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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七十五】 好戏开场 ...

  •   待二人自集市回到客栈,张幼柏才刚起床洗漱,还未来得及将那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梳理整齐,屋门便被人敲响了。

      一打开门,张幼柏便迎上了徐桢颇为嫌弃的眼神,以及一脸无奈闭上眼的燕谌。

      他一脸懵地看着这两位各自手里都抱着一顶幕篱,又抬头对上了两人的双眸,茫然地眨了眨眼,神情略傻地问:“怎么了这是……要出去啊?”

      徐桢无语地抿了抿唇:“……我和你们燕大人都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了。”

      张幼柏闻言,眯起双眼打了个哈欠:“哎哟怪不得……徐护卫你眼底青黑,有点严重啊,是不是——没睡好?”

      徐桢倒也不在意这些,理所当然道:“有心事,自然醒得早了。”

      燕谌简直对张幼柏这幅邋遢样没眼看,一手扶着额头,另一手颇嫌弃地挥了挥:“你……还是赶紧先去收拾一下。”

      徐桢哼笑一声:“收拾完了去隔壁燕大人屋子,我们在那儿等你。”

      张幼柏支吾不清地应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退回屋里。

      见状,燕谌和徐桢无奈地对视一眼,随即便一前一后离开张幼柏的屋前。

      两人一进屋,徐桢便开口问道:“燕谌,你这儿可有笔墨?”

      燕谌一顿,旋即便答:“是要默下那张方子吗?”

      徐桢点头:“这方子刚才也只是强行记下,我怕时间过得久了会少记一两味药材,还是此刻写下来更稳妥些。”

      “也是。”说着,燕谌的目光开始在屋子里逡巡,最终停留在徐桢背后的案几上。

      他几步越过她,替她将笔墨纸砚都端过来,二话不说便开始动手替她研墨。

      徐桢原本要帮着一起将东西搬到圆桌上,却被他不动声色挡了回去。

      她看了眼那正垂眸仔细替她研墨的青年,心里不由轻叹一声。

      那晚在外面偷听的时候,他就该知道,自己不是个会轻易向他人交付真心的人,尤其是对男子,她更难交托信任。

      而事已至此,他却仍然如此固执。

      虽然徐桢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偶尔也会因为他的某些细微举动而心神摇曳,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更何况人人都有七情六欲,燕谌又是个长相俊俏的,他也经常关切自己,饶是心思再坚定之人,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时刻会动心吧。

      罢了。徐桢抿了抿唇。随他去吧,始终对着她献殷勤,也总有一天会累的。

      燕谌才替她磨好墨,就见徐桢默默地叹了一声,不由失笑:“你要的墨给你磨好了。在想什么?”

      徐桢回过神来,立即提笔蘸墨开始着手默方子,还一心二用地敷衍他:“谢谢。没想什么。”

      知道她不会告诉自己的燕谌也不恼,只是抿起嘴唇抬了抬眉毛,开始看她写字。

      然而大约是因为有人在一旁盯着自己,徐桢手抖不说,还写错了字,当即皱起眉头,略显烦躁地将这一张写错的纸给抽走,却被坐在一旁的燕谌给接过,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

      徐桢满脸不解地看向他,问道:“这写错的方子不快些扔了,你还攥在手里是要做什么?”

      说完,她便要伸手去抢,而燕谌则快她一步,将那纸往身后一藏,理直气壮地说:“我乐意,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徐桢当即便知道他的意图,扁了扁嘴,也懒得再去管,索性凝神屏气一气呵成,默写了张字迹极为漂亮潇洒的方子出来。

      于是她拿在手里细细端详,很是满意地勾起嘴角,甚至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坐在旁边的燕谌瞧见了,心里顿时大喊不妙。

      失策了失策了,这张他也想拿过来收藏,怎么办呢。

      而一旁的徐桢还在洋洋得意自己这一张方子写得多么完美,甚至嘚瑟地瞥了眼正板着脸的燕谌,以为他这是后悔刚才非得要把那张写坏的给抢了去,殊不知燕谌本人已经在做别的盘算了。

      他只是恋恋不舍地张望了一眼徐桢手里的那张字,并未作声,小心谨慎地将这张看起来不怎么完美的方子上的墨迹吹干,随后又动作轻柔地将其折起来,视若珍宝地放进衣襟里,贴着自己的心口处摆好,还一脸肃穆地隔着外裳拍了拍。

      徐桢见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当即没克制住自己,眉头紧皱,手上一用力,险些将后来默写的这张方子也给捏皱了。

      还没等她完全表示出自己的嫌弃,门就被人叩响了。

      燕谌应了一声,梳洗完毕的张幼柏推门进来,立马就对上了徐桢嫌弃的眼神。

      他愣了一下,抬手摸摸自己的头发和脸,疑惑地转向燕谌问道:“燕大人,我……头发没梳好吗?还是脸没擦干净?”

