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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十三】 执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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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一刻,朱府。
见府门开启,似有身份不凡之人欲自府内出行,躲在那石狮子后方的小少年觉得此时此刻正是机会,才要从藏身之处走出,却见迎面而来一座车轿,心里一惊,又收了脚,藏了回去。
他从那石像狮子后面探出小半个头来,偷偷地打量着。
只见那车马外的侍卫和女使们一阵忙活,随后,一名气质出尘的女子从那车厢里掀帘而出,动作优雅缓慢地走下来。
而相貌不凡,眉眼间却尽是污浊之气的一名公子,从朱府内大摇大摆地晃出了府门,见到那女子时先是一愣,旋即露出令人作呕的窥探神情。
躲在石狮后,已然做了一番乔装改扮的余骁见状,险些没克制住喉口翻涌而上的恶心与厌恶,抬手捂住嘴,仍是从胃里反出一小声来。
看见他露出那种猥琐神色的瞬间,余骁便认定——此人定是那臭名昭著的朱羣。
他眉头紧皱着,而那名女子却仍旧一脸平静地立在原处,任凭此人如何用沾满了污泥的目光在她的面庞与衣裙上打量,她都岿然不动地立于府前。
而那朱羣,像是巴不得自己一双眼睛长出了钩子,每一眼都能剥下对方一层衣服似的,卑劣得连阎王看他一眼,怕不是都会嫌收了此人入酆都,会脏了自己的地府。
余骁眉心锁紧,根本无法把自己的眉头放松,连鼻梁也紧紧皱起,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当真是个登徒子见了都要自愧不如的货色。
“哟,这不是窈娘吗?”
朱羣大笑着开口了,又拿泞滑的眼神在窈娘的脸上身上溜了一个来回,跨出几步想要碰她的脸,却被身旁的侍卫冷着脸挡了回去。
“放肆!”那侍卫用剑鞘将朱羣的手挡了回去,收回手时已然迅速将剑拔出,剑锋直至他的鼻尖,“把你的脏手拿开!夫人的名讳也是你能喊的!?”
文窈娘的眼神冷得像冰锥,一个字也不说,只是沉默地与朱羣对视。
明明一言未发,只是目光相接,那朱羣却不禁咽了口唾沫,抿了抿嘴,向后退了一步。
余骁看愣了,眨了眨眼。
难不成……怂了?
他抬手轻轻搔了搔脸颊。
……原来这厮这么窝囊?欺软怕硬的怂货。
窈娘并未让自己的侍卫将剑收回,而是就保持着这样剑拔弩张的姿态,隔着好几步便开口了:“朱羣,我有件事要和你谈谈。”
然而,对面的人显然不是很耐烦,撇了撇嘴,又拍了拍自己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勉为其难地回答:“谈什么?我们俩没什么好谈的。”
闻言,窈娘的侍卫倒是先被激怒了,而窈娘本人则是十分冷静,伸手拦住了自己险些冲上去的侍卫,道:“你可以不和我谈。但在这之后,若是外头传了些什么有损你名声的事,比如……为何至今你都未曾有过孩子,我就管不着了。”
朱羣一听,还在拍打衣袖的手立刻停了。
这话就是在威胁他,如若不把他们的女儿交出来,兖州城内就会有传闻,说他那方面不行,所以生不出孩子。
“你什么意思?”他虽是这么横眉竖眼地问了,可语气却弱得不行,“你觉得只要你否认,那丫头就不是我的孩子了?”
文窈娘抬眸瞪着他:“她本来就不是你的孩子,你也不配。”
朱羣哼笑一声,然而终究还是让窈娘进去说话了。
还站在外面的余骁见状,简直是急得上火。
先不说窈娘进去了能和他谈成什么吧,徐姐姐的计划要怎么办?若是等他二人谈完了再去递话,他会不会错过给金正轩传递消息的时机?
明晚就要动手了,今日若是不能办成,整个计划都要泡汤……
正当他毫无头绪地在那石狮子后面乱转,肩膀被人猝不及防地拍了一下。
余骁惊了一跳,回头便正对上一顶比自己高了半个头不止的幕篱,心里凉得透顶,暗自叫着坏了,这话还没递出去,先被旁的不相干的人给发现了。
然而等对方将那幕篱掀开,露出底下的真容时,余骁愣住了。
“……徐、徐姐姐?!”
他惊讶地叫出了来人,随后又被少女单指噤声的动作给吓得捂住了嘴巴,警惕地望了望周围,见没人发现,便着急地凑近,倒豆子似的要把情况告诉她:“徐姐姐……刚才那窈娘过来,说要找朱羣谈谈,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句,朱羣就把她请进去了。这……这要怎么办?”
