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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五】 争执与分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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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幼柏着急地等在车内,正准备再一次掀起车帘往外望,那道门帘却先他一步动了。
他惊了一跳,见钻进来的人是燕谌,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喘了口气,接着便问道:“燕大人,事情如何了?徐护卫呢?”
燕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皱着眉头坐定后,将门帘撩起一条缝来和前室的老齐说话:“老齐,回客栈。”
闻言,张幼柏愣住了,像是不信邪,继续拉着燕谌问道:“不是……燕大人,咱们不等徐护卫了吗?”
被他这般追问,燕谌也不好再保持沉默了,叹了口气,开始解释:“她已经做好了善后,而最后还差一步,需得我去替她完成。”
张幼柏思索了一阵,随后也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燕谌迟疑了一阵才道:“……我们要快点赶回去,最好是赶在朱洵义和金琅去客栈寻我们之前。今日徐护卫与韫姑娘她们合谋给朱羣下药一事,既然兖州那群富户之前已经决定要将刘裎推出去做替死鬼,那么这件事,他们一定不会找他来解决。”
他的话虽没有说完,但是张幼柏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而现如今兖州能够帮忙解决此事的人……只有从大理寺来的我们三人。”
语毕,张幼柏意识到了什么,鼻子一皱便立刻提醒道:“可这样一来,徐护卫肯定比我们先到客栈啊,朱洵义他们过去找人,不是立马就露馅?”
听他这么说,燕谌眉头紧锁,好几个瞒天过海的法子在脑海里转了四五圈,他都觉得不太可行。而不知怎么,徐桢那一日从怀里取出油纸包的模样忽而浮现在他眼前,燕谌双眸一亮,道:“葱油饼!”
这下张幼柏倒是跟不上燕谌的思路了:“葱油饼?”
燕谌此时此刻也来不及跟他解释,立刻掀起车帘对着老齐说:“老齐,转弯!去左拐大约三里的那家铺子!”
回到繁溪客栈的徐桢十分迅速地将自己一身漆黑的短打给换了下来,又随意从自己的随行包裹内扯出一件衣裳来,稍稍打量了一番,没顾得上仔细瞧便立即换上了。
然而一上身才发现,这一件竟是韫玉和林稷一起找制衣铺给她做的齐腰襦裙。
可这会儿已是来不及再换,隔壁屋子的门已经被人敲响,听那喊人的声音应当是今日楼下当值的小二,敲了半天的门没有人应,徐桢猜想那张幼柏定是跟燕谌说了自己还有事要办,怕是两人知道她要做什么,这会儿铁定都不在屋里。
她出门不常穿这种类型的衣裙,因为裙摆过长,多有不便,更何况这件是友人送的见面礼,本不该如此草率地对待,现下状况紧急,却也只能如此了。
徐桢手指上下翻飞,立刻将腰带系好,随后对着铜镜随手揪起几绺头发,动作迅速地在脑后绾了个发髻,余下披肩的发丝用木梳梳整齐后,又换上了两位友人赠予她的翘头履,这才前去开门。
才一打开门扉,徐桢一抬眸便见到准备叩门的店小二。
为了将面庞溅到的血迹全都擦净,徐桢一回屋便用水洁面,连先前的妆容也一并拭去,此时此刻同往常一般素面朝天。
只是这店小二平日里只见过这位女护卫一身劲装的模样,却从未见她穿过那些年轻女子常穿的衣裳,一时间竟有些愣神。
怔了半天,直到徐桢露出不悦之色,他才终于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问:“打扰徐娘子了,不知隔壁住着的燕大人去了何处?楼下有人找他,说是有要事相求。”
徐桢流露出一瞬间的惊讶之色——朱洵义他们居然来得这么快。
而这表情落在店小二眼中,则是觉得她定是在惊讶,怎么又有人来找他们大理寺办事。
不过她即刻便收拾好表情,笑了笑道:“哦,我不久前听见燕大人屋子传来开门声,许是出门去了。”
“出门了?”那店小二顿时垮了脸,“这……这可有些难办啊……”
徐桢见状,面不改色,明知故问道:“怎么了?小哥何出此言?”
大概是这声“小哥”喊得十分亲切,这店小二立马倒豆子似的对她道:“来找燕大人的那位,是兖州城内最为得权得势的富户之流中的一位,兖州最大的盐商,朱洵义朱员外。他这回来得火急火燎的,肯定是急事……可徐娘子,你也是知道的,这些人……这些人若是有个不称心的,怕是能把这客栈也给掀了……”
话刚说完,他便觉得身上一凛,后颈凉飕飕的,便即刻抬头。
徐桢原本一脸冷然地瞧着他,却在他望向自己时立即换上了温和的神情,显得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十分柔和,与她今晚的打扮相得益彰。
小二立马将方才感受到的冷意归为自己的错觉,正要再度开口,请她帮忙下楼与朱洵义或周旋或说项,却听得身后琳琅悦耳的轻唤:“徐桢。”
就连徐桢本人都愣住了,微微侧过头去,越过店小二的肩膀去看他身后站着的人。
青年就如此在过道尽头站着,面上挂着淡然又温和的笑容,视线径直落在她身上,甚至都未曾在那小二身上停留半分,仿佛他与她之间,此人根本没有存在过。
见徐桢向自己投以狐疑的目光,燕谌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只得再接再厉,弯了弯唇角,绕过店小二朝她走去,边走还边从怀里掏出一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袋来:“你先前说,喜欢吃芦泽巷巷口那家铺子做的葱油饼,我想着今日得空,于是便拉着鹤文一道去,给你买了些回来。”
店小二一路用双眼目送着燕谌行至徐桢面前,又眼睁睁盯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包得堪比粽子的葱油饼,抬眸瞧了眼徐桢的表情,当即对燕谌心生怜悯。
这燕大人年纪轻轻便要尝尽这情爱之苦了,也是不易。
于是他笑了笑,退下的时候,那眼神也显得有些怜爱:“既然燕大人回来了,那小的也就不打扰二位,先退下了。”
燕谌与徐桢都瞧了他一眼,皆是一言不发。
而徐桢举着手里那仿若拍扁了的粽子的葱油饼,见那店小二终于下了楼去看不见人影,这才没好气地抿抿嘴,一把将这敦实的油纸袋拍到燕谌胸前,瞪了他一眼:“芦泽巷?葱油饼?”
