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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七十】 可喜之丧 ...

  •   许是办了件造福百姓,更是造福女子的大事,徐桢今晚虽是亲手了结了一人,却睡得无比香甜。

      她一夜无梦,醒来时更是神清气爽。

      反观隔壁的燕谌,被徐桢那三言两语折腾得睡不着觉,昨晚本想着去找她问个明白,结果又偷听到她和韫玉说话,才明白自己的想法到底是哪里没和徐桢对上。

      可是听了她家里的那些事后,燕谌不仅没觉得释然,反而更加睡不着了。

      于是他翻来覆去一夜,天蒙蒙亮了都还没合眼,一直清醒到客栈后院里的鸡响亮鸣啼的时分。

      鸡都叫了,这还怎么继续睡下去。

      燕谌索性一骨碌爬起来,洗漱完后,特意挑了一件更衬自己的墨绿色外裳,随后便坐在桌边,一脸呆傻地等着张幼柏或是徐桢来喊他用早饭。

      然而,他干坐了半天,等来的却不是用膳的呼唤——

      听见房门被叩响时,燕谌整个人甚至都一激灵。他立刻站起身来,低头瞧了眼自己的衣衫是不是整齐没有褶皱。

      他想着,万一是徐桢来叫他,要是没整理好那岂不是有损他的形象?

      于是过了一会儿,待彻底将自己身上检查了个遍,他才去开的门。

      可见到自己的第一面,徐桢的脸上却并不带笑。

      满面春风的燕谌,此时此刻也是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和雀跃。

      徐桢看都没看他那精心挑选的衣裳一眼,只是略皱着眉头道:“来不及用早膳了,我们先出门。”

      这出行要求突如其来,让燕谌有些措手不及:“……啊?”

      他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随后立即跟着已经抬脚离开的徐桢,边往屋外走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话着实是明知故问。

      徐桢走在前面,闻言颇为无奈地转头看他一眼,却也难得没拿话刺他,反而语气听起来很是耐心:“……你觉得是什么事?”

      此言一出,燕谌立即明白了,马上闭了嘴,一言不发地跟在徐桢后面。

      等两人下了楼,张幼柏已经吩咐老齐套好车等在客栈外,三人便动作迅速上了车。

      等其余二人辅一坐定,徐桢便让老齐出发了,还没完全坐稳的燕谌则是不慎一个趔趄,险些摔出去,幸好徐桢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臂。

      燕谌心惊肉跳,面上却强作镇定,坐回去后稍稍调整一番心态便发问了:“是昨晚朱羣的事情么?”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坐在前室驾车的老齐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徐桢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嗯。朱洵义一大早就差人过来通知我们,他家大公子意外辞世,请我们三人前去吊唁。”

      闻言,张幼柏无语地撇撇嘴,小声咕哝道:“这看来是真不知道谁动的手啊……”

      徐桢与燕谌纷纷扫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不仅如此,看来釉珠与妙荷姑娘也是对此事守口如瓶,而且……当晚最终应该也是蒙混过关了。

      朱府距离繁溪客栈稍有些距离,比之前往金宅去时还要远些。徐燕张三人坐在车上,本该是有些紧张的气氛,可因着他们都没吃早饭,肚子一个接一个地唱空城计。

      不光是张幼柏,就连燕谌也饿得很。可是徐桢不发话,他也不敢提出先下车买些什么垫垫肚子这话,只能暗戳戳地朝徐桢投去一眼又一眼。

      原本还在强撑的徐桢,此时此刻不仅是被自己饿极了的肚子闹得一脑门子官司,现在这会儿,燕谌又是向自己默默地塞过来一个接一个的眼神,她也实在有些熬不住,索性让老齐停车了。

      她拍了拍坐在自己对面的张幼柏的膝盖:“走,咱下去买点吃的去,实在饿得不行了。”

      莫名被点到的张幼柏一下子愣住了,看了看已经转身要下车的徐桢,又转头瞧瞧也是一脸呆滞的燕谌,见他似乎也想跟着下去,于是又看看徐桢的背影。

      打了头阵的徐桢仿佛是后背长了眼睛,燕谌才有起身的动静便被她叫住了:“你别动了,我和张寺正去就行。”

