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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七十六】 所获无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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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刘裎的事情刚解决,韫玉便在他们回客栈的路上等着了,莫非是已经知道了?这消息也是够快的……
但是她这么着急,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在路上拦住他们的马车,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徐桢与燕谌对视一眼,随后两人又同时看向张幼柏。
三人互相瞧来瞧去,最终还是徐桢叹了口气,妥协了:“……行吧,我一个人下去。”
也许是为了避免被过路人看见真容暴露身份,韫玉并未等在车外,而是让自己的一名贴身侍女等在车旁。
徐桢一下车见状,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后看了眼周围,无奈地抿了抿唇朝韫府的马车走去。
那名侍女见到她,还未等她完全走近便上前一步迎了上去:“徐娘子,我们小姐在车上等您。”
本想着从侍女那里探探口风的徐桢,闻言也一下子噎住了。
看来真的有什么急事,不然不会这么突然,甚至没在二人约定好的时间去客栈见面,这会儿就要告诉她和她商量了。
多半不是刘裎那案子。
徐桢笃定地在心里下了结论,淡定地攥着略长的衣摆跨上韫玉的马车,钻进车帘内。
而一进去,她就被韫玉着急忙慌地拽过去坐到身边,也是被弄得惊了一跳。
还没等她平复下来,韫玉便满脸焦急地拉着她的手道:“松筠答应要见窈娘一面了,怎么办?”
徐桢眉头微皱,抬手拍了拍胸口,闭了闭眼道:“哎呀你吓死我了……她要和她亲生母亲见一面也是常理,你这问的什么话。”
“可是,可是……”韫玉松开了攥住徐桢手腕的手指,转而自己两掌相扣,满脸的纠结不安。
她究竟在为何事心焦,徐桢也是心知肚明,于是问道:“那窈娘的打算,你有没有和松筠说过?”
韫玉唇线紧抿,摇了摇头:“……未曾提及。”
“既然还没说,那也不用太着急。”徐桢出言安抚道,“窈娘是什么想法,我觉得你还是得先和松筠提一提。毕竟她与自己女儿见面本就是抱着将孩子接走的意图,要是我们什么都不说就让母女俩碰面了,到时候松筠不答应,说得太过直白,也许会伤了窈娘的心。而反之就算孩子答应了,松筠自己也可能是不情不愿。”
韫玉闻言,点了点头,等着徐桢继续说下去。
“松筠的处境毕竟和其他与生母分离的孩子不同。她母亲现如今已嫁做人妇,如若真跟着一道去荆州,见自己亲娘已经有了别的家人,怕是也不好受。但要是对自己的生母仍心有眷恋,真的要走,我们……总不见得要做那拆散她们母女的恶人吧?”
听徐桢这么说,韫玉眉心微蹙,轻轻颔首:“嗯……言之有理。我先回去问问松筠的意见,你这边……应该不急着给窈娘答复吧?”
徐桢抬了抬眉毛,哀叹一声道:“唉……我方才刚从府衙出来,才把刘裎给提审完,估计那一头还没彻底收押归案,正打算回客栈呢,就被你截住了。”这听着有些答非所问,只是单纯地和朋友抱怨一下,而她说完这一句稍稍顿了顿,又继续道:“之后两天我应该还要和燕谌他们一块儿去府衙,得详细问问兖州的这个擅赋案的事,也有些别的问题要问问金琅,可能来不及给窈娘答复。再者说……你和林捕快也和她很久没见了,你们两个……真的不想和往昔挚友再见一面叙叙旧吗?”
此问一出,韫玉陷入了沉默。
徐桢也不急着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等在一边。
思索了许久的韫玉,皱起眉头,轻叹一记,终是露出了无奈之色:“我又何尝不想再见她一面?只是她之前不声不响嫁去了荆州那么远的地方,还不告而别,我……我怕是她不想再见我们俩……”
韫玉说完,徐桢疑惑地眨了眨眼:“可是之前她刚回到兖州的时候……你不是为了她手里的那份假契纸,亲自去找过她一回?”
