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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六十六】 偷天换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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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刘府。
一身玄色衣衫的韫玉悄无声息地蜷在房顶,望着对面那自入了夜起便始终灯火通明的厅堂。
刘裎仍是呆在那儿,坐立不安,偶尔还在厅堂内来回踱步。
而他的贴身小厮站在他跟前不远处,一脸的不解。
“老爷,已入戌时三刻了,再晚些便入亥时,若此时沐浴,恐寒气入体,对您的身子大不利啊。”
同样的话在半柱香前这小厮便已经提醒过刘裎了,只是现下他若再不出声,这位老爷怕是今日便不沐浴了,对本就打算今日动手的韫玉而言,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刘裎颇有些失态地抓了抓头发,本就不怎么整齐的发髻,此时此刻又钻出几根头发丝来,整颗脑袋在烛光下都显得毛毛躁躁的。
他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点了头:“去,替我准备沐浴。”
闻言,韫玉本还有些紧绷的脸色,此时略松弛了些。
林稷与徐桢商量完后便立刻将计策和她说了,也提到了当日定是隔墙有耳。也正是因此,她们决定过几日再执行计划,让这刘裎过几天提心吊胆的日子。
而今日她前来,不出她们三人所料,这刘裎瞧着心不定的模样,定是为了有人前来偷换契纸之事煎熬了好几日,连沐浴都没什么心思。
那小厮听闻刘裎此言则是喜出望外,笑得脸上褶子都清晰可见,声线中也透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哎,小的这就去给您准备。”
韫玉垂眸,只是瞧着这小厮一路快走出了厅堂,并未挪动半分,接着又抬眸瞧了屋内的刘裎一眼。
此人才坐下没多久,半盏茶功夫都不到,这椅子估计还没坐热他就起身了,又在厅堂内逡巡了两圈,看起来实在是坐立不安。
也是,要偷换他那张契纸的消息放出去后,这已经过了有两三日了,可那要来换走东西的人始终都没来,他自然是比火烧屁股还着急。
这玩意儿可是他最后保命的免死金牌,先落到徐桢与燕谌手里,那到时候便不能借此来减轻自己的罪责,他怎能不忧心?
依照律法,这张契纸可是能够将金琅与朱洵义等人定重罪的关键证据,原本刘裎算得上是帮凶,可若是他将此契纸作为证据交给大理寺,必定会酌情从轻量刑,也许将那些赃款上缴后,只需要受个几年的牢狱之灾便能释放了,而若是没有这张契纸,他极有可能会被流放。
想得倒是挺美……韫玉挑了挑半侧眉毛,暗自感叹。可惜,以徐桢那位姐妹的性子,是断不会放过他这样鱼肉百姓,还心安理得地尸位素餐的货色的。
就像那毁了无数女子清白的脏货,今日一过,安知还有命在?
韫玉又在原处稍稍等待了一阵,直到先前的那名小厮去而复返,她才终于起身。
刘裎一路走,她便一路跟,一直跟到他府上的湢室外,随后便继续蹲守。
许是生怕自己身边也出现了奸细,他竟没让小厮服侍宽衣便将人赶了出去,而韫玉一时靠得门口处太近,险些被发现了行踪。
幸而她反应够快,立马一个鹞子翻身飞上房顶,堪堪避开了那推门出来的小厮,等人关上门彻底离开后,这才重新翻身下来,在湢室外的树丛里躲好。
听见里头传来细微的水声,韫玉猜想这货定是已经踏进了杅桶。
她自树丛后探出头来,环视了一圈周围,见无人经过,便迅速转身,轻手轻脚地支开身后的窗户,脚尖一点地,无声无息地钻入屋中,随后又回身将窗户关上。
这间湢室并不算宽敞,韫玉一进屋,挡住窗户的屏风就在眼前,刘裎脱下的外裳就挂在面前的这面屏风之上,而屏风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
本可以拿了东西就走的,只是她今日并不是来拿东西的。
韫玉站在那儿四处瞧了瞧,最终撇了撇嘴。
这里地方太小,稍稍一动便能让刘裎发现,根本用不着多花心思。
于是韫玉也不客气,直接对着面前挂着的那件外袍上了手,摸了一阵,总算是触到了那张纸。
她谨慎地将那张契纸从衣袍内的口袋中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与内容,的确与徐桢所言一模一样,最下方还有十数人的签名与印鉴,应当是真的那一份。
这蠢货也当真是蠢得透顶。
既然提前知晓有人来偷换自己手上的真契纸,也不知道这几天换一份假的来对付过去,还这么直愣愣地摆在身边。
不过现在嘛……
韫玉将纸张重新叠好,抬眸往杅桶方向看了一眼,弯了弯唇角,毫不收劲地往旁边迈了一步,发出了些声响。
原本还神情严肃地泡在杅桶里赤条条的人似乎是一愣,旋即立刻从水里站起来,警觉地问:“谁?”