      半个屁股已经脱离座位的燕谌蓦地被叫停,冷不防在车厢里扎了个马步,接着又尴尬地收回了脚。

      一旁的张幼柏实在没忍住,嗤笑了一声,见燕谌已然一枚眼刀射过来,逃也似的紧随徐桢其后钻出了马车,跳下了地。

      燕谌颇无语地对着微微晃动的门帘盯了半晌,最终却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

      下了车的张幼柏站在车旁,回头望了眼那还在晃的门帘,一转头就见徐桢已经走出好几十步了,于是只能抓了抓鬓角,小跑着跟上她。

      他本就跟着燕谌办了好几年的案子,如今和徐桢也相处了挺久,算得上是对她的性子有些了解了,这会儿也知道这二位怕是昨晚闹了些小矛盾,估计也没当场就解决,一直憋到现在。

      这两位待他都挺好,而且大家现在本就都是一起办案,也算同僚。撇开别的不谈,他总希望徐桢和燕谌还能维持同僚之谊,不然他被夹在中间,那多难做人呐。

      出于这样的理由,张幼柏于是就开口问了:“那个,徐护卫,你昨晚和燕大人是……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

      徐桢听归听,脚步没停。张幼柏以为她要再往前走一段距离,却没想到就在前头包子铺那儿停下了,问那铺子里的人要了三个肉包三个菜包。

      张幼柏险些直接撞到她身上,幸好脚下刹得快。

      那人一掀开蒸笼盖,里面便冒出股股热气,熏得张幼柏鼻头都微微冒汗。

      然而下一秒,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回头去瞧他们的车马。

      他本来以为徐桢带着他走了挺长一段路,离燕谌那儿有些距离,没成想这一回头根本没多远,走个一百步左右大概就能上车了。

      徐桢付了钱,把两只油纸袋子塞到张幼柏手里:“你和你燕大人的份,拿稳别掉了。”

      随后,她便举着自己的包子吃了起来,又带着张幼柏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回答他方才的问题:“不愉快么……肯定是有一点,但你要说特别不愉快,我倒是没有,不知道你们燕大人是怎么想的。”

      说完她还略作停顿,稍加思索,然后才继续说道:“不过看他今日这傻乎乎的样子,昨夜多半是想了一晚上,一宿没睡。”

      张幼柏生怕边吃边走把燕谌的那份包子给弄掉了,于是没当下就吃,很是敬业地一手拿一袋。而当听见徐桢笃定地猜燕谌一宿没睡,他一脸又懵又疑惑地抬头。

      “徐护卫,你都这么了解他了,而且就算是闹了别扭,你还这么关心他,这买个早膳还惦记着别走太远,那怎么就不能在昨夜就把话说清楚,说明白呢?”

      张幼柏实在搞不懂,这不就是几句话的事,怎么就能折腾得燕大人一宿不睡?

      此时此刻,徐桢已经带着他站在了车马旁。

      她瞥了一眼门帘,又转过脸去看着张幼柏,意味深长地答:“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说明白了,你们燕大人才一宿没睡?”

      这话说出口时徐桢根本没收声,静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的燕谌听得清清楚楚。

      他当即诧异地睁开了眼。

      所以昨晚她和韫玉交谈时,根本就是察觉到他站在外面偷听。但她并未戳穿,那韫玉想必也是知晓的。

      这姐妹二人不声不响,他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气息半分都未暴露,却不料竟从一开始就被她们洞察了一切。

      燕谌闭了闭眼,很是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却在那门帘被掀起时十分迅疾地收了手。

      徐桢抬着手,眼睛朝他脸上扫过去,停留在他紧闭的双眼之上。

      过了几秒钟,燕谌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瞧似的,缓缓睁开双目,眼底还带着几分疲惫,装模作样地问还站在外头的徐桢道:“买完了?”