      燕谌对着他很是机械地弯了弯唇角:“不是你的问题,坐吧。”

      “……啊?”张幼柏仍是一脸懵,踱着小步子,一点一点地往桌边走近,最终犹犹豫豫地坐了下来。

      期间他还偷偷瞥了几眼徐桢的脸色,见她似乎真不是针对他,这才安心坐下。

      见人到齐了,徐桢也不说些多余的,拿着手里才默下的方子放到桌上,开门见山道:“今日我与燕大人一同上街,又见到了孟姝与孟棠二人,碰巧见到他们先后进入一家药铺与一家药房,我们进了这两家药铺药房去查了,这是我背下的他们购买的药材方子。”

      张幼柏瞪大了眼睛,又眨了眨眼,随即接过徐桢递过来的纸张仔细阅读了一番,立刻眉心紧锁着指出了下半张方子上的问题:“这里好像不太对吧。”

      “哪里?”徐桢闻言,一边问一边凑过去看,燕谌也跟着一块儿靠了过去。

      而张幼柏的手指,赫然指着生草乌那三个字。

      两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随后徐桢又问:“生草乌怎么了吗?”

      张幼柏摇了摇头:“这前面都写了红花,若是再加上生草乌,岂不是药物相克?之前许寺丞办的一桩案子就是,妻子不堪承受丈夫对自己日日施暴,去药房买了红花与生草乌,炖在鱼汤内哄骗自己丈夫喝下,直接将人给药死了。”

      燕谌煞有介事地长“嗯”了一声,然而一开口便是话锋一转:“不过这两份方子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此。”

      没料到燕谌会这么说,张幼柏一愣:“……啊?”

      徐桢抿抿唇,道:“行了,咱俩也别逗他玩了,‘忘红尘’一事他还不清楚呢。”

      “忘红尘?”张幼柏迅速捕捉到徐桢话语中的关键点,“那是什么?”

      徐桢抬眸注视着他,神色沉静:“是你们燕大人身中的奇毒。”

      张幼柏一脸的惊讶:“所以……燕大人所中的毒,已经查出究竟是何来历了?”

      “嗯,”徐桢点了点头,“韫玉回去翻阅过她母亲留下的手札与医书,发现了这种毒,并查出此毒的成分中含有朱砂、银杏果与红花等药材。”

      “朱砂,银杏果……与红花……”张幼柏念念有词,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立即抖了抖手里的纸笺,“这……这不就是这张方子上的几味药材么?”

      “不止如此,”徐桢又道,“他们兄妹二人今日并未用真实姓名去买药,这更证明此二人有鬼。”

      张幼柏听完,抬头接话道:“也就是说……你们怀疑孟氏兄妹……就是贵女案的凶手?”

      燕谌认同道:“是。可我们目前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此事,仅仅是他们在药铺药房买的药材与这‘忘红尘’相吻合,并不能证明此毒就是孟氏兄妹所下。”

      见状,徐桢又补充了一句道:“而且,他们二人在药房里要这第二张方子的时候,用的是月事不调的理由,这上面所需要的药材同样也能治,单凭这两样方子,只能说有嫌疑。”

      一阵沉吟过后,张幼柏也应声了:“嗯,的确如此……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办?”

      徐桢与燕谌对视了一眼,随后徐桢开口答道:“先等沈大人到兖州,把兖州的这群人解决了,再仔细询问金琅。”

      张幼柏闻言,稍加思索,点头称是:“也对。毕竟当初他出手暗害燕大人,应当就是得了贵女案真凶的授意,否则不会知晓银杏一事。”

      燕谌也是一颔首:“不错。而这方子,等此事了结后,徐护卫也会再拿给韫姑娘看看,确认一下余下的几味药材是否与那毒相同,应当就能确定了。”

