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七十九】 不欢而散 ...
-
依照徐桢给的地点,韫玉此时此刻站在了兖州最为豪奢的客栈外。
她戴着顶幕篱,缓缓抬头望着那客栈的匾额,抿了抿唇,又低头看着门前鲜少有人来去,可出入之人瞧着皆是身份不凡,穿着打扮也都绝非凡品,便不由得深吸了口气,随后才迈了进去。
为了掩盖身份,她不仅只靠幕篱遮掩面容,甚至还问家中侍女借了衣裳来,刻意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模样。
在柜面接洽客人的掌柜听见有人进来,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您好客官,可是来此住店的?”
然而一抬头,她却愣住了——对方这穿着打扮看起来并不似达官贵人,却又戴了顶幕篱,也不知是有何贵干。
只是来者皆是客,她这么反应已是有失礼数,不该以容貌或是穿着取人。意识到自己行事颇为不妥的掌柜于是转而露出了和善的笑容,依照平日里的流程问道:“娘子是要人号、地号还是天号房?”
对方却摇了摇头,答话时的语气温文尔雅:“我是来找人的。你们这儿可有叫窈……”说到一半,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问出口:“可有一名叫窈娘的女子前来住店?”
“窈娘?”掌柜重复了一声,随后问她,“娘子可知这‘窈’字是如何写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翻动手里登记的名册。
韫玉目光并未乱瞟,而是依旧目视前方,语气与方才无二:“窈冥昼晦(1)的窈。”
掌柜一遍又一遍地喃喃低语着“窈冥昼晦”四个字,将手里的名册从头至尾都翻了一遍,随即皱着眉抬起头来,摇头道:“娘子,这里没有叫‘窈娘’的女子,您是不是记岔了?”
韫玉愣了一下,本就不怎么抱有期待,这会儿又是低落了几分。
她也摇摇头,继续平静道:“有劳娘子再替我找找,可有名为‘文氏’的女子?”
那掌柜也没有不耐烦,应了一声“好”便继续垂头翻找起来。而这下总算是找见了。
只是她也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又对韫玉道:“娘子,我们这儿不能随意透露住客的房号,有什么话可以让我代为通传。”
“那就请娘子将这个字条替我交给这位文夫人。”
韫玉知道各处有各处的规矩,也一早就了解过这家客栈的保密措施做得十分到位,便从袖口里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笺,递到掌柜跟前。
对方朝她点了点头,接下她手里的纸笺,从后间喊了人出来看着柜面,自己转头上了楼梯。
过了片刻,那掌柜的便下楼来了,身后还跟了一名侍女打扮的姑娘,一下楼便径直朝韫玉这边走来,对着她福了福身:“这位可是玉娘子?”
韫玉并未出言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那侍女低着头,两眼低垂只是盯着地面,又朝韫玉一福身:“我们夫人有请。”
韫玉的面容隐在幕篱下,没有人见到她紧抿的嘴唇与微微耷下的嘴角。而那名侍女说完便转身往楼梯那儿走去,韫玉顿了顿,也只好跟着她上楼。
跟随着那名侍女一路往那回廊深处走去,越是往前,韫玉心中越是惊叹。这一片已经都是天号房,再继续往前,房号越小,住的屋子便越好。只她思索的这一阵,便已经跟着侍女来到天字六号房,看这架势,像是要径直朝着一号房去了。
听徐桢与林稷打探得来的消息,窈娘在荆州嫁了个商贾人家。她也曾想过也许是个富户,但未曾想过这户人家竟富裕至此。也怪不得窈娘的爹娘要让她嫁过去,想必也是为了能让女儿往后的日子过得舒服些。
思绪及此,那名侍女在天字三号房前停下了脚步,毕恭毕敬地转过身来,朝着韫玉微微垂首道:“夫人就在里面,玉娘子请。”
韫玉愣了一下,隔着幕篱打量了那名侍女一眼,见对方一动不动地低着头,若非她会眨眼,韫玉险些要以为这就是个做工极其逼真的瓷制人偶了。
微微皱了皱眉,韫玉深吸了口气,站在了门前。薄纱遮挡住了她凝重的神色,韫玉旋即又做了个深呼吸,紧接着轻轻叹息一声,如临大敌般抬手去推那房门。
衣着华贵的女子就坐在正对着门的长案后,手边香炉内点着气味温和醇厚的沉水香,缭绕飘散的烟雾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而韫玉定睛一瞧,她的手中竟是在打香篆。