      徐桢一眼看穿他拙劣的演技,哼笑一声,倒也不戳穿他,甚至还配合他继续演:“是,买完了。你的那份在张幼柏那儿。”

      只这一笑,燕谌便知道自己已经被她看透,睡眼惺忪立刻变为尴尬神情僵硬在脸上,无奈抿起嘴,紧闭双唇看着她上车。

      算了,还是闭上嘴等自己的早膳吧,不然等下不只是面子了,连里子都要没了。

      徐桢率先坐下,而后张幼柏也跟着上了车,顺手就把一袋包子交给了燕谌。

      待车马重新行驶起来,徐桢才重新将咬了几口的包子拿出来继续吃。

      而也许是因为最近几日都在服用韫玉给的解药,燕谌此时此刻竟能闻到一些从徐桢那儿飘来的食物香味。

      可还没等他为此而高兴,便立即觉察出她二人买的早膳有些问题。

      燕谌微微皱起眉头,道:“我们这会儿不是去朱家吊唁?这肉馅的包子是不是犯了忌讳……”

      徐桢抬眸看他一眼,依旧大快朵颐:“嗯,所以我不是还买了菜馅的,应该能盖盖味儿。”

      闻言,燕谌沉默了一下,转头看见张幼柏也是不以为然地吃了起来,顿感无语。

      ……不仅买了肉包子,还又买了个菜馅的,成双成对,犯的可不止一个忌讳。

      而张幼柏像是察觉到了燕谌的视线,一边嚼着嘴里的,一边抬头回看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眨眨眼,咬了咬下唇,随后道:“这……元凶都光明正大地前去吊唁了,肉馅的包子也没什么可避讳了的吧……”

      听他这么一说,燕谌眉毛一跳,又将视线投向右手边的徐桢,见她似乎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一下子觉得嗓子口有些噎住,撇了撇嘴,只好闭嘴,咬了口油纸袋里的肉包子。

      在这之后没过多久,马车便抵达朱府门口。

      而三人吃的速度也很快,等车停稳,张幼柏和燕谌恰好将最后一口菜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后,正巧前室的老齐出声提醒三人,可以下车了。

      徐桢第一个掀起车帘探出头去。辅一抬眸,便见朱府大门已然挂满了白绫,门口站着的人一身的麻织衣裳,身后一人则只在腰间系了一根白腰带。

      她本以为前头站着的那个是朱洵义,待下了车仔细一瞧才发现,那人似乎是朱府的管家。

      她挑了挑眉,旋即又转身,去接正要下车的燕谌,却不料这会儿要下来的是张幼柏。

      张幼柏见状,略显羞涩地笑道:“这多不好意思啊……”

      察觉不对劲的徐桢立即回头,见要下车的人不对,当即木着一张脸收回手,皮笑肉不笑地说:“是我欠考虑了,居然让张寺正觉得为难了。”

      本来还笑嘻嘻的张幼柏,闻言立即没再笑了,老老实实踩着老齐摆好的脚凳下来,等着排在最后的燕谌下车。

      站到前室的燕谌,面上此时此刻倒是瞧着有些幸灾乐祸:“你说你惹她干嘛……”

      徐桢听了,立即朝他也射去一把眼刀:“漏了你了?你也自己下。”

      而这回,徐桢连手都没往外伸,两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站在马边上,像是等待观赏什么人表演似的。

      于是,燕谌脸上的笑容立刻转移到了张幼柏的脸上:“你说你惹她干嘛?”

      燕谌毫不掩饰地剜了张幼柏一眼,随即拿出了他为了讨徐桢欢心,越发拿手的能屈能伸这一看家本领:“徐桢,我错了,能来扶我一下吗?”

      张幼柏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徐桢也是皱着眉头看过去,对着燕谌上下打量间还颇有几分嫌弃意味:“……你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我……”虽是拿手好戏,但到底还未修炼至炉火纯青,燕谌当即红透了一张脸。

      他抬手抹了一把鼻子和嘴,抿了抿唇,又舔了舔干涩的唇面,紧紧地咬了一会儿下唇,最终还是放弃了:“算了,我自己下。”

      三人斗嘴打闹间,一辆车轿缓缓自对面驶来,这外饰似是着重修饰了一番。

      说话声戛然而止。不光是徐桢三人,就连老齐也一路目送那辆车轿徐徐而来。

      而徐桢微微眯起眼,仔细地观察着,总觉得这马车瞧着有些眼熟,却一下子想不起来。

      待那车与周围随行之人在朱府门前停下,徐桢才恍然——这就是她与余骁前来诈朱羣与金正轩二人前往绊星楼的前一日,来朱府找朱羣谈事的文窈娘的车驾。

      只是这装饰颇为豪华,几乎是将一整辆车都改头换面,她看见这车身架子以及前室驾车之人,这才对上号。

      看到这儿,徐桢意味不明地瞥了眼还站在前室没下车的燕谌。

      瞧瞧人家窈娘这阵仗,不止是来看笑话了吧,怕不是来羞辱那个已经躺进棺材的破烂货色的。

      而待车上人被侍女扶着慢慢下车的时候,本就瞠目结舌的燕谌,嘴张得更大了。

      徐桢满意地轻哼一声,又去瞧张幼柏——果不其然,也是一样的表情。

      而在门口的管家一脸尴尬地迎上那名女子,说:“文夫人,今日是我们大公子的丧礼,夫人如此打扮,车驾又这般豪华,怕是……怕是不大合适。”

