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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七十七】 八角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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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快要走出大牢时,碰巧撞见带了另一名犯人进来的沈昼。
纷纷行过礼后,徐桢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名才穿上囚服,面容还颇为干净整洁的男子,瞧着像是这会儿才逮捕入狱的。
沈昼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笑了笑,解释道:“此人是琰岭镖局的二把手,邵斐。那一日刘裎收押后,我又来这儿多审了几句,问出了此人也是此案从犯,而今日是段老板亲自将人给绑过来的,还将此人手中与掩盖这黄金运输有关的阴阳账册全都上缴了。”
徐桢于是了然点头,燕谌也跟着微微颔首,旋即又看了眼沈昼身后押着囚犯的几名狱卒,上前一步对他说道:“沈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闻言,沈昼一愣,随后半转身,向身后押着邵斐的二人一挥手,两名狱卒会意,自行将人先押送至牢房。
于是四人寻了个僻静处,避开来往狱卒。
徐桢只当燕谌有些事情想和沈昼说,张幼柏本就是大理寺寺正没什么需要回避的,而她不过是负责护卫燕谌安全的人,本想着避一下嫌,没想到被燕谌拉住了:“你别走。”
她一愣,抿了抿唇角,视线落在他拽着自己手腕的手指上,一触即分,脸色有些窘迫。
而沈昼见状也是颇不好意思地抬手搔了搔眉尾,抬了抬眉毛,清了清嗓,示意燕谌注意点影响,别总是拉拉扯扯的。
可燕谌却仿佛充耳不闻,慢吞吞地放开手,对着沈昼作了一揖,缓声道:“沈大人,下官三人方才为了贵女案一事,去金琅处问了些细节,只是此人颇不配合,甚至还出言辱骂,还望沈大人酌情处理。”
此言一出,徐桢诧异地转头瞧了他一眼,却见他仍旧垂着头,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随后又察言观色地将目光挪至沈昼脸上,却不期然对上了沈昼了然的目光,于是谨慎地收回了视线。
沈昼观察了一会儿徐桢的表情,随后又意味深长地看向燕谌,便将这“辱骂”一事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小子,跟徐桢这护卫混久了,鬼了不少啊……
不过金琅这人本就人面兽心,里子早已是烂得不堪入目,加上这么一条罪名也不是不行。
沈昼于是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情没有?”
燕谌想了想,最终还是又提出了一个请求:“下官明白刘裎因着多条罪名加身,此时此刻处境敏感,但还是想问他一些事。”
这话一问出口,不仅是张幼柏,连徐桢都觉得奇怪——要见刘裎这个事情,他们之前可从来没有商量过啊。
敏锐如沈昼,立即捕捉到了张幼柏脸上的神情变化,而徐桢的细微表情自然也是没有逃过他的双眼。
沈昼颇为无奈地抿了抿唇,打量了这三人几眼,沉吟了一会儿,观望了一番关押刘裎的方向,随后才模棱两可道:“那个——我过会儿要去审一审这个邵斐,其他人应该也会着重看顾这边,至于你说的事么……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闭起双眼,煞有介事地抿唇颔首,也没再多说。
燕谌捕捉到沈昼话头里的默许意味,险些笑得太过明显,正抬头要致谢,被对方警告的眼神瞪了回去,只得又垂下头去,语气四平八稳地回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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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是临时起意要去问刘裎一些别的事,三人甚至还没等沈昼提审完邵斐便已经出了大牢。
只是此时此刻,那一张张脸上全是凝重之色,瞧得将车马才驶到大牢门口的老齐心生不解。
“徐护卫,燕大人,张寺正,怎么了?”老齐下了车,一边替三人摆好脚凳一边问道,“怎么都一脸愁容?是出什么事了吗?”