“那次不一样啊……”韫玉叹了口气,“那一回我也没多考虑,更何况这份假契纸本就是要紧东西,拿来了交给你才能把刘裎这群人想办法送进去。而且那时候她也未曾提及要将松筠带走,更是没有提到过她在荆州的夫家。现如今你告诉我她那一日的言语,我总感觉……她已经不是我和阿稷当年认识的那个窈娘了。”
徐桢听完,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也露出了落寞的神色。
那一日在路上遇见窈娘,一番对话过后,她也和韫玉有同样的感觉——
明明在林稷和韫玉的描述中,窈娘该是名心性坚韧,底色鲜明的女子。可当日一见,仿佛那份明媚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
或许她的容貌与外表,皆因嫁于荆州这一户地主而变得更为昳丽华贵,可她已经不再拥有林稷与韫玉口中那般奕奕的神采。
她似乎……为了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将自己原本能看见的才华与光芒都藏了起来,又或者——将她们彻底埋葬了。
徐桢终于明白,那日她察觉到的失落究竟出自哪里。
是本该与自己同路的人,一回头却发现,她早已不知不觉陷入那为世间女子量身定制的泥潭中去。
徐桢叹了口气道:“也罢。回去之后你先问问松筠吧,看她自己是如何想的。”说完,她一挑眉,提醒韫玉道:“哦对……不要问得太直接了。”
她看得出来,松筠因为身世波折,其实心里较为敏感纤细,而此事又触及她心中最深处的疮疤,还是小心为上。
韫玉沉默了一瞬,随后点了点头:“我明白。”
“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你身份也较为特殊,还是赶快回去吧。”徐桢指尖挑起车帘的一角,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说道,“明后两日我与燕谌、张幼柏都不在客栈。如果要找人,让同样在客栈住的余骁给我们传话即可。”
“好。”韫玉一口应下,“既如此,我也不送了。”
徐桢一边回一边往外钻:“不用送了,几步路而已,你快回去吧。给窈娘传话的事,你若当真为难,明日或后日,你也让余骁带个话给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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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马车内,徐桢与燕谌都正闭目养神,张幼柏则无所事事地端坐着,眼神略显拘谨地在二人间逡巡了好几轮,欲言又止。
但他们俩此时此刻都闭着双眼,张幼柏实在不敢出声打扰。
只是这会儿是要前往府衙询问些细节,到底是要问谁?具体是问些什么?这些张幼柏一概不知,徐桢与燕谌也没和他通过气,这会儿着实心里没底。
而且昨日出了府衙被韫玉半路拦下后,徐桢下车去和她聊完回来,因为天色太晚,回到客栈也只说了松筠答应了窈娘见一面的请求,其余的事一概未论,方才出门时也没对此说个一字半句,连个最基本的提点也没有,张幼柏着实是有些发懵。
好在徐桢像是察觉到了他不安的视线,缓缓睁开眼,神色却全然不见眼眸初睁时的疲倦:“怎么了?看着心神不宁的,有事要问吗?”
张幼柏见状,抿了抿嘴,抬手挠了挠鬓角处,尴尬又不过脑地吐出一句:“额……就是那个,松筠的事,她是不是答应了?”
徐桢抬眸瞥了他一眼:“是,答应见面了。这件事昨晚已经说过了,你是有别的事要问吧?”
言及此处,原本懒得睁眼的燕谌也看了过来。
张幼柏嘴唇紧抿,窘迫地挪开视线,目光死盯着车厢的地面:“就是……咱们这会儿去府衙的大牢,是去见谁?要问些什么呢?”
徐桢放下环抱于身前的双臂,两手放于双膝之上:“去见金琅。”
“金琅?”张幼柏诧异地问道,“我还以为……是要去问刘裎。”
徐桢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去问刘裎做什么?之前燕大人被下毒的事又不是他干的。”
闻言,张幼柏一愣,旋即脑中灵光一闪:“你是为了贵女案?”
