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径长夜》碎花剪刀

68、【六十八】 南阳郡主

　　韫玉前去繁溪客栈二楼敲窗的时候，徐桢正紧闭门窗，将身上的这件齐腰襦裙换下，重新换了件干净的短打上身。

　　她敲了两下窗户，里头传来徐桢平静的“稍等”二字，便安静地等在窗外。

　　总算系好最后的腰带，徐桢抓过梳妆台上的发带便快步走向窗台。

　　她一开窗，韫玉便头也不抬地欲往屋里钻，然而一抬眼便见到披散着头发的徐桢，愣了一下，随后才满脸疑惑地进了屋。

　　“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她一边回身将窗户关紧，一边问道，“这个时间点就睡觉？可不像你啊。”

　　徐桢也往里走，边走边拢起一头青丝，熟练地用发带一圈一圈地绑起一个高马尾来。

　　“不是，刚才换了件衣裳。”

　　“换衣裳？”韫玉关好窗转过身，瞥见了床铺上斜躺着的那件襦裙，顿时两眼一亮，“这不是我和阿稷送你的襦裙？是拿出来试穿看看合不合身吗？”

　　徐桢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走过去把那件衣裙叠整齐后收了起来：“不，刚在外面办了事回来，衣服弄脏了，但是立马就有人会来找，于是随手抓了一件来穿，没想到拿了这一件。”

　　“哦。”韫玉应了一声，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倒茶，漫不经心地问，“你不是今晚去整治朱羣那厮么。怎么，杀人了？”

　　徐桢整理衣服的手都没停顿，只是平静地把衣服放进了自己的行装里：“对啊。”

　　这下倒是轮到韫玉愣住了。

　　她本就是在猜测，以徐桢的性子恐怕定是要取朱羣性命的，只是她也并不确定，也没想到这姑娘手段雷厉风行，下手竟如此迅速。

　　韫玉的神色略略严肃了几分，垂眸啜饮了一口茶，不料，嘴唇却被这茶水烫了一记。她下意识地拿开了茶盏，微微皱起眉头，张了张嘴，随后便呼痛：“嘶……好烫。”

　　这个时候徐桢却是回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抿抿唇道：“你小心一点，我才回来没多久，这茶不久前刚泡上，自然是烫的。”

　　韫玉咂了咂嘴，随后抬头，压低了声音，好奇地问道：“……不是，你真把朱羣杀了啊？”

　　“嗯，”徐桢一脸的理所当然，朝韫玉这儿走过来，也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取了只茶盏出来，将茶水斟满，“既然今日给他去势，那以免夜长梦多，让他再去报复不相干的人，索性这名字也早些上了阎王爷的名册吧。”

　　闻言，韫玉看她的眼神也是肃然起敬，当即便用自己的茶盏碰了一下徐桢的：“为民除害，这世道能出个你这样的女侠，实是天下苍生之幸。我敬你。”

　　然而没想到徐桢竟是拿着茶盏避了一避，一脸的无可奈何：“女侠的美名我就收下了，至于后面那顶高帽子，我受之有愧。敬的这杯茶我喝，但给我戴这么一顶高帽子，大可不必。”

　　韫玉笑了，说：“行，那就敬你一杯，徐女侠。”

　　喝完这盏茶，韫玉也不拖泥带水，立即从怀中取出方才盗来的契纸交给徐桢。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弄来了，”韫玉将那纸摆到桌上，推到徐桢面前，“依你的意思，用了和先前把松筠救出来一样的办法。恐怕现在刘裎以为自己手上被抢走的这一份是假的，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自己家里安心睡大觉了。”

　　徐桢将这契纸摊开，仔细打量了一番，见这纸上的确如那对夫妇所言，有不少兖州富户的名字与印鉴在上面，便重新将其叠好，放进了自己怀里藏好：“让他睡吧，过几天若还想在他府里那软褥里睡，怕是不能够了。”

　　说起这个，韫玉也对一些事有些好奇，于是问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是怎么知道刘裎只要见到了我的人影，就不会打开检查的？”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并不是在于见到了你的人影。”徐桢抬眸望着她，平静道，“刘裎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他本来定是会在之后打开瞧的。”

　　她如此评价，韫玉倒是疑惑不解：“那为什么……”

　　徐桢两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言语间，眼神显得十分锐利：“因为比起一个人伏法，他更想把其余人都拖下水。”

　　韫玉若有所思，试探着问道：“你是说……是因为金琅来了，所以他顾不上检查，下意识便认定我肯定将他手上那份真的调换了？”

　　“不全是如此。”徐桢说，“金琅那一行人如今正是想尽办法，要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推到刘裎头上，让他一人吞下。而这样一来，刘裎轻则流放重则斩首，那他这么惜命的人，自然不肯。因此这份契纸，他本想是留着，把事情推回金琅他们那个虎狼窝里，在公堂上将这份契纸作为物证，只要一句自己是被逼迫的就能减免不少刑罚。只可惜此人同样贪财，怕是正想尽办法要将燕谌交给他保管的这些黄金寻个门路私吞了，而这契纸便一直捏在手里，打算等到将自己手上的这批黄金全都处理掉后再交给我们，可惜还没来得及，金琅便已经过来抢了，而且对方人多势众，刘裎定是敌不过。既然如此，刘裎权衡再三，索性就选了另一条并不怎么让他称心的路。”

