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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八十二】 阴差阳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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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子里的燕谌抬手便要解下腰带,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忽而停了手。
他把才扯松的腰带重新系好,回身看了眼自己屋门上人来人往的倒影,随即略显鬼祟地往门口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先是仔细打量了几下,随后又趴在门上,听见隔壁张幼柏的房门合上的声音后,这才放下了心。
心里虽是有些不好意思,可燕谌摸了摸鼻子,还是走到了铜镜前,站得稍远一些,看见了自己身前的那几个灰印子。
随后他又半扭过身,想要照出背后的那几处,却有些艰难。
努力了好一阵子都没有照成,燕谌有些不耐,忿忿地叹了口气,不得已只能将后头的衣料往身前扯了扯,总算是能够看清了。
而为了看见屁股上的这个印子,燕谌的脸都快扭成麻花了,现下总算如愿以偿,他竟就着那张几乎能与麻花相媲美的脸傻笑了起来,喃喃自语间还显出几分羞涩:“她怎么……还打这里呢?怪不好意思的……”
隔壁屋子里坐着休息,正举起茶盏要饮茶的徐桢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随即抬手蹭了蹭鼻尖,吸了吸鼻子道:“怎么回事……谁在说我坏话吗?”
燕谌只这么一个屁股上的灰印观赏了好一阵,殊不知那枚没有被注意的沙包真是徐桢随手掷出去的,她只确定必能击中他,却不知晓会打中这么一片区域,当真是冤枉。
这么扭着脖子看,燕谌觉得实在是累得慌,只得恋恋不舍地把衣服后摆给放下,又转回来,仔细打量起了袖子上的那一团。
这是徐桢方才救下他之后,刻意印在他衣袖上的。燕谌转了转手腕,发现袖侧还有她的几根手指印,颇为完整。除此之外,他想起她留在自己身上的第一个沙包印,也是她贴近他,主动拍上去的。
燕谌立刻拿起铜镜,仔仔细细地照着肩膀上的这一枚灰印,却并未发现任何指印,不免有些失望。
观赏了好一会儿后,他终于看够了,这才将这件衣衫褪下,可是却并未立即换上新的,而是捏着肩膀两端把它提起来,又从头至尾地观察了一遍。
看完这最后一遍后,他才依依不舍地放下这件外裳,嘟囔道:“要把这些印子给洗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毕竟认识这么些日子了,除了之前那张写坏的方子,徐桢也没给过他什么东西。
说到这写坏的方子,他忽而想起之前徐桢又写过一张,那时候他只从她手里要来了那张写了一半的,另外那张应当是在韫玉手里。
可是……燕谌有些犯难。这方子若是直接去问韫玉要,她怕是也不会给吧……
他撇了撇嘴,将手里的那件脏衣服轻轻放下,随后在事先备好的清水里净了净手,一边把手擦干一边盘算着,觉得这件事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更何况向一个女子讨要她友人的字,这也实在冒昧。
还未等他取出件干净衣裳,外面便传来了叩门声。燕谌惊了一下,险些碰翻那盆水,开口时也是声线不稳地道:“谁啊?”
“我啊。”徐桢隔着一道门抱臂道,“好了没?张幼柏说他饿了,先下去点菜了,让我过来催催你。”
“知道了,”燕谌慌慌张张地去自己包裹里翻外裳,“我、我穿件衣服就出来。”
闻言,徐桢不解地一皱眉,毫无自觉地大声问了出来:“你没穿衣服啊?”
虽是隔着一扇门,燕谌仍是闹了个大红脸,略微崩溃地回答道:“……我穿了!我说的是外裳……!”
徐桢听完,“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然而燕谌闻声,拿衣服的手顿了顿,随后才往身上套,还有些气急败坏地对着徐桢的方向道:“这种事你……你能不能别问那么大声?”
没想到他竟在意这个,徐桢直接听笑了:“不是,你还介意这些啊?”
燕谌手上整理衣襟系上腰带的动作不停,然而面上已是溃不成军,动了动唇刚想要说些什么来解释,可无数词句划过唇边却都觉得实在无力。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抿抿唇,对着铜镜迅速整理完衣衫,打开了门。
对上徐桢略显诧异的眼神的一瞬间,燕谌又暗自轻叹,心里也只余下对她的无可奈何。
于是他只跨出去又转身合上门,提了提唇角道:“走吧,去吃饭。”
徐桢应了一声,随后见他先自己一步往前走,而她的目光自然也是没错过燕谌通红的耳朵。
她愣了一下,旋即笑意情不自禁地攀上了她的眼唇眉梢。而后,徐桢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子,恰好遮住了唇角笑意,这才快走几步,跟上前面的燕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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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昼的动作很快,从发落刘裎几人下狱起不过短短几日,他便已经迅速给这群人各自定了罪,最终皆流放去不同的荒芜之地。
而为几人定罪之事,全都在韫玉与窈娘约定好,要带着松筠与她见面的那日的前一日办完了。
事情彻底落定前,沈昼还将最终的卷宗记录给燕谌看了,正巧徐桢也在,她二人便一起阅读了一遍。
只不过沈昼交给燕谌的只是副本,有许多细节并不清晰,阅至关于邵斐的记录时,徐桢便不解地问道:“虽然先前韫玉也猜到是邵斐所为,可此人的动机……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为了通过谋财来证明自己吗?”