先前觉得他有时候和自己还挺有默契,她对此还偶有窃喜,而且她原本的确打算今夜过后,再过几日除掉朱羣,但在办事之前思虑再三,她最终仍是没把朱羣那一茬善后的事情告诉他,就是因为觉得这人肯定不同意自己的做法。而今日她还是决定下手,只因方才在绊星楼下药时瞧那情形,这朱羣怕是留得越久越成祸害,于是徐桢临时决定把人杀了。
刚才他定是一听张幼柏说起,便立刻出门要阻止她动手。若不是他为了阻止自己出了门,也不至于让她险些在朱洵义等人跟前暴露。
好在燕谌脑子转得还算快,知道拿出门买葱油饼做借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看来,不告诉他还真是自己有先见之明,而这燕谌跟自己有默契这事儿,也没什么好窃喜的。
徐桢此时此刻甚至觉得,他和她之间的默契根本就是貌合神离。
同样与她一道目送那名小二离去的燕谌,这会儿也是一肚子火没处去发,而徐桢这样的态度更是在他光火的边缘来回试探。
他难得对徐桢冷着脸,晃了晃手里裹得跟炸药包似的葱油饼,清朗的声线里透出掩盖不住的怒意和难过:“如果不是鹤文发现了什么,跑回来告诉我,你是不是就准备一个字都不说?”
徐桢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要是说了,你能同意?”
就这么冷淡的一眼,燕谌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被碾碎了。
他愣了一秒,随即耷拉着眉毛露出失望的神色:“你觉得我不会同意,所以你就……连分毫的信任,都不肯给我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连徐桢都被他问懵了。
“……你在说什么?”她皱起眉头,转过头去,微微仰起头看他,不解地问,“这跟信任又有什么关系?”
不料竟被她这般反问,燕谌自嘲一笑,道:“我以为……只要一切事情我都相信你,甚至无论做什么,我都把我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你,总有一天你也会将自己的信任托付于我。”
徐桢听他这么说,当即便明白这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无非是因为对她的喜欢,所以才生出了这种妄想。
这样的妄想是无法克制的,因为人只要对他人产生了情愫,就会不自觉地对对方生出期待,接着就是奢求。
信任也好,怜爱也好,与对方的默契,甚至是多看自己一眼,时间久了,再小的爱意和回应,人都会贪图。
她不能再放任这样的妄想肆意生长下去了。
徐桢于是冷笑一声说:“我若是未曾给过你信任,燕谌,你以为自己还能参与到我和其他人的计划中来吗?”
闻言,错愕的神色停顿在燕谌的脸上:“……什么?”
没有料到徐桢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燕谌此时此刻只觉自己实在自作多情,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自己的奢望罢了。
不要说她的喜爱与青睐了,就连最基本的同伴间的信任,她徐桢都从未想过要向他全数展露。
他丧气地垂下头去,眼底流露出几分痛楚来。而一抬眼,却发现徐桢用方才看那店小二一般的冷然眼神注视着他,原本只是浅浅刺入燕谌心口的尖刀,这下却是又深又狠地捅了进去。
这不是看心悦之人的眼神,他再清楚不过。
可他受不了徐桢用这样冷漠的目光瞧着自己。
燕谌恐惧之余,隐隐觉得有些崩溃。
于是他移开了眼神,手指微微颤抖着,目光也四散开来,手有些无措地在空中胡乱地挥动了几下,声线有些不稳:“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们不是——”
我们不是陌生人。
他想这么说的,可还未完整地说出口,就被徐桢无情地打断。
“燕谌,你那不是相信我,更算不上信任。”她说,“只是因为喜欢而无条件地放纵,和真正相信自己喜欢的人,这之间的区别,你分得清吗?”
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燕谌眼神颤抖着,眼底的震惊却清晰可见。
明白自己说了不少重话的徐桢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闭了闭眼,总算是没再用方才那冷硬的声线说话,放缓了几分语气道:“一旦我做了什么超出你能够放纵的限度,你就不能接受了,这不是信任。”
本因徐桢那些话语而觉得刺痛的燕谌,此时此刻听完她所说的这些,脸上渐渐露出茫然的神情。
不是……信任……
已过冠礼的燕谌,活了二十余年,头一次对男女情爱之事产生了疑惑与迷茫。
这……不是信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