虽是都带够了过夜的行装,但沈昼考虑到徐桢毕竟是郡主家的千金,同行的还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姑娘,便多关心了几句。

      “今夜辛苦二位娘子跟着我们在野外过夜。若是觉得冷,我还带了铺盖棉被,可以挡挡寒气。”

      沈昼抱着一捆棉被过来找那四人的时候,徐桢和燕谌正往火堆里加树枝,张幼柏怀里还抱了一堆刚捡来的柴火,松筠也没闲着,帮那三人往地上铺草席。

      徐桢燕谌闻声纷纷抬头,前者直起身,拍了拍手掌上的灰,转头看了一眼同样抬头看过来的松筠,也不再客气,接过沈昼手里的被褥,向他道谢:“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谢谢沈大人了。”

      沈昼笑着摆摆手:“举手之劳。”

      说完他便转身要走,徐桢却突然像想起什么事,立刻又叫住他:“沈大人请留步——”

      抬抬眉,沈昼一脸不解地转头:“还有事吗?”

      徐桢咬住下唇,确定地一点头,随后看向燕谌。

      燕谌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想要和沈昼聊聊贵女案的事,立刻便迈开步子,又小心地避开松筠才铺的草席,跟上徐桢。

      张幼柏见状也要跟着去,却被徐桢叫住了:“我和燕大人去找沈大人拿些东西,你去找余骁余锐,过来陪松筠待一会儿。”

      突然被分配了任务,沈昼燕谌齐刷刷转头看过来,张幼柏跨出去的腿停住了。

      一旁的松筠也望过来,一双眼睛盯着他眨巴了几下,他不好扭扭捏捏地拒绝,只能应下了。

      徐桢满意地笑笑,和燕谌一同转身,跟在抬脚离开的沈昼身后往他的车马那儿走去。

      等三人踱至沈昼的马车旁,徐桢又回头去瞧了一眼,见张幼柏正领着一大一小两名少年往松筠坐着的火堆旁走,这才放心转回来。

      沈昼与燕谌见她这副模样,都不由微笑起来。

      而等她看过来,沈昼开门见山道:“说吧,单独把我和维祯叫过来,还特地挑了那小姑娘听不见的地方,问我拿东西只是个借口吧?”

      徐桢抿了抿唇,表情略微严肃地朝沈昼作了一揖:“沈大人,属下的确有要事禀告。”

      见她这么严肃,沈昼和燕谌立即收起了脸上的笑,前者甚至抬手虚扶了徐桢的手臂一把道:“不必拘这些虚礼了,徐护卫想说什么,沈某洗耳恭听。”

      “此次兖州之行,我与燕大人发现了疑似贵女案真凶的嫌疑人,”徐桢直起身道,“并且……我们发现此人前往兖州药铺采购了许多药材,我们查到她购买的部分药材,就是先前贵女案中,被害者所中的‘忘红尘’之毒的材料。只是证据不够,我们还无法锁定对方为真凶。但我想过了,她现在既然在置办制毒材料,恐怕再过不久,京城内马上要出现下一名受害者了。”

      此言一出,燕谌愣了一下,顿时似有一道惊雷劈入脑海——

      对啊,先前他们都只想到孟姝孟棠出现在兖州十分可疑,却忘了她既然前去采购药材,必然是出现了下一个想要下手的对象。

      沈昼眉头立即紧皱起来,思忖了一下,随即问道:“你们能够确定此人采购的药,就是被害人所中之□□中的药材吗?”

