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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七十八】 事不宜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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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听完徐桢所言,韫玉陷入了沉默。
也难怪她要让燕谌与张幼柏二人都去隔壁房间里回避一下,虽然韫玉也知道,恐怕这二人业已知晓了她生身母亲的遭遇。
她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颇为怪异地笑了一声,抬头对徐桢道:“我还以为你今天是来问我,松筠对和她亲娘见面是怎么想的呢。我还想,怎么就这么件事催得这样急……”
徐桢听她这么说,也是不知该答些什么,只得低下头咬着嘴唇,两手交握,叠在上方的左拇指颇有些无所适从地摩挲着下方的右拇指,同时避开了韫玉看过来的目光。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寂,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直到韫玉率先叹了口气。
“……在你告诉我这些以前,我以为我阿娘对我,应当是完全没有怨念的。”
徐桢闻言猛地抬头,却见她难得一脸落寞地垂下双眸,嘴角也向下撇着。
“毕竟她对我真的很好,从我记事起,她就一直很耐心地在教我,还把医术传给我,如何看账本,也传授过我一些经商之道。”韫玉说,“我也知道金琅对她很不好,却不知晓他竟然窃取了我阿娘的心血,我……直到今日我才明白,自己就是在她尸骨上开出的花,明明是靠着蚕食她的生命成长起来,却全然不自知。”
这话光是听起来便觉得毛骨悚然,更别提将其宣之于口的韫玉本人究竟是作何想的了。
从先前那夜的谈话中,徐桢不难看出,其实韫玉对她母亲的感情很深,但在面对自己的生身父亲金琅的时候,她却仍是矛盾的。
金琅的确也算得上是给予了她生命之人,从传统礼教出发,韫玉自然是该敬重。可若是此人同样也是带给她母亲痛苦的罪孽深重的人呢?
她无法发自内心地去爱这个残忍的父亲,然而可怜她连恨也恨不彻底。
思绪及此,徐桢着实于心不忍。金琅虽然是她亲爹,韫玉或许当局者迷,仍有些看不清,但是徐桢却清楚得很——金琅这个做父亲的,从头至尾都没想过要留韫玉一条命,甚至还造假了镶金玉如意一案,想要给韫玉盗窃的罪名再加上一码。
犹豫了一会儿,徐桢最终还是抬头,语气沉静地问道:“的确,你母亲或许并不是真心想要生下你的。但是你可有想过,一切的源头都在于金琅?”
韫玉闻言一愣:“……此言何意?”
徐桢顿了顿,轻叹一声:“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你觉得他终究是你父亲,他却从未将你视作己出?”
韫玉仍是愣怔的模样,实在不明白徐桢怎会这样讲。
眉心微蹙,徐桢微垂着双眼,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金琅的镶金玉如意失窃一案,你可还记得?”
没有料到她会提起此事,韫玉满脸愕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其实看得出来,”徐桢决定将自己察觉到的一切都和她坦白,“你起初虽是来找我们三人合作,但对于亲手将自己的父亲送上刑场,你仍然是犹豫的。”
突然被她这么点穿,韫玉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没有再和徐桢对视。
徐桢见她神情带了几分窘迫,心里有些犯堵,可依旧继续说了下去:“你不忍,甚至都对他留了一手,一切对金琅不利的事情都下意识交给我们去做,可他呢?他根本没想让你活下去。他伪造了玉如意被盗的现场,将此事栽到你的头上,甚至还伙同刘裎将事情闹到了大理寺,就是为了要把你打入牢狱,好让他对你母亲的恶行全部变成无人知晓的秘密,随着你下狱,这一切便能一并掩埋。”
这番话如同当头一棒,给韫玉带去了极大的震撼,可她似乎很快便平静下来。
或许对此,她在心里早已便有数,只是不愿去面对,需得有人将这层窗户纸给捅破,她才不得不去看那已经溃烂不堪的伤口。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徐桢见韫玉微垂着头,似乎是当真在仔细思忖此事,便不再多言,而是静静等待。
韫玉就这么静坐着,抿了抿唇角,轻轻一皱眉头,侧身摆在桌上的那只手渐渐握紧,再抬眸时,眼底已然是坚韧之色:“你说得对。”
听闻此言,徐桢凝重的面色一滞,旋即渐渐舒展了。
“你说得对,徐桢。”韫玉说,“他从未想过要放过我娘,也从未想过要放我一条生路,我又何必做那以德报怨的冤大头?他手里的这些产业,全是凭着我娘才做起来的,这一切本就该是我们母女俩的,凭什么让金家的人得利?”