      而说来也巧,三人才将见到孟氏兄妹的事情通了气,客栈小二便传话过来,说是沈昼已经到了府衙,请徐护卫与燕大人前去。

      听见这一消息,这三人便立即动身下楼。

      而刚坐上车,徐桢便让老齐在几个拐弯后的路口放她下去,被燕谌给拦住了。

      “怎么突然要提前下车?”燕谌拽住她的手臂衣衫,微微皱起眉头不解地问。

      “我得先去金府看住金琅,”徐桢顿住了动作,认认真真回答道,“不然以他的心机布局,定是一早便得了消息,趁着刘裎被扣住的间隙逃跑。”

      燕谌抿了抿唇,无奈将她按回座位:“放心坐好,我先前给沈大人去信的时候便提及金琅与朱洵义那几人,让他来的时候先派了人去看着他们,不会让这些人逃跑的,你大可放心。”

      闻言,徐桢仍旧面露犹疑之色,燕谌安抚地笑笑,说:“此案能进展到这般地步,你功不可没,等会儿便要当堂审讯刘裎了,你是想让我冒领功劳吗?”

      徐桢撇撇嘴,小声嘟囔道:“也是……此案也不是靠你一人完成,全算你头上,那我岂不冤枉……”

      见徐桢如此说,燕谌笑了笑,继续劝诱道:“是啊,而且等下那一出戏,你安心放我一人去演吗?万一出了岔子,刘裎打死不认罪怎么办?”

      张幼柏在一旁听着,抿着嘴歪了歪头,一脸的无语。

      放他一人?燕大人这话里话外听着,倒像是他张幼柏不是人了?

      而燕谌仿佛能洞悉他的内心似的,在他腹诽间便一抬眸,朝他射来锐利的视线,毫不留情道:“我们三人里数你最不靠谱,还是闭嘴老实呆着吧。”

      这话简直是要冤死他,张幼柏当然不从,开口便是替自己叫屈:“燕大人!您这话不对吧?!我虽然用处不大,但是关键时刻却没给您和徐护卫拖过后腿。您先前跟着一块儿去金宅的时候,不是还被徐护卫训过话……”

      他说着说着,越来越小声,最终在燕谌的瞪视中噤了声。

      徐桢见状,闭了闭眼,用手背给燕谌的大腿来了一下,轻皱着眉头看他一眼道:“他说得也没错,先前朱羣的事还亏得他帮忙呢。”

      朱羣那事,他燕谌不仅没帮上忙,事后还为了此事和徐桢闹了不愉快。而且先前夜探金宅时,也因为他的眼睛有些问题,差点连累办案进度,他的确没什么好辩驳的。

      这一句杀伤力巨大,燕谌立马泄了气,乖乖在一边垂着头,也不做声了。

      张幼柏扁扁嘴,当即对徐桢抱以敬佩的眼神。

      听车厢内忽而安静下来,坐在前室的老齐这才出声问道:“徐小姐,那等会儿您还下吗?”

      徐桢立即略微高声回答道:“不下了,您就继续照着原路走吧。”

      “好嘞。”

      一句应声过后,马车速度立刻提了几分。

      而徐桢也是偷瞄了燕谌两眼,最后仍是没忍住,抬手拍拍他的手臂道:“行了,也没怪你的意思。打起精神,等下那一场虽算不上恶战,却也不能松懈。”

      刘裎此人虽不如金琅奸滑狡诈,但他能够在这些人中斡旋如许之久,定是也有些手段。

      徐桢尽管已是胸有成竹,却也无法保证就是万无一失,还是谨慎些为好。

      ——————————

      待三人赶到府衙,沈昼已然坐在堂上,并将先前关押在牢狱中的那对屠户夫妇召来,等待徐桢与燕谌二人前来问话。

      而此时此刻,刘裎也正坐在一边。

      等三人跨入这厅堂,徐桢便注意到挎着两腿,大剌剌坐在沈昼下方右手边的刘裎。

      调查兖州赋税本就是暗中进行,刘裎虽有所察觉,但却也并不知晓今日提审便是为了将他与背后那群乡绅一网打尽,只当是为了判处无名村的那对屠户夫妇藏匿来路不明的黄金一案。

      于是此人脸色十分悠闲,许是笃定手里的那份契纸掌握在他们三人手中。而这份关键证据,若并非得了搜查令从他府上搜出来,他自然是觉得能够一口咬定这份东西是他人伪造,做不得数。

      因而此时此刻,就算是见到他们前来,刘裎也很是淡然。

      徐桢暗自冷笑一声,跟着燕谌,与张幼柏一同,在燕谌落座后一左一右立于他身侧。

      而那对夫妇跪在厅堂中央,低垂着头等候发落。

      徐桢扫视了一眼那二人,沉静的目光只在二者身上稍作停留,便在惊堂木抚响时立即收回。

      堂上沈昼正襟危坐,横眉竖眼,高声询问:“堂下何人?又是因何入狱?”