      徐桢和燕谌同时点头,而后者本想将已取得解药之事也告知沈昼,却被徐桢立即截住了话头:“确定。那位是兖州当地的一名神医,只是迫于种种缘由,不得不隐于世间。”

      “神医?”沈昼显然不太相信,反问道。

      燕谌没料到徐桢会这么做,略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旋即便收起脸上的情绪,仍是一脸平静地站在沈昼身侧。

      “是,”徐桢面不改色地扯谎,“这位神医是兖州府衙的一位捕快介绍给属下相识的,之前她曾遇过身中此毒的病患,只可惜那位病人不比燕大人幸运。神医研究出这毒的部分配方,却无法辨别最后的几味药。她虽为这名病患开了方子多拖了些时日,可这位患者最终仍是不治身亡。”

      寥寥几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就连知晓真相的燕谌都险些信了,甚至从中寻不到丝毫破绽。

      “哦……也确实是没福分……”沈昼听完,感叹了一句,随后又点了点头,显然是信了徐桢的谎言。

      徐桢没再多言,只是静静等待沈昼决定是否要加快速度赶路。

      燕谌若有所思地又瞥了她一眼,接着就见沈昼沉吟片刻,连点了几下头,郑重其事道:“既然如此,让大家早点休息,明早起来快点赶路,尽早回京城。你们也回去,早些收拾收拾歇息吧。”

      说完,他便唤了一声自己的小厮:“重云——我从汴京带来的蜜糕你拿些出来,给徐护卫和维祯带一点回去。”

      两人都愣愣地瞧着沈昼递过来的食盒,不知所措地互看了一眼,还没等她俩问出口,沈昼便笑着把食盒往燕谌怀里一塞:“你们俩也真是……自己拉着我来说话,还在人家孩子面前提了一句到我这儿来拿点东西,就准备这么空着手回去啊?”

      燕谌抱着带点份量的食盒,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又愣怔地抬头和徐桢对上眼神。

      徐桢抿了抿嘴,迟疑着要开口,却被沈昼一句话堵了回去:“行了,别不好意思了,我已经听鹤文说了,她是你们从当地一个贫民窟里救出来的。面黄肌瘦的样子,瞧着就是在那儿挨了好几年的饿,我都看见了,又没能帮着做些什么,这些点心就算我一点心意,给那个小孩儿吃的。你们几个大的要是想蹭两块也不是不行,我就当不知道,成吧?”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徐桢和燕谌也不好再拒绝。

      燕谌将食盒抱得更紧了一些,徐桢则笑着向沈昼道谢:“那……我就先代松筠谢过沈大人了。”

      沈昼笑笑,对着两人挥了挥手:“小事,不足挂齿。”

      燕谌也向他道谢后,二人又纷纷与沈昼道别,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往他们几人的车马走去。

      直到走出一段路,燕谌回头瞧了一眼,见沈昼已不在原地,也没注意他二人的动向,只是在原处帮着下面人一起干着铺草席之类的活,于是将手里的食盒换到另一侧去,微微凑近了徐桢身侧,小声问道:“我方才要告诉沈大人解药的事,你怎么突然截我话头……?”

      徐桢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瞧了眼四周,也压低声音道:“你觉得沈昼可信?”

      燕谌点头:“我与他共事多年了,应当是可信之人。”

      “既如此,我记得我爹曾提过一句,这位大理寺卿本有升迁的机会,陛下几番好言劝说,却次次都被他婉拒,说是坚持要留在大理寺继续做这三品官,”徐桢说,“你说有这升迁的好机会,他为何不要?肯定是有什么我们不清楚的事。”

      听她这么说,燕谌倒是有些惊讶:“徐尚书连此事都会与你讨论么?”

      徐桢皱了皱眉,颇为嫌弃地睨了他一眼:“啧……重点在这儿吗?”