徐桢拍拍他的肩膀,又摸摸他的头,帮他扶正了因为刚才的慌乱而有些歪了的软帽,安抚道:“我知道,我都看见了。别着急,窈娘不会有事,计划也不会生变。你先去金府那儿,这里交给我。”
只此平和的一句话,方才还急得团团转的余骁便平静下来。
他只看了徐桢两秒,见对方朝着自己肯定地点点头,当即“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朝着金府的方向跑去。
徐桢半放下幕篱,远远看着余骁奔跑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口,这才转过身去,盯着朱府门口的动静。
直到那传话的小厮站到门口等着,徐桢这才从石狮子后绕出来,往那府门拾阶而上。
不出所料,门口的侍卫立即便将她拦下。
虽隔着幕篱不见真实面容,可看这女子的穿着,那两名侍卫便猜测又是自家公子招惹来的风流债,面色也染上了几分无奈和同情。
可是出于职业道德,他们二人却不得不把人拦在外面。
徐桢此次前来虽是为了掩人耳目乔装打扮了一番,甚至没有着平时为了行动方便而穿的短打,而是问韫玉借了套韫府侍女出行时穿戴的服饰来。
那传话小厮也是打量了她一阵,随后更是轻叹一声,一张口便是劝解之词:“这位娘子,咱们公子不在府上,才刚出门去……无论什么事,他都不会见你的,还是请回吧。”说完,他顿了顿,语气间略有不忍:“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姑娘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此言一出,徐桢愣了一下,随即眉毛跳了一下。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道:“这位小哥,你多虑了。奴婢虽是来寻朱公子,却不是为的那些个风流事烂摊子。”
这话说得很是难听,几乎是在下人面前打他们主人家的脸了。
然而徐桢也没说错,对面也无法反驳。
更何况双方一照面,他这个做传话小厮的便先入为主,只当这位没露面的娘子也是他们家大公子那些烂账里的一笔,一开口就冒犯了人家,此刻被反呛一句也是没得辩解。
他只好赔着笑,一边抬手让两边侍卫放下阻拦的枪杆一边礼貌询问:“那……娘子来朱府,所为何事?”
“奴婢是绊星楼釉珠姑娘身边的妙荷,”徐桢有模有样地对着传话小厮一福身,姿态活脱脱就是从绊星楼出来,服侍乐妓舞姬的身边人,“姑娘倾慕朱大公子倜傥不羁,惊才绝艳,想请公子明晚赏脸,于绊星楼一诉衷肠。”
“釉珠姑娘?”那传话小厮露出不解的神情,随后嘟囔着说了一句,“我家公子去绊星楼一直找的……不是花魁娘子摇星姑娘吗……”
徐桢闻言却笑而不语,只当没听见他说了什么。虽有一层幕篱遮挡,对面却也能感觉到这气氛略有些尴尬,只当是绊星楼的另一位姑娘想攀上他们家大公子的高枝,于是干笑两声,道:“娘子请稍等,咱们公子过会儿便回来了,方才的话,您当面和公子再说一次便是。”
“不必了,”徐桢笑道,“奴婢虽是替釉珠姑娘来传话的,可姑娘是一刻也离不了奴婢的,这位小哥帮着给朱大公子带句话便可。”
说完,她也不管那传话小厮继续要说些什么,转头便离开,更是对身后一声又一声的挽留与询问置若罔闻。
那小厮见此,生怕这绊星楼釉珠身边的“妙荷”是谁人假扮,要骗自家的大公子前去,打击报复先前大公子做下的丑事,于是让门口的侍卫去一个,跟在她身后。
可徐桢又是何许人,走出没几步便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便没回客栈,而是径直朝着金府去了。
虽是刻意放慢了脚步,但她脚程还算快。
才行至金府门外,余骁便从金府门口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小厮,似是送他出门的。
徐桢便等在那儿。而余骁见到等待他的徐桢,两眼一亮,跟身边的小厮行过礼后道了句自己姐姐还在那儿等着,便先行拾级而下。
然而一与徐桢汇合,他才要开口,便被对方截住了话头:“阿骁,事情办得如何了?”
突然被这么一喊,余骁没反应过来,愣在那儿。
徐桢见状,也知道似乎有些突然,于是继续暗示道:“阿姊才从朱府出来,你呢?替釉珠姑娘请到金公子了吗?”
她这么一说,余骁立马会意有人跟着,当即便点点头道:“请到了。金公子说明晚必定会前往绊星楼,给釉珠姐姐捧场呢。”
躲在徐桢身后某处转角后的一道影子晃了一下,饶是余骁这般毫无内力武艺傍身之人也瞧见了。
他当下便明白了,徐姐姐这是要利用此人,让他回朱府传话,使得朱羣相信绊星楼确有釉珠这么一名乐妓在。
说完,徐桢伸手拍拍他后肩,半推着余骁往前走:“既如此,那走吧。”
余骁闻言,点点头,跟着徐桢并肩而行,边走边问道:“嗯。阿姊呢?可有请到朱大公子?”