此言一出,燕谌倒是向他投以惊奇的目光。
这小子之前总是抱怨跟不上他和徐桢的对话,今日这脑子倒是难得转得飞快。
徐桢听完也笑了:“诶哟,今天脑袋转得挺快啊。上回燕大人被下毒时你也说了,他不能食用任何与银杏有关的食物或茶水一事,在当时除了燕大人自己,他的家人,便只剩下你了,这些人中若是要害他性命,早在京城就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而在这种情况下,金琅又是如何精准地知晓他的弱点?他与燕谌非亲非故,又是自我们来了兖州后才与燕大人相识,怎么可能知道银杏的事情。”
一直没出声的燕谌此时此刻突然开口了:“那想必只有一人会下此毒手了。”
张幼柏愣怔地顺着二人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贵女案的凶手……”
“今日前去虽是询问关于此案凶手的细节,但却不能抱有太大希望。”徐桢面色凝重道,“我们现如今的确有了怀疑对象,但对方实在是诡诈狡猾,就算真的询问金琅,多半也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燕谌也表示赞同:“的确。此人犯案多年都未曾被抓捕归案,甚至还杀害了两任负责的官员,而我也险些遭其毒手。这般手段狠辣又思虑周密之人,挑唆金琅为我下毒时必定也是慎之又慎,不会轻易向他暴露自己真实身份。”
“所以……”张幼柏犹疑道,“我们今天去,很有可能得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徐桢与燕谌纷纷点头。
见状,张幼柏抿了抿唇。
虽然如此,但对他们而言,这已经是很大的进展。
在燕谌先前的两位经手此案时,还未深入案件便已经遇害,现如今燕大人有徐桢保驾护航,也有了怀疑的人选。虽无实证,却也不至于被其暗中掣肘。
更何况先前那两位,似乎都是在查出遇害者皆是中毒身亡后,于现场调查时以同样的方式被害。而现下,他们业已查出这种毒的来历,能有这般进展,已是不易。
徐桢似是察觉出他对此有些失落,于是抬手拍拍他的肩膀道:“不必忧心。贵女案的凶手已经近一年都未曾出现。而每回此人动手,似乎都是在遴选秀女之时,地点都选在汴京城内。现下并未临近选秀,况且我们怀疑的真凶也同样身处兖州,不用担心对方会在此时下手。”
府衙大牢。
不知是因为打理不善,还是刻意为之,越是靠近金琅关押之处,这周围便越是显得脏乱。徐桢与张幼柏跟在燕谌身后,才走近金琅的牢房,便有一股臭味扑鼻而来,血腥味中还夹杂着些许排泄物的气味,于是二人忍不住皱起鼻子,抬起手来,在面前挥了几下。
而凭着韫玉给的解药已经恢复不少的燕谌,此时此刻也能闻见一些这诡异气味,也跟着皱起眉头,在面前挥了几下手,却始终有异味萦绕在鼻尖。
三人不免觉得奇怪,纷纷对视了几眼,随后张幼柏嘀咕道:“咱们上次来这儿审胡九和柳彩梅的时候,好像还没有这么大的味道吧?”
被这古怪气味熏得连犯了好几个恶心的徐桢,五官都揪在了一起,眼眶泛着红,眼里还有眼泪在打转,可回答张幼柏的语气却是十分生硬:“你没发现越往金琅的牢房这儿来,环境就越是脏吗?”
这下连燕谌也忍不住开始干呕了,不得已只能捏住鼻子:“你是说……这些狱卒故意苛待他?”
