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径长夜》碎花剪刀

62、【六十二】 劁朱之策

　　那一日与林稷、韫玉商讨过后，徐桢又与韫玉见了两面，从她手中取得了燕谌需要的下一半疗程的解药，以及对付朱羣的特殊药粉。

　　而自取得完整解药的那一日起，燕谌便开始服药，并且不出所料地——

　　服用完第一颗药丸的翌日清晨，他起床洗漱时，无意中瞥了一眼桌案上放置的铜镜，似乎瞥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定睛一看，险些将不雅之词脱口而出。

　　于是他高声喊来了隔壁的张幼柏：“鹤文？鹤文！”

　　不只是被喊到名字的张幼柏，就和他的屋子隔了一面墙的徐桢听闻他的高声叫喊都是一惊，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也是急急忙忙夺门而出，迎面遇上了同样着急忙慌跑出门的张幼柏。

　　两人只匆匆对上一眼便不约而同地夺门而入，都急得没顾得上敲门。

　　然而一进门，见到燕谌好端端地站在铜镜前，他们俩都傻眼了。

　　燕谌表情略显焦急地凑近铜镜，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略略肿起泛红的一团，看了眼镜面里映出的二人，也愣住了。

　　他旋即遮住脸上的红肿，欲要回头却又怕被看见，这动作显得十分扭捏滑稽：“我、我叫鹤文过来，你怎么也来了？”

　　徐桢见他这欲盖弥彰的模样无语透顶，两手一抄横在胸前：“你既然什么事都没发生，在那儿鬼吼鬼叫的是要干什么？”

　　“你别过来。”燕谌回答得很快，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来，朝着徐桢挥了几下。

　　无奈地抿抿嘴，徐桢大步流星地朝他迈过去，又动作利落地扯下他挡住脸的手，眼神一触及他脸上那一片红斑时，就算是她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怪不得之前提起这个的时候他很在意，原来这瞧着跟破相没什么区别。

　　毫无准备的燕谌被她这大动干戈的行为惊得瞪大了双眼，直到发现自己脸上丑陋的红斑彻底暴露在她视线之下，他简直心都凉透了。

　　心里像是被凿开了条缝，绝望井喷一般地从那里涌出来，直奔入他的头脑，把他的情绪也冲刷得七零八落。

　　徐桢察觉到手掌间肌肤相贴之处温差的急剧变化，轻声叹了口气，二话不说，只是微微倾身拿过桌上摆着的那只小瓷瓶，扒开瓶口的木塞，往手心里倒出一些药粉来，动作轻柔地拍在燕谌的脸上。

　　完全没有料到徐桢会这样做，燕谌本想要全力挣脱出去，此时此刻也慢慢平静下来，撇去了这个念头。

　　他略显讶异地微侧过脸，眼神定定地落在她认真的面庞之上，总感觉自己似乎轻轻触到了些什么。

　　一些在她心里特别柔软，好像只会对他暴露出来的东西。

　　徐桢正小心而谨慎地替燕谌擦着药粉，目光稍一浮动便对上了他那难以形容的眼神。

　　从来没被人这般盯着看过的徐桢本想着就让他去，岂料越是被这么注视，她越是觉得不好意思。

　　于是她皱了皱眉，用另一只手往燕谌额头上一拍，语气略显凶狠道：“脸上起风团还要别人给你擦药！分明没出什么大事，也不知道刚刚在乱喊什么……”

　　还沉浸在刚才那种暧昧氛围里的燕谌被一巴掌拍醒，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似笑非笑地抿了抿唇。

　　张幼柏自始至终都在那儿看着，见燕谌又露出了不值钱的表情，不由得叹了口气，无奈扶额。

　　替燕谌擦完药粉的徐桢瞥了眼桌案上放着的脸盆，里头应当是燕谌的洗脸水，也没多想，直接将蘸了粉末的手伸进去浸了一下，出水后又直接往燕谌衣服上揩干，动作行云流水，分明是事先便考虑好了。

　　燕谌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那脸色便有些难看。

　　“我脸还没洗完……”

　　他颇为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这么一句。

　　徐桢满不在乎：“这水里面也就是你擦的药粉，用这水洗脸还能预防其他地方再起风团呢。”

　　他僵硬地看了一眼水里面漂浮的那一层白色粉末，决定不与她计较这件事，又道：“……我的衣服，今天新换上的。”

　　徐桢稍稍凑近自己方才擦手的地方，仔细瞧了瞧，又拿还有些潮湿的手拍了拍他的身上道：“给你看过了，没褪色也没洇开，等下干了还是那件新换上的衣服。”

　　张幼柏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燕谌斜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心说自己这辈子真是欠徐桢的，每回被她耍得团团转不说，还能给自己气笑了。

　　他也知道，徐桢定是为了刚刚给他擦药的事情在打击报复，这会儿若是不顺着来，恐怕等会儿还有得他受的。

　　于是他不再计较这个，而是认命地用起了被徐桢洗过手的洗脸水，一边擦脸一边分散自己注意力地问她：“给朱家公子用的药粉，韫玉给你了吗？”

　　“给了。”徐桢两手抱臂立在一边，瞧着燕谌把面巾在水里搓了几下后挤干往脸上掖了掖，“前两日夜里我跑了一趟韫府，给她说了情况，她过几日便能把药粉给我。”