徐桢摇了摇头:“还不确定这位来不来呢。朱大公子身份尊贵,心气儿也高。釉珠姑娘才当上花魁娘子没几日,能不能请来,还两说呢……”
听她这么说完,余骁都禁不住怔了一下。
这位徐姐姐属实是演得一手好戏啊……
这分明是玩了一记踩低自己,反捧对方一手的计策。
以刚刚他见那朱大公子的做派,那侍卫报信时也是一五一十地复述了徐姐姐说的话,怕是浑身的毛都被顺舒服了,明晚就等着对方毫无戒备地入彀吧。
而后,两人一路往前,行至绊星楼侧面的一条小巷后便穿了进去。
那名侍卫远远跟随,见她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那条小巷中,自以为徐桢和余骁是走了绊星楼的侧门,并未继续跟着,而是着急转身回府汇报去了。
察觉到那人离开,徐桢才带着余骁从那巷子里冒头,一直等他的身形在街口彻底消失,徐桢才摘下幕篱,脱下身上伪装身份的衣裙,露出里面的短打来。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余骁接受了极大的视觉冲击,就这么正面目击了徐桢当场在街上这么脱下伪装外衣的动作,吓得瞠目结舌。
他怎么没想到……怎么没想到可以把衣服穿在里面,这样离开绊星楼回客栈的时候,就能不引人注意了。
然而他没想到,下一刻,徐桢便把自己脱下的衣服披到了他身上,还用袖子在他脖子前打了个结,又将他的软帽摘了下来,转而把那幕篱套在了他的头上。
余骁身形较矮小,这样一装扮,不仅看不出原先这件与披风无异的外裳是徐桢穿着的服饰,甚至还遮住了他身上本来穿着的小厮的服装,任谁都认不清他原先的模样了。
徐桢退开半步,仔细打量了一番,又替他把些微暴露在外的衣料给遮好,把幕篱也扯严实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走吧,回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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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徐桢与余骁的那名朱家侍卫回到朱府的时候,那位先前前来与朱大公子对峙的女子正巧从府里出来。
虽是低头弯腰地向对方行了礼,可他没忍住悄悄抬眸瞥了那女子一眼。
原先在门口站岗的时候还没注意,这会儿他才看清对方的面容——竟然是过去被他们大公子强占的文家的窈娘。
可看样子,她似乎已经是某户人家的当家主母,日子过得似乎还不错,面容平静温和,神色间也不复刚来拜访时那般锐利逼人。
他目送窈娘上了车离开,随即转身进入府中,准备将今日跟踪那绊星楼的人的事情向朱羣汇报。
才行至那会客厅外,这名侍卫便听见朱大公子正和陈管家辱骂那才离开的窈娘。
“真是个不识趣的货色,当初便说了,得了女儿就给我做个外室,若能给我生个儿子,便抬做良妾,现如今还好意思问我来讨人?”
朱羣满嘴喷粪,侍卫听了都觉得实在脏了耳朵。
“真是不识抬举……生了个赔钱货不说,我爹替我去那俩死骗子家里把这死丫头给抢来,一转头竟就被人偷了去!当初找那大夫给这不识抬举的贱货换了药方,把孩子生下来,谁想到生了个丫头?”
那侍卫正站在屋外,还不知该如何打断他进去汇报此事,就见迎面一名仆从端着茶水欲要进入。
两人很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名仆从便率先跨了进去。
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这名侍卫稍稍多等待了几秒才露脸,恭恭敬敬地低头道:“大公子,小人有事相报。”
朱羣颇不耐地拿起盖碗啜饮一口,语气很是烦躁:“说吧,什么事。”
那侍卫便把“釉珠”邀请朱羣与金家公子的事全都告知他,还将徐桢假扮的妙荷去金府门口接自己弟弟的事也和盘托出。
“……那二人最终并未直接进入绊星楼,而是走进了旁的一条小巷内。”侍卫说完这句,稍顿了顿,又继续道,“大公子,他们不直接进去,小的怀疑此二人……怕是身份有疑。”
他这句话里头实则是存了些自己的私心。
无论这釉珠姑娘是何许人,就算是乐籍女子,他也不愿见这素不相识的姑娘遇上他们大公子这般,人间恶鬼似的人物。
有哪家大户人家家中一个侍女都没有的?明面上瞧着是为了不让这些女孩子受此人糟践,实则是怕万一弄出几个孩子来,怕是没有良家女儿愿意嫁。
此等虎狼之辈,若是动动嘴便能将那些女子在落入火坑前救下,他自是愿意多说几句。
朱羣一边听一边垂眸,用盖沿拨动这茶汤上浮着的茶叶,闻言横他一眼道:“你懂什么?妓子身边服侍的人自然是不能走正门。这楼里有些名气不大的姑娘有时也走不得前门,这些个粗使丫鬟下人配么?”
“大公子所言极是。”
侍卫闭了闭眼,心中虽有不忍,却仍是应和了一句。
既是在这家做工,他也得保全自己的饭碗和性命。
言尽于此,也是仁至义尽了。
见这侍卫很是识趣,朱羣心情大好,方才被窈娘扫了的兴致又被他带来的消息给找了回来。
朱羣笑了笑,高声道:“去!美人找本公子捧场怎能不去?”
一旁的仆从知道自家大公子素来与金家那位不对盘,忍不住讶异地抬头望了朱羣一眼。
好在朱羣本就是个兜不住话的。
他衣袖一挥道:“那金家小子去了又如何?待釉珠姑娘见到本公子便知道,本公子才是最才华横溢的那个!”
