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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八十三】 背道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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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文窈娘约好的日子很快便到了。
为了不闹出尴尬的事情来,一日前徐桢便给韫玉送了信去,告诉她今日不止是自己,燕谌也要一起去。
韫玉看得出来,那信上原本只说了这些内容,然而徐桢像是怕她误会似的,硬是在后头加上了一大串的理由,说是怕燕大人一个人呆着出事,毕竟先前有那么多要他命的刺客,于是将人带在身边什么什么的。
本来她看到前一半的信没有多想,可加上这后一半,她的脑袋便克制不住地就多虑了些什么。
以至于她带着松筠在窈娘居住的客栈门口与徐、燕二人碰头之后,她掀开自己的幕篱,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两人一眼,甚至都看得燕谌后背发毛。
燕谌咽了口唾沫,僵硬地歪了歪身子靠近徐桢耳侧,轻声问道:“你不是说昨日给她送了信了……?你信里都说些什么了?她怎么……这么看我们?”
徐桢也是紧皱着眉头,压低声音答:“我只和她说了你也要来,还说了原因,谁知道她怎么看的又怎么理解的……”
而站在韫玉身侧的松筠在三人间看来又看去,一头雾水,也不知道站在对面的哥哥姐姐到底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正当徐桢思索着要怎么让韫玉收回那看得人发毛的视线时,幽静的客栈内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四人纷纷转头看去,便见到窈娘的贴身侍女佩兰两手交叠于身前,走出客栈,对着四人行了一礼,道:“时辰到了,夫人已经梳洗完毕,还请各位上楼一叙。”
像是一早料到徐桢与燕谌也会来似的,佩兰见到这大阵仗,似乎并不惊讶,只是瞥了四人一眼,垂眸转身,引他们上了楼,随后才侧过身子,给四人让路。
徐桢等人沿着走廊一路往前,行至那天字三号房前,见到那名有过一面之缘的侍卫,于是停下了脚步。
而那名侍卫看了他们四人一眼,似乎也不觉得奇怪,面无表情地替徐桢四人敲了敲门,说了声“夫人,您的客人来了”后,待里面的人应了声,这才替他们推开了门。
家里虽也有些下人,但除了打扫做饭,其余事务几乎都是自力更生的徐桢,头一次被人这么细致入微地服侍,一时间表情有些微妙。
燕谌显然也不太习惯。
明明开门这种事他们自己能做,这文窈娘身边的人非得这么“鞠躬尽瘁”,反倒让他觉得不甚自在。
进门前,徐桢与燕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慎重二字,于是抿了抿唇,让韫玉和松筠先进了屋,随后才跟上。
然而四人一进屋,外头的侍卫便立即替他们将门给合上了,像是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谈话不想被别人听见,其实是常事,可无论是这名侍卫,还是后来跟上他们四人,与此人一同站在门口守着的佩兰,似乎看起来都有些不同寻常。