      文窈娘完全不加理会,只是目不斜视地径直往里走,那管家与身后的仆人似是要伸手阻止她,却被她身侧的侍卫给拦住了。

      一身华服又淡妆浓抹的窈娘就这么堂堂正正地走进了朱府,三人站在外头都能听见府中似是一片哗然。

      燕谌见状,震惊不已。而张幼柏则是干笑一声,提起了方才车上那包子的事情:“呵呵……我们那吃个肉包子算什么,人家文窈娘就差没敲锣打鼓地来了,这朱羣怕是也不差我们那三个肉包子。”

      徐桢不甚在意,语气轻松至极:“莫慌,不是还各吃了一个菜馅包子压压味儿?我们已经够给这厮面子了。”

      这明明该是肃穆又哀伤的场合,怎么弄得这么搞笑又滑稽?

      燕谌闭了闭眼,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立刻踩着脚凳下了车,催促二人:“别说了,我们赶快进去吧,朱家人还等着呢。”

      于是三人便先与门口的这位管家打了招呼,从仆人那儿领了白腰带才往里走,还没跨进门就听见朱洵义与窈娘在里头对峙。

      “你这个贱女人……我儿子都死了,你穿成这样来我们家的丧礼,到底是何居心?!”这怒气冲冲的男声一听便是朱洵义的。

      徐桢与燕谌一听,不免担心朱洵义会为此对窈娘不利,便加快了脚步往里走。

      张幼柏也是抱着同样的心理,根本没要前面二人提醒,便也自发快步往前,跟上了那二人的节奏。

      “对我们夫人说话放尊重点!”徐桢一听便知道,这定是窈娘身边的那名侍卫。

      而后,窈娘身边的那名侍女也发话了:“我们夫人能在此时登门拜访,那是夫人给你们朱府面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直到此,窈娘一个字都没说,朱洵义却已经被这一名侍女一名侍卫给气得面如金纸。

      徐桢一行人已经站在前院内,只是见情势如此,那朱洵义说话又如此难听,饶是燕谌与张幼柏两个见不得口角的人也不乐意上前缓和气氛。

      反倒是朱洵义见到燕谌来了,两眼顿时放光,仿若见到了救星,当即挣开身后扶着自己的下人的手,态度很是亲切,语气中又带着几分委屈:“燕大人!燕大人……您终于来了,您瞧瞧,这妇道人家别说是不尊女诫,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也没有!丧礼之上竟是如此穿着打扮……这、这分明就是要羞辱我儿子!!!”

      燕谌此时此刻也十分尴尬。

      他根本不想替朱羣说话,更不想帮着朱洵义,去站在窈娘与兖州城众多女子的对立面,若不是为了装装样子,他压根儿就不会踏进他朱家的大门。

      正苦恼着该怎么糊弄过去,窈娘却率先发话了:“听闻你家大公子是昨夜在绊星楼被人行了苟且之事后,回府的路上被刺杀的?”

      此言一出,朱洵义当场傻眼,徐桢诧异地一挑眉,燕谌和张幼柏的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徐桢默默在心里头轻嘶一声,心说这谣言传得够狠的,这比自家儿子给人阉了更让朱洵义觉得窝囊。

      燕谌挑挑眉,抬手窘迫地抹了一把鼻子,手掌又蹭了蹭嘴唇和下巴,双唇紧抿没作声。

      张幼柏实在是没忍住自己看戏的表情,左手握拳挡在嘴边,看看朱洵义,又转动眼珠看了看文窈娘,她还是一副淡然清冷的模样,只是眼底渐渐流露出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事已至此,我也不拐弯抹角了。”窈娘继续道,“不错,我就是来朱府看笑话的。不止如此,我还要感谢那位杀了朱羣的人。”