徐桢也捏着鼻子,十分为难地打量了一圈四周,叹了口气,难得犹疑道:“……我也不知道,得去看了才清楚。”
于是,原本该是威风凛凛地冲去金琅面前的三人,这会儿一个个都捂住了口鼻,略显狼狈地站在了金琅的牢房外。
而这会儿看见那里头摆着的恭桶,徐桢三个终于明白原因了。
燕谌与张幼柏看了眼徐桢,又低头去瞧她从腰封里取出的钥匙,惊恐地望着她。
徐桢依旧捏紧了鼻子,先对上了燕谌的双眼,后又与张幼柏对视,最终面无表情地将这把牢房钥匙收回腰封里。
背对着他们躺在简陋床铺上的金琅似乎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便起身回头去看,正巧看见徐桢将钥匙收起来。
金琅冷哼一声道:“哼,你们来干什么?来套话的?”
他说着缓慢地翻身坐起来,迈着蹒跚的步子要往三人站着的方向走过来,而那三人竟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又一起抬手立掌,异口同声道:“你坐那儿就行,不必靠近了!”
金琅的步伐一顿,浑身透着尴尬,一声轻咳像是给自己台阶下,随后便缓缓退了回去。
见他坐了回去,三人皆是闭了闭眼,又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而后,徐桢瓮声瓮气地开口了:“金员外说得没错,我们三人的确是来套话的,但与此次刘裎擅赋案无关。”
“无关?”金琅微微眯起眼,又是一声冷哼,“与此无关,那来这腌臜之地又是做甚?”
“先前我们三人前去金府拜访之时,你用银杏叶泡水来引出我体内的毒,是否受人挑唆?”
燕谌一脸平静,然而一手捏着鼻子的动作仍是有些滑稽,说话声也是同徐桢一般变了样,站在一旁的张幼柏险些没笑出声来。
穿着褴褛囚服又十分狼狈的中年男子发出冷笑,并没有正面回答:“事到如今老朽已经下狱,轻则流放重则斩首,燕大人还带着人来盘问老朽此等旧事,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闻言,燕谌眉毛一挑,张幼柏则忍不住插了一嘴:“金员外,你被下狱是你自己造的孽,怎么判是严格根据律法执行,我们来问你先前害燕大人的事,哪里算得上是盘问,又何来的不近人情?”
金琅没理睬他,压根不把张幼柏放在眼里。
徐桢嘴角轻轻一勾,虽是捏着鼻子说话,语气却沉静有力:“金员外,燕大人被你毒害一事,我们尚未禀报给沈大人。此事可大可小,如若上报,员外可不只是行赇罪这么简单。”她顿了顿,继续道:“谋害朝廷命官,不止是罪加一等,金员外可要考虑清楚了。”
这番话似是戳中了金琅的某些痛处。
他抿了抿嘴,抬眸瞥了徐桢一眼,眼神中颇为不满,又带着几分犹豫,并未立刻做出回应。
张幼柏与燕谌对视了一眼,而这两人又纷纷转头看向徐桢。徐桢也似是察觉到了二人的视线,转过脸去,正对上他俩望过来的目光。
本打算只是弯一弯唇角以示回应,却忽而想起自己这会儿还捏着鼻子,他俩看不见这嘴角的小动作,于是徐桢只得微微一颔首。而见徐桢如此笃定,燕张二人也没再过多询问,只是继续转回去,紧紧捏住鼻子,以防在等待金琅作出决定之前再一次受到这牢房的气味攻击。
金琅眉头紧蹙着,垂首沉思许久,随后才像是想清楚了一般抬起头,但仍是嘴硬道:“老朽与燕大人也算是有些交情,既然你们这么想得知真相,我告知一二,那也未尝不可。”
闻言,徐桢抿了抿唇,表情是掩饰不住的无语,燕谌也是同样无言以对的神色,张幼柏更是克制不住自己,当场翻了个白眼。
他甚至在心中暗自腹诽了几句——什么狗屁交情……下毒害死燕大人的交情吗?真是死鸭子嘴硬,弄得好像他们三个死乞白赖求着他说似的……
如若不是为了求得那本就不怎么派得上用处的零星稀碎的线索,他们几人又何必跑到这臭气熏天的地方来受罪……
张幼柏于是忍下了这口气,没将怼人的话冲口而出。
而徐桢则是直接无视这老家伙的胡说八道,单刀直入地说:“既如此,我问什么,员外便答什么。若是说些多余的话想要扰乱视听,又或者想胡编乱造糊弄过去……”徐桢略一停顿,脸上虽是在笑,眼底却冷如寒冰:“金员外想要体验一下我的手段,那也未尝不可。”
金琅面上虽不显,可喉咙却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徐桢佯作没有注意到他略带惊恐的细微动作,继续问了下去:“那个挑唆你投毒的人,是通过何种方式与你联系的?”
