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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七十一】 惺惺相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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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朱府大门后,文窈娘一上车便吩咐车夫在行至距离朱府几里开外的街边等候。
而这一处,实则是处在徐桢三人回客栈的必经之路上。
她是刻意来此等候徐桢,想要见她一面的。
绊星楼的事情发生前,她原本还不清楚自己的女儿松筠已经被人使计救出来了,直到她接到林稷的消息赶到兖州,准备去找朱羣把女儿给夺回来时,韫玉竟特地等在了她进城后前往朱府的路上拦住了她,将事情告诉了她。
恼恨自己当初识人不清之余,窈娘又十分庆幸自己的女儿得以遇上这样的好心人。也因此,韫玉问她讨要了那份伪造的契纸,听说是为了帮这位恩人破案,她也爽快地将怀中的东西交了出去。
不过她没想到,这位恩人年纪虽小,手段与头脑都如此高明果决。斩杀朱羣一事本不在她们一行人的计划之内,她却将这善后之事办得如此迅速干净,隐藏了身份的同时,也没有伤及无辜。
若不是为了去瞧朱家的笑话,窈娘今日一早便要去繁溪客栈拜访这名奇女子。
岂料她未曾想过竟是天遂人愿,居然能在朱家与她不期而遇。
于是,她便刻意等在此处。
好在对方似乎也很想与自己见一面,发现了自己的车驾竟也立即让车夫停下,急急忙忙跳下车来与她说话。
只不过……这位小娘子似是有些紧张,见到她一时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开口。
窈娘见状笑了,率先与她说起了话:“徐娘子,若是不介意,我便如此唤你,可好?”
徐桢先是一愣,旋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好,就这么喊我。只是不知……我该如何称呼你?”
周围人都唤窈娘“夫人”,可徐桢不想这么喊。
她分明有自己的姓名,为何要往她头上扣这样一个听起来就像是他人附属品的称呼呢?
文窈娘也是一顿。
她并不希望徐桢也和别人一样叫自己“夫人”,但一时又想不出要让她如何称呼自己,只得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该让你如何唤我,却也不希望徐娘子和旁人一样叫我‘夫人’,娘子这一问……倒是着实把我给难住了。”
徐桢稍作沉吟,随即笑着问道:“若不介怀,我便直接喊你‘窈娘’吧。”
窈娘愣了一下,接着便笑了:“如此,再好不过了。”
“我听林捕快说,你几日前便已进入了兖州城内。那个时候我就很想与你见一面了,只可惜要办的事情太多,总是抽不出空来。”徐桢继续说道,“好在今日得了这么一个机会,让我能如愿以偿。”
听她提及林稷,窈娘又是一怔,随后苦笑道:“徐娘子连阿稷也认识?”说完,她稍作停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说道:“也对,你认识小玉,她们二人为兖州百姓已经奔波许久,本就在蛰伏等待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如今你来到兖州,就是她们二人苦苦等待的那个转机。”
闻言,徐桢心中生出几分不解来——既然她叫那二人叫得如此亲昵,想必她还未嫁去荆州之时,三人便是关系极近的挚友,可为何……窈娘竟像是从未和韫玉与林稷二人有过信件来往一般,而林韫两人也没有提及过此事?
难道是在她嫁人之前发生过什么……?如果是因为窈娘被朱羣强占一事,那两位冷落了她,徐桢也觉得太过离奇——因为与林稷、韫玉接触过后,这两名女子根本不是会为了这种事而冷淡挚友的性子。
徐桢很想问明白,却又怕戳中窈娘的伤心事,便闭口不言。
不过没成想,她像是瞧出了徐桢的疑惑,主动提起了此事:“你一定是觉得奇怪,为何我与阿稷、小玉的关系如此亲近,却在远嫁荆州后与她二人连书信往来都不曾有过吧?”
徐桢微微一愣,以为是自己太松懈,以至于欲言又止的表情直接挂在了脸上,只得窘迫地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答:“嗯……的确心存疑惑。”
窈娘轻叹一声:“当时是我觉得无颜面对她们二人,这才不声不响,让我爹娘替我在荆州找了户人家,偷偷嫁了过去……”
事实竟是如此,徐桢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先前听林稷她们描述,文窈娘应当也算得上是女中豪杰,更何况那二位女子也绝非过于看重女子贞洁的人,她与她们二人已是至交好友,又怎么会……
“并非是为了朱羣此人,”窈娘摇了摇头,“是为了之后我不慎为其产下一女的事。”
徐桢闻言,更惊讶了:“是为了此事?”