徐桢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她越发觉得,松筠绝不能跟窈娘一块儿离开。
四人站在屋子里,而文窈娘的面前已经备好了五只茶盏,应当是一早便想好了,也许今日不止是韫玉和松筠,还有徐桢他们三人会来。
只是不巧,徐桢与燕谌商量过后,决定还是让张幼柏留在客栈,若是沈昼有什么需要,也好给他搭把手。
这第五只盏子,定是用不上了。
可窈娘见来的人并没有那么多,竟也不显出讶异来,只是笑着让门口的佩兰进来,将这只多余的茶盏收走,道:“见笑了,我还以为今日那位寺正也会来,于是多准备了一份茶水糕点。”
徐桢没有出声,只是目送着佩兰将那只茶盏取走又出了屋子。燕谌看了徐桢一眼,见她似乎没有要和文氏攀谈的意愿,于是主动微笑着对文窈娘颔首,客气地答:“有劳文夫人费心了。”
过了不久,屋门被敲响,文氏声量不高不低地说了声“进”,佩兰便推了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摆着五碟果子。
不只是徐桢,连韫玉也愣了一下——就算不怎么出门,但好歹韫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自然很清楚那果子不仅摆放了兖州最昂贵的点心,还有一些糕点是城里没有的。
她猜想,也许是窈娘特意从荆州带过来的。恐怕要将松筠带走这件事,她在来兖州之前就已经盘算过了。
而徐桢和燕谌却更清楚此事——因为这碟子里盛着的,还有汴京城当下最时兴的澄砂团子。
前段日子查案偶得闲暇,大理寺三人都会上街,到处转到处找铺子,就是为了多搜罗些小吃饭食,自是知道有些果子汴京城内有,可兖州城内从未见过。
至于荆州有没有……自然得是试探一下才能知晓。
待佩兰将五碟果子全摆好后,徐桢率先捻起碟子里的澄砂团子,瞧见那表面白而细腻,甚至能隐约透出里头包裹的馅的颜色来,立即便看出这团子是哪间常给贵人做的铺子里得来的。
于是她把那团子轻轻撕开一小口,看见里面的馅如流沙一般缓缓往外涌,这才收了手,将团子捻在指尖微微一晃,并未再保持沉默,而是抬眸问道:“文夫人可真是大手笔,这澄砂团子是汴京最时兴的点心,瞧这用料也细腻得很,不知是哪家铺子的东西?”
也许是这一问正中文窈娘下怀。她闻言,当即双眸一亮,似乎对徐桢注意到这一点感到很高兴:“徐护卫真是有眼光,想必也是重口腹之人。这是荆州的点心铺子,云记新出的果子,新请了个厨子,是从汴京来的,最会做汴京城的时兴货了!”
徐桢略一挑眉,又和身旁的燕谌对上了视线。
果然,她是一早便想好了,要用些手段好让松筠看出她如今的日子可谓是丰衣足食,想用这样的伎俩来哄着这孩子跟她走。
徐桢与燕谌双双抿了抿唇——这种想法和做法……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
而韫玉更是没忍住垮了脸。
文窈娘这么做,不仅是小瞧了松筠,更是让三人怀疑她的动机——就算是真的要将自己的女儿带走,这样是不是也太着急了?像是生怕这孩子不跟她走似的。
虽然三人都希望松筠会同意徐桢之前的提议,但毕竟女孩在那样艰难的环境中生活了这么多年,现如今见到了这样富丽堂皇的住处,又见到那样精致的茶水果子,恐怕也很难不动心。
徐桢和韫玉、燕谌都未作声,却也不好驳了窈娘的面子,于是纷纷伸手从碟子里取了点心吃上几口。而跟着他们一块儿来的松筠,见几个大人都伸手去拿了吃了,便也跟着一起尝了尝。
窈娘见状,兴致勃勃却又带着些试探地问她:“松筠呐……我准备的这些点心,好吃吗?”