以往都只有燕谌和张幼柏才会有这般神情,徐桢往往都是最为淡然的那一个,仿佛天塌下来都有法子解决的样,而今却也是一副沉重表情,老齐觉得,定是件史无前例的大事。
而显然,燕谌和张幼柏还没缓过劲来,连老齐的疑问都不知该如何回答,徐桢则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她缓和了脸色,朝着老齐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道:“不,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得知了一件事的真相,而这真相……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
完全不了解真实情况的老齐闻言“哦”了一声,也跟着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道:“既然连徐护卫都觉得难以接受,那一定是很糟糕的事了……”
此言一出,三人齐齐一愣,竟都露出了叹惋之色。
只是事关一些不可言说的秘密,燕谌只好抱歉地对老齐说:“老齐,事关案情机密,我们纵使有想要诉说的心,却也不能透露分毫,还望你能谅解……”
老齐笑着摆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说完,他感叹一声,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尴尬:“唉……从来没见过三位大人都是这样的表情,老奴实在是有些忧心,故而多问了几句。”
徐桢见状,立即笑道:“无妨,齐叔也是担心我们,是不是?”
老齐虽知道韫玉与他们的关系,但这件事毕竟关乎韫家秘辛,又与韫玉有关,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听徐桢这么说着,老齐终于安慰地笑了,连连称是,又赶紧请三人上车。
而上车坐定后,又仿佛是提前约好了一般,与老齐说了声去八角巷后,三人在车上都没提及此事,只是又说起了贵女案的事。
“看来正如你所言,那人不会轻易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甚至……还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长。”燕谌眉头微皱着说道。
听他这么说,徐桢又十分意外。
“你也注意到了?”
她本以为只有自己发现了这个细节,却没想到,燕谌竟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燕谌闻声向她投去了目光,微微抿唇,轻轻颔首:“嗯。你方才那样问金琅,想必也是因为想知道此人是否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形吧?”
徐桢点了点头:“不错。现下怀疑的人选并不只有一位,但金琅却说,那人的身高与我相差无几,穿着黑斗篷不说,又没有过多走动,所以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因为脚下垫了东西,脚下一有大动作便会暴露这一点,此人根本没法走动,因此索性就在金琅面前保持原状。”
张幼柏闻言,稍加思索,咬了咬唇,蹙眉问道:“也就是说……你觉得,孟姝才是真正的凶手?”
“对,”徐桢肯定地作答,“而且那赌场突然被扰乱,定是有蹊跷。”
燕谌也应了一声,道:“的确。金琅那时并未看到那黑衣人离开,又是因为附近出现骚乱,围观之人越来越多,他怕自己被发现与人在八角巷内接头便先行离去,这一切都像是被对方安排好了似的,甚至还拿捏住金琅的心思,表面上看起来是金琅自己要走,实则是为了不动声色避开他的视线,顺利脱身。这等筹谋……着实可怖。”
“所以我觉得……以孟棠那个草包的脑子,恐怕没法布下这样的局,”徐桢抬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反倒是他的妹妹孟姝,瞧着像是能有此等谋划之人。而且……恐怕身高一事也是她刻意引导,想让我们先怀疑她的哥哥。”
“可是……若真是孟姝,那她杀害那些贵女的动机是什么呢?”燕谌面露不解,“据宫中记录来看,孟姝从未入宫参选,也谈不上为了竞争而谋害他人吧?”说完,他稍加停顿,又想起那些已故的女子名单,又继续道:“更何况每一届的贵女遴选中都有女子被害,人数不等,似乎毫无规律可循。”
还没等徐桢开口,张幼柏率先摇头否定:“那要是孟棠,更不对了啊。难道那些被害的贵女与他有何交集吗?若是因为他对那些女子行孟浪被拒绝,而生出了谋害之心,那为何只逮着参与遴选的贵女去迫害呢?”他停了一下,皱起眉头,眼珠一转,自己给自己圆上了:“难不成是觉得那些女子看不上自己的身份,转而要攀宫中的高枝……?从而……心生,憎恨?”
此番猜测一出口,燕谌便立即表达了不赞同:“不,应当不是。那些女子与孟府从未有过交集,甚至其中有几名贵女的家中因为知晓孟棠的名声,十分注意不让自家女儿与他碰面,也谈不上孟棠因被看不上而心生憎恨,从而对这些女子生出杀意。”
张幼柏闻言,思绪忽而跳到了某个十分隐蔽的破绽处:“若是如此,那遴选一事……会不会只是个幌子?这人每次都在遴选前动手,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或他是因为不满这些贵女参与遴选,才痛下杀手的?”