窈娘点了点头:“当初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我便立刻去找了大夫,想趁着还未显怀便将此胎堕了,岂料那大夫竟被朱羣那厮买通,把我的药换成了安胎药。”
听到这里,徐桢实在是有些忍不住。她轻声试探道:“可是……韫玉和林捕快二人……在这之后,对此事似乎是知晓的。”
窈娘听完笑了,眉眼间似有自嘲之意:“是啊……时隔这么多年我才知晓,原来她们二人知道了一切,甚至还想过要替我抚养松筠长大。可我当初觉得自己没了面对她们的脸面,竟还拼命隐瞒了这孩子的藏身之处。我不止对不起我的女儿,还险些亲手将与挚友的情谊毁了……”
言及此处,徐桢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句句都有回应。
“那……”她想了想,问窈娘,“你现如今……是如何打算呢?”
见她本是那样飒爽的性子,此时此刻似乎是为了顾及自己的情绪而小心翼翼地说话,窈娘不禁失笑:“你是想问,我是否生出后悔之心……是不是?”
徐桢尴尬地舔了舔下唇唇面,随后又咬住了唇,移开视线点了点头。
窈娘稍加思索,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的确有过。毕竟……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就不会嫁去这么远的地方,留在兖州或许也能别有一番天地。而且我对阿稷,对小玉也十分不舍。可那个时候事已至此,我若留在兖州,怕是世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便能将我彻底淹死。
“我没有面对那么多流言蜚语的勇气。就算我有一身的本事,恐怕也很难在兖州立足。而懦弱的我,就算想着去到别的地方,也选择了最容易的一条路——嫁给了荆州当地的一名富户。”
闻言,徐桢沉默了。
她也曾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在别人口中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从这样糟糕的经历中都能坚定地活下来,却在选择了远离伤心之地的同时,择取了那么一个依附他人生存的方式?
如今与她这般谈心,徐桢终于懂了。
她能在那般遭遇过后没有选择轻生,已是比旁人多出了几分勇气,而继续在这伤心之地生活,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这般心性。
远走他乡本就是上上之选,可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勇敢地在陌生地界,毫无根基地白手起家。
更何况窈娘孤身一人,本就立足艰难,让父母为自己在那儿择取夫家说一门上好的婚事,亦是情有可原。
同样都是生存之道,不同身世背景的人,考量不同,身后所拥有的退路也大相径庭,在面对选择时,做出的决定也定是截然不同。
她素来生活算得上是优渥,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定是会选另一条路,可窈娘若是走错一步,便无法回头了。
徐桢此时此刻的表情也显得有些苦涩:“我虽无法全然理解你的处境,但今日与你相谈,却也懂得了你如此抉择的缘由。”
窈娘本以为等待她的会是徐桢失望的脸,却没想到,对方竟是这样的反应。
她鼻头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眼睫一颤,竟落下一滴泪来。
徐桢也没料到,自己这么一句话竟会把窈娘给说哭了,顿时有些手忙脚乱,想从自己怀里取出绢帕来给她,却又想起窈娘兴许自己有着比自己怀里那张绢帕用料更好的帕子,一时生出了犹豫。
而窈娘摇了摇头,笑着直接用指腹抹去了脸上的泪痕:“无事……我只是,感念徐娘子能如此体谅。”
……体谅?徐桢怔了怔,一低头又是一抹苦笑。这世上哪来真正的体谅?她不过是明白窈娘如此行事的缘由而已,这便让她觉得已是体谅了。
徐桢犹豫片刻,仍是问了:“那……你在荆州的夫家,待你如何?”
窈娘吸了吸鼻子,声音里仍带着几分鼻音:“他们待我很好。我爹娘在寻到这户人家时,也将我的经历与他们说清楚了,公婆与官人都觉得我生活不易,也不介意这些过往之事,等我进了门也是以平常心待我,丝毫没有轻慢。”
徐桢抬眸,细细观察她的神情,发现并无闪烁之色,便觉得她所言一切属实,并未遮掩。
只是不难看出,恐怕她与自己丈夫相处时从未提起过这些,也并不期盼能从丈夫处得到一星半点的着想。
因而今日她在与自己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才会如此动容。
可徐桢觉得,她于此事的心结或许在与韫玉见面的那时起便已经结了,现下积压在她心中的症结并非在此。
正思虑间,她抬头瞥了眼窈娘的神情,却见她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徐桢猛然想起方才,窈娘貌似不轻不重带过了一句——“我不止对不起我的女儿,还险些亲手将与挚友的情谊毁了……”
莫非……她此刻仍旧十分在意的……是松筠?
徐桢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做了两个深呼吸,试探着问道:“窈娘,你可还有未竟之事……要同我说吗?”
似是没有料到徐桢会如此问,正垂首苦思的窈娘愣怔抬头,眼底仿佛有一抹亮色闪过。
徐桢好像从那一闪而逝的光芒里,捕捉到了几分期待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