      燕谌抿唇笑笑,也不恼:“确有此事,但据说是沈大人的兄长死得蹊跷。他想继续留在大理寺,正是为了调查他兄长的死因。”

      “但这也有可能是他对外宣称的借口。”徐桢轻轻一摇头,仍是驳回了燕谌的话,“此人处事圆滑,办什么事都不得罪别人,还显得十分平易近人,像他这样的人其实最该警惕。更何况你已经在解毒的事,知道的人定是越少越好。若是韫玉的药真能彻底解了你的毒,那在关键时刻,你这痊愈的身体指不定能当成咱们的一张底牌。”

      燕谌笑着摇了摇头:“你的警惕性还是这么高。”

      明明是郡主与尚书的女儿,合该是妇夫二人的掌上明珠,天真无邪,怎么会在这些事情上这般机警狡猾。

      莫非……他若有所思地抬眸望向她的侧脸。和她先前与韫玉所说的那段,南阳郡主的亲身经历有关……?

      从侧面看过去,徐桢似乎是板起了脸。她抿了抿嘴角,随后才沉声开口:“无论我们怀疑的对象究竟是对是错,贵女案的真凶,身份定是不简单,当然需要小心。”

      燕谌闻言,原本脸上还挂着笑,此时此刻也有些笑不出来了。

      的确,徐桢所言甚是。而且目前他们所怀疑的对象几乎是踩中了每一个嫌疑人该有的条件,背景雄厚,前去兖州所采购的药材正是案件中出现的罕见□□,指使金琅下手诱发他燕谌身上余毒的黑衣人的身形姿态,无一不与孟姝对上,目前唯一尚未确定的,只有她的作案动机。

      孟姝与那些死去的贵女之间是否存在恩怨,先前两位在任的负责官员甚至连确定嫌疑真凶都没能办到,便被这位凶手灭了口,也许是查到了什么,还未来得及公之于众。

      如若不是燕谌足够幸运捡回一条命,自己求来的这位徐桢护卫在兖州认识了侠盗韫玉,恐怕解毒一事此生都是遥遥无期。

      燕谌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好不容易这案子有了眉目,的确该更加谨慎。”

      “回到汴京第一件事,也许燕大人先去调查一下是否存在与那些贵女死因相同的男子为好。沈大人应当会派人去盯着孟姝的动向。我的话……”徐桢稍作停顿,随后问道,“之前你们可有去查过死者与她之间的恩怨?”

      燕谌回忆了一番,接着便眉头轻蹙,摇了摇头:“查过,但似乎未曾与这些死者发生过口角,更别提肢体上的冲突了。而且死者皆是闺阁千金,若是动手有损名声与形象。且有几位本就在大内遴选名单中,还有几名贵女已有婚约,必定更为注重礼节,不会轻易与人动手。”

      徐桢也皱起眉头,思索了一阵,随后又问:“贵女案的第一名死者是何时被杀害的,你可还记得?”

      “三年前四月中,礼部郑尚书次女,郑缈容。”燕谌答得很快,仿佛这个答案就刻在他脑海里一般,“此女死前已与林仆射家的长子林维有了婚约,可当时我也去查过这个林维,他与郑缈容两情相悦,林家甚至已向郑家下了聘礼,择日便成亲,却不料下完聘礼的三日后便传来了郑缈容的死讯。”

      徐桢对燕谌的迅速作答有些意外,瞥了他一眼,旋即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郑缈容死前可有与其他男子接触过?林维是否除郑缈容外还有旁的认识的女子?”

      燕谌摇头:“这些我都调查过,不曾发现二人与除对方以外的异性有过太过亲密的来往。而且……郑缈容为人亲和,当时我去各家走访时,所有与她有过来往的各家千金都说她十分友善,且无论是谁,与她初相识,此女寥寥几句便能与人拉近关系,光是我走访过的几家娘子,听那言语间的意思,应当都能算得上是她的闺中密友。”

      这样一来便能排除林维因情感纠葛而鸩杀郑缈容的可能了。

      只是……几家的千金都算得上她的闺中密友?