      那对夫妇立即双双伏地,而男子则同样大声回答:“草民为兖州城西北边境处村内的屠夫胡九,旁边的是草民的婆娘,柳彩梅。我二人因替人藏匿受贿得来的黄金才下的狱,实是受人胁迫!请大人明察!”

      徐桢三人听完,不约而同挑了挑眉。

      而堂上的沈昼眉头一皱,双眼微微虚起:“替人藏匿?受人胁迫?受谁的胁迫?”

      那二人闻言,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往刘裎的方向望了一眼,后又发着抖趴伏下去,一言不发。

      沈昼见状,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右手边坐着的刘裎,有意引导二人坦白:“二位不必惊慌,若真是受人胁迫,将此人供出,本官自会想法子护二位周全,而这藏匿罪……本官也会酌情从轻发落。不仅如此,若是此人借着自己的身份与权势压迫普通百姓,让人去替他干些不可告人的勾当,那么本官也必会依照律法,严惩不贷!”

      大约是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堂下的那对夫妇又颤颤巍巍地抬头看了沈昼一眼,随即犹豫片刻,当即心一横,纷纷抬手指向刘裎。

      “就是他!”那胡九立刻一把鼻涕一把泪,而一旁的柳彩梅也是号啕大哭,“大人明鉴!咱们家也就是屠杀些畜生卖些肉营生,又怎么敢替人做这藏金子的事呢!就是他!就是他逼着我们!逼着我们帮他把这些脏钱藏在村子里头!!!”

      闻言,刘裎立马涨红了脸,拍案而起,不知是心虚为了遮掩,还是当真是因为被诬陷而愤怒,指着两人便是破口大骂:“腌臜泼才!血口喷人!满嘴喷粪!我根本不认识你们二人,怎的就能随口指认?!”骂完这些,他便立即恭敬侧身,对着沈昼作揖道:“大人,您明鉴!下官与这两名囚犯连个照面都不曾有过,又何谈威逼胁迫?下官一片真心皆为了百姓,日月可鉴!您可不能听信这二人的片面之词啊!”

      沈昼轻啧一声,皱起眉头撇撇嘴,手里惊堂木又是一拍,差点没当堂翻个白眼给刘裎:“刘大人稍安勿躁,本官还什么都没说呢。”

      而徐桢则是忍不住低头笑了。

      燕谌马上抬手,扯了扯她上衣的衣角。

      沈昼抿了抿嘴,眼神往他们三人那儿飘了一下,又很快飘了回去。

      没有理会刘裎的辩解,沈昼继续询问堂下二人:“你们说是刘大人指使,可有何证据?”

      那屠夫立刻道:“草民、草民没有证据证明刘大人指使我二人,但草民……草民有证据能证明,那些藏匿的金子,是刘大人的东西!”

      此言一出,原本还涨红了脸的刘裎,神色立刻松了下来。

      “哦?”沈昼漫不经心地继续问,“是何证据?”

      胡九直起身,本还有些惧怕,可在真正将事情说出口后,说话时气也顺了不少:“是草民和草民的婆娘一块儿无意间见到的,在刘大人处,有一张纸,最下面似乎是写了好多人的名字,可我俩也不识字,只能隐约记得一些字怎么写。”

      刘裎听闻,更是笑得一脸横肉都皱在一起,辩驳得也是理直气壮:“一张纸?下面写了好多人的名字?胡九,胡扯也要有个限度,本官根本没见过你说的这张纸,又怎么可能被你无意中撞见?污蔑朝廷命官,可知该当何罪?!”

      沈昼没发话,而跪在堂下的那对夫妇已然慌了。

      这些说辞,其实也是前不久大理寺的那两位大人漏夜前来叮嘱他们二人的,说是他们见到的那份契纸便是关键证据,需得让他们俩提起来,之后才好逼刘裎认罪。

      可如今这幅场面,那刘裎分明不怕这张契纸的存在。又或者说,他笃定这张东西已经藏好,不会被发现。

      一旁的燕谌淡然地浅啜了一口茶,又慢吞吞地将手中的盖碗放下,高声道:“刘大人,先别急着定胡柳二人的罪。”

      刘裎正沉浸在这堂上看似向自己一边倒的局势之中,却被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打断,不由得露出了不悦之色,连说话也有些不客气起来:“怎么,燕大人对此……有何高见呐?”