徐桢三人自然是听见了这句问话,却也都没抬眼。
松筠没有立刻回答,下意识便用目光寻求他们的帮助。
而此时却只有徐桢抬眸,对上了松筠的眼神,朝着她安抚地弯了弯唇角,神色平和,示意她实话实说即可。
松筠自然是会意了,于是抿了抿唇,对着窈娘点了点头。
而见她这般反应,窈娘自然是喜上眉梢,仿佛已经得了松筠同意的答案似的,再开口时的声线都听着略显昂扬:“阿娘在荆州的家中,还有很多很多别的更好吃的糕点。哦对了……”
说着,她忽而不疾不徐地起身,往那梳妆台走了几步,从妆奁里取了些首饰,又从柜子里拿了只锦盒出来,一并摆到松筠的面前,道:“这是阿娘给你的见面礼,收好。”
向来过的苦日子的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松筠当即便有些愣神,盯着那亮闪闪的首饰,还有光是这外头包着的锦都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盒子,怔了半晌,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攥紧了几分,随后便迟疑着抬起,紧紧地扣住桌沿停了一会儿,又咬了咬下唇抬起手,指尖反反复复收回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去摸那金光灿灿的耳环和锦盒:“不,我不能收。”
窈娘没想到松筠没有接受这几乎能让穷苦孩子迷了眼的馈赠,诧异地愣在原地,手指有些无措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袖,将名贵的绸料都攥出了褶皱。
不仅是窈娘,就连徐桢、韫玉和燕谌三人都有些惊讶。
因为松筠方才明明已经伸出手去,却又收了回来。
“松筠……你这是……”窈娘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自己女儿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而年幼的松筠对上她的目光,似是一瞬间被刺痛了,有些愧疚地低了低头,但仍旧说道:“这些……这些我不能收,我……我不能跟你走。”
没有料想会得到这一答案的窈娘,原本只是错愕,此时此刻却显出了几分愤怒来。
而且她的女儿,此时此刻竟然连唤她一声娘都不愿意。
徐桢见状,静静地注视着那垂首不敢望向自己母亲的女孩儿。
她年纪尚小,先前在无名村的经历又让她对旁人的神色与情绪的变化十分敏感。
眼下她分明是为了自己做选择,想走自己想选的路,可亲生母亲却并不赞同,甚至对她露出了那样略显狰狞的神情,松筠自然会有些害怕面对。
于是,徐桢趁着窈娘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之前便截住了她的话头:“没关系,你想做什么选择,我和韫玉,和燕大人,都会支持你。”
松筠没想到徐桢会在这种时候开口帮她,有些诧异地抬头看过来,眼眶却突然红了。
她抿了抿唇,只是颇为哽咽地“嗯”了一声,重重一点头。
徐桢这么一说,文窈娘即刻便怒火中烧,横眉竖目地瞪过去,声线又尖又细:“松筠是我的女儿,徐护卫此举是否太过冒昧了?”
语气听着很是不善,一旁燕谌听了也是当即便拉下脸来:“松筠的确是文夫人的女儿,可夫人对她不仅没尽过抚养之责,还将女儿丢进无名村那样一个火坑里。若不是徐护卫出谋划策,和韫姑娘一道将她救出来,她怕是到今天都还在那对夫妇手底下卑微地讨生活。而文夫人您呢?这一见面便作出一副要斥责孩子的模样,还是在您口中的外人面前,真不知道究竟是谁失礼。”
这种情境下,燕谌往往不常开口,可今日这文窈娘在他看来实是有些过火,他实在是忍不住要出言讽刺几句。
原本也有些气愤的韫玉,听燕谌句句都直扎重点,意味深长又带着些冷意地望着听完他所说的话而略显无措的窈娘,放在膝上握紧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不过……韫玉偷偷抬眸瞥了眼那颇有些一唱一和意味的大理寺二人组。这两人怪不得能当同僚呢,戳人痛脚的功力简直是不相上下。
而被燕谌直指弱点的文窈娘此时此刻也是被噎得不轻,显然是一副想要反驳,却又自知理亏的模样。
韫玉没有作声,只是沉默地打量了一眼窈娘的表情,越发觉得失望和失落。
一直到今天,她才终于彻底意识到,眼前的窈娘……真的已经不是当初她和阿稷一起认识的那个窈娘了。
她清楚地明白这不是窈娘的错,可心里还是有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对她渐渐浓重的厌恶。
“既如此,”衣着华贵的妇人神情又是愤怒又是高傲,“你就继续呆在这里吧,我也从此不再是你的母亲。”
话说得很重,尽管过了这么久已经没有完全将窈娘当成自己母亲的松筠,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狠狠一怔。
在今日赴约之前,她也曾幻想过,是不是她的阿娘当真想要将她接去身边一同生活。
如果是真心的,那她愿意去荆州的。
可如今眼前这名女子的一番话,彻底将松筠萌生出的丁点希望给掐灭了。
也许当时她的阿娘给自己起名作“松筠”的时候,的确是满怀期望和爱意,可今日的母亲,许是因为经历了些什么,已经不再爱她了吧。
窈娘撂下那样一句话,便立刻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顶着其余三人皱眉看过来的眼神,冷着脸高声道:“佩兰——送客。”
徐桢和韫玉闻言立即起身,同时行至已然失魂落魄的松筠身边,一人一边牵起她的两只手。而燕谌听见屋门被推开的声响,也跟着站起身,十分硬气地道:“不必了,从这天字三号房到楼下不过几步路,没有劳烦夫人贴身侍女的必要。”
听燕谌如此说,窈娘更是怒气横生,抬头看过去,却见对方根本没再理会自己,反倒是自顾自走到松筠身后,替这孩子拉开椅子,好让徐桢、韫玉与她能手牵着手离开。
原本听从文夫人命令要来送四人下楼的佩兰,见燕谌表示不需要,便立在门边,神情淡漠地垂首,双手交叠于身前,毕恭毕敬地给四人让路。
待人彻底离了客栈,佩兰站在楼上瞧不见几人的身影,这才回身去关门。
窈娘见状起身,冷着一张脸快步走过去,抬手便撑住即将合起的门扉,咬牙切齿地质问道:“我让你送他们下去,为什么不听?”