　　韫玉闻言，想起方才金琅来得如此及时，脑中灵光骤现：“所以今晚这台戏……是你一手搭起来的？”

　　听她如此形容，徐桢没有作答，却忍不住勾唇笑了。

　　抬了抬眉毛，韫玉倒抽了口冷气：“幸好，当初我英明神断，选择与你合作，不然今日……怕是我也一并落入你那罗网之中，不得脱身了。”

　　徐桢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怼道：“我是这么昏庸的人？”

　　韫玉笑得很缺德，拿茶盏碰了一下徐桢手里的那枚茶盏的外壁：“无心快语，别放在心上。”

　　徐桢轻哼一声，却是端起茶杯喝了个干净。

　　同样一饮而尽的韫玉放下茶盏，却又想起了大理寺在兖州办案时明面上的某位主理人，于是又问：“话又说回来，你今日动手除掉朱羣，燕谌他也同意了？”

　　话虽如此问，她心里却也清楚——燕谌此人，瞧着就是不希望徐桢手上沾血的性子。先前她们三人讨论要把朱羣给整成阉人，燕谌倒是没有不同意，可若是要杀了朱羣，要他点头，怕是难办。

　　说起此事，徐桢的面色有些沉了下去，抿了抿唇道：“没有，我没告诉他我有这个打算，本来今日下这个手就是临时起意，也没仔细规划过。虽然考虑过之后几天要不要杀了朱羣，但是我瞧了这人的性子，怕是留着他的那几日也能掀起大风浪来，还不如今晚就动手。不过……我让张幼柏自己回客栈的时候被他猜出来了，他还出门打算阻拦我。”

　　“……那后来呢？”这听着好像故事还没完，韫玉满脸的好奇，还十分配合地随时提问。

　　“后来他没赶上，我已经下了手，他没到现场。”徐桢说着，手指点了点桌面，似是有些烦躁，“之后我赶回客栈，换好衣服，朱洵义就杀到客栈来，要让燕谌帮忙调查自己儿子痛失尊严的事，而那时燕谌不在，店小二便要来敲我的门。”

　　朱洵义杀到客栈来？

　　韫玉奇了：“他没陪着自己那断了根的儿子一起回去啊？”

　　“没有，”徐桢摇摇头，“那两人分开走的，我跟着朱羣乘坐的马车跟了一段路，就是因为发现朱洵义没在车上，我便料到这厮定会来这里找我们三个，想要给他这儿子寻个公道，所以才在路上找了个僻静点的地方就把朱羣给弄死，好快点回来。”

　　等她说完这句，韫玉便没再问别的，而是准备聚精会神地听徐桢述说不久前的事，比方才估摸着对金氏父子下手的机会时还要专心。

　　“我们俩为此险些大吵一架，不过后来只是闹了点不愉快，没太闹大。”

　　听她这么说，韫玉乐了：“什么叫没太闹大？”

　　她问着问着，差点没笑出声来，只是为了不显得自己过于幸灾乐祸，仍旧强行忍着。

　　徐桢其实觉察出韫玉有些看戏的心思在里面，却也没戳穿，略显无奈地弯弯嘴角，还是继续说下去了：“他上楼之前替店家把朱洵义劝走了，上楼来又把那个去找他没找到，就过来找我的小二给打发走，随后才向我发难的。”

　　“所以你说的没太闹大，是指没给别人听去？”韫玉终于绷不住了，笑了一声又收了回去，只是脸上依旧挂着笑，“那他说什么了？”

　　提起这个，徐桢的脸色变得奇怪了起来，抬手挠了挠鼻梁，似乎是有些窘迫：“他非说我不把此事提前告知他，是我不信任他。可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这跟信任有什么关系？”

　　闻言，韫玉笑了一声，本想立刻便收住，岂料竟是越想越觉得好笑，便一下刹不住了。

　　“他如此控诉你，那你又是怎么答的？”

　　“我说，他对我也不是信任，只是因为喜欢而无条件地放纵我的一切行为。”徐桢说着，手指又叩了叩桌面。

　　韫玉的双眸闻声而动，目光落在她略显不安的指节上，随后又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徐桢的脸庞。

　　“嗯……你这个说法我同意，不过——”她一条手臂横在胸前，另一手撑于其上，手则握拳抵在下巴处，直截了当地问，“徐桢，你是在担心什么吗？或者说……是在害怕什么？”

　　韫玉这一问实在是出乎徐桢的意料。

　　她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张了张嘴，本想辩解些什么，却又觉得似乎说什么都只是欲盖弥彰，旋即笑了起来：“你是真的很敏锐。”

　　韫玉也跟着笑了，又和徐桢碰了一下杯：“谢谢夸奖了。”

　　徐桢勾了勾唇角，可笑意却并不达眼底，甚至抬眸瞥了一眼韫玉，似是在观察她的表情。

　　而后，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我母亲名叫楚漪澜。”徐桢闭了闭眼，随后道。

　　此言一出，韫玉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她虽人在兖州，也不怎么出门，但消息算是灵通的。

　　楚漪澜，南阳郡主的名讳。

　　只是这位郡主在外头的名声有些……

　　“她是楚氏最小的女儿，在官家面前得宠，被赐封号南阳，现在是我父亲徐佩延的妻子，曾因休夫而改嫁。”

　　韫玉听闻顿时瞪大了双眸。

　　休夫一事正与那传言相吻合。

　　莫非关于南阳郡主的传闻……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