      这语气听着,着实没把大理寺的人放在眼里,坐在最上方的沈昼顿时脸色有些难看,射向刘裎的目光锋利如刀,却又在对方察觉的一瞬立刻收回,垂眸摩挲起手边的惊堂木。

      燕谌没搭理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去,只是半侧过脸,对身侧的徐桢道:“徐护卫,有劳你说明一番。”

      徐桢恭敬点头:“是。”

      “这似乎……”

      刘裎一下愣住了,抬手指着走出来的徐桢,“不妥”二字尚未出口,他转头看向上方的沈昼,却见对方眼皮一掀,当即就给那投过来的没有任何意味的一眼瞧噤声了。

      徐桢对着沈昼作了一揖,随后道:“沈大人,属下虽跟随燕大人不久,但在兖州跟随一道办案时也识得了不少能人,而通过这些人,属下辗转得到了方才胡九所言,刘大人所掌握的,那一份与兖州各大富豪乡绅签署的一份契纸,上面的内容便是他们暗通款曲的证明。”

      刘裎闻言,笑得嘲讽:“徐护卫,你又如何证明这份东西是从我那儿弄来的?莫非……”他稍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促狭得十分猖狂:“这东西,是你偷来的?”

      这下不只是沈昼,燕谌和张幼柏都有些怒了。

      “你……!”

      张幼柏下意识便向前一步,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便被燕谌的一拍扶手,厉声驳斥给打断:“刘裎!徐护卫是圣上钦点于本官的贴身护卫,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徐桢倒是一脸淡然,像是丝毫不介意刘裎的羞辱,只是站在沈昼面前,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沈昼看了眼前这少女一眼,又是一记惊堂木:“刘大人,没有证据不可胡言,也不可听信他人片面之词。本官记得,这似乎是方才你教导本官所言,这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你自己竟全忘了吗?”

      这是沈昼第一次出言威胁,刘裎不敢再造次,乖乖起身对着他低头作揖:“是。”

      沈昼依旧直视前方,声线平稳,却字字带刀:“刘大人,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想必你也是清楚的,本官就不必再提醒了。”

      说完,沈昼便抬手示意徐桢继续说下去。

      她于是从怀中取出契纸,走上前去,却并未展开,尚且叠着就将其举到刘裎面前,随后便一言不发。

      而沈昼也很是配合地保持沉默,只静静地看着两人就此对峙。

      刘裎的眼神甚至都不敢落到徐桢手里的那张纸上,目光躲躲闪闪地绕过她的手,停在她脸上,佯装气势十足地道:“徐护卫这是何意?”

      敏锐如徐桢,自是没有错过他这细微的神情动作,则是哼笑一声道:“刘大人当真是演得一手好戏。”

      这么说着,徐桢便将手里的那张纸缓慢地展开,却并不将内容展示出来,只是用隐约能瞧出字的纸背对着刘裎,拇指与食指捏着一角,在空中轻轻挥了挥,发出纸张抖动的窸窣声响。

      “我与燕大人在兖州办案这么久了,刘大人认识我们这么些日子,应该也清楚,无论是我,还是燕大人,都不会打无准备的仗,”徐桢说着,稍作停顿,眼神投向堂上坐定的沈昼,随后又收回,笃定地对上刘裎的双眸,“不然沈大人也不会顶着暴雨,花了好几日从京城赶来坐在这里,审理此案了。”

      不出徐桢所料,如此一说,刘裎的眼里本就不怎么坚定的神色,立刻动摇起来。

      “你的意思是……你手里的这个,就是那张契纸吗?”刘裎咽了口唾沫,声线微微颤抖地问出了口。

      沈昼与燕谌纷纷一挑眉,徐桢却依旧不动声色,甚至都没有接口。

      整个厅堂内皆是一片沉默,无论是堂上审案的沈昼,身处另一侧的燕谌与张幼柏,还是跪在堂下才接受提审的两名嫌犯,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了刘裎。

      原本只是浑身有些发抖的刘裎,此时此刻接受如许多目光的洗礼,顿时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的确……认识这二人这么久,他自然清楚徐桢所言非虚。

      她和燕谌都是十分谨慎之人,若非事情能有十成的把握,绝不会出手。

      难道说……难道说徐桢手里的那一份本就是假的,只是为了诈他?

      那一晚前来偷契纸的人根本没把他的契纸拿走,而是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所以……所以真的那一份,在金琅手里?!