那佩兰松了手,又是恭恭敬敬的姿态,低头给她作了礼:“夫人,奴婢是老爷派来伺候您的,不是去伺候外人的。”
这话听着似乎是为了她,实则分明是在顶撞。
窈娘气得将本已经半合上的门给甩开,强压着怒气,勉强维持着体面,压低了声音,再次质问:“你什么意思?”
佩兰明显不接茬,只是依旧低着头,都没有抬眸看她,十分糊弄:“夫人,您今日见了几位客人,想必也乏了,早些歇息吧。”
说完,她甚至都不给窈娘再开口的机会,不紧不慢地再度将门合拢,彻底隔绝对方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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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行至楼下,出了客栈,因着先前本就是步行前来,徐桢与韫玉便牵着松筠走在前面,而燕谌则慢悠悠跟在最后。
然而没走几步,徐桢便抿了抿唇,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虽然早有预料,但最终仍是闹得不欢而散,还是让她有些唏嘘。
窈娘如今变成这般模样,恐怕就是她在荆州的那个夫家的杰作。
见到她露出要责备松筠表情的那一刻,徐桢和韫玉便都明白了。
果然如她二人所料,窈娘在荆州过得并不好。
虽然在衣食住行上十分富裕,但是她如今就如同被关进了囚笼的飞鸟,甚至已经渐渐显露出被驯化的一面。
原本她们二人是打算和平地解决的,可当窈娘要当场对着松筠发作的时候,徐桢却先忍不住插了嘴。
其实对窈娘而言,松筠是不该诞生的存在。
而如今这个孩子已经长到这么大,是没有办法再改变的事实。
可这对母女只要面对对方,就会对彼此造成伤害,她们只能想办法让两人分开。
在这件事中,其实窈娘作为母亲,松筠作为女儿,两个人都没错,可徐桢认识松筠比窈娘更早,下意识便会更偏向前者。
她不得不承认,刚才在客栈里,在窈娘屋里的时候,她开口时,心里其实还是有些责怪窈娘的——
为什么松筠没做错什么,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只是不想跟着她一起去荆州,就要被她责骂呢。
可如今出了客栈,冷静下来想想,窈娘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就活该被他们三个人用那样的目光看待吗。
而不只是徐桢,连韫玉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道:“松筠没有错,窈娘也没有错,可我方才却……”
“下意识便开始责怪窈娘了?”徐桢又是一声轻叹,“不只是你,我也一样……”
见二人开始反思,燕谌沉默了一瞬,旋即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但二位也不过是在心里说说。方才将最伤人的话说出口的人是燕某,我才是最该忏悔的那个……”
徐桢韫玉还没搭话,一直没有作声,被她们俩牵着手的松筠停下了脚步。
三人见状,立马也跟着停了下来。
牵着她手的两人甚至还蹲下来,交换了个眼神后,韫玉先开口问道:“怎么了松筠?”