……原来是为了跑去跟金府的公子一较高下,的确很像大公子的做派。
侍卫和仆从都沉默了,只有跑来听他发牢骚的陈管家在那儿捧场。
“哎,嘿嘿……大公子说得是,说得是。”陈管家满脸堆笑,“既如此,那老奴下去给您安排明晚出行的装束?”
闻言,朱羣更是洋洋得意:“把本公子那件白底金纹袍拿出来熨一熨!明晚就着这件出门!”
侍卫见状,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他已经尽力救过了,之后的事,只能看命数了。
许是见过太多太多,他心中虽仍觉得惋惜,却不再如同刚开始遇见这种事的时候,心里像是油烹火煎似的痛苦。
人各有命,他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在侍卫之后走出屋门的陈管家立刻换了副嘴脸——满脸的笑容一瞬间便收了起来,一名小厮佝偻着身子往他身边凑时颇有些鬼鬼祟祟的意味。
那小厮一路跟随着陈管家,而后者就这么一直在侍卫身后走着,始终与那名侍卫保持着几百步开外的距离,直到他在某处岔口与他们分道扬镳,二人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陈管家眯起双眼,望着侍卫的背影渐行渐远,朝着小厮的方向歪了歪头道:“去,跟账房说,把这小子这个月的俸禄给了,再给门房管事儿的说一声,把他名字去了,将人请出去。”
那小厮听完略略皱眉,轻声问道:“陈总管,这么把人请走,还把俸禄给了,要是主家问起来,怎么交代……?”
“啧……”陈管家咂了咂嘴,抬手拍了一下这小厮的头,“你懂什么……看在他也是为朱府看过不少年的门儿,这点俸禄就算是主家最后给的恩惠吧。”
也是管了这么多年的府邸了,他又怎么看不出来?
这小鬼头心里揣着的那点心思,若是真被大公子发现了,怕不是被赶出去这么简单,倒不如他个半截入土的做一回坏人,先把人赶出去的好。
当初他也是为着报郦夫人的恩才来这朱府做事,岂料……这里活脱脱就是个虎狼窝,郦夫人那样一个好人,怎会嫁给朱洵义这么个烂货。
说来也怪,明明是这样一个会吃人的宅子,招来的下人却都和郦夫人一样,皆是心怀仁厚之人。
只是唯一一件让他心有不安的,便是当初他替大公子找了那位文家娘子的看病大夫,把给她的堕胎药换成了安胎药,让她将小孩儿生了下来。
这件事折磨了他十数年,从着手去办起,直到今日。
而如今他见到那位娘子过得还不错,心里也安慰了少许。
至少他没有助纣为虐,郦夫人在天之灵也不至彻底不得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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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晚,绊星楼五楼釉珠姑娘屋内。
真正的釉珠与妙荷正围着一名少年与另一名少女忙里忙外,一边替二人变装、梳妆,一边找人盯着屋外的动静。
瞧了眼铜镜内已然成了窈窕女子的少年,釉珠双指点着他的两边太阳穴向左向右转了转,又仔细瞧了瞧,点点头,最终却是叹了口气:“你们二位……当真要做如此凶险之事吗?”
已经成功变装成少女的张幼柏应了一声,而一旁的徐桢回答:“林稷已经和你说过了吧?我们为的本就是不再让他祸害其他的女子,这件事自然是必做不可。”
釉珠眉头微微皱起,抿了抿唇,又喊了妙荷一声:“妙荷,把我那遮面的薄纱拿来。”
张幼柏闻言不解:“拿薄纱做什么?把脸挡了吗?”
“我替你脸上再画些疹子,”釉珠说着便拿起妆奁里的墨妆笔,“谁知道朱公子和金公子知不知道奴家真正的长相?而且我们也不清楚他们身边服侍的人是不是了解,还是以防万一的好。”
张幼柏有些犹豫,微微转过头去征求徐桢的意见,她点了点头:“听釉珠姑娘的。”
连徐桢都这么说了,张幼柏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釉珠替他将面纱戴好,又稍稍正了正他头上有些歪斜的珠钗,叹了口气道:“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一切顺利。”
一切都准备就绪,张幼柏和徐桢都眼神坚定地起身,对着釉珠和妙荷分别恭敬地作了一揖。
“如今我二人所做之事,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釉珠姑娘与妙荷姑娘知晓全情,却仍愿助我们一臂之力,实为高义,徐桢在此谢过二位。”徐桢两手交叠于额前,甚至双膝先后跪地,朝着二人叩首行礼。
而张幼柏见状,也跟着一道跪下叩首。
釉珠与妙荷见了纷纷一惊,立刻上前将二人扶起:“二位愿冒此风险为民除害,我与妙荷若是不愿相助,袖手旁观,岂不也是助纣为虐之徒。若此次行事能成,自是如愿以偿,可若是不成,我们俩也会将两位的义举都铭记在心。”
以往都未曾受过他人这般夸奖与感谢的张幼柏,此时此刻几乎热泪盈眶,可又怕把两位娘子给自己化的妆弄花,硬生生忍住了自己的眼泪。
徐桢像是察觉到了张幼柏情绪的波动,抬手杵了他一下:“哎,等下就要出去干活了,别整这些有的没的啊。”
张幼柏自然也清楚这一点,抽了抽鼻子,哽咽道:“……我当然知道。”
许是沾上了几分哭腔,他的声线听着也有些诡异。
徐桢笑了一下,打趣他道:“哟,入戏挺快。”
张幼柏的脸一下子红了,倒是莫名透出了几分妩媚,看得徐桢与釉珠、妙荷三人都有些呆愣。
而后,徐桢一本正经地拍拍他的肩膀道:“行了,你这会儿上去,肯定能把那俩勾得魂都没了。”
“嘶……徐护卫,你能不能别打趣我了?”张幼柏红着脸反驳道,“我们这不是来办正事的吗?”
