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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六十四】 善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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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郎中替朱羣看完诊,金琅才带着人姗姗而来。
郎中收好药箱,恭顺地向朱洵义作了一揖,皱着眉头道:“朱公子的病情实是难解,老朽医术不精,只能为公子暂缓疼痛,恐无力回天,还望朱员外另请高明。”
“另请高明?”朱洵义顿时垮了脸,“你已经是兖州城内医术最好的郎中了,比你更高明的人,你让我去哪儿请?”
这郎中额头又是骇出一层汗,抬手抹了一把,眼神都不敢往金琅那儿歪一歪,只是低声对朱洵义道:“朱员外,借一步说话……”
朱洵义一脸不解和焦急,被他扯到屋子另一边去,随后就道:“你若是知道还有什么人,就赶快说!”
郎中大着胆子凑近朱洵义耳侧,轻声告诉他:“本还是有一人的……韫府的大娘子韫妧,医术实是兖州城一绝,不知师从何人,只是……若是能寻得这位娘子生前的师父,大公子这、许是还有救。此人的身份,兴许去韫府询问一番,或能知晓一二。”
说完,朱洵义的脸色立即冷了下来。
这人虽说是要找韫妧的师父,但实则言外之意在于,兖州城内只有已经亡故的韫妧才能救治如今的朱羣,而今此女身故,连朱羣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磨灭了。
只是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朱洵义也不能追究这郎中不治之责,只得放他离开。
“知道了。”
他挥挥手,示意郎中可以离开了。
既已得此授意,那郎中哪还敢多待,当即快步走出屋子,又十分迅速地往楼下走,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绊星楼。
而等他走远,朱洵义便开口了:“来人。”
他看向躲在角落里的金正轩:“我儿子是怎么受的伤,害他之人,便也要在同样的地方,得同等程度的结果。”
金正轩愣了一秒,随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整个人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墙角钻:“你们别过来!别过来!!——我爹是兖州城最大的富商!朱洵义!——你若是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然而为了给儿子报仇的朱洵义并不在乎这些,只是冷着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精壮的家丁已然从两旁围了上来,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金正轩直接吓哭了:“爹——爹!!快救救我!”
“住手——”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随即围在屋外的朱府家仆被另一拨人破开了包围,几名着装明显不同的家仆迅速涌进来,挡住了往金正轩那儿去的几人。
脸上已经挂着豆大泪珠的金正轩一愣,接着便破涕为笑:“爹……爹!爹你来了!”
原本还一脸严肃的金琅听见自己儿子这般呼唤,立刻卸下了脸上的冷硬,十分慈爱地回应道:“轩儿,莫怕。”
然而只这一句,金琅下一刻便又换上了冷淡的神色,径直踱步至朱洵义跟前,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朱洵义也不遮掩,直截了当地回答:“当初我真不该帮你引荐此女,不然如今我儿子……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更不会因此彻底没救了!”
说着说着,他情绪激动了起来,而金琅的下一句话却立刻给他泼了盆冷水。
“朱洵义,你别忘了,若是当初你没有向我引荐韫妧,我也没有使些手段让她心甘情愿替我打理生意,咱们手里的这些田地铺子,也不会有今日这般繁荣。”
此言一出,朱洵义狠狠愣住了,而一旁全然不知情的金正轩却傻眼了。
……什么意思?他父亲与朱洵义手中的财产……和韫家那位已经去世的千金有何干系?
而此时此刻,接受了郎中诊治,已然止住□□痛感的朱羣虽安静地躺在原处,表情却狰狞可怖。
从今往后……他朱羣便再不能人道。
而罪魁祸首便是绊星楼的釉珠,还有这对他动手的金家小子。
金琅与朱洵义寥寥几句便达成了共识,决意不再追究此事。
毕竟二人本就有着利益捆绑,再者,朱洵义也不止朱羣一个儿子,亦不必担忧无人继承那偌大的家业。
两人从金正轩与还未离开绊星楼的客人那儿稍作了解,便听说今夜之事全是因着想要选上花魁的釉珠娘子邀请二人前来,且只请了这两位公子。
于是,让徐桢两记手刀敲晕的釉珠与妙荷,就这么被请到了这间屋子里来。
许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两名弱女子瞧着有些害怕惊慌。
而请了两位来问话的金琅,本还冷着脸,准备横眉竖眼地审一审这二人,可一对上她们俩如同受了惊的兔子一般的眼神,表情顿时软和了几分。
下面人把釉珠妙荷带来之前便已看见那屋中情形,两人都倒在梳妆台前,定是本打算梳妆完就去见朱金两位公子,却不防被人打晕在屋内。
而从她俩那无措的神色看来,此事也定是与她二人无关。
只是这朱洵义也在场,就算不预备过多盘问,那也得走个过场,更何况这也只是他金琅自己的猜测,总要问个清楚才是。
于是,他请两人坐下,很是平心静气地问:“这位是釉珠姑娘,这一位就是妙荷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点点头。
金琅微一颔首,对自己没有将两人分辨错而满意。
他旋即又继续问道:“今日之事,想必两位也听说了。两名公子也是受了釉珠姑娘的邀请才前来,而今夜却出了此等丑事,老夫必得问问二位,了解一下实情。”