燕谌将这副本直接交予徐桢手里,微微蹙了蹙眉道:“听沈大人说,似乎的确是不满足于自己如今的现状,想通过谋财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谋财……”徐桢又迅速翻阅一遍与邵斐有关的口供与证词,更是疑惑,“从这记录的口供来看,邵斐此人的确如韫玉所说的那样,博闻强识,且才华横溢。难道是因为自己当初中了毒,武功尽废,眼睛又因此视物不清,所以才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据他自己所言,的确如此,”燕谌也显然不太能理解,“不过……这听起来,实在不太像邵斐那样的人物会有的选择。”
徐桢闻言,立即表示了认同:“看来你也觉得奇怪。”
毕竟燕谌作为一个与邵斐有着同样处境的人,此时此刻就在她眼前。
况且,面前这位在出事前可是面临着即将升迁的喜事,却因身中奇毒就此搁置。朝堂上多少眼红他的官员为此都暗暗拍手叫好,这境遇……想必不能比邵斐更惨烈。
然而没想到,燕谌却否认了她的说法:“不,我不是在奇怪他生出这样扭曲的念头,而是在奇怪,像邵斐这样的人……竟然从未想过用另一种方式去生活。”
徐桢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其实理解邵斐会有想要通过谋求财物来证明自己与过去一样卓尔不群的念头,但他无法理解,以邵斐的性子,竟然没有从这困顿中自行解脱涅槃。
徐桢垂眸,抿了抿唇,低声道:“……每个人的意志力不同,性格也不同,自然也会有不同的选择。”
更何况……每个人对于痛苦的承受力也是不一样的。
燕谌也许本来性格就较为坚韧,就算遇上那样天崩地裂的剧变也能经受得住。
可邵斐或许没有他那样坚忍的心性,对他而言,这样的境遇已然将他的身心都摧毁殆尽,又何谈自己挣脱。
燕谌沉默了一瞬,只“嗯”了一声,随后道:“的确如此。”
他似乎反应并不强烈,徐桢对此有些意外。她抬眸略带讶异地打量了他一眼,随即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稍有犹豫,但她一直都好奇此事,仍是开口问了:“你……之前刚发现自己因为中了毒而废去一身武功,夜间还难以视物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问完,她发现燕谌脸上并未起什么波澜,便继续又问了一句:“也会像邵斐一样,因为痛苦,而想要通过毁灭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吗?”
燕谌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眉心紧蹙低垂着头,嘴唇紧抿了一会儿,随后才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我刚醒来的时候,从石大夫那儿得知此事,的确觉得天崩地裂,甚至怀疑自己究竟是否还能继续活下去。一瞬间也产生了憎恨,也有一遍又一遍地问过为什么是我,更甚者……也有过想做些什么事来报复,就算对象不是那个凶手,这样似乎也能发泄我内心的怨气。”
徐桢闻言,缓缓在他对面坐下,默默地听了下去。
然而随后,燕谌苦涩一笑,话锋一转:“可是冷静下来后发现,自己还无法适应与以前相比天差地别的生活,又何谈发泄?相反,若是能尽力活下去,将这贵女案继续调查下去,揪出那名凶手,岂不真的能为自己报仇?”
徐桢只是赞同地应了一声,没有搭话。
话虽如此,可那个时候的燕谌要尽力活下去又是何等艰难。
先不提朝堂上那些趁着他最为脆弱之时变本加厉的明枪暗箭,朝堂之外,他早已被那凶手盯上了,自是活得不安宁。
在家里还能有母亲和姐姐保护他,可他是大理寺少卿,出门在外也没法总是带着自己的母亲与姐姐。
更何况江演与燕纯二人都是军营中人,不时要回营里处理军务,又岂能做到时时刻刻贴身保护。
他纵然不说,徐桢也能想象得到。先前他还未察觉自己被盯上的时候,虽是习得了这凌云步,却死里逃生多少回,而后又换过多少护卫,怕是偶尔还会逞强运气,却又发现半点内力也调动不了,无助又羸弱的感觉恐怕如灭顶般将他吞没。
可好在他熬过了这一关,如今来到兖州竟寻得了生的希望,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那……”徐桢沉吟许久,迟疑着问道,“你准备去问问邵斐的想法吗?”
原本就是为了缓解两人间的尴尬才问的问题,可一问出口徐桢便后悔了。
事到如今问这些还有何意义,人都已经下了狱,木已成舟,无论如何邵斐都逃不过刑罚了。
徐桢闭了闭眼,表情窘迫地咬住下唇,随后又半睁开眼,试探着看向燕谌。
燕谌似乎也清楚徐桢只是为了打破沉默才问的话,却没想到一开口便失言了。
他于是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必了。你也觉得……这么做已经没必要了吧?”