徐桢笑了,又上下观察了他一番,把他衣服上的褶皱都给捋平后说:“好了,不开玩笑了。我先去给那俩上酒水小菜,稍等一会儿就到你出场了。之前和你说的那些还记得吗?”
张幼柏点头:“记得。”
徐桢“嗯”了一声,一颔首道:“那就好,我先走了。”
他抱着釉珠给他的琴,对着徐桢郑重地一点头,目送着她转身离开了屋子。
因着事先便与妙荷学了不少,徐桢端着酒水小菜进屋的时候低眉顺眼,不似平时那般直背挺腰,略略含胸,显出做小伏低的姿态来,且脸上稍作易容,便没人察觉出异样来。
朱羣大喇喇地坐在软垫上,抬眸瞥了眼将脸抹黄,又在双颊点了不少黑星(1)的徐桢,冷哼一声,便没再给她一个眼神。
徐桢则依旧不动声色,仍旧微垂着头,照着妙荷教的那样起身,转而给对面的金正轩摆上酒菜。
而在此时,假扮作釉珠的张幼柏蒙着面纱从后方缓缓而出。
还未待他坐定,那朱羣便一口饮尽杯中酒,酒盏重重往几案上一磕:“釉珠姑娘,既请了本公子前来,何不以真容示人?”
而“釉珠”与“妙荷”并未惊惶,前者放下怀里的琴,当即便朝着朱羣的方向一叩首,后者立即将手里的托盘放在身侧的地上,也跟着假釉珠跪下叩头,动作行云流水,似是多年来的习惯。
“还请朱公子见谅,昨晚奴家不知是误食了什么还是碰了些发物,清早脸上便起了红疹,本不应见人,可……可奴家昨日便请了二位公子,却也不好失约,”张幼柏掐着嗓子,一把娇滴滴的声音,听得座上那二位骨头都酥了,“只得用面纱挡住脸,以免冲撞了二位……”
金正轩觉得这么继续咄咄逼人下去多不好,于是出言解围道:“啊既然釉珠姑娘如此善解人意,那便随你的意,随你的意,哈哈哈……”
此言一出,朱羣并未再多言,徐桢与张幼柏纷纷暗自松了口气。
见危机解除,徐桢便退到角落里等着这二人是否有旁的吩咐,同时也时刻紧盯着朱羣手里的酒盏。
一旦他喝下三杯,她和张幼柏便要找机会脱身。
方才此人只喝下了一杯酒,还剩两杯。
然而天不遂人愿——
徐桢的背才刚塞入墙角,便见朱羣又放下了手里的酒,向张幼柏发难道:“釉珠姑娘既说自己脸上起了疹子,何不让我二人瞧瞧?我俩也好歹是富户家出身,手里也有些药方,或许姑娘用了起效快些。”
闻言,张幼柏不慌不忙,徐桢却是眯了眯眼。
这货是要看张幼柏这假釉珠是不是撒了谎,脸上是不是真起了红疹。
好在刚才釉珠姑娘提出要给张幼柏脸上画些疹子上去以假乱真,不然此时此刻倒是当真瞒不过去了。
看来朱羣此人稍稍有些脑子和聪明劲。
不过不碍事。
过了今夜,他就此生都不能人道了。
张幼柏本就没打算拒绝,可现下他的身份是绊星楼的花魁娘子,总得在面上稍稍迟疑犹豫一番。
“这……”
他装模作样地微微皱起眉头停顿了一会儿,旋即叹了口气,动作轻缓地抬手,摘下左边的面纱将那半边画了红疹的脸暴露在二人的目光之下。
只是毕竟还顶着一个温柔可人又在乎容貌的美人人设,他自然动作娇俏些,摘下的面纱也只露出那一块皮肤,将自己的鼻子和嘴都遮得严严实实。
朱羣见状,“嗯”了一声,随手便又将斟满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徐桢垂下眼。
第二杯。
“釉珠姑娘这看起来应当就是普通的癣病罢了。”朱羣说着放下酒盏,从怀里掏出一只药瓶来,徐桢见状,立刻上前去替“釉珠”接了下来,“这是我弟弟经常用的药,吃一粒便能痊愈。今日喝完酒,釉珠姑娘回屋便用,第二日定能恢复容貌。”
张幼柏微微低头,恭顺地应道:“奴家在此,谢过朱公子了。”
徐桢一边退回墙角,一边将这瓶药收到袖口里,继续垂着头待在一旁做背景板。
像是被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取悦了,朱羣大笑几声,道:“那既如此……釉珠姑娘弹几首曲子,给本公子助个兴!”