徐桢听了这二人的争论,微微皱起眉头,也是毫无头绪,只得先打断两人:“张寺正说的倒也不无可能。只不过现在先别争这些了。等我们到了八角巷问个清楚,说不定能得知一些其他有用的线索。”
她说话到底还是有些份量,燕谌与张幼柏当即停了下来,抿了抿嘴各自坐好,向后靠去。
而没过几秒,那张幼柏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看了眼徐桢和燕谌,欲言又止,又转了转眼珠子,瞥了眼微微晃动的车帘,随后抿抿唇角,朝着二人凑近,用那偷鸡摸狗一般的声量对他俩说道:“那这韫……韫妧娘子的事情,可要和韫姑娘提啊……?”因着韫妧身份尴尬,他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喊韫小姐不太妥当,可这位也不该喊夫人,只得直呼其名。
徐桢闻言,当即皱起眉头轻啧一声,又瞪了张幼柏一眼,旋即也迅速瞥了眼那车帘,也跟着压低声线道:“回去再说。”
燕谌轻轻叹了口气:“唉……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张幼柏扁了扁嘴,只好缩了回去。
车厢内便陷入了诡异的静默,直到车马行驶至八角巷外。
辅一下车,三人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这何止是金琅口中所说的“猖狂”二字,这般繁荣的街景,怕是里头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早就成了一大片产业了。此种盛况,若要说无人扶持,说出去怕是三岁小儿都不信。
徐桢与燕谌对视了一眼,只叮嘱了老齐将车马停至远一些的地方,注意安全,便不再多说,带着张幼柏走了进去。
本就是无人管理的地界,而且刘裎身为知府应当是有意放纵这八角巷内随意发展,因此里头的布局都很是凌乱,大道两侧有各种小巷,有些巷子还能瞧见里头似乎还有岔路,不知是通向何处。
还有些巷子,光线昏暗不清,一眼望不到头,看向那片黑暗时,仿佛里头也有一双双眼睛望着你。
人生地不熟的,身边两个人又是只懂些轻功的三脚猫,徐桢实在是不敢带着他俩往这些不明不暗的巷子里走,只敢在这最中间的康庄大道上一直向前。
可就这么盲目地往下走也不是个办法……
徐桢轻轻皱眉,正准备朝着路边一家卖纸钱的铺子那儿走,想着要去向那小贩套些话的时候,燕谌却先她一步走上前去,对着小贩儒雅一笑道:“在下是芦泽巷来的,身后跟着的是舍妹舍弟,想问问小哥,这里的赌场该如何走?”
那小贩见了他,像是看到个怪胎,目光上上下下在燕谌身上逡巡了好几个来回,随后才一脸狐疑地问:“你要去赌场干什么?”
燕谌自然清楚他们三人瞧着就不太像是不要命的赌徒,于是歉意笑笑,解释道:“抱歉,实是家门不幸。年纪最小的弟弟突患重病说不了话,急需用钱,家中三弟却嗜赌成性,在下身为长兄,需得将自家弟弟抓回去,还劳烦小哥告知一二。”
“最小的弟弟?”小贩一脸怀疑,最终在看到徐桢身后,一脸纯真无辜地站在那儿的张幼柏,顿时显露出同情之色,问道,“这……实在抱歉啊,这位公子,你想问的是哪家赌场啊?”
燕谌闻言,立即装模作样地换上了茫然的表情:“这……此处莫非还有好几家赌场么?”