      言及此处,她目光扫向大理寺这一行人,依次掠过燕谌和张幼柏,最终在徐桢的脸上停顿了一会儿,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周遭人看来似乎只是想让大理寺的那三位也听着,可徐桢本人却愣了一下,旋即眼里铺开浅浅一层欣慰之色,便又立即收回了。

      同样作为知情人的燕谌和张幼柏自然也清楚文窈娘的这一瞥究竟是何意义,只是碍于场合,他们不能太过刻意地去观察徐桢的神情。

      “唯一遗憾之处,便是我没有亲手为自己报这不共戴天之仇,”窈娘清丽的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意,“否则……他定不会就此一死了之。我定要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让他后悔来此世上走这一遭。”

      说完,文窈娘头也不回,一甩衣袖,领着自己的侍女侍卫离开了。

      而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朱洵义暴跳如雷,大腹便便、摇摇晃晃地小跑着便要追出去唾骂一番,被徐桢给拦住了。

      “哎哎朱员外——”徐桢也小跑两步跟上他,劝说道,“朱员外,大人有大量,这些话何必放在心上?燕大人带着属下与张寺正前来,正是为了吊唁大公子,您若是不在,大公子岂不是寻不见归处?”

      她三言两语便把朱洵义说动了,半截入土的胖子此时此刻热泪盈眶,抬手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花,连连称是:“徐护卫所言极是,所言极是……那咱们赶紧进去吧,还望三位能给犬子上柱香,让他路上能走得安心些……”

      这话说得……徐桢又开始在心里暗暗嘲讽。让他们仨给朱羣上香,别说让他走得安心了,怕是棺材板都能给掀起来。

      然而她面上分毫未动,朱洵义走在前面,更是没察觉到燕谌和张幼柏对视了一眼。

      不光是徐桢,就连燕谌和张幼柏二人都觉得,若是让他们三个来上香,朱羣那定是这辈子怕都合不了眼了。

      仿佛是要应证这三人心中所想似的,燕谌先上完香后便轮到了徐桢。

      同样的三支香,徐桢怎么都点不着,又换了三支后总算是点上了,可还没叩首便齐齐断了。

      燕谌与张幼柏脸色都有些不妙,徐桢倒是泰然处之,甚至还明知故问:“嗯?怎么回事?”

      本是徐桢有些问题,她这么一发问,倒是让朱洵义尴尬起来,还使劲找补道:“啊哈哈……许是这采购来的香好坏参差不齐,徐护卫再换一换便是。”

      徐桢从善如流,“哦”了一声,一脸坦然地拿了三支又三支,却不是点不燃,就是点完断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燕谌和张幼柏都待不住了——这种东西怎么别的时候不灵,这个时候倒是如此玄妙?再这么下去怕是要被朱洵义怀疑了。

      不过徐桢又是何许人也。

      她举着手里再一次拦腰断裂的三炷香打量了一番,随后露出恍然的神色:“我明白了。”

      燕张二人紧张地望过去,朱洵义也是一脸的狐疑,在场的仆从也皆是不解。

      徐桢一本正经地向众人解释:“约莫是因为前两日,我想吃我阿娘做的酱鸭,于是去厨房给厨子打下手,还帮着杀了一只鸭,因此今日来吊唁,大公子的魂见了害怕,不大欢迎我吧。”

      此言一出,朱洵义一脸了然,朱府的下人则纷纷松了口气,燕谌和张幼柏却是生出一背的冷汗。

      这不就是话里有话,当着人父亲的面光明正大地暗示吗?

      不过朱洵义却是信了:“不碍事,徐护卫心意到了,犬子定也会感怀于心,朱府也会感念您的好意的。”

      徐桢表面功夫做足,应了一声,给朱洵义作了一揖,又对着朱羣的棺木作揖,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感念她的好意?什么好意,送他儿子上西天的好意吗?