徐桢闭了闭眼,舒了口气:“……你终于想明白了。”
颇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韫玉随即从桌上的茶盘里取了两只茶盏出来,一人面前摆一只,又都斟上茶水:“还要多谢你直言劝谏,否则……我怕是还要于此事上多缠绕一阵。”
虽是料到她会这么说,但徐桢仍是忍不住笑了,拿自己的茶盏与她的碰了碰道:“你我姐妹一场,我又怎能眼看你为此事痛苦迟疑,还要冷眼旁观呢。”
这下韫玉也笑了,爽快地握过茶盏一饮而尽。
而徐桢见状,面上露出了几分遗憾之色:“只是……要抢夺这金氏产业,我却没法出手帮你了。”
韫玉摇了摇头,很是理解:“知道,这毕竟是私事,我娘的事情当时又没有上报官府,和上回朱家那事不同。上一回你为民除害是师出有名,想些办法便也能掩盖过去。可这件事若是掺和进来,怕是要说大理寺也在其中分一杯羹了。”
徐桢闻言失笑:“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经商之事我实是懂得不多,帮不上忙。况且,等到松筠的事情停当了,我和燕大人他们就该回汴京复命了,或许没那么多时间抽出手来帮你一把。”
没有料到竟然是这样的答案,韫玉愣了一下,旋即也笑了:“这么棘手的事情,你也愿意帮忙?”
“那是自然,”徐桢又碰了碰韫玉的茶盏,“到兖州来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还有林捕快,实是我此生有幸,先前查案你们二人帮了我不少忙,如今你想要做这样的大事,我怎么能不帮忙?”
韫玉又很爽快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还顺手替二人的茶水都满上,一边道:“能在兖州遇上你也是我三生有幸,明明我才是你们要抓的人,我本来也有犹豫过要不要和你们合作,让兖州的这群人伏法,事实证明,我当时的决定没有错,甚至还交上了这么好的朋友。”
“这会儿已经很晚了,茶水还是少喝点吧,免得睡不着觉。”徐桢提醒了一句,旋即又继续接上话,“劫富济贫实是义举,但的确在法理之上说不过去,不过现在你帮了我们抓住刘裎那些人,将功补过,就此一笔勾销了。”
韫玉应了她几声,放下了手里的茶盏,随后便说起了松筠的事:“对了,松筠,我那日回去问过她自己的意见了。”
徐桢“嗯”了一声问:“她怎么说?”