小贩这下同情心更甚,只当他们兄弟姐妹三人是外面清白人家出身的老实人,家里头却出了个不孝的老三,天天都往赌场跑,怕是外头正经经营的赌场去过被带回去过,就这还不够,竟还想着跑进八角巷,到这儿来碰这些个黑赌场。
“那可不。这八角巷是什么地方呀,公子,老实人进来了,怕是都没命出去了。”
徐桢闻言,立马作出焦急姿态来:“那怎么办啊兄长,三弟上回就险些被赌场里的打手给卸去一只手,这会儿进了八角巷,就他那手气和赌运,怎还能有命在?!兄长,你快想想法子吧——”
这说着说着,徐桢还带上了哭腔,燕谌则也是痛心疾首,一脸的焦急慌乱,两手举在身前不知如何是好。
张幼柏看着他俩这一唱一和,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燕大人现在演戏骗人,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那小贩闻言,又见那得了重病的“幼弟”毫无反应,瞧着似乎是因病痴傻了,便更是心生同情,还附和道:“是啊是啊……这不,前段时日就有一位公子,穿着打扮,瞧着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却像是钱没带够,付不起赌金,还是他妹妹来付的账。”
徐桢与燕谌的脑中同时似有灵光闪过,却也没急着问对方这处赌场究竟在何处,仍旧是一人哭天抢地,另一人心急如焚,而张幼柏一脸憨傻地保持了沉默。一场大戏唱得对方实在不忍,于是那小贩就这么上了套:“二位先别着急,我觉得……倒不如先去这儿最出名的那家赌场瞧瞧,指不定能在里头遇上你们家三弟呢?”
啼哭之声戛然而止,燕谌也立即抬头望向他,脸上似还有诧异之色。
徐桢立即抹了抹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而燕谌也很是上道地拱了拱手,对小贩说道:“烦请小哥带路。”
那小贩犹豫了一会儿,又打量了三人一圈,最后甚至还多看了张幼柏几眼,叹了口气,给他们指了个方向:“沿着大路一直走,从这儿数起,右手边第三个路口,拐进去,有个匾额上只写了‘赌场’二字的地方,那就是。”
说完,徐桢和燕谌对视了一眼——两人实是有些茫然,既然他们都说了想让对方带个路,怎么还……
两人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直把人盯出汗来了,那小贩才揩了揩额头道:“这……我这铺子得有人照看着,实在是脱不开身,抱歉啊……”
这理由听着的确很有说服力,徐桢与燕谌也没再多为难对方,道了声谢便带着张幼柏走了,但实则心里却是有了数。
那语气听着分明就是有些犯怵,根本不是这小贩不愿领他们前去,而是有什么让他忌惮之处。
这家赌场怕是不简单。
依照小贩指的路,三人径直向前,在第三个路口往右拐了进去。不同于先前他们看见的那些瞧不明情况的巷子一般,这里倒是亮堂得很,而这赌场的入口也是光明正大,大喇喇挂在门上,仅有“赌场”二字的匾额,到更像是这儿的老板懒得给自己这赌场起个名字罢了。
能把这黑赌场开得这么明目张胆,老板不是有过硬的后台,便是笃定谁都没法将自己的营生给查封了。
三人站在这赌场门前,徐桢和燕谌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读出了“需得小心行事”的意味,互相点了点头,随后推门进去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本以为该是吵吵嚷嚷的地方,却安静得能听见柜台掌柜拨弄算盘珠子的声响。
徐桢皱了皱眉,抬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四周,当即和燕谌确认了一个眼神,随后便主动行至柜台前。
可还未等燕谌开口,那掌柜便眼皮也不抬一下,继续拨着算盘,捏着嗓子幽幽地道:“三位来此处,是有何贵干呐?”
燕谌装作讨好地笑了两声,又开始胡编乱造道:“嘿嘿……掌柜的,前段时日是不是有个,和这位娘子差不多高,穿着打扮还挺讲究的年轻人,在您这儿闹过事?”
闻言,对方拨珠子的手指一顿,立即警惕地看过来:“公子问这些是要做甚?”
徐桢见状,立刻迎上去,语气里还带上了几分豪横:“不瞒您说,有一家人问咱们借了一大笔钱没还,咱们问他们追债,一直没追着,这不是前两日听人说,有个挺像他们家一小子的家伙在您这儿闹了事,于是过来问问情况。”
“呵……”那掌柜冷哼一声,嘟囔道,“竟还是个惯犯……”
徐桢听见了,但仍是装作没听清,微微眯起眼,颇为大声地问道:“什么?”