徐桢闻言,脸颊带动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却惹得燕谌笑意更深。
见他似乎是为了顾及自己的面子才没笑出声,徐桢一撇嘴,破罐破摔道:“……行了你也别忍着了,想笑就笑吧。”
此言一出,本来还憋着没动的燕谌,肩膀突然抖了两下,旋即噗嗤一声,再接着,便是一连串的笑。
徐桢见状,无语地抿了抿唇,盯了他半晌,见他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笑了一下,忍不住出言提醒:“喂,笑两下可以了吧?笑这么久,有这么好笑吗?”
知道自己有些夸张了,燕谌慢慢止住笑声,抬手擦了擦略略湿润的眼角,舒了口气,随后说道:“不过……这次邵斐会被抓,我听沈大人说,好像是段麒礼亲自把人送过来的。”
“段麒礼?”徐桢十分惊讶,“他这是……大义灭亲啊?”
燕谌摇了摇头:“不清楚,只能说也许如此。沈大人说,是段老板将人和证据一并交给了他,沈大人甚至还问他,如果出了这事,恐怕琰岭镖局也会受影响,之后和朝廷做的生意怕是也没法再继续做下去了。可段老板说,他不能让自己的好兄弟再这么继续错下去了。”
徐桢听闻,微微皱起眉头,点了点头:“的确,镖局出了这么一件大事,甚至二把手也参与其中,还涉案甚深,确实会对镖局的声誉不利。”
燕谌也是叹了口气:“是啊。可如果他不这么做,恐怕要揪出邵斐还得花上些时日。这家伙被逮住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些赃款,要再晚一步,怕是人和钱全都跑了,追都追不回来。”
轻笑一声,徐桢又道:“他段麒礼也是够狠的啊,邵斐和他也算有几年交情吧,把自己兄弟送官,竟也是说送就送。”
语气中略带几分嘲讽之意,燕谌听了个真切,倒是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还是替他管理镖局的人,也为他办了不少事,竟然说送官……就送官了。”
见他竟然没有替同为男子的段麒礼辩解,徐桢有些意外:“你居然没有为段麒礼说话?你们男子……一般不都很是维护自己的同类么?”
没想到她竟是在讶异此事,燕谌愣了一下,旋即哭笑不得地回答她:“段麒礼这个人的确如此,我为何要维护他?”
徐桢又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可燕谌这话说得太有道理,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能再问些什么。
反倒是燕谌无奈一笑,继续说道:“他虽是救过我一命,而且又带着江湖人士的豪爽,但仍是个商人。更何况邵斐如此能干,他还能压此人一头做了镖局大当家的,定是有两把刷子,也定然是个有些手段的人物,将邵斐亲手送到沈大人手里,我想……多半也是考虑到镖局其余人的生计,与其之后被查出是他们二把手出的问题,倒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反倒能把其他无辜人士摘出去。”
徐桢听了这话,笑了笑,丝毫不加遮掩地说:“你倒不如直接和我说,你不喜欢段麒礼这个人。”
燕谌神色平静地抬眸望住她:“不错,我确实不喜欢这个人。商贾习气太重,虽掺杂着些江湖气,可仍然让我觉得不适。”
听见“商贾习气”这四个字,徐桢不由得挑了挑眉,撇撇嘴,抬眼看向燕谌,语气听不出究竟是认真询问,还只是逗弄他:“商贾习气?看来燕大人身为读书人,也瞧不起经商之人?”
知道她又在玩文字游戏,燕谌无奈一笑,却也耐心解释道:“不,我并非看不起经商之人,而是段麒礼此人太难捉摸,相识这么多年的同伴也能如此轻易就送官,似乎没有半点的恻隐之心,所以我觉得……应该要警惕些。”
徐桢又看他一眼,似笑非笑:“这话你实不该与我说,毕竟再过段时间我们就要回汴京城了,多半是不会与他打交道。倒是韫玉,之后若是能将金琅手里的产业夺下来,恐怕会与此人产生不少交集。”
闻言,燕谌笑笑说:“既如此,若是徐护卫觉得有必要,那请徐护卫去提醒韫姑娘吧。”
“……这些都是你想到的,你不去说,让我去?”没想到他会把这事丢给她去做,徐桢有些疑惑。
燕谌弯了弯唇角,抿了一口茶,不急不缓地道:“韫姑娘与我之间,只因徐护卫与她有合作,才沾了几分裙带关系,算不上交情甚深,我没有立场去告诫她。更何况,我也不想去。”
徐桢眼底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倏地抬眸,目光紧锁住燕谌的面庞,试探着问道:“为什么不想去?”
放下手中的茶盏,燕谌一脸平静地抬头,对上徐桢的目光:“因为她不是我想告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