“是……趁着我某日外出,他找了个小乞丐给我传信,说有人在废弃的八角巷内等我,让我必须亲自前去。”
徐桢立刻捕捉到其中的细节:“某日?废弃的八角巷?”
“对,”金琅点了点头,“具体哪一日我有些记不清,但只一次,此人只联系过我一次,就是告知我该如何向燕大人下毒,此后便再无讯息。那八角巷先前也是兖州百姓居住之处,只是后来因为爆发过疫病死了不少人,便无人再入住,慢慢就废弃了,而许多欲投机取巧之人,便借此机会在附近开设了不少见不得光的商铺。”
记不清?徐桢眯起眼,冷笑一声:“这么多细节都能记得,唯独是哪一日记不得了?”她目光似箭般射向金琅的脸:“这才没问几句话,金员外便忘了我方才说过什么了?还是说……你是在试探我?”
骤然迸射出威压的语气让坐在草床边的金琅蓦地一惊,浑身一抖,下意识便吐出了真话:“……是、是下毒的三日前。”
燕谌见状,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心说这老家伙非得做这无意义的试探干什么,知道徐桢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才能老实吗?
张幼柏也是扁了扁嘴,一边咂嘴一边摇头,心里暗自叹息——金琅也真是……你说你惹她干嘛。
徐桢这会儿着实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继续问:“这人都和你说了些什么?一字一句,如实道来。”
“……他说,‘我与燕谌也有仇,金员外想必也不希望燕谌当真查出些什么来。既然员外也想让燕谌闭嘴,那么我们二人之间目的便相同,何不就此合作一番。此人身中奇毒,虽被暂时压制,但不可服用任何与银杏相关之物,而此事……他身边那名女护卫实是一无所知,员外大可放心去做,没有人会怀疑到你的头上。若是此举能成,燕谌命陨于此,对你我二人岂不是双赢的局面?’ ”金琅说完,稍加思索,继续说道,“对方很清楚,你们大理寺来的三人里头,我最为忌惮的便是你这个做护卫的,也只忌惮你一人,他拿捏住我这份心思那般挑唆,而我也想着不如铤而走险,若真能成,岂不是能除掉一个心头大患?”
徐桢虚了虚眼眸,接上他的话头:“但是你没想到,燕谌虽受到毒性影响,偶尔会有五感迟钝、思路不清的时候,却依然保留过去谨慎的性子,随身带着自己曾经服用过的药丸,自己救了自己一命。”
燕谌闻言,没等金琅作出反应便嗤笑道:“这种想法简直可笑。自从我们三人来了兖州,案情推进皆是徐护卫在主导。就算燕某于半路丧命,只要徐桢尚在,你与刘裎等人依旧会落网。”
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徐桢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却也没对此作出任何评价,而是问起了另一件事。
“你与那人在八角巷接头,可知晓对方是女是男?身形如何?说话声音与语气可还能记得?”