两位娘子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金琅很满意对方顺从的态度,于是问话的语气更为平和。而坐在一旁不知是监工还是旁听的朱洵义,此时此刻神色也是缓和了不少。
“二位,是约了申时与两位公子见面么?”金琅语气慢而稳,像是生怕再吓着她俩。
闻言,妙荷先答了:“是,是奴婢与奴婢的弟弟前去朱府与金府请的二位公子,约定是申时三刻,在绊星楼雅间吃酒听曲。”
釉珠跟着附和道:“不错,是奴家吩咐妙荷姐弟俩去府上请二位公子的。毕竟……奴家也有想当上花魁的意愿,总想着……请些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坐镇,也好给奴家撑撑场面。可、可谁承想……不过是上个妆的功夫,奴家与妙荷便都被人敲晕了……”
说着说着,釉珠开始梨花带雨,泣不成声。
朱洵义与金琅瞧着也不忍心多为难。想必是这些年来他们做生意得罪了什么人,便想趁此机会报复在他俩的儿子身上罢,而这绊星楼本就人多嘴杂,是浑水摸鱼下黑手的最佳选择。
于是金琅大手一挥,将两名弱女子就这么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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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将张幼柏送至客栈附近的路口,徐桢便不再往前,停下了脚步。
还在继续走着的张幼柏发现身边没人,立刻也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却在对上徐桢那双沉静而明亮的双眸时愣了一下。
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然而还是问出了口:“徐护卫,怎么了?不回去吗?”
平日里他这么一问,徐桢总是会先笑一笑,然后再答,可今日却没有。
她只是声线低沉地回答他:“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办。”
说完,她也没再让张幼柏多问,转头便飞身离开。
张幼柏还没反应过来,愣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挠了挠头,回身往客栈走。
然而走了没几步,他的脚步便快了起来,又没快走多长距离,他像是在焦急什么,跑了起来。
他知道了。
他知道徐桢要去做什么了。
张幼柏一脸镇定,心里却是彻彻底底的兵荒马乱。
得、得赶快去找燕大人……!
什么事都没法干的燕谌,此时此刻正心神不定地坐在自己的屋内,皱着眉头,十分焦躁地晃着手中的茶盏。
他也清楚,这茶若是再不喝便要凉了,正准备送到唇边一饮而尽,下一秒,屋门便被粗暴地推开。
燕谌握着茶盏的手一晃,里头的茶水也晃了几滴到桌上。
他心里原本只是冒头的那点烦躁,这会儿却被这溅出的几滴茶水而点燃了。
燕谌眉头一皱,一抬眼便要射出去一把眼刀,看见是张幼柏,那把火便烧得更旺了,当即便语气不善地开口:“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不……不是……”张幼柏扒着门框大喘着气,“徐、徐护卫她……”
闻言,燕谌怔了一下,随后便立刻注意到张幼柏的身后没有任何人在。
“……徐桢呢?”燕谌的脸色立即变了。
张幼柏又喘了口气,接着便连珠炮似的把自己要说话一股脑儿地往外吐:“徐护卫说她有事要办让我先回来,我觉得不对所以马上来找大人你了!——”
说完,他跑到桌边,拿出一只反扣的茶盏倒了杯茶一饮而尽,随后轻快地发出一声喟叹。
燕谌放下举至半空的茶盏,眉头紧皱,蓦然想起不久前,徐桢眼眸半垂着面对他的疑问,语气不甚确定地回答“嗯,就是这样”的模样,心中疑云在此时才终于消散。
原来她一早便有此打算……可恨的是他竟然没有早些察觉。
“简直胡闹……”他将茶杯啪地往桌上一搁,立刻起身。
张幼柏吃完这口茶稍稍缓了缓,当即便道:“咱们赶紧去找她吧。她定是等在朱羣回府的必经之路上,找机会下手。”
燕谌颔首,同意了张幼柏的看法:“嗯,现在就下去找老齐,让他赶紧套车。”
说完,张幼柏便马上要夺门而出,却又被燕谌拦下:“不,等等。”
他稍加思索便道:“我先去,你跟着老齐一块儿,乘车去,就等在朱府附近的那家卖蜜饯的铺子旁的小巷子里别出来。”
闻言,张幼柏略有不解,可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多问,应了一声便冲了出去。
燕谌眉头紧皱,没再犹豫,当即给自己换了套深色短打,踩着凌云步从窗口飞身而出。
此时的徐桢已经跟了朱羣所坐的马车一路了。
只是还未至宵禁时分,路上行人也络绎不绝,着实不怎么容易下手。
不过她不急。
既然已经决定要办,那么自然得要挑选最佳时机。
她并未蒙面,脸上还留着方才釉珠与妙荷为她画的妆容,较为浓艳,确实也瞧不出原先的真实长相。
朱府马车一路平稳向前,徐桢则是等他们往前走了一段,再跟上几步,以免跟得太紧被察觉。
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前头的车马突然停了下来,左手边便是一家糕饼铺子。
徐桢眼睛一亮,随即趁着一行人移开视线,悄无声息地又往前走了几步,隐至前方车马右上方墙头的阴影里,隐去了气息。
“大公子饿了,你去那铺子里买些吃食去。”
那车马里的一人探出头来,吩咐跟车的仆从道。
那仆从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往铺子去。
此时此刻正是这群人戒备最低的时候,徐桢心里非常清楚,只是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并不算少,一旦现在出手,必定会引起骚乱。
而且……四周商家铺子太多,灯火通明,虽有妆容作遮掩,徐桢觉得依旧太过冒险。
思来想去,她仍选择蛰伏。
等了约摸有一盏茶的时间,那名进了铺子买糕点的家仆才小跑着出来,满脸惊慌地抱着油纸袋往车驾处去。
然而里面人才接下他手中的糕点,徐桢便听见一声脆响,待定神一瞧,坐在车内的贴身仆从冷着一张脸扇了他一巴掌。
隐在黑暗中的徐桢忍不住一挑眉。
……什么情况?