      向来对人警惕心较高的徐桢闻言,心中立即生出几分疑虑来。

      如此擅长交友,不是没心没肺,便是长袖善舞。

      燕谌当即察觉到徐桢表情露出的异样来,于是问她:“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问题才出口,徐桢摇了摇头道:“我们到了。”

      聊案子聊得太入神,燕谌甚至都未曾察觉到他们俩已经走了挺长一段路,自己的车马已是近在咫尺,话到嘴边只得硬生生咽下去,等之后再找机会谈了。

      这一晚,沈昼听了徐桢的话,让所有人都早点休息,而天气还未彻底转暖,于是很早便用灰烬盖住了火堆,使其阴燃。

      翌日清晨,队伍里的其他人还没醒过来几个,松筠便已经起身,开始着手替大家收拾火堆了。

      而同样起得特别早的,还有后面和其他人一辆车的余骁余锐两兄弟。

      余骁倒是精神好得很,年纪尚小的余锐便有些醒不来,站在自己哥哥身边还打着哈欠揉眼睛。

      徐桢是被身旁窸窸窣窣的响动给吵醒的。

      她朦朦胧胧一睁眼,就见松筠在来回走动,于是打了个哈欠定了定神,再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这孩子起了个大早,已经在帮大家干活了。

      原本还有些睡意的徐桢这下彻底清醒了,一骨碌从草席上爬起来,身上盖着的棉被也被一下子掀开。

      她立刻将被子抖了几下,随后迅速叠起来,又把身下的草席也卷好,一手挎着棉被,另一手勾着草席,径直朝着马车那儿走。

      路过燕谌身边的时候,徐桢还特意喊他起来:“燕谌,别睡了,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还龟缩在被褥里的青年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挤了挤眉头,痛苦地睁开了双眼。

      这实在是太早了……

      他的手从被窝里钻出来,手指揉了揉眼睛,眼底满是疲惫。

      在野外过夜实在睡得不安稳,也不知道徐桢是如何做到这么快就起床的……

      燕谌坐起身,半个身子在被子里又捂了一会儿,随后才慢慢吞吞地爬出来,又顺势拍拍离得较近的张幼柏。

      张幼柏到底年纪小,睡得可香,这小子甚至还打着轻微的呼噜。

      燕谌拍他的时候甚至只哼唧了一声,转头便又继续睡了。

      轻轻啧了一声,燕谌打了个哈欠,正要再加重力气拍他几下,就见放完草席被褥的徐桢已经大步走过来,一躬身就将张幼柏身上的被子给掀了。

      原本已经被燕谌拍得半梦半醒的张幼柏,或许就只差燕谌那几下便能彻底醒过来了,岂料徐桢这一招着实狠辣,直接给他冻了个激灵。

      见他还是一脸懵懂,徐桢用手拍拍他的脸,没怎么用力,只是这声音有点大,噼里啪啦的,不只是张幼柏本人,一边旁观的燕谌都给她拍得连最后一点睡意都一扫而净。

      “张寺正,该醒醒了,我们等会儿就要上路了。”

      “嗯唔唔——知道了!”

      终于清醒的张幼柏一脸懵地坐在那儿,徐桢却是事了拂衣去,去帮松筠做别的去了。

      燕谌见状,闷笑几声,抿了抿嘴,也起身去帮忙了。

      而在走远之前他还不忘提醒张幼柏一句:“鹤文——铺盖记得自己收拾——”

      张幼柏还没完全回过神,听见有人喊他,下意识便回头,只见到了燕谌的背影,随后才反应过来,刚才这句话原来是燕大人和自己说的。

      他皱起一张脸,抬手挠挠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爬出被窝,开始收拾自己的铺盖。

      待众人都收拾停当,车队正式出发,坐在车里的燕谌与张幼柏又开始昏昏欲睡。

      徐桢与松筠齐刷刷看向二人——路面颠簸不平,马车驶过经常把人震得晃来晃去,而这两位止不住打瞌睡的,晃得更是像田里的麦穗,东倒西歪。

      徐桢抬了抬眉,心说这两人别等会儿脑袋撞一起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当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也不知怎么的,忽然这马车跳了一下,面对着她和松筠坐着的二人也跟着狠狠一跳,紧接着他二人的脑袋便像两块慈石,不受控制地碰了一下,“咚”地一声,震得松筠一眨眼,响得徐桢都心惊。

      燕谌与张幼柏纷纷倒抽凉气,瞌睡也没了,只顾得上龇牙咧嘴地揉脑袋了。

      徐桢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下意识地朝着燕谌抬手,把他的脑袋往旁边一拨,想要看看刚才撞的地方有没有发青或是红肿:“这撞得够响的啊。让我看看肿了没?”