金琅微微皱起眉头,道:“我与此人见面时,对方声音低沉,应当是刻意压低过几分,听起来像是个年纪尚幼的少年人,不像是女子。身形么……不算太矮小,却也不算高大,但此人穿着一件黢黑的斗篷,整个人都隐在其中,实是看不清胖瘦,但瞧着这斗篷似是有些空落落的,许是体型纤瘦之人。说话语速并不快,但口齿十分清晰,他的咬字还能觉出几分儒雅来。”说完,他唯一停顿,旋即露出了轻蔑的嘴脸:“这种想要害人的事,哪里是一名女子有胆量做的?必定是男子。”
闻言,徐桢瞥了他一眼,金琅立即便改口道:“当然了,徐护卫不是寻常女子,自然也是能与男子相媲美……”
没等他拍完这个马屁,徐桢便打断了他:“你也用不着拿这种话来恭维我。你本就看不起我们女子,之所以要对着我说好话,是因为你觉得我背靠着燕少卿这座大山,现如今你的命门不止是捏在燕少卿的手中,同样也是捏在我手里,在你眼中我成了一个不是你招惹得起的女子。说到底,你认为不同寻常的,也不过是在我身后的燕谌,不是我。”
被她毫不留情戳穿了假面的金琅十分尴尬,一双手在两腿间搓了搓。徐桢又是瞧了他一眼,接着冷哼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是将你看轻所有女子的劣性比作狗改不了吃屎,连狗都觉得侮辱吧。”
一旁的燕谌与张幼柏咬住嘴唇强忍住笑意,而牢里穿得十分单薄的金琅却是面红耳赤,一口气堵在胸口,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憋得好生难受。
而牢房外,挤兑完这厮的徐桢已经开始对他那并不客观的陈述抽丝剥茧起来。
身形不算矮小也不算高大……徐桢脑中勾勒出孟姝的身影,想起此女并不高挑,只是寻常女子的身高,体型倒是显得纤瘦,与金琅所言相吻合。
可那人藏在斗篷里,身高若是要掩藏也不是不可能。
像是刚才那一出完全没有发生似的,徐桢面不改色,又问:“那对方与你说话时可有走动?”这句问完,她又想了想,加了一句:“这人的身高,大致是同我一样,还是和张寺正一般,又或者……同燕大人一般高?”
金琅恨恨咬牙,却也知道若是不老实交代,恐怕真得吃不了兜着走,于是摇了摇头,答:“对方只是转了个身面对我,除此以外便再无动作。至于身高……与你无二,也许稍高上一些,但同燕大人相比,还是矮了几分。”
如果是这般高度,那应当与孟棠相差无几。
但金琅也说了,此人就算是压低了嗓音,也能听出其谈吐不凡,孟棠不学无术,聒噪不堪,张嘴便能见到胃的家伙,又何来的谈吐不凡一说。
除非……他平日里的纨绔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但这可能性不大。
这种种细节,除了身高对不上,其余的倒都与孟姝的形象相差无几。
更何况,金琅也提到,此人只是转了个身,并未多加走动,或许……那斗篷里藏着的,就是孟姝。
“所以当日是你先离去,并不是此人先你一步离开?”徐桢此时已然皱起眉头,又问了这么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细节。
金琅顿了顿,着实有些不解,本想着反问她为何要问这种问题,却又想起方才她要他“怎么问便怎么答”的威胁,还是闭了嘴,规规矩矩回答道:“是,当日街上起了骚乱,有人入了那八角巷附近的赌场却不守规矩,被赶了出来,险些大打出手。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老朽生怕被人发现,先对方一步离去了。”
“赌场?”燕谌立刻捕捉到他话中的细节,当即与徐桢同时发问。
二人察觉到此间蹊跷,立即转头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在对方眸中瞧见了寻得突破口的机敏。燕谌马上用眼神询问徐桢,是否要现在就去一趟八角巷附近。徐桢明白,这事情要查应当是越快越好,只是她此时还有些别的事想问,于是微微摇了摇头。
燕谌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便静默了耐心等待。
而金琅并未注意到这二人的眼神细微互动,只是自顾自地答了燕谌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是,八角巷因为没什么人住,自然也没什么官差去巡街,像这些勾当自然是如雨后春笋般,源源不绝地往外冒。刘裎虽然也知道,但他也没想着去管,那边没有拿到官府批文便开了赌场、当铺、钱庄的人见无人管辖,自是越发猖狂。”
徐桢还没问,他便将这些一股脑儿地都说与他们听,这下也终于明白,刘裎那些人昧下的朝廷下发的赈灾银,还有兖州百姓上缴的赋税,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那些黄金的了。
说到底,刘裎不想管这八角巷内的乱象,终归还是为了自己谋利。
不过徐桢这会儿想问的也并非此事——
她抬起另一只手制止了金琅继续往下说,随后又问:“这些事情我们都清楚了,还有些别的要问问你。韫家的大娘子韫妧,你应该不陌生吧?”