此人立即抿了抿唇,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仍是用那般有些阴冷的语气道:“三位可知,我们这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燕谌也是笑意不达眼底,公式化地对他拱了拱手,佯作客气道:“在下愚钝,方才进门前看见匾额上书写的那二字,猜想此处应当是容人□□之地。”
那掌柜显然也是被他这扑面的文酸味给熏着了,下意识抿着唇往后微微仰了仰头,仍是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可话语间的阴阳怪气却令人没法忽视:“呵呵……公子好眼力。既然知道是赌场,那么也该清楚,会来此处的大多都是来赌/博的。三位要找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时日的那个被我们的打手赶出去的年轻人,但是你们来我们这儿打探消息,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你……!”
徐桢作势被对方气着就要冲上去,燕谌立马伸手拦住她,给那掌柜的赔了个笑便喊上张幼柏,拉着她出了门去。
三人才刚在外站定,燕谌转身合上背后的门,徐桢立刻收起自己怒气冲冲的神情,与燕谌对视一眼后,当即两人一道扯着张幼柏原路返回。
还没反应过来,正要开口问些什么的张幼柏此时此刻不由得懵了,不明所以地跟着加快了步伐,迅速与徐燕二人远离了这家赌场。
直到行至前方第二个路口处,张幼柏才犹豫着回了一下头,见后面没人跟着,便马上开口低声问了:“怎么了这是……?怎么走得这样急?我们好像……好像都没问几句吧?”
徐桢看了他一眼,随后也往后瞥了一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脚下步子却是一点没慢,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关键的信息问到就该撤了,这地方不宜久留,赶紧走。”
见她神色凝重,张幼柏又转头瞧了一眼燕谌,发现也是同样的神情,于是闭上嘴,只是一股脑儿地跟着他俩往八角巷外头走。
一出了这巷口,徐桢揪着张幼柏的后背衣裳,一提气一用力,便和燕谌一道狂奔起来。突然被提溜起来的张幼柏吓了一大跳,甚至都反应不及要挣扎,只觉得自己双脚离地,整个人说是贴地飞行都不为过。
他简直是震惊于这二人的默契——一句明白话都未曾言说,竟然次次都能知晓对方要做什么。
而这会儿最离谱的可能还不是此事。
张幼柏诧异地转头打量着燕谌,见他也是健步如飞,不由得心生疑惑,但是想着这种时候燕大人指不定是屏着一口气,强行让自己这么跑着,索性闭嘴不问,准备等到上了车再问。
然而就这么一转头,他便被徐桢训了:“张幼柏,别乱动,不然把你扔下去了。”
他随即转回脸来,抿了抿嘴,安安分分地做一只小鸡仔。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听见身后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看来他们三人一早便被盯上了,可能是才进入八角巷时,也可能是进了赌场以后,瞧这架势,多半是已经跟了一路了,若不是徐护卫和燕大人,他怕是第一个被这群人逮回去打牙祭的。
不过显然,徐桢和燕谌本就察觉到了这些人的存在,也猜到他们会在离开八角巷后动手,于是提前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只是……等跑到他们先前与老齐约定好的停放车马的地点,燕谌已然快要脱力。他从未在这么长的距离,这么紧张的时刻使用过凌云步,现下车马已在眼前,他连跨上车的力气也没了,一抬脚便沉沉落下,险些直接摔在马车前室外。好在徐桢眼明手快,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抓住脚凳,脚尖一点地便轻盈上车,把人放下的同时,还顺手将脚凳给翻了上去。
可现下情况紧急,徐桢一放下燕谌,便一把将人推了进去,还顺口对里头的张幼柏说了句:“接一下。”张幼柏自己才爬上来还没坐稳,就见一道人影从车帘外倒进来,手忙脚乱地把人扶正才发现,原来是已经跑得险些喘不上气的燕大人。