她仍是隔着幕篱的薄纱望着对方,眉头此时此刻已是深深皱起。而那女子头也不抬,手握香匙,腕部略用巧劲,便将最后一点香粉都往模子里填。
两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在屋门处,片刻无声,直到轻轻将模子抬起后,那女子才终于出声道:“阿玉,你来了。”
短短五个字,明明还站在房中,韫玉却觉得面前的女子与自己仿佛已经相隔千里,只是隔着一层幕篱,再隔着那团似有若无的烟,眼前之人对她来说,好像已经看不真切了。
她唇线紧抿,连多动一下嘴唇都懒得,只是应了一声:“嗯。”随后便转身去关门。
韫玉正要回身合上房门,就见那能与人偶相媲美的侍女先她一步,却仍是低垂着头,替她将那门给关上了。
见此情景,韫玉不免心生疑虑——这商贾之家出来的侍女,怎么一举一动看起来……比她韫府里的下人还要一板一眼?还有……
她转身去看此时此刻已在长案后站起身的女子,正巧那边那顶香炉剩余的最后一些香都燃尽了,她便又点燃了那刚制完的香印图案的一端,合上了这顶才配好的香炉,那烟气又自盖上纹路间氤氲缭绕开来。
韫玉见状,心里更是觉得不适。
过去窈娘还在兖州时,她只要一得空,最喜欢做的事便是读书。以往去她家中,屋子里满满当当塞的全是各处搜罗来的典籍,比她家中厨房里摆着的瓶瓶罐罐还要多。
可如今嫁去了荆州再回到此地,她竟在闲暇时分做起了这些事情,浑身上下那份自己和阿稷都十分欣赏喜爱的蓬勃朝气仿佛已然磨灭殆尽,取而代之的……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讨好顺从。
韫玉不知是难受还是失望。
她只觉得眼前的窈娘,看起来越发陌生。
可显然对方并未察觉到她的心境变化,只是抬头对她笑笑道:“你我二人是多久未见了?别站着了,快坐。”
韫玉抿了抿唇,依旧没取下幕篱,只是在屋里环视了一圈,随后拿了个圆凳过来,摆在那长案前。
窈娘将这香已燃尽的香炉取走放在一边,又将那新点上的香炉放到那处,旋即便缓步而回,隔着长案坐到了韫玉面前。
只是抬眸一看她便是愣了一下,随后失笑替她斟茶:“阿玉,你就准备保持着这个模样同我说话吗?”
正打算开口的韫玉闻言一怔,随后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幕篱仍戴着,于是略显窘迫地取下放在膝上,颇为尴尬地沉声道:“抱歉,我忘了。”
见状,窈娘将茶盏推至她面前,神情却是有些落寞:“阿玉,你现在怎么见了我……如此拘谨?是不是方才佩兰和你说了些什么,才使得你这般——”
没等她说完,韫玉便抬手制止了她:“不,没人和我说了什么。”说完,却又想起来什么,多问了一句:“方才带我上楼的这位侍女,是你说的佩兰?”
窈娘点了点头:“不错,她是我夫君指给我的。我娘家日子过得清苦,也没有什么伺候的人能够跟我一块儿陪嫁过去,我夫君说佩兰在他们家做过好几年,最守规矩,便给了我。”
最守规矩?韫玉眉头本要皱起,却碍着窈娘的面不可做得太明显,只是抿了抿唇,攥紧了膝上放着的幕篱薄纱。
她“哦”了一声,并不想在窈娘夫家的事上多转悠,于是没等窈娘继续往下说,她便开门见山点名来意:“我今日来拜访,是为了松筠的事。”
原本窈娘确实想再与韫玉多闲聊几句夫家之事,却没想到她率先截住了自己的话头,提起了前几日她与徐桢说起的事。
文窈娘微微一怔,还是顺着说下去了:“我知道,你方才差人传的字条已经说明来意了。如何?松筠她同意与我见面了吗?”
韫玉微一抿唇,略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随后才道:“她同意了。不过我也只确定她愿意与你见上一面,至于会不会跟你一道离开……我也问过她了,这孩子似乎还在考虑,没有完全想好。”
闻言,文窈娘若有所思地边点头边应了一声,表情却显得惘然。
见她露出如此神情,韫玉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她向来不是憋着话不说的人,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了:“窈娘,我刚进来时,你在做的可是香篆?”
没有想到这话题跳跃得如此迅速,文窈娘怔了怔,缓缓抬头,一脸不解,似是不明白为何韫玉会如此问:“是香篆。阿玉为何如此问?”