“她说还没决定好,想着去跟窈娘见了面,聊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跟她走。”
徐桢听完不免沉默了。
听松筠这孩子的意思,其实还是对此摇摆不定的。毕竟窈娘是她亲娘,在孩子的认知中,自己母亲总不会做伤害她的事情,只是她没有立刻就决定跟窈娘离开,应当还是因为介意之前被母亲丢下的事。
怎么会不介意呢?虽然受了生身母亲几年的教导,可在那之后,她不仅不在亲娘身边长大,还被寄养在那样的家中,松筠怎么可能不心存芥蒂。恐怕是一次又一次期待着母亲来接自己回家,再一次又一次地落空。
徐桢记得很清楚,她向松筠许下诺言要救她离开的时候,她那般空洞无光的眼神,又那样呆板的回答,简直是往徐桢心里扎了根刺。
所以最终,徐桢决定就算是要用令人不适的办法,也必须尽快将她从那个地方带走。
徐桢微微一皱眉头,稍加思索,旋即抬头对韫玉道:“你今次回去后,可否替我给松筠带个话?就说她若是不愿跟窈娘离开也不打紧,我可以带她走。我带她去汴京,谋一份差事,每月都能拿些俸禄,只是日子也许过得不比窈娘那儿富贵,只能及得上能养活她自己的程度。”
韫玉听完,稍稍一顿,随后便应了:“也好,她若是留在这个伤心地,反倒是一遍又一遍地想起她自己的过去,能给她这样一个选择又能换个地方生活,也许并不是坏事。”稍一顿,她便又道:“窈娘那儿……还是我去说吧,这么多年未见,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我和她合该再见一面的。这几日你也要忙那擅赋案的事情,这些小事就让我和阿稷去办吧。”
徐桢抬眸看着她,实则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的神情,见没有异样便放下心来答应了:“好,既如此,有劳你们二位了。”
过后,二人又稍稍寒暄了一阵,见天色不早,徐桢与韫玉道了别,后者便漏夜回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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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玉回去后,便立即将徐桢的话与松筠说了。而松筠听完,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思索了一阵,随后抬起头,却也只是对韫玉说了句:“我明白了,松筠会好好考虑的。”便先告退了,并未给韫玉确切的回答。
洗漱过后躺在床上,一想到要与窈娘见面的事,韫玉便有些紧张得睡不着觉,腹中不知怎么的,有些微微发胀,还胀得隐隐作痛。
其实也不仅仅是紧张,也有些兴奋吧。毕竟在多年前,窈娘和自己、和林稷是知交好友,只因她默默产女后又一言不发便远嫁荆州,这才与她二人断了联系。
近日来她回到了兖州,上回是为了知府贪墨之事去找的她,事出紧急,韫玉并未来得及多想,与她面对面交谈时也不觉得窘迫尴尬,但这回却是为了她的女儿才要去见她,韫玉反倒生出些莫名的怯意来。
她颇为焦躁地将双手从被褥里抽出来,重重地拍在被褥外的缎面上,听见那闷响的同时叹了口气,随即又是不耐地一个翻身。
其实窈娘来到兖州,本就是为了松筠之事而来,但她实在不太明白,为何徐桢对于窈娘将松筠带回荆州一事如此紧张,又如此担忧,她隐隐约约似乎能触碰到那个念头,却又好像怎么也抓不住。
今夜与徐桢一交谈,提起了金琅与自己的特殊关系后,韫玉终于扯去了蒙在眼前的那层黑纱。
松筠若真跟着窈娘走了,就算窈娘的夫家真的不会介意松筠的存在,但毕竟他们才是一家人,松筠终究是个外人。就像她自己,在见到亲生父亲与吕氏、金正轩站在一处时,也常生出羡慕的心思——别人都有的,她明明也有,可是好像总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韫玉始终不明白是为什么,而今却都懂了。
很多人一生下来,对她们的父母而言就是耻辱的象征。他们千方百计想要摆脱这个一出生便打上了羞耻烙印的孩子,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嫌恶。
而这样的烙印,就算有朝一日做父母的真的会不再介意,可若是留在身边,这道疮疤总有一天还是会被揭开的。
既然当时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没有把这本不该出生的小孩捂死,又不想被世人唾弃,还不如分开两地,动如参商。
又或是像她韫玉和自己的生母一般,阴阳两隔,永不复见。
这么想着,韫玉觉得十分有理,似乎就这么被自己说服了。
然而她翻回身来平躺了几秒,一双眼睛又在黑暗中瞪得如同两颗夜明珠似的。
于是就这么翻来覆去了一宿,直到天亮韫玉都始终没睡着觉,最终也只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眯了一个时辰,便麻溜地爬起来洗漱收拾,准备出府去寻窈娘,和她商量松筠与其见面的事宜。
既然有事,那就该早些解决,免得夜长梦多。
更何况她自己还有要事去办,拖延太久,等到那大理寺卿审完金琅他们直接回了汴京,那岂不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