      燕谌原本没觉得怪异,直到徐桢的指尖搭上他的太阳穴,这才愣了一下,就这么傻乎乎地被她侧转过头去。

      “哦……没什么,就是有些红了,过会儿应该就会退了。”

      徐桢瞧了两眼,看他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一些泛红,便拍拍他的肩膀,又去看张幼柏的脑袋。

      这边这个小的似乎也是同样的问题,只是红了一块,声音虽大,倒是幸好没嗑出个好歹来。

      不过鉴于张幼柏年纪还小,总是比燕谌要稚嫩一些,徐桢便多问了一句:“没觉得头晕什么的吧?”

      这话问得,燕谌一旁听着不乐意了,一撇嘴道:“……我这是头,又不是铁块,能把他撞晕吗?”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对,立刻找补道:“不对,你刚刚怎么不问我晕不晕?”

      见张幼柏摇了摇头,徐桢摸了摸他额头上那片撞红的地方,安慰地对他说了声“没事”,旋即抬眸横了燕谌一眼:“二十多岁,及冠的老黄瓜了,跟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较劲,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松筠一直没吭声,这下实在憋不住,噗嗤笑了一声,而见燕谌和徐桢先后看过来,自知有些失态,立即咬住了嘴唇。

      燕谌一下子觉得尴尬起来,抿抿嘴坐了回去,徐桢却是对松筠笑笑,说:“别怕,他就是个纸老虎。”

      听她这么“诋毁”自己,燕谌深吸了口气,只觉自己在这两个孩子面前的威望怕是要日渐低下了。

      经此一遭,燕谌与张幼柏再也不敢打瞌睡了,生怕一个不注意又撞到一块儿去,再闹出一次笑话来。

      车队走了有一阵了,不过半日便行至徐州的城门外。

      沈昼下了车,看了看自己这辆马车的马匹,又观察后面跟着的其余人与马的状况,想到原本顺路跟着大理寺回京的那对兄弟要在徐州落脚,便决定今日暂且在徐州歇下,正巧也能让燕谌替那两个小孩儿在徐州知府那儿引荐一下,明日晨起再继续赶路。

      于是待寻了客栈入住后,徐桢与燕谌便带着余骁与余锐前往府衙,请知府给他们俩找个落脚处,再给余骁找份能谋生的差事。

      徐州知府李致为人正直,整个徐州城也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又是个好说话的。

      他听说这两个孩子原先便是徐州人,只是家道中落才不得已跟着母亲去了兖州,后来母亲又过劳病死,好在遇上了前去兖州办案的徐桢三人,当即便一口应下了燕谌提出的请求。

      办完此事,因为李致需得花上一日替两人寻个住处,徐桢与燕谌便暂时领着余氏兄弟二人先回了客栈。

      四人一迈进客栈,便见沈昼张罗着大家用饭,甚至还单独给刚进门的徐桢四个,以及松筠和张幼柏留了一桌。

      于是,其余都是四五个人坐一起,倒是他们这儿成了人最多的一桌。燕谌有些不好意思了,正要起身和沈昼说还是分开坐,岂料徐桢一抬手叫来店小二,直接点了五菜一汤,等小二走的时候还十分大气地甩下一句:“不够再加。”

      燕谌和张幼柏眼睛都发直了,前者甚至还悄悄地低声和徐桢说:“徐桢……这、这样不好吧?”