然而这里头还没缓过神来,徐桢又是一把夺过老齐手里的马鞭,只说了句“得罪了”,便扬起手一挥马鞭,狠狠地抽在了前面的马屁股上。
马车当即冲了出去,吓得身旁的老齐都是瞪大了双眼,忙不迭抓住身旁的木头栏杆,生怕自己被甩出去。车厢里头更是此起彼伏的一阵喊痛声,却全是来自于张幼柏,还时常能听见几记闷响。
至于燕谌——这位已经力竭到发不出声响来,只能狼狈地趴在座位上,被这横冲直撞的马车甩得,险些也在这轿厢里跟个骰子似的滚来滚去,无奈只得抽了一块软垫下来,垫在屁股底下,两只手死死地扒住位置,以免自己像张幼柏似的,真成了个人体骰子。
耳力敏锐如徐桢,自然是清楚车厢里的一团乱,只是现下没有办法停下,他们只得驾着马车一股脑儿地往前冲,只要通过了这段荒无人烟的地带,远离了那八角巷赌场的势力范围,应当就能平安无事。
果不其然,她一路驱车,车尾才越过那地界,后面原本穷追不舍的人就停了下来,带头的人率先勒住了缰绳,抬手制止了自己身后的其余人。
徐桢稍一回头便见到了这番景象,心中稍安,却不敢放慢速度,驱策着两匹马继续往前狂奔了几里路才缓下来,转而将那前室的位置完全让给老齐。
“齐叔,到这里应该就安全了,咱们回客栈去,辛苦了。”徐桢说完,正要回头钻入车厢,或又想起什么,转回来又补了一句,“对了,顺带再去韫府外一趟,我们得再去传个信。”
老齐还没从方才她那十分狂野的驱车风格中缓过神来,被她喊住时整个人都是一怔,连她说完之后应答也是一愣一愣的,等她半个身子钻进车厢了,他才一个激灵,连连答了几句“好嘞”。
本以为车里的那个小的反应当是够快,能够接住那个大的,同时还能让两个人都坐好,然而徐桢一掀车帘,瞧见里头两人东倒西歪,狼狈二字都无法形容的场面时,她知道自己是高估张幼柏那小子了。
徐桢木着一张脸,抿了抿唇,给两人各瞥了一眼,最终还是决定先把坐在地上死死扒着座位,还脸色惨白的某位少卿扶起来,随后再没好气地往那还在吱儿哇乱叫的少年寺正的臂膀上拍了一巴掌,手往他背后一伸,轻轻松松地把人拎起来放到座位上,最后才自己坐下。
不过燕谌这下着实累得不轻。虽然有了韫玉的解药,也一直在坚持服用,身体和五感比之先前已经恢复了不少,但方才一口气用了那么久的凌云步,属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也难为他坚持到上车前才倒下,上车后还能强忍着保持安静,明明都已经累成这副德行了。
知道他为了不拖累自己才这么强撑着,徐桢此时此刻皱着眉头望着他,眼神中竟都显露出几分心疼之色来。
没有任何准备便前往八角巷,他们今日实是有些草率了。不过好在得到的情报不算少,还算有点收获。
徐桢见燕谌靠坐着似乎都有些吃力,抿抿唇角,索性上前将他放倒在座位上,又拿过一直摆在车里的薄毯替他盖上,还问张幼柏讨了个手边的软垫来,让他枕在脑袋底下。
燕谌气若游丝,但神志依旧是清醒着,好容易提起精神,掀起眼皮却也只能跟断了气似的吐出两个字来:“多谢……”
见状,徐桢眉心微蹙着抿了抿唇,语气颇为嫌弃,眼底却流露出担忧来:“行了,别说话了,赶紧好好歇着吧。”
他闻言,惨淡一笑,很是听话地闭目养神起来。
徐桢看了他一眼,撇撇嘴,身体却刻意向前稍坐,挡住了燕谌的小半个身子。
马鞭重新回到了老齐手里,这马车总算是平缓了不少,太过疲累的燕谌在晃晃悠悠中不省人事。本还在揉着屁股和腰,嚷嚷着喊痛的张幼柏现在也是安安稳稳地靠坐着,几乎快要打起瞌睡来,直到老齐在前面朝车里说了一句:“徐娘子,这附近有些柳树,可要折上一条柳枝?”
徐桢想也没想便答了“要”,然而这会儿她得保持着这个姿态和位置,否则这燕谌很有可能从座位上滚下来。正苦恼间,她瞥见一旁脑袋一点一点的张幼柏,立刻盯上了他。
她嘴角轻轻一勾,小声地叮嘱老齐道:“齐叔,您让这马跑得稍慢些。”
“好嘞。”
听见前室的应答声,徐桢笑了笑,即刻抬手,拍了张幼柏一下。
差点就和周公相会的张幼柏猛然惊醒,头上的帽子也一并给晃歪了,甚至还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问:“嗯?怎么了怎么了……?”还没等徐桢开口,他便一边扶正了自己的帽子,一边一惊一乍地喊:“是那帮人又追上来了?!”