……色胚扒皮一个。
徐桢低着头,抿了抿唇,总算是克制着没翻出白眼来。
好在这几日跟着釉珠学了几首曲子,张幼柏自己也算是个能学的,这朱羣从坐进这间上房起便硬生生只下去两盏酒,还算是能多拖一阵。
只是……若是他这最后一杯酒再不喝下,张幼柏这怕是要黔驴技穷了。
此时此刻,徐桢抬眸瞧向朱羣的方向——他面前,先前才斟满的酒盏仍旧是满满当当,一滴也没沾过,而那碟子下酒菜,还有旁边摆着的一小碟花生却快要见底了。
她瞥了眼仍淡然拨弄琴弦的张幼柏,似是半点也不着急,然而从她的角度细看,却能从面纱露出的缝隙间发现他紧咬着下唇,应当是尤其紧张。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徐桢跪着慢慢挪至张幼柏身侧,微微倾身,低声道:“姑娘,曲已过三巡,该去更衣了。”
而此时此刻,朱羣又是一声冷哼:“釉珠姑娘,你这身边服侍的人该换一个了吧。长得不怎么样,说话还不中听,既然姑娘想当绊星楼的头牌,那这身边的丫头换一个更好的也是应当应分。”
徐桢听完一言不发,仍是维持着垂着头的姿态,张幼柏却是忍了又忍,咬紧了后牙,过了一会儿才压下这股愤怒,细声细气地答:“朱公子说笑了,釉珠的确该下去换身衣裳了,免得这一套穿久了,让二位公子觉得招待不周,扫了两位的雅兴。”
语毕,朱羣爆发出一阵大笑,而金正轩也是呵呵笑着,半瓶酒下肚,面颊早已泛上酡红,似是有些醉了。
“哈哈哈哈!好!既然釉珠姑娘如此看重本公子,等上个一时半刻又何妨?”他笑着将那酒盏往金正轩的方向送,又道,“我与金公子再多喝上几个来回,釉珠姑娘要换衣服,便慢慢换。”
言语间,朱羣的眉眼中流露出几分阴鸷之色。
徐桢暗自冷笑一声,扶着起身的张幼柏出去了。
还没等回到釉珠的屋子里,张幼柏就迫不及待转身,满脸焦急地要询问徐桢该怎么办。
徐桢也是眉头微皱,却立即握着他的肩膀把人给转了回去。
朱羣说的喝上几个来回,其实就是单方面给金正轩灌酒。
要不然金家的这个蠢货怎么会醉得这么快?张幼柏这会儿手里只余下一首曲子了,若是这最后一杯酒朱羣再不喝,今天她徐桢和张幼柏,谁都别想走出那间屋子。
徐桢一路半推半搡地把张幼柏给塞进釉珠的屋子,一进门便道:“待会儿你别去了,我假扮釉珠姑娘过去应付。”
此言一出,张幼柏急了:“这、这怎么能行!”
而釉珠、妙荷二人听完,只是略有迟疑,随后便立即动手替徐桢重新装扮。
“我们只是要让他喝下那最后一杯酒,旁的什么都不用管,”徐桢说着便从釉珠手里接过衣裳,又任由妙荷拿了块湿帕子将自己脸上抹的黑黢黢的粉给擦净,重新上妆,“接下来的事情若是你去,怕是要被他发现并非女子之身。我自有分寸,不必担心。”
“可是……!”张幼柏急得快哭了,从耳边摘下的面纱也紧紧攥在手里,不想交给徐桢,“可对方是个无耻之徒,保不准就被这种人占了便宜啊!徐护卫……”
才短短半盏茶的功夫,釉珠与妙荷便替徐桢打扮好,就只剩下张幼柏手中的面纱了。
徐桢见状,皱着眉,稍一思索,便语速极快地对他道:“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如今做的是为民除害之事,况且以我的身手和才智,你是怀疑我没法毫发无损地脱身吗?”
张幼柏动摇了,攥着面纱的手松开了一些。
徐桢继续道:“这件事我现在不做,便要等其他人来做,而这个其他人,极有可能等到这朱羣百年之后都不会出现,而这几十年里,还有多少女子会遭其毒手,你想过吗?”