听见这个名字,金琅浑身一顿,随即抬起脸,眸中皆是意味深长:“看来,三位与老朽的私生女,着实是关系匪浅呐。”
徐桢闻言立即皱起眉头,厉声喝道:“多余的话就不必了!我问你——韫妧重病而亡,是否与你有关?!”
还未等他作答,一旁的回廊忽而传来狱卒的脚步声。
徐桢眼珠子也未动一下,只是死死盯着金琅。
那名狱卒小跑着行至三人身旁,行了一礼,恭敬道:“小的并非刻意打断大人问话,只是需得来收一下犯人的恭桶。”
燕谌和张幼柏都没出声,徐桢目不转睛,沉声道:“去。”
没想到竟是徐桢出声回答,那狱卒虽觉好生奇怪,却碍着徐桢的气势不敢多话,只是低着头开门进去,拿了恭桶便重新锁上牢房门快步离开了。
见那狱卒迅速走远,金琅才重新开口:“那时我与她因刘裎引见萍水相逢,虽已娶妻但却一见倾心。而后又发现,此女竟有经商之才,更是心生欢喜,却又不忍让结发之妻伤心,于是便想让韫妧做我外室。她出身韫氏,自然是不愿,但却甘愿为我开枝散叶,历经千辛万苦想为我产下一子,只可惜,却是个女儿,她且为了生产又伤了本里,说无法再与我厮守此生……”说到这里,金琅长叹一声,仿佛真有多惋惜似的,接着又继续说道:“便将那私生女接回韫府养着,不肯再见我,就这么油尽灯枯而亡。我与妧娘便是这般往事,徐护卫,可还有想要知晓的,老朽……愿一一详尽道来。”
这番话一出,就连同为男子的燕谌都恶心得皱起了一张脸,一脸反胃不适的神色。徐桢更是冷哼一声,张口便骂:“萍水相逢?一见倾心?还甘愿为你开枝散叶?金琅,年纪渐长,脸皮也跟着见长是吧?刘裎引见,是因为你一开始就盯上了韫妧的经商之才。她本就是冠绝兖州的才女,想的是能有一人可合作经商,却不料遇上你们这一对豺狼虎豹,不仅侵吞了她的心血,还花言巧语骗取她的感情……说是产下一子便迎她过门,实则若是真生了儿子,怕不是就要把她的孩子夺走了吧?你从一开始就想着将她利用完了彻底丢弃,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若是我没有猜错,你手底下的产业,一大半怕都是韫妧的功劳,是也不是?”
又一次直接被徐桢戳穿的金琅脸色更加精彩。他并未出言反驳,也没有开口承认,只是面色铁青地瞪着她。
徐桢也不乐意惯着这么个爱胡说八道的老家伙,用十分不善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脸,语出惊人道:“我看让这牢房臭气熏天的,可不是方才被带走的那个恭桶,而是金员外脖子上长着的那个吧?看着像模像样是个脑袋,实则是个什么东西,谁又说得准呢。”
此言一出,不仅当事人金琅愣住了,就连和徐桢站在一处的燕谌与张幼柏也傻眼了——这话骂得可真有水准,骂他脖子上长了个恭桶不说,还说金琅脑袋里装的全是那不可言说之物。
不止是张幼柏,燕谌这下也差点没忍住笑,脸上早已攀上半数的笑意,却碍着礼数,硬生生给收了回去。
不过燕谌也没打算给这老家伙留面子,而是很应景地皱了皱鼻子挥了挥手:“还真别说,好像就算那只恭桶被取走了,这里还是残留了一些不太好闻的气味。”
张幼柏似笑非笑地看了身边两人几眼,也附和了一句:“约莫是里面留着的那个恭桶没盖严实吧。”
金琅被这三人一顿连环炮轰怼得脸色更是精彩纷呈,却也无处反驳,只因这句句都直戳痛脚。
“呵呵,只能说唯一可取之处,就是个长得还过得去的恭桶吧,要不然以韫妧那般的才干智慧,怎么能瞧上一个恭桶呢?”