      徐桢反问:“什么不好吧?”

      “咱们这一桌这么多人……沈大人那一桌也才五人呢,我们是不是排面有点……太大了?”

      徐桢被燕谌这说法给无语笑了:“什么排面不排面的,你们沈大人看起来就不是计较这些的人。再说了,我们这桌是他给安排的,这少一桌的饭菜还能给他省钱呢,他合该很感谢我们的。”

      一番话有理有据,燕谌彻底哑火。

      一顿饭吃完已入傍晚,徐州无宵禁,徐桢便想带着松筠和余氏兄弟出门逛逛,而燕谌提出想要出去走走消消食,便拉着张幼柏一块儿去了。

      这下又是浩浩荡荡的六人队伍,张幼柏在一群孩子中间年纪稍大些,便走在前面带着三个年纪小一些的,徐桢与燕谌则是走在后面,看着他们四个,免得掉了队也不知道。

      二人就这么看着前面那三个小孩儿,加上一个半大的少年,又笑又闹的,偶尔看中了什么糖人或是糖葫芦,后面的徐桢或是燕谌则上前来替他们付账,随后又安静地跟在后头不作声。

      直到燕谌犹豫着开了口:“那个……”

      周围虽十分热闹,但徐桢也听见了燕谌的声音,略略一挑眉,只发出了一声疑问:“……嗯?”

      燕谌舔了舔下唇的唇面,微一皱眉,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问出口了:“如果贵女案真的与孟国公家的那几个子女有关系……徐桢,你真的觉得这个案子是孟姝一人犯下的吗?”

      闻言,徐桢脚步不停,却意味不明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沉声回答:“不要小看任何一名女子。”

      自认识徐桢以来,燕谌还是头一次听见她用这般肃穆的语气,不由得一愣。

      “每个女人,都拥有你们男人无法想象的力量,”前面的四个孩子又寻得了一家捞金鱼的铺子,徐桢替他们付了钱,便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却没有停下与燕谌的对话,“无论是世俗的压迫,亦或是因受了驯化而自我遏制,这股力量都是不能磨灭的。”

      此言一出,燕谌讶异地看着她,心里一震。

      见燕谌没有答话,徐桢也不急,只是稍作停顿便似有所感地继续道:“尤其是在家人、子女,或是其他重要之人受到伤害时,我们女子都有拿命一搏的勇气。女人绝不比男人弱,更不比你们男人差。”

      这话猛然触及了燕谌的某一部分记忆。他忽而想起,郑缈容遇害的几个月前,正是三年前的正月初二,孟国公家的长女孟娴忽而自尽身亡。

      当时家家户户都在迎新春,可孟国公家却要办丧事。

      国公爷家中办起了白事,其余人贺新年自然也不得大张旗鼓,沿路为孟娴设了路祭凭吊,可关起门来,各家各户便都自己庆祝团圆。

      燕谌眼底一亮——是了,按照徐桢所言,这或许便是孟姝动手的契机。

      可孟娴之死……与那些贵女又有何干系呢?

      徐桢始终未曾听见燕谌作出回应,便转头去看他究竟是何反应,却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于是问道:“燕谌,想什么呢?”

      “哦,我忽然想起来,三年前,郑缈容于四月遇害,而同年的正月初二,孟姝的长姐孟娴于家中自缢而亡,”燕谌回答说,“可我想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何关系?”

      徐桢听了显得十分惊讶:“孟娴?自缢而亡?”