他顿了顿,一边往杅桶外迈腿一边高声问道:“谁在那儿?!”
蒙着面的韫玉在面罩下扁了扁嘴,又不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了一句菜露鸡,手上将那份契纸塞回了原处,还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旋即转身一推窗跳了出去。
刘裎紧张地从屏风后跑出来,堪堪用澡巾挡住关键部位,赤脚踩在地上时还险些滑一跤。
而就这么磨蹭的功夫,韫玉早已脚底抹油,跑出去两三里远了。
他都来不及擦干身子,便只能粗糙地将衣衫全往身上套,待跑出门去要抓人,却已是不见人影了。
“该死的怎么跑这么快……那姓燕的小子哪里找来轻功如此上乘的护卫?真是气死老子了……”刘裎啐了一声,一掌拍在门框上,却在下一刻被外头的夜风吹得抖了三抖,“诶哟哟……真他娘的冷死了……”
还未等他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府上门口的传话小厮便跑过来通报了。
“老爷!金员外来了,说要见您。”
刘裎想都没想,直接摆摆手要小厮去拒绝:“不见不见……就说我偶感风寒,不易见客……”
“可……”那小厮表情有些为难,“可金员外已经带人闯进来了……”
刘裎刚转身准备回湢室继续将身上擦干,不料竟听见这样的消息,震惊地回头:“什么?!”
他立即转头要出去,却又想到方才自己被这晚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模样,稍作停顿,又回湢室内取了自己的外袍,一边走一边穿,嘴里还气急败坏地对着传话小厮骂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养了你们这群吃干饭的!连个人都拦不住……”
那小厮闻言,顿时露出了委屈的神情:“可是老爷……金员外身边带的不只是平时的仆从……”
刘裎听闻,下意识便开口要驳他几句,想继续责备,刚一张嘴就顿住了:“……你说什么?”
“金员外……还带了一大群看家护院来,咱家大门处的两名护卫,实是双拳难敌四手啊……”
听闻此言,刘裎顿时烦了,眉心紧蹙,闷着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还转着脑筋,脑袋瓜几乎要转出火星子来。
这契纸才刚被换走,这会儿金琅来他府上又是做什么?而且还是带着护院闯进来的……怎么瞧着像要抢什么东西似的……?
真是船迟又遇打头风。
他一脑门子官司,脚下步子不停,甚至还越迈越快。
然而正当他行至厅堂侧边的小道上时,却忽然灵光一现,一个绝妙的想法击中了他。
抢什么东西……莫非是冲着他手里的契纸来的?
是了,对金琅来说,他刘裎手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唯一能够威胁到他的只有这张纸。
可既然燕谌让徐桢把他手上的真契纸给调换了,那现在他手中的这份……不就是假的了?
这样一来……岂不是任凭金琅翻找抢夺,他都用不着忧心惧怕?
如此一思索,刘裎的表情立即松弛下来,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跟在身后的小厮察觉到他明显的情绪变化,抬眸瞥了他一眼,却并未出言询问。
等刘裎笃定地踱步至厅堂外时,正好与带着人闯进府里的金琅打了个照面。
两人就此对上了视线。
才亲眼目睹自己外袍内的契纸被黑衣人调包的刘裎,此时此刻简直是一身轻松——毕竟……跟关键证据落到徐桢燕谌手里相比,还是这份契纸被金琅取走,没法将此人一道拖下水更令他惧怕。
因为……一旦不能将金琅一块儿拉入泥潭,他刘裎绝对会变成下场最惨烈的那一个。
于是,他平静地对着金琅笑了笑,拱手作揖:“这么晚了,是什么风将金员外给吹到下官的府上了?”