她低着头,徐桢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往下弯了弯腰,终于对上了她噙着泪的双眼。
徐桢抿了抿唇,抬手轻轻拍抚她的背脊,柔声问道:“怎么了,怎么哭了?”
闻言,松筠立即抬臂擦去自己的眼泪,吸了吸鼻子道:“我……她不是我阿娘吗?”
问完这句,她的眼泪似乎流得越发的凶:“她难道不是我阿娘吗?”
被这孩子这么一问,三人都愣住了,随即一个撇过脸,一个皱起眉,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低下了头。
没人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这些,又要如何与她解释,才能做到不让她伤心难过。
最后还是徐桢,犹豫片刻开口道:“松筠,血脉相连,在血缘上,她的确是你的阿娘,这一点是谁都无法否认的。”
松筠泪眼婆娑地抬头,抽噎地问:“那为什么……为什么她好像……一点都不喜欢我呢?”
徐桢摸摸她的头,声音越发放得轻柔:“每对母女间的相处都是不同的。有些很和谐、很平和,有些也许经常争吵,有些甚至可能还会互相忮忌,有些母亲也许确实不喜欢自己的女儿,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你的名字起得很好吗?”
她愣怔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我虽然不能确定你阿娘当时是怎么想的,但至少,在你的名字里,我能感觉到她的爱。在给你起名的那一刻,她一定是希望你能好好长大的,”徐桢耐心地说,“也许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她经历了令她难过受伤的事,以至于她对你的态度发生了改变,甚至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喜欢你、爱护你,而这不代表,是你做错了什么。”
年纪尚小的女孩听完,轻轻一皱眉,略略思索了一阵,随后略显迟疑地问:“那……我是不是应该要……原谅她?”
徐桢摇了摇头:“这取决于你自己。你如果能原谅她,你是好孩子,如果不能原谅她,你也是个好孩子,无论如何,这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事实。除此之外,你阿娘也有不原谅伤害她的人的权利。同样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原谅别人的权利,就算是对自己的父母也一样。”
闻言,韫玉和燕谌皆有动容。
就算是对自己的父母,也有不原谅的权利吗……
一番话,不只是松筠释然了,连两个站在一旁的大人也是若有所思。
活了这些年,从未有人对韫玉和燕谌说过这样的话——每个人都有不原谅别人的权利,无论是谁,伤害了你,你都能够选择不原谅。
于是,二人都朝徐桢投去敬重的目光。
还在安慰松筠的徐桢察觉到那两双视线,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心,一抬头便对上两人一样的眼神,不禁挑眉,抿了抿唇随后问道:“……你们这什么眼神?”
怎么感觉像是在看着什么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见松筠已经擦干了眼泪,徐桢摸了摸她的头,旋即木着脸站起身,牵起她的手,道:“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韫玉与燕谌见状,都点了点头,跟上她与松筠的脚步。
然而走了没几步,韫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快步上前行至徐桢另一侧,也不避讳一旁的松筠,开口便问:“差点忘了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汴京?”
徐桢顿了顿,眨了几下眼睛,随后疑惑地看向韫玉:“还不清楚,得看案子审理如何,我们还需得将这群人押送回京。怎么突然问这个?”