      燕谌点了点头:“不错。此女虽为孟家长女,却由侧室所出,但品性纯善,贤良淑德,被东宫相中,原本那一年五月便要与太子完婚,可不知为何却传出孟娴与自家侍卫私通的流言。”

      这些事情,徐桢三年前虽只有十三岁,却从未听家里人说起过,就算出了门与三五好友同行,也未曾听她们言说此事,只知晓孟娴暴病而亡,似是因为死前不久染上了恶疾。

      燕谌见她对此事半点不知,便道:“孟娴自缢身亡一事只有大理寺知晓,孟国公对外宣称她是染上恶疾暴病而亡,那名与自己女儿传出丑闻的侍卫也找了个理由发配到乡下去,据说是被乱棍打死了。”

      说完,他却顿了顿,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来:“孟娴与侍卫之事,你也一点都不知晓吗?”

      徐桢摇头:“完全没听说。我阿爹阿娘没有提起过此事,和朋友一起出门也没听她们说起过,这还是我头一次听说有这种传言。”

      看来为了不让自己女儿听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郡主与徐尚书在府中并未提及这些事情。

      燕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心里暗自想着。

      而徐桢于汴京城交到的那些友人,也不是胡乱嚼他人舌根的正直之人。

      又或者家中父母长辈都与郡主夫妇一样,不会随便把这些无凭无据的事情与自家儿女讲。

      燕谌眉眼轻垂,不由得浅浅一笑,却听见徐桢若有所思地道:“你说,郑缈容是四月遇害,而孟娴自缢于同年正月初二?”

      微微一愣,燕谌缓缓抬头:“是啊。”

      应了一声后,他似有所感,追问了一句:“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流言是何时在汴京城中流传开来的?”徐桢并未作答,而是反问燕谌。

      二人亡故皆是在贞清十七年。燕谌略一思索,记得流言似是在孟娴自缢的半年前开始慢慢散布。

      “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贞清十六年,六月中。”燕谌语气肯定地答。

      “六月中……”徐桢皱起眉头,像是在竭力回忆些什么,随即眉心舒展,灵光一闪,终于记起那一年的六月初,自己的妹妹收到过一封请帖,署名正是郑缈容,“我想起来了,郑缈容在贞清十六年的六月初,在府上办过一场诗会,邀请了各家的千金前去。”

      这下轮到燕谌露出了从未听闻的神情:“诗会?竟有此事?”

      徐桢点了点头:“我记得很清楚,郑缈容派人来我们府上送信,送来的请帖上指明要让我和妹妹同去,只是当时我们家要一道回祖坟祭祖,去不了,便回绝了。”

      “你的意思是……”燕谌说,“流言就是从那诗会过后,开始在汴京城内传起来的?”

      “这也只是猜测,”徐桢眉心微蹙,“你先前也说了,郑缈容此人善交际,好几家的千金都能算得上是她的闺中密友,而这些贵女中,是不是也包括了你曾走访过的那几家的千金?”

      这么一分析,燕谌的眉头皱得更紧:“有几位是案件的遇害之人。而我走访过的各家各户中,也有被害人的亲生姐妹与郑缈容来往甚密,可她们并未遇害。”

      徐桢听完,随后摇了摇头:“不,关键之处或许并不在于此。凶手或许是根据参加了诗会之人的名单来下手,与过从甚密应当无关。”

      “你是说,被害人的亲生姐妹虽也与郑缈容有来往,但却因为种种原因都未参加诗会,因此逃过了一劫?”

      徐桢微微颔首:“这还只是猜测,并不能证明什么,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还未调查过是否有男性死者也同样应该归入这一案件中。孟娴之死对孟姝而言,的确能够推动她产生杀人的念头,现在我们拥有的线索,也只能推测出与那场诗会有密切关系,别的恐怕要等我们回到汴京再进行一番调查,才能有进展。”

      这么说着,前面在捞金鱼的铺子玩得十分投入的四个孩子忽而发出一阵欢呼,将站在不远处认真又沉浸地讨论案情的两人拉回现实——

      似乎是余骁捞到了第二条金鱼,几个孩子都很是高兴。

      徐桢与燕谌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见天色已晚,很有默契地不再提及案情,同时走上前去,与他们四个一道,踏着夜色往客栈的方向慢悠悠地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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