      得出这一结论的刘裎来不及多加思索,只觉事情不妙。

      若那份真契纸当真落到了金琅手里,那他便要成为这群人的替罪羔羊了。

      刘裎又咽了口唾沫,抬手揩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咬了咬下唇,想要厘清思绪却是越思索越混乱,迫于压力之下,他于是只得急切道:“不可能!你手里的这个绝不可能是真的契纸!”

      声线尖锐得如同一面破损的锣,直接刺破了厅堂内几乎凝滞的空气。

      徐桢依旧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刘裎的双眼,神色平静沉着,丝毫没有慌乱。

      而见她如此冷静,刘裎更慌张了,沈昼又像是掐准了时机,幽幽地问了一句:“刘大人为何如此肯定,徐护卫手上的契纸……是假的?”

      闻言,刘裎双眸一亮,朝着徐桢伸出手来:“我不信……我不信,你给我……你给我看了我就能知道!”

      徐桢仍是不发一语,目光往手中的纸笺上瞟了一眼,随后又缓缓地将其递到刘裎跟前。

      慌张得都能听见自己急促喘息声的刘裎一把抓过她手里的这张纸,看见这纸上只有字,却没有自己当时敲下的那枚印,仿若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面前这张是伪造的,也就是说,真的那一份的确是在那一晚落到了金琅的手里。

      刘裎双手颤抖地攥着这张假契纸,万念俱灰地闭上了眼。

      甚至都没走到堂下,刘裎立刻便朝着沈昼的方向跪伏下去,即刻认了罪:“沈大人,刘某有罪……这份契纸的确是假的。真契纸在前几日的夜晚,被金琅给夺去了。胡氏夫妇藏匿黄金的确由我指使,这些金子皆是刘某与金琅等人……昧下了兖州的赋税后换来的。”

      徐桢慢慢踱步至他身侧,继续问道:“刘大人,可还记得这份真契纸的细节吗?”

      刘裎顿了顿,随即想到了什么,立即直起身道:“记得,记得……内容与署名都与这份假的一模一样,只是真的契纸上,多了一枚我的印鉴。”

      “印鉴是敲在哪个位置?”

      “敲、敲在……”刘裎又是被这一问逼得冒出一头汗来,好在对真契纸的记忆还未完全模糊,终究还是答上了,“敲在最后,在我自己的署名上。”

      徐桢满意地笑笑,从衣襟里取出另一张纸来。

      只不过这一回,她没再将那纸笺欲盖弥彰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而是正大光明地将展开后的字迹拿给刘裎瞧。

      “刘大人,不如抬头看一眼吧?”徐桢依旧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裎的头顶。

      还趴伏在地的刘裎,闻言浑身一顿,动作缓慢地撑着地面仰起头,一脸的不知所措。

      而在他的目光触及徐桢手中纸张的那一瞬间,他的慌乱顿时转变为震惊。

      徐桢勾了勾唇角,声线也微微上扬:“眼前的这一份,可是刘大人所言,契纸的真件?”

      跪着仰起头的刘裎像是被推了一把,怔怔地往一侧跌坐而去。

      此时此刻他才恍然,今日的提审,原本就是一个局,一个为了逼他认罪,承认有这么一张关键契纸的局。

      而金琅……也是这局中的一环。

      徐桢此女,终究是他小看了她。

      一名女子,还是才过及笄的少女,心思竟缜密至此,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日,却将他和那群乡绅……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本以为将韫玉的事情捅到大理寺,再让大理寺的人将这个给他们捣乱的女人抓走,兖州就还是他们的板上鱼肉,岂料……

      事已至此,他刘裎倒不如直接认罪,把所有人都供出来,或许还能得个从轻发落。

      刘裎两眼一闭,心一横,又一次对着沈昼跪了下去,还附带一个响头:“刘某有罪——徐护卫手中的,正是我与金琅等人签下的契约。当时刘某设了饭局,趁着几人微醺之时,哄骗他们签下此契,留下几人的把柄,免得事发后被他们当作替罪羔羊,背下所有罪责。某非法而擅赋敛,是为有罪,与金琅、朱洵义等人串通一气以此敛财,更是罪上加罪!”