徐桢伸腿踢了他的座位一脚,轻啧一声:“啧……小点儿声,你想让方圆十里的人都听见,还是想把方圆十里的鸟都吓走?”
张幼柏眨了眨眼,见根本无事发生,不由得打了个哈欠,颇为哀怨地道:“哎呀……我都快睡着了,徐护卫你干嘛呀……”
“先别睡了,等下再睡,”徐桢又拍拍他,“我现在脱不开身,你马上掀开帘子,折一枝柳条下来。”
被人吵醒的张幼柏实是带着不少怨气,正不怎么清醒地要开口,打算一本正经地拒绝,却见到她往前坐了一半的姿态,又瞥见一旁睡得很是安稳的燕谌,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说了。
怨气一下子堵在喉咙口,张幼柏无奈地皱皱鼻子,抬手搔了搔鬓角,轻轻自鼻腔叹了口气,旋即转身一掀帘子,只得照徐桢说的去做。
马车绕道韫府,徐桢依照老办法让张幼柏帮忙传了信后,才转而往繁溪客栈去。
许是路上的时间久了些,还未到客栈,燕谌便醒了。
徐桢于是不动声色地往后坐了坐,若无其事道:“醒了?”
燕谌闻声看过去,显然还没彻底清醒:“……嗯?”
她抬眸瞥了他一眼,随后语气平淡地道:“方才辛苦你了,还没彻底恢复就用了一路的凌云步。”说完,徐桢又略一思索,继续添了一句:“等回到客栈,我让掌柜的做一桌好菜犒劳犒劳你。”
此时此刻张幼柏完全不敢出声——他那一路上全靠徐护卫拎着回来,半点力气都没出。燕大人虽稍稍恢复了一些以往的内力,但仍然是那个病弱青年,这位大人强拖着病体都这般拼命,他一个康健的小伙子还要被人提溜着跑,着实丢脸。
燕谌显然还没完全缓过来,闭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心微蹙,再开口时声线还带着几分黏黏糊糊的劲儿:“不必了……回去先商量一下韫——”说到一半,他不仅顿住了话头,连揉着额头两侧的手也停住了。车厢里忽而蔓延开一片沉默,稍过片刻,燕谌放下手,眼底才终于渐渐清明:“回去先商量一下韫玉的事。”
徐桢与张幼柏纷纷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都很信任老齐,但是这么隐私的事,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燕谌虽如此说,但徐桢仍是在回去之后喊掌柜的弄了些佳肴送上来。燕谌见了原本眉头一皱想要说两句,却被徐桢顶了回去。
“这是咱们来查案应该有的待遇。我们不仅解决了兖州擅赋的问题,还顺手查到了贵女案的线索,吃得好一点不算过分吧?”
这话实是歪理,但燕谌也并不想反驳,因为他也有点儿饿了,自然也想吃顿好的补一补。
方才在八角巷逃命的时候力气都快用尽了,可不得靠吃来恢复体力么。
徐桢见他竟完全没有反对自己,便挑起了半边眉毛,仔细地打量他的神情,随即恍然大悟道:“哦……燕大人是自己也嘴馋了,所以才没提出反对意见吧?”
此言一出,燕谌的脸当即涨得通红,动了动唇,却又发现无法替自己分辩,只得无奈地垮下了肩膀。
张幼柏同样坐在圆桌旁,见此情景已是心里有数,抿了抿唇,小声嘟囔道:“唉……徐护卫又开始逗弄燕大人了。”
声音不大不小,正巧能让同桌的另外两人都听见。
于是燕谌的脸更红了,而徐桢却一脸坦然:“要是没我逗弄他,你们大人怕是整天都要板板正正地过活了,现在调节一下不是也挺好?”