徐桢最后又给插上一刀,愣是将金琅最后的尊严也给捅破了。
从三人接连的言语攻击忍到现在的金琅,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腾地从那床边站起来,驱策着那对被脚链束缚的双腿,踉踉跄跄地往栅栏这边来,狠狠地扑在那木栅栏上,隔着栏杆,伸手就要抓向徐桢,却被手上的镣铐限制了挥动范围,只能小幅度地在牢房外摆来摆去,一边这么滑稽地摆着手,一边还崩溃大喊:“你们这三个天杀的孽畜!士可杀不可辱——你们竟这般羞辱老朽!当真是——世风日下!”
徐桢甚至都被他毫无攻击力的回骂逗笑了,忍不住继续犯贱的心,又连珠炮似的吐出几句来:“我的老天,员外似乎并非参加科考入仕之人,又何谈士族呢?您要不问问面前这位真正的士族之人,和您同为士族怕才是‘士可杀不可辱’呢吧。”
燕谌闻言,颇感意外地瞥了徐桢一眼。
这是金琅最后的痛处——从初次见面起便总爱在他们跟前摆弄自己喜爱风雅,然而他金琅却并非真正被划归士族之人。此人数次参加科考都落榜,甚至连初试都未曾通过,换言之,他就不是读书那块料。
只是无法跻身士族大夫之列,怕是他此生最难受的一件事了。
只不过……燕谌平静地望着徐桢丝毫不遮掩讽刺的侧脸。这是她头一次这般嘲讽一人,怕是心里早就被对方刚才那番话给气狠了,但在这种情绪下却难得能够冷静地直指痛点,还能反过来把对方给气得跳脚,寻常人可没法做到这一点,至少他就不太能做到。
思绪及此,燕谌又转过头瞥了一眼身侧,正借着徐桢的势头一脸嘚瑟的张幼柏——恐怕这位也不能做到。
不出所料,这句话才出口,金琅已然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甚至还愤恨地看了眼燕谌,怕是因为徐桢毫不留情地揭穿,让他恨屋及乌,连年纪轻轻通过科举入仕的燕谌也一并被他恨上了。
然而金琅已然入狱,现下也没有旁的手段能报复面前这三人,唯一能做的只有——
“老朽放低姿态配合三位问话,你们却如此羞辱我!既如此,接下去的所有问题,老朽一概不会再作答!”
没有想到先前总是摆出蔑视他人姿态的金琅,现如今走投无路之时只能放出这样不痛不痒的狠话,燕谌与张幼柏只觉得可笑,而徐桢更是轻蔑一笑,轻飘飘地抛出最后一击:“无妨,反正咱们想问的也都问完了,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说完,她便侧头与燕谌张幼柏说了句“走吧”,随后转身就离开,头也不回,徒留那蓬头垢面、狼狈万分的中年男人在身后声嘶力竭。
“徐桢!!你这泼妇——老子诅咒你不得好死!!!”
高挑的少女走在前头,半点不搭理那发疯的老家伙,只是心情大好地往外走。
燕谌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头则默默开始草拟该如何向沈昼上报此人辱骂朝廷命官一事,犯下这么多罪状,又坑害了无辜女子的一生,合该让此人刑罚再重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