金琅眯起双眼,盯着他的脸打量了好一阵,最终两眼一瞪,没理会刘裎的客套,直接手一挥一声令下:“动手!”
本就满身威严地立在他身后两侧的几个壮汉,闻声立即动了,三两步便迈至刘裎跟前。
一旁的小厮虽心里不大乐意,可毕竟自己的身契是握在这位手里的,便咬咬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刘裎身前,壮着胆子大喝一声:“你们要做什么!”
然而他这小身板,在几位壮汉眼前跟个小鸡仔没什么两样。其中一人只是一巴掌扣在他肩上,手腕稍一用力,往一旁轻轻一拨,这小厮便弱不禁风地哎哟一声往旁边倒了过去。
饶是刘裎心中有底,却也被这阵仗吓得够呛,嘴里嚷嚷着“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之类的话,还不停后退,想躲开这几名壮如猛兽的汉子。
不料,两人摁住他,将他双臂反剪,余下一人则搜身,把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后,又动作粗鲁地扒开他的外袍,取出了那张藏在他内兜里的纸,回身交到了金琅手里。
这一下不仅是里子没了,金琅连面子都没给他。
刘裎甚至还在自己家仆跟前丢了偌大的脸面。
此等羞辱,岂可罢休?
“怎么二话不说就明抢呢?!”本想着稍稍顺从些让他们把东西取走的刘裎,此时此刻只因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羞辱而暴跳如雷,什么都忘了,破口便大骂道,“抢东西也就罢了!扒人衣服也是金员外训狗时的指示吗?”
金琅将那契纸展开,匆匆瞥了一眼,露出了满意的笑,随即撩起眼皮横了刘裎一眼,说:“刘大人的嘴巴还是放干净点吧,不然的话……下一条来的狗,咬的可能就是你的脖子了。”
闻言,刘裎更是仿佛被人踩着了痛脚,却也真怕骂得太脏被金琅报复,只能象征性地啐了几句。
而拿到了契纸的金琅转身便带人走了,连看都没回头看一眼。
摔在一旁的小厮只是一个翻身爬起来的功夫,金琅便已经从刘裎身上取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纤瘦的他想起自己轻而易举就被那壮汉一巴掌给拍开的模样,此时此刻也是吓得一抖,满脸惊恐地凑到刘裎身边去,胆战心惊地道:“老、老爷……这、这金员外,究竟是要从您这儿抢些什么?怎么……怎么如此大动干戈?”
而刘裎这时却十分笃定。
他淡然地扯了扯自己衣袍的衣襟,嘴角还带着点得意的笑,一脸自己真是机智过人的表情整理起衣裳来,说话语气一改方才的焦躁,显得颇为高深莫测:“他要抢些什么,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金琅那厮方才夺走的东西,是假的。”
“……啊?”
闻言,那小厮反应了半天,才发出了这么一声疑问来。
他本想着刘裎是自己主家,总不好出言驳了他的面子。可是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憋住,决定一吐为快:“那您刚刚在金员外面前,还喊得那么真切……”
“蠢货!”果不其然,一句话的功夫转头便被刘裎劈头盖脸地骂了,“我若是不演得真一些,又如何以假乱真?!真是蠢材……!”
那小厮瘪了瘪嘴,没再出声,只是心里仍有些龃龉。
如若那张东西是假的,那也就是说……老爷心里根本就是有数的,本就想把怀里的那份东西给出去。
既如此,那刚才自己这么咬咬牙,决定为了老爷跟这群泼皮护院拼命才扑上去,替他挡住那些恶汉,到底是图些什么呢?
这小厮心里头不快,但为了不激怒刘裎,还是默默咽下了这口气。
毕竟他的身契还是落在这府里,还是往后的生计最为要紧。
而房顶之上,蒙面女子的明亮双眸,在朦胧月色中闪烁着狡黠的神采。
假的?
她面罩下的唇角轻轻上扬,目送着院内的二人一前一后离去后,才无声无息地站起身来。
韫玉在心中冷哼一声,旋即往金琅离开的方向飞身而去。
至于刘裎么……
这几日来提心吊胆了这么久,暂且让他今晚睡个踏实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