      徐桢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言。

      而沈昼见状,看了一眼徐桢,随后又望向燕谌,见他微微颔首,这才一抚惊堂木,拍案定论道:“既如此,速将这契纸上所有署名之人捉拿归案。刘裎,罪擅赋、行赇、受所监临,削去知府一职,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刘裎听闻,略一抬头,不知何意,最终却还是伏身下去。

      徐桢站得笔挺,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只是斜睨一眼,依旧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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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客栈的马车上略有颠簸,而张幼柏则是兴奋得叽叽喳喳了一路。

      无非是方才在府衙逼迫刘裎认罪时,徐桢那般胜券在握的英姿,实是让张幼柏佩服得五体投地。

      光是这么一会儿,他就已经将此事夸赞了两遍了。

      而坐在一旁的徐桢却兴致不高。

      原本只是浅笑地安静听着张幼柏吵嚷的燕谌,于此刻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情绪不佳,稍稍侧过头注视着徐桢的侧脸,轻声问道:“怎么了?不高兴吗?”

      徐桢并未注意到,又或者是张幼柏的音量早已盖过了他的询问,燕谌抿了抿唇,伸手拍了拍徐桢的手臂,她这才回过神来:“……啊?怎么了?”

      燕谌笑得有些无奈:“你还问我怎么了。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开心。”

      摇了摇头,徐桢做了个深呼吸,随后道:“我只是在想,沈大人会怎么判决刘裎。”

      “应该会在他擅自所征的赋税,他对那些人行贿的钱财,以及金琅等人赠与他的所有财物被计量过后,才能确定该如何定他的罪吧。”燕谌说着,又观察了几眼徐桢的神情,继续问道,“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听他这么问,徐桢微微皱起眉头,嘴唇紧抿了抿,随后说道:“我是担心沈大人见他今日认罪态度好,之后会酌情对他从轻定罪。”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燕谌意料,但他又觉得实是情理之中,本想着说几句宽慰的话,然而话到嘴边,燕谌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顿了一会儿,这才察觉出刘裎今日的异样。

      “不过话说回来,我本以为还要再多耗上一会儿,或一炷香或几日,没想到这厮这么快就认罪了。”

      燕谌也眉心紧皱,低声呢喃着,全然不顾那边已经对徐桢的壮举开始了第三轮夸赞的张幼柏。

      言及此事,徐桢的眉头皱得更深:“因为他是故意要认罪的。”

      此言一出,不仅燕谌诧异地看向她,就连始终滔滔不绝的张幼柏也停了下来。

      燕谌垂眸思索了一阵,旋即得出了结论:“……你是说,他故意立刻认罪,就是想让我们觉得他态度好,而对他从轻发落。并且……这样还能尽快把金琅朱洵义等人缉拿归案,以免让他们逃脱后,由他刘裎扛了所有的罪?”

      徐桢没有回答,但是转而对上了燕谌的双眼。

      他在她眼中看见了凝重之色。

      燕谌明白徐桢为何有此担忧。

      当初金琅之所以在那样巧合的时间点前去刘府抢夺契纸,正是因为徐桢在府衙内找到了一名扫地的小厮,愿意替她传话通知金琅,说刘裎手里有这么一张契纸,还准备交给大理寺的燕大人。

      而今若是刘裎从轻发落,让他有了出狱留在兖州的机会,很有可能被他查出这件事,到时候就算真的让这名小厮去京城办事,也有被刘裎报复的风险。

      燕谌眉心紧蹙,稍稍垂头思索了一阵,脑中已然掠过无数种方法,最终却仍是摇了摇头:“现下我们只能寄希望于最终的赋敛总额,若是计量得出总数较大,就算是从轻发落,沈大人也定不会让他太好过。又或者……”

      话没说完,燕谌抬起头,望向徐桢的眼神里显出几分犹豫来。

      徐桢对上他的眼神,当即便了解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最好是给那个小厮找一门差事,而帮忙办事的人又是刘裎不敢得罪的?”

      燕谌点了点头。

      张幼柏坐在一旁直接歇了火,又是一脸懵地看着两人迅速对上暗号一般,进行了一番莫名顺畅的对话。

      他的思路再一次没有跟上趟。

      徐桢稍加思索,旋即打定了主意:“可以,的确有这样一人。”

      燕谌略一挑眉:“可这样的人身边所剩余的职位,那名小厮真的能胜任吗?”

      “那便只能看他造化了。”徐桢神色平静下来,甚至显得有些冷淡,“如若没有能力胜任,被辞退,即便是我们也鞭长莫及。能帮他这一次,总不见得人生在世次次都能帮他。”

      说完,徐桢稍加停顿,继续道:“更何况……我要替他找的这一位当真算不得难相处,他如果把握不了机会,那也只能是没这才能。”

      听她这么说,燕谌倒是不免好奇起来:“是谁?”