　　“之后呢？”燕谌又用干燥的面巾将脸上的水珠拭去，继续问道，“还是找机会将金正轩也骗出来吗？”

　　徐桢“嗯”了一声，又说：“将人都骗到绊星楼去，再找个人，扮作花魁娘子给他俩敬酒。”

　　扮？

　　听她这么说，燕谌也有些疑惑了：“绊星楼本就是烟花之地，为何还要找人来假扮花魁？”

　　“此事本就带着几分凶险，更何况朱羣和金正轩这两人，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只有找个与绊星楼的乐妓舞姬无关之人，事后他们两家真查起来，才不会牵扯到无辜者。”徐桢回答的时候，面色难得有些冷，瞥向燕谌的那一眼里也是挟着冷锋。

　　燕谌接收到了那冷飕飕的一瞥，后颈一凉，却也知道自己刚才说话间有不妥之处，便老实认错道：“的确如此，是我思虑不周，有欠妥当。”

　　徐桢又看他一眼，神色软和几分，语气也缓了下来：“随后将药下在酒水里，哄朱羣喝下，他便此生都不能人道了。”

　　“而后，我们再把事情引到金正轩头上，让他们两家就此缠斗？”

　　燕谌眉头微皱着，不确定地接上，心里也总觉得这计策听着不太牢靠。

　　这计划简直是漏洞百出，不太像是徐桢会做出的谋划，先不说不确定的变数太多，就光是最终两家缠斗一事，他们又怎么能确定金朱两家纠缠不休时，朱洵义父子二人不会为了保住朱羣的所谓尊严，而不把出事的绊星楼也牵扯其中呢？

　　可是……他抬眸望向徐桢，仔细打量了一番。

　　徐桢的神色依旧如先前使计时那般，镇定冷静，似乎计策当真那般完美，毫无漏洞。

　　燕谌总觉得有些怪异，隐约感觉她或许是瞒着自己和张幼柏一些事没有透露。

　　徐桢没有与他对上眼神，只是低垂着眼眸：“嗯，就是这样。”

　　这下燕谌更为确信——她显然是隐瞒了什么，而这一计划中出现的漏洞，也许就与她所隐瞒之事有关。

　　但是燕谌更加清楚，徐桢若是要向人隐瞒些什么，不到最后是绝不会向其他人暴露的，就算是再亲近之人也不会透露一星半点。

　　恐怕这些……得要他自己去猜测推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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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这计策得近距离接触朱羣和金正轩那二人，实在有些凶险，且那是两名成年男子，徐桢不好再让余骁一个丝毫不会防身之术的孩子假扮花魁，一番思索与商讨之下，张幼柏倒是挺身而出，主动提出自己可以女扮男装。

　　他自告奋勇之时，徐桢甚至还沉默了。

　　她打量了张幼柏一阵，看他长相还算清秀，用面纱遮住下半张脸，那双秋水明眸倒也算得上楚楚动人，亦可以假乱真，只是——

　　“你掐个嗓子说话给我听听？”徐桢一抬手，看着他说道。

　　张幼柏不解地眨了下眼睛，扁扁嘴，又咽了口唾沫，清清嗓子便开口了：“啊……那个——”

　　徐桢摇头：“再柔媚一点。”

　　“徐护卫～”

　　猝不及防地被这么一喊，徐桢顿了顿，手臂上隐隐激起了整排整排的鸡皮疙瘩，闭了闭眼，总算是压下了反胃的恶心，强作镇定道：“……别喊我，喊你们燕大人去。”

　　“咳咳……”张幼柏面色有些尴尬，左半边的脸颊不自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燕、燕大人～”

　　“……”燕谌一个无法使用内力的人，都险些将手里的茶盏捏碎。

　　徐桢差点没笑撅过去，只能边笑边对他说：“你这嗓音要装花魁娘子那可差远了。实在不行，趁着药粉拿来之前多练练，要么就当日和他俩说，前几日又是唱小曲儿又是喝酒的，伤了嗓子还没好全，说不出话来了。”

　　“哎——”张幼柏激动得想说话，捏着的嗓音还没放下，一张嘴又是那不伦不类的声线，逗得燕谌也没忍住笑，“咳咳……不是，后面那个办法不是挺好，免得到时候一开口就露了马脚，岂不是影响了咱们这计划？”

　　燕谌平复了一下情绪，收了收这汹涌的笑意，只是说话间仍留有几分笑在里头：“只是这样一来，朱羣和金正轩极有可能要求换个人来，那这计策便无法再执行了。若是延期，就可能会是遥遥无期。”

　　闻言，张幼柏默了默。

　　而徐桢也十分知趣地没有多说，不多做逼迫，也不劝解，让他自己考虑。

　　他稍加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咬着牙应了。

　　“我……做，”他说，“我做。”

　　像朱羣这样的人，若是没有人制裁他，岂不是之后还要去祸害其他女子？

　　张幼柏微垂着头，眉心紧锁，然而再抬头时，眼底神色坚如磐石，不可撼动：“这件事，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就算计划失败，他也必须要去做。

　　见状，徐桢与燕谌都有些意外地怔了怔，随后纷纷低头笑了。

　　徐桢更是笑着站起来，一锤定音道：“既如此，那从明日起，我们便开始着手准备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