张幼柏闻言,整个人都顿了顿,随后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思索一会儿,又抬了抬眉头,应了一声:“是。燕大人的确比以前更有活人气了。”
说话间,房门被叩响,徐桢扬声道了一记“进”,店小二便端着菜品进来了。三人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燕谌甚至还在面庞前双手交握,似是为了遮挡自己脸颊的绯红。只是他连耳根都已经红透,要遮掩却是遮掩不住的。
尽管那上菜的小二压根就没注意这些小事,只顾着和后面接连端着菜肴进屋的同僚交接手里的饭菜,又给三人一盘一盘地摆上桌,完事便离开了。
等人走后,燕谌才如释重负地放下双手,长出了一口气。
徐桢见他如此,失笑摇头,率先提起了手边的竹箸:“好了,快吃吧。”
其余二人应声而动,先后夹了些菜,扒拉了一口。趁着此时此刻屋内也没旁人,燕谌便说起了韫妧之事:“你今晚让韫玉前来,真的准备把她母亲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她吗?”
如此开门见山,徐桢伸手夹菜的动作一顿,随后还是继续将竹箸所指的排骨给夹了去,咬了一口才回答道:“那是她的亲生母亲,更是苦心栽培过韫玉,若非病痛缠身还未等自己女儿及笄便撒手人寰,想必如今母女二人也能过得更完满一些。”
真的能过得更完满吗?这是徐桢头一次,觉得说出口的话连自己都不信。
韫玉如今已是十七八的年纪,对自己母亲的遭遇一早便知晓一些了。虽然当初韫妧生下了她,甚至为了产女伤了本里,但是韫玉仍不明了,母亲在生她的时候,到底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是怨恨,还是后悔?
徐桢无法真正设身处地地去想,却也觉得,这些情感中,绝不可能是完完全全的心甘情愿。
今日从金琅所言中推断得出的一切其实算不上完完全全的真相。然而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徐桢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难保他们真将这些事情告知韫玉之后,不会让她对自己母亲的死心生愧疚。
燕谌看出了她的迟疑。
徐桢虽是这么说了,其实他明白,她恐怕自己也不信刚才那番话。
他抿了抿唇,随即柔声道:“这事情若是说了,会不会对韫玉有些太残忍?”
徐桢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皱着眉头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可是韫玉有权知道这一切。她母亲是女子,她也同为女子,我作为她的好友也是女子,虽没法完全感同身受,但仍旧更能体会这些事情背后的痛楚。更何况……既然金氏的产业是韫妧的功劳,那自然该将这些事情告知作为女儿的韫玉。”
这种做法的确是存有徐桢自己的私心,毕竟她希望韫玉能够将属于自己母亲的那些东西全都夺回来,但韫玉会不会走出这一步,是她没法左右的。
燕谌闻言一愣,随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地道:“所以你……想要告诉她,是因为想让她从金氏手中夺回本属于她母亲的部分吗?”
徐桢听完,轻轻笑了,一边垂眸斟酒一边淡淡开口:“什么叫部分?若是没有韫妧,金琅又哪里能有此番成就,赚取这么多财富?这老棺材窃取了一名女子的心血,还心安理得地躺在她的成果上吃饱喝足了这么多年,也亏得他能睡得着觉。照我说啊,金家今天的一切都该归功于韫妧,那自然这些产业,也都要归韫妧的后嗣管了。”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张幼柏和燕谌听得眼睛都直了——金家全部的产业?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光是那金宅隔壁卖首饰的观星楼,一个月就能进账几千两黄金,若是能盘下金家所有的铺子田产……
张幼柏吞了吞口水:“这……韫姑娘岂不是发财了啊。”
徐桢抬眸瞥了他一眼,笑着打趣道:“那若是她愿意夺走金氏所有铺子的掌事权,你去求求她,给你留个管事的位置?”
此言一出,燕谌也不作声了,戏谑地盯着他瞧。
张幼柏顿时从白日梦里醒了过来,一脸窘迫地摆摆手,随后又为了掩饰尴尬夹了口菜往嘴里塞:“不不不必了……在下理不来银钱更管不来铺子,这些玩意儿更是无福消受,我只会查案,还是跟着燕大人干会干的活,过安生日子吧。”
这下徐桢与燕谌都笑了,异口同声地笑骂道:“真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