听了这话,张幼柏浑身都是一颤。
他抬起头,一双眼眸已是眼眶泛红,最终还是咬了咬下唇,把面纱交出去了。
徐桢一把拽过面纱便转身,一边往外走一边侧过脸,将细绳挂至耳后。
釉珠与妙荷站在张幼柏身侧,一齐目送徐桢离开屋子,而后张幼柏便忍不住落了泪。
两位娘子见他如此,纷纷叹了口气,妙荷本想用手里的帕子给他擦脸,却又想起这帕子上全是方才徐桢擦下的妆,便立即去换了块干净的来。
他边哭边说:“怪我……怪我没用,没让那姓朱的把最后一杯酒给喝下,还让徐护卫替我去善后……”
釉珠拍拍他的后肩,柔声道:“可你已经让他喝下了两杯,这会儿徐娘子前去,只需再劝下一杯酒便可。她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定能化险为夷,小公子既与她共事了一些时日,合该相信她才是。”
徐桢耳力奇佳,出了门也能听见釉珠的屋内穿出些呜呜咽咽的声响。
但她没有理会。
现下还是让那朱羣喝下最后一杯酒更为要紧。
因着张幼柏的身量并不高大,徐桢进屋前便微微屈起膝盖,让自己瞧着矮上几分,随后才轻轻拉开移门,步子细碎而缓慢地迈了进去。
进屋前又灌了金正轩一杯酒的朱羣见只有徐桢一人进来,当即两眼一眯,语气略带冷硬地问了:“嗯?怎么只有釉珠姑娘一人?伺候酒菜的——”他想了想,实是想不起方才那丑丫头的名字,只得用别称代替:“那个丫头呢?”
话刚说完,吃完这一杯酒的金正轩便猛地扑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徐桢闻声,眼眸微动,掠了金正轩一眼,随后轻轻一笑,还刻意带出些吐气如兰:“朱公子见笑了。奴家只是觉着,妙荷伺候得不好,免得让公子见了心烦,便让她下去了。”
“嗯……”朱羣晃着手里的酒盏,只应了一声,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徐桢瞧了一眼,便关切问道:“公子,可是今日的酒菜不合口味?”
“嗯?”朱羣眉眼低垂,握着酒盏的手不停地转着手腕,眼神落在那晃动的酒液之中,那双眼睛像是好不容易得了空来,抬眸分给徐桢一眼,“釉珠姑娘,何出此言啊?”
徐桢抬腕,随意拨动了几个音,仍是微微掐着嗓子,用柔婉的声线道:“奴家见朱公子没吃几口酒,便想着,兴许是今日的酒菜不合朱公子的口味,又或者……”她微微耷下眉尾,落在朱羣眼里倒是更显得妩媚:“是奴家的琴音,入不了公子的耳……”
像是触及了朱羣的关键神经,他觉得自己真是被这美人给放在心上了,“釉珠”姑娘今日似乎总是在关心他的喜好与品味,压根儿没理会金正轩那小子,朱羣笑得骨头都发软:“美人儿,这是当真在关切本公子了?”
徐桢只是垂眸,有一搭没一搭地拨捻抹挑着琴弦,并未回答他。
朱羣却觉得,她这是因为自己没吃几口酒,在和他闹小脾气呢。
“呵呵呵……”他又笑,瞧着徐桢从袖口的轻纱下露出的柔荑,只觉一股邪火直往下冲,呼吸也重了几分,“美人儿可真有性格……喝!本公子立马就喝!”
这第三杯酒终于下了肚,徐桢便没再继续折腾这张琴,做了个优雅的收势,准备继续再灌他几杯。
韫玉说过,这药本就有副作用,服用过量便会昏昏欲睡。
既如此,她不如在这一环节便做得彻底些。
然而,她才刚起身,对面喝了大半已然醉死的金正轩竟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大着嗓门,说话时嘴里却像含着橄榄似的:“釉珠姑娘……你今日叫我来,却又、却又不搭理我!我、我方才还替你解围呢……你却只与朱羣那厮,眉来眼去的——真是、真是太伤我心了!”
徐桢一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连屈起膝盖的事情险些都忘了。
而尝到了不少甜头的朱羣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前一刻还在斟酒呢,下一秒便一拍桌子,连酒盏里的酒液也震出不少来:“你懂个屁!釉珠姑娘定是觉得本公子比你更为风雅,自是、自是只与本公子说话了!”
这朱羣说话间已是舌头都大了,徐桢愣了一下,才领悟过来为什么他先前只灌金正轩酒,自己却只喝了两盏。
原是这货的酒量只有三盏酒,第三盏下去,脑子便开始不清醒了。
不过这二人虽是醉了,这互相竞争辩驳之时倒是逻辑清晰得很。
于是徐桢不再插手,只作壁上观。
看来用不着她伪造现场,过一会儿这两人估计就打起来了。
金正轩被他这么踩一脚,自然急得跳脚:“狗屁的更为风雅……!釉珠姑娘弹的那几首曲子……你知道几支?!还风雅……说你疯癫——还差不多!嘿嘿……”
朱羣这会儿也摇摇晃晃站起身,虽走得歪歪扭扭,目标倒是仍旧明确,晃到金正轩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对准金正轩脸上招呼过去,“啪”的一声极其响亮,一掌便把人扇倒在地,末了还红着耳朵脖颈,得意洋洋地拿鼻孔看他:“去你大爷的疯癫……长了那二两肉还没什么用,真是白瞎了你爹娘给你的把儿……”
这当真是酒后说胡话,口不择言了。
徐桢在一旁听得瞪大了双眼,险些没笑出声来,抬手捂住面纱下的嘴,强行压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不是……这个真的是她可以听的吗?