      徐桢这会儿又露出了他所熟悉的狡黠笑容:“我的兄长,徐颢。”

      徐颢?

      燕谌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了一个颇为无奈的笑来。

      的确,徐颢身为监察御史,掌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等事务,这名少年本就无依无靠,跟着他办事,刘裎的确不敢造次。

      更何况徐颢偶尔也会前往别处,并不总是呆在京城,这样一来遇上刘裎的机会便少了许多。

      只是……虽是徐桢的兄长,但徐颢所办事务毕竟关乎朝廷机密,随便塞一人到他手底下,当真可行吗?

      徐桢见燕谌神色忽而松弛,忽而又凝重,当即便知晓他究竟在思考些什么,于是抬手拍了他一下,笑道:“你想什么呢?我哥身边掌管关键事务的位置自然是不会留给他,但是留个小厮长随之类的人在身边,应该也没什么大事。”说完,顿了顿继续道:“若是我哥不同意,大不了问问他愿不愿意参军,要是都行不通,再另想办法吧。”

      闻言,燕谌不好意思地抬手抓了抓耳后:“其实……如果他愿意参军,我倒是能去问问我母亲和阿姐。”

      他冒出来这么一句,徐桢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回道:“……啊?”

      燕谌难得又露出略显窘迫的神情来,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略有些支支吾吾地道:“家母……乃当今圣上亲封的镇西将军,姓江名演。我阿姐是我母亲手下副将,名燕纯。”

      徐桢和张幼柏皆是目瞪口呆。

      眼前这位的身世,当真是不言则已,一言惊人。

      徐桢本以为张幼柏与燕谌共事这么久,应当知道这些,没想到他也是一脸震惊的模样,和自己没什么两样,不免抿了抿唇,用脚尖踢了踢燕谌的官靴道:“不是我说啊燕谌,你这事做得不太厚道吧。”

      突然被说了一句,燕谌实在觉得莫名其妙,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了眼睛辩驳道:“我……我怎么就不厚道了。我总不见得……一见到你就告诉你说——哦,本官的母亲是当今镇西将军江演,阿姐是镇西将军的副将燕纯,那这不是刻意炫耀自己的家世吗……?”

      “徐护卫说的不是自己……”没等徐桢开口,张幼柏便语气哀怨地出声了,“燕大人,您这藏得可真够严实的,我和您共事多年,竟是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陷入了被谴责的局面的燕谌,又是窘迫地抬手抓抓耳后,尴尬地抿了抿唇,随后又是舔了舔因紧张而略显干涩的唇面,毫无气势地解释道:“那这不是……大理寺的人,除了沈大人,大家都不知道么……”

      趁着张幼柏指摘燕谌,徐桢好整以暇地抱臂,在一旁作壁上观,一脸似笑非笑地瞧着两人,一个发问一个辩解。

      得了燕谌这么个答案的张幼柏自然是不满意,一整个风化的模样,面朝徐桢,表情苍白无力,嘴上还不忘戳燕谌脊梁骨:“徐护卫你看,原来替燕大人做了这么久的事情,给他打了这么久的下手,在他眼里……我和大理寺的其他人还是相同地位,我真是一片真心都——”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总觉得那三个字就算是这种时候,也不该轻易说出口,免得之后被翻旧账,于是迅速斟酌了一番,换了个说法:“都打了水漂啊……”

      徐桢挑了挑眉,弯了弯唇角,看好戏似的戳穿了张幼柏:“别以为我不知道。张寺正,你刚刚是不是想说一片真心都喂了狗?”

      燕谌闻言,立马一把眼刀飞了过去,噼里啪啦地,给张幼柏从头到脚都扎了个遍。

      张幼柏浑身一僵,干笑两声,随即维持着脸上僵着笑的神情转向徐桢:“徐护卫,这种时候你、你怎么能出卖我呢?”

      燕谌哼笑一声:“认识了这么久,你居然还想着在这种时候搬她徐桢做救兵?难道不清楚她是什么人吗?”

      这下徐桢也不乐意了,立刻加入战场:“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什么人?”

      也不拐弯抹角,燕谌抬了抬眉毛,幽幽地答:“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嘶……”

      徐桢一龇牙便要上手教训燕谌,才起身,这车马便忽然停了。

      车厢内本在嘻哈打闹的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了一阵后,终于是燕谌出声问了外面的老齐:“齐叔,出什么事了?”

      前室传来老齐的回答:“大人,是韫娘子的车在前面拦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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