韫玉略微歪了歪身子,示意她另一边牵着的松筠,随后道:“既然松筠不愿意和窈娘离开,那就是选择跟着你走了,她的衣裳之类的物件都在我府上,知道你们离开的日子在哪一天,我也好提前帮她把东西给收拾了送过来啊。”
原来她问的是这个。
徐桢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脸,微微低头看向松筠,神情显露出几分无奈,轻轻叹了口气道:“……说得也是。等我们回去,让燕大人问问沈大人的意思吧。”
“行。”韫玉应了一声,随即停下了脚步,“我和松筠就到这儿吧,韫府的车驾就停在前面的巷子里。”
多的话她没有再说,可在场的另外三人却一同沉默了。
韫玉没有说出口的话,不光是徐桢与燕谌明白,这段时日都住在韫府的松筠也明白。
几人皆是心照不宣,徐桢更是抬起那只牵住松筠的手,把她引到韫玉面前,把那只小手交给对方,笑着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送了,路上小心。若是确定了启程的日子,我会来告知你。”
韫玉握住朝自己走来的松筠的手,这孩子手上的肌肤已不再像刚从无名村出来时那般粗糙带伤了。
这些日子她住在自己府上,虽是让她扮作新来的侍女,但韫玉却真将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妹妹一般对待,甚至还把自己的手脂手膏都给她,以免她手上的肌肤皴裂疼痛。
知道徐桢要带她走,韫玉还真有些舍不得。
可是总不能为了这点舍不得,把人圈在身边吧?
何况,汴京是个好地方,又有徐桢带着她,必然是个好去处。
自己之后决定要与金正轩抢夺金氏的产业,松筠若是留在兖州,呆在她身边,必定也是有几分凶险。
她韫玉与徐桢不同。
徐桢身在汴京,她就算不曾说起,韫玉也很清楚地知晓,她定是家中父母千宠万爱中长大。
而自己,身份尴尬,生父不慈,阿娘虽对她不错,可惜因病早逝,外祖父母觉得她的存在抹黑了韫府的名声,只有舅舅待她好,但舅舅在外地做官,不常回家。
如若韫府之人知晓她要夺取金琅手下的产业,恐怕到时候没有人会站在她一边,她需得孤军奋战,也许无暇顾及松筠的安全。
她虽轻功上乘,可谈起打斗却远不如徐桢。
金正轩若真派人调查她、欲要灭她的口,她一人自保尚有余力,再加上一个松筠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跟着徐桢他们一道去汴京,那边虽然也有危险,可徐桢却也有退路与后盾,不只能自保,想要再保护松筠应当也是绰绰有余了。
这么想着,韫玉紧了紧手心里的那只小手,垂眸看了眼松筠,对上了女孩纯澈的双眸,旋即微微一愣,怔了片刻才想起徐桢还在等她的答复。
她弯了弯唇角,随后抬起头,迎上徐桢沉静的目光,点点头答:“好。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们二位也路上小心。”
目送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缓缓地隐没在眼前的巷口,而过了一会儿,从那巷口里驶出了一辆十分眼熟的马车,徐桢抿了抿唇,眼眸也随之微微低垂。
她稍稍感叹了一下,随即抬头,正准备转身去喊燕谌,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填上了她身侧的空缺,两手背在身后,一脸严肃,也望着韫玉离开的方向。
徐桢顿了顿,撇撇嘴,轻声呢喃了一句“真会见缝插针”。
却不料燕谌此时转过脸来,对上了她颇为无奈的眼神。
两人都是一愣。
可这次却是燕谌先回过神来,一脸无辜地问她:“唔……我不能站你旁边吗?”
从来不曾见他用这般语气和神情说话,那双微微睁圆的眼眸瞧着水润动人,让徐桢愣怔得更为彻底。
等她回过神来,燕谌已然露出了不解的神色,正要开口问她怎么了,却见徐桢抬手蹭了蹭鼻尖,清了清嗓似是缓解自己的尴尬,随后道:“……没说不行。”
说完,她头也没回地往前走去,却又注意着脚下的步伐不迈得太快,免得身后那人跟不上。
突然被甩下的燕谌怔住站在原地,一脸迷茫地望着徐桢的背影,心里迟疑了一下,盯着她的后背瞧了好一会儿才敢断定——徐桢她……刚刚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的燕谌两眼一亮,像是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咬着嘴唇闷笑了两声,接着又很是欢快地朝着徐桢的背影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着:“哎——徐桢!你等等我呀!”
原来……她吃的是这一套。
终于赶上了徐桢的燕谌侧过头对着她笑了笑,走路的步伐都显出几分雀跃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