她微微蹙眉,仔细打量那两名仆从的表情,却发觉神情有些怪异。
两人之间……像是说好了这么做似的。
被打的那一方,并未流露出分毫怨恨的神情。
太诡异了。
没来得及等她细细思索,朱羣的车马便重新动了。
她拉回思绪,将注意力放回到那辆马车上。
过了这一段街边满是商铺的路,前头就有些没人气了——这一路段上都是当铺钱庄,到了晚上这生意不比开吃食铺子的,一入夜便都打了烊,于是这一段除了路边挂着用以照明的灯笼,便显得格外静谧,光线也不比方才那样明亮。
徐桢知道,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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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怕朱羣才在不能言说之处受了伤,需要照顾,朱洵义便指派一名家仆与他同乘。而这名家仆自然也是知晓朱羣现下实情的。
但他也了解自家大公子,于是这会儿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以大公子的性子,若是那处受了伤,虽是现在止了疼,却也不该如此平静,就好像此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平日里若是差人去买糕饼吃食,不在两盏茶的时间内送来,无论是什么原因,就算是那店铺排了长队,都不可能是今日扇了一巴掌能了结的事。
朱羣此时正安静地吃着自己手里的糕饼,那家仆便也一语不发地坐在那儿,只是偶尔忍不住抬眸偷瞄他一眼,免得又有什么不称心的,到时候在半路上突然发作起来。
听老爷的意思,像是有什么人盯上了大公子,想要害他。不过这一路而来,已经过了那些吃食铺子了,还剩没多少路便要回府了,这么久了都是风平浪静,应当是平安无事了。
他正这么想着,外面突然传来马匹受惊长啸之声。
这名家仆吓了一大跳,刚要掀起门帘询问马车前室驾车的马夫,下一秒便被一股力道拽着肩膀给拖了出去。
他还未及反应,人已经被甩在地上,整个人都摔懵了。
直到同样躺在地上的马车夫凄厉大喊:“有人进了车厢!!!快!——快去看看大公子!!!”
只一粒小石子,徐桢便将这牵车的两匹马给逼停了。
而后,一脚把那车夫踹到地上,又一把将车里与朱羣同坐的家仆给拽出来后,她便迅速钻进车厢里。
朱羣手里的糕饼都没放下,徐桢就拔出别在腰间的匕首,抬手便是对准他脖颈一划,精准地断其命脉。
血液从那断口四散喷溅之时,朱羣瞪大了双眼,对上那双阴冷至极的双眸,认出了眼前的这名女子。
这双眼睛,他只要看一眼,便不可能忘记。
那时只觉得这双眼眸勾人心魄,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这双眼睛,是他的催命符。
朱羣手里的糕饼滑落在地,正要抬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却只觉侧腹一疼,耳边刀刃破肉之声响起,应当是又一处要害被捅穿。
徐桢依旧是居高临下的蔑视眼神,手里动作却一刻不停。
她拔出匕首,又横过刀柄,半侧过身,狠狠将刀刃送进朱羣胸口,甚至整个人都俯过身去借力,整把匕首的刃口都没入朱羣的肋骨间。
再一次拔出匕首的瞬间,朱羣已然如溺水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眼睁睁地瞧着自己只能出气多进气少。
从始至终,徐桢半句话都没说,脸上却早已溅满了猩红的鲜血。
下一秒,她一甩匕首,血点噼啪落上朱羣的白袍与华贵的金色车厢内壁,一边飞身退出去,一边收刀入鞘。
身后徒留朱府家仆的哀号,徐桢充耳不闻。
而隐于墙角处的青年眉头微皱,转身背靠着墙,神色凝重。
他表情沉重地闭了闭眼,眉眼低垂,悄无声息地转身,踏着凌云步离开。
……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