      她虽是这么想着,直起身来时却面不改色,依旧是一脸的严肃,还顺势将位置让给了张幼柏。

      张幼柏盯着那香炉前的空位,颇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随后上前一步,攥着手里的三支香开始点燃。

      许是有了徐桢的前例,在场之人虽有了些许准备,却仍是觉得奇怪——

      张幼柏手里的香也灭了。

      他愣了一下,也没想到要回头去问人换三支香来,还是燕谌出声提醒才让他反应过来。

      然而奇怪的事再次发生了——

      那三支全新的香齐齐断裂,就如同方才徐桢手里的香那般。

      张幼柏见状,心里着实有些慌了。

      他脑子里头此时此刻简直一团乱,分不清这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是前几日在绊星楼,他也算是朱羣死亡的帮凶,而当下这个时刻,还未彻底离开的朱羣显灵了?

      还是说就是方才……徐护卫给他买的那个肉包出了问题?可是燕大人也吃了……这香也没灭没断呐?

      除此以外,他也没做什么犯忌讳的事啊!

      一番排除,张幼柏越想越觉得是绊星楼的事,当即渗出了一脑门汗,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糊弄过去,还是继续碰碰运气,再去换三支香试一试。

      好在站在一旁的徐桢没打算隔岸观火:“张寺正,你也别试了吧。”

      张幼柏闻声回头,一脸愣怔地望着她,可心里却像是落下了一颗悬着的巨石,觉得很踏实。

      “你这就忘了?”徐桢抬了抬眉毛,“那天在厨房杀鸭的时候,你不也在一边帮忙,身上不是还溅到了些鸭血么?”

      这下不只是张幼柏,就连燕谌都怔住了,旋即回过神来,也开口替他遮掩:“那天徐护卫杀鸭你也去了?”

      张幼柏这会儿是彻底安心了,倒是一脸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头:“我、我给忘了……”

      徐桢立刻补上几句:“你也帮了忙,肯定也是一身的荤腥,之后若是再尝试,也多半是香易断或点不着。”

      燕谌见状,一副皱着眉头佯作训话的模样,朝他招了招手:“这事儿也能忘,赶紧回来。”

      闻言,张幼柏举着那三支断裂的香就要往徐桢和燕谌两人这儿走,却又忽而想起手里还拿着这东西不太合适,于是立即停步,转过身想往那供台上放,一下又觉得不太对劲,便又是一个转身,看了一圈在场的人,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燕谌转而向朱洵义行礼致歉道:“朱员外,今日我们三人分明是前来吊唁大公子,却出了这样的差错,燕某恳请员外海涵。”

      朱洵义此时此刻也显得有些尴尬,却也只能这么受了燕谌的歉意:“不妨事,不妨事……也是事出突然,这么来请三位前来也着实唐突……”

      这么说着,燕谌又和他官腔地打了几圈太极,三人便这么离开了朱府。

      而马车驶离朱府几里路后,徐桢望了眼车帘外,像是看见了什么人,立刻让老齐停车。

      还云里雾里的燕谌张幼柏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前者当即让后者看一眼门帘外,看完给他汇报。

      然而还没等张幼柏伸手,马车便立即停下,徐桢已然一掀帘子,没等老齐摆出脚凳便直接一跃而下。

      燕谌奇了:“这么着急?”

      张幼柏更是特别好奇,立刻掀了门帘钻出去,都没等还坐在车厢里的燕谌一起。

      而等他站在外头,里面的燕谌才终于起身也要往外走的时候,便听见前室传来一声疑问:“……啊?这……”

      燕谌这会儿也被他喊好奇了,立马掀起帘子要出去,却见张幼柏半蹲在那儿堵着下车的路,旋即一皱眉头拍了他后肩一把。

      “干嘛杵在这儿?快点下去。”

      “不是……”张幼柏说着,给燕谌让了些位置出来,“燕大人你看那是不是……文夫人?”

      ……文夫人?

      这么个称呼一出口,燕谌甚至都顿了一下,稍稍思索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张幼柏说的是文窈娘。

      就见徐桢头也不回地往那辆马车旁小跑而去,而那窈娘似乎也很想与她相见似的,匆忙掀起门帘要下车。

      燕谌站在远处望着二人。

      他能感觉得到,此时此刻的徐桢,就连背影都是高兴愉悦的。

      他又站在原处望了一会儿,随后便回身掀起门帘钻回了车内:“我们还是回车里等她吧。”

      张幼柏正准备下车,闻声回头,却见燕谌已然掀帘,半个身子都回车厢里了。

      他心中虽疑惑,却也只是朝徐桢的方向又眺了一眼,应了燕谌一声,也钻回了车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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