也不知此事是真是假,金正轩却是被激怒了,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抬手就对着朱羣的那张俊脸来了一拳,也是直接将人给撂倒:“你滚蛋……!你那二两肉就有用?下不出蛋来假把式……跟那宫里流传的玉势摆设有什么区别?”
开始了开始了,下三路攻击。而徐桢就在一旁看热闹,除了说几句不痛不痒的“二位公子别为了些小事闹不愉快”的话,根本没有去劝架的意思。
朱羣这会儿也怒了,晃晃悠悠地爬起来,随后一个猛冲扑到金正轩身上,对着他的脸就是砰砰两拳:“天杀的……老子今天不弄死你,愧为朱家子弟……!”
而金正轩也毫不示弱,一翻身便换了攻守阵地,揪着朱羣的领子,二话不说,上去就是噼里啪啦一顿扇。
徐桢撇撇嘴,忍不住摇头。
这两人打起架来真是花拳绣腿,不过也不劳烦她布置现场了。
于是她尖叫一声,跑出屋子,边跑还边喊:“来人啊!朱公子和金公子打起来了——!”
而待在釉珠屋内的张幼柏听见徐桢的喊声,迫不及待地拉开门探出头来,被才赶到的徐桢又摁了回去:“哎……你就别出来凑热闹了。”
釉珠妙荷接下徐桢从身上摘下的钗环首饰,又接过她脱下的外裳,顺便替她将上的妆给卸去。
一行人动作迅速又有默契,看得张幼柏愣了神。
徐桢见他愣住了,才脱下衣服便一拍他脑袋:“别愣着,动作快,准备走了。”
釉珠与妙荷正苦恼着,手里的这些衣裳与首饰该在屋子里如何乱丢才能显得是被贼人洗劫的模样,就见徐桢把刚刚从自己身上摘下的这些拿了回去,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之后还请二位将账单送到繁溪客栈,记在我的名下。”
两人立即会意,意思是她会把这些拿走丢弃,正想告诉她不必如此,徐桢便一人给了一手刀,又把釉珠抱到梳妆台边让她趴好,而妙荷则被放在她身后。
伪造完她们二人是被打晕的假象后,徐桢头也没回地拉着张幼柏跳了窗。
绊星楼内已经越闹越凶了,而徐桢与张幼柏一跳窗便将那两套衣物都丢在楼外的过道处。
听说两名公子为了某位娘子打起来的时候,便有人跑过来看热闹了。
为楼里娘子打架这事虽不少,但跑来绊星楼吃酒的都是些富贵闲人,这罕见的殴打戏码不看白不看。
等朱羣下半身开始痛得在地上打滚的时候,这屋子外已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楼里小厮前来察看情况,要往人堆里钻的时候,还得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
好容易扒着人挤进了最里面,他一瞧见那两位公子是兖州两家富户的儿子,当即大惊,又见其中一名蜷着身子,两只手夹在那不可言说之处左右打滚,满头的汗似是疼出来的,他立即着急忙慌地推开人群往外跑,跌跌撞撞地着人去朱、金两府上请人。
围观的乐妓舞姬与客人等,看着朱羣那模样,不禁议论纷纷。
“这……不会是伤到关键处了吧……”听说话声,似乎是名男子,但人太多,至于是哪位客人说的,没人分辨得清。
“天呢,这可如何是好……”应声的是名歌妓,声线婉转动听,“怎会如此……到底是怎么伤着的?”
“还能怎么伤着的?”在她身旁的乐妓抬手,水葱般纤白的指骨分明地屈起,半掩在唇边,“方才不是说……二位公子打起来了么?”
围观群众还未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坐在屋子里本还有些迷迷瞪瞪的金正轩闻言却慌了。
他整个人都一激灵,当即便清醒了:“不……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打到他下面!!我没打到他下面!!!”
此言一出,周围人都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许是当真看重自家子孙传宗接代的事儿,绊星楼分明是同时去喊的人,朱家的那位却比金府的先到。
朱羣的生母郦夫人早逝,只有作为父亲的朱洵义到场了。
朱洵义一来便顾不上让家中下人替他开道,自己亲手拨开人群往里挤,身边还带着一早便寻来的郎中。
围观人群见这位有钱又有势的员外到场,生怕自己看个热闹都被他记恨上,便渐渐散去了。
不过此时的朱洵义自然也是顾不得要追究这些人,只是满脸焦急地拽着那名郎中上前来,又让家仆将这屋子外给围了起来,不让人进去。
而被围在里头的金正轩,自然也是别想出来。
那郎中见到这朱羣这般模样也是愣了一下,旋即擦了把汗上前去,正要上手剥开朱羣的外衣替他察看,被他来回不停打滚的动作给一把拍开。
“哎?”那郎中又擦了擦汗,颇不好意思地对着朱洵义身边还站着的两名家仆道,“劳烦二位,可否将公子给摁住?老朽实在是……”
两名家仆看了看朱洵义的脸色,后者微微颔首,首肯了郎中的请求,于是这才纷纷上前,一人按住朱羣的双手,另一人摁住他的双腿。
而金正轩仍是瑟瑟发抖地蜷在角落里,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