“先前你还在兖州时,我与阿稷前往你家拜访,只要你得空,我们次次都能见你捧着自己从各处寻得的典籍读得不亦乐乎,从未见你碰过这些东西,”韫玉这会儿不再掩饰自己,而是摆出了凝重的表情,“这么多年未见,我竟不知你何时会摆弄这些了。”
字字句句其实都带刺,韫玉明白自己不该这么说话,可却实在忍不住用上些质问的语气。
而文窈娘却不知是没察觉到,还是刻意忽视了她言语间的不善,笑着答:“这些玩意儿,我在刚嫁去荆州时都不会,可我夫君说,若是要在贵族妇人间吃得开,这些东西是必然要学的。他知晓我出身不高,并未责怪我对此一无所知,反倒是找了人来,教导我插花品香一类的技艺,我已很是感激了。”
她越说,韫玉的眉头皱得越紧。
瞧瞧,瞧瞧她说这话时候的样子,全然不见那时在兖州家中见到她读书时候喜上眉梢的神情,明明满脸的笑意,眼底反倒是一片茫然不解。
韫玉鼻头一酸,眼眶已然泛起热意,再开口问时也已带上几分哽咽:“这些事情……你既不喜欢,也本就不擅长,为何要委屈自己去做去学?难道只是为了得到夫家和其他豪门富户的夸赞与认可吗?”
此言一出,窈娘显然是被问住了。她瞪大了双眼,眼底茫然更盛,精致妆容也无法掩藏她的疲惫,昂贵的口脂抹出的鲜艳红唇微微张着,对于韫玉的叩问一时之间竟是答不上来。
过去的文窈娘,她认识的那个窈娘,绝不会在面对他人的诘问时这般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可是韫玉却想着,要不再等等她,看看她会对此如何回应。
然而——
“可……可若是这些高门女子会的东西,我一窍不通,说出去……会被人耻笑的。”
停顿了半晌,文窈娘却唯唯诺诺地吐出了这样一句韫玉想破脑袋都没法明白的话来。
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韫玉傻坐在那儿,一脸错愕,已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她诘问文窈娘时心里萌生出的那一点期待,因为不敢太过张扬以免刺痛对方和自己,于是被压制得少得可怜。然而她未曾想,方才的温和收敛,此刻却仍是如同尖刀,深深地扎进了她自己的心头。
韫玉忽而意识到,或许眼前的女子,在当初和她、和林稷不告而别的那一刻,其实便已经死在了文家那一方尽管略显清贫,但却全是书籍的小天地中了。
胸口渐渐蔓延开一股钝痛,韫玉只觉得自己心口有一块肉早已被轻柔地剜走,却在当下这一时刻才察觉到。
她同时也无力地发现,被挖走的那一部分,也许已经回不来了。
韫玉落寞地垂下眉眼,肩膀也无力地垮下。
她心痛难忍,却对如何劝诫窈娘也是毫无头绪——眼下她似乎已然泥足深陷,无论别人说什么,她仿佛总能自己给出合理的解释,旁人说得再多或许也是无济于事。
韫玉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旋即再度抬头,对上了窈娘茫然的双眸,一肚子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思索了半天,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劝说,只是道:“夫人后两日何时有空?我好带着松筠来与你见面。”说完,她稍加停顿,继续说道:“还有,我们与夫人该在哪里碰面,也请夫人告知。”
窈娘察觉到了她言语间骤然升起的疏离,登时愣住了,颇为无措地要朝她伸出手,声线里也带上了几分颤抖:“阿玉……你……”
韫玉只是平静地望着她,嘴唇抿成一直线,似乎没有开口再与她说些旁的事情的打算。
文窈娘只觉得心沉了下去,抬起的手也重新放回了膝上,垂着双眸,低落地道:“那不如……就定在后日吧。还是在这间客栈,我等你……你们。”
“好。”韫玉点了点头,机械得如同木偶,“既如此,韫玉便告辞了。”
说完,她便站起身,戴上自己的幕篱,半句话也不多说,直接转身。
窈娘本想再多挽留一下,可见她毅然决然地要走,又将话都咽了回去,只得唤了一声外面等着的侍女:“佩兰,送送玉娘子。”
而还没等那侍女应声,韫玉便自己拉开了门,即刻拒绝了她的好意:“不必了,下楼的路我还是认得的。”
这是今日她见到窈娘后的第一句重话,又是当着那侍女佩兰的面说的,佩兰当即怒目而视:“玉娘子,我们夫人好心才请你上楼,娘子怎么能这样说话?!”
对方挡在她面前,韫玉虽是没有动,就算是隔着幕篱也是冷若冰霜地瞧着她。
窈娘见状,立即喝止了佩兰:“佩兰!不得无礼!”
那名唤佩兰的侍女显然不服气:“夫人……!”
文窈娘皱起眉头,对着她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为韫玉让路。
迫于夫人的威压,那佩兰虽是心不甘情不愿,却仍是乖乖给韫玉让出了一条道来。
韫玉板着脸,头也不回地大跨步出了屋子,步子迅速地下了楼,根本懒得理睬佩兰,也不想在此处多停留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