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径长夜》碎花剪刀

6、【六】 燕谌的警告

　　送了徐桢回府之后，燕谌与秦纬二人对坐在马车里，一人坐在一侧，两两相对。

　　只是一人板着脸在喝茶，另一人则是一脸僵硬，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微微上扬的嘴角像是钉在了那个角度不动了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正当秦纬抬手抓了抓脸颊，想要对刚才那一脚作出解释的时候，燕谌将手中的茶盏“啪”地放到了茶几上，缓缓开口了。

　　“方才——”见他要说话，秦纬立刻闭上了嘴，一双手在腿上来回搓了几下，随后又带着几分窘迫，交握着放在了茶几上，手指纠结地来回纠缠。

　　燕谌瞥了一眼茶几上缠在一起的手指，又抬眸瞧了秦纬一下，继续说道：“秦大哥刚才是不是想威胁徐娘子，让她知难而退，从而拒绝掉让她担任我的贴身护卫的请求？”

　　见自己的意图被他一眼看穿，秦纬躲开了视线，抿了抿唇。

　　燕谌眉心微蹙，那只手仍然握着茶盏，指腹沿着杯口轻轻摩挲。

　　“秦大哥，我知晓你想尽最大努力帮我，也知晓你不愿意拖无辜之人下水，”他没有看秦纬，神色隐忍，语气沉重，“我自然也不愿如此。但是……她是唯一一个，有能力保护自己也保护我的人。整个汴京城内，符合身份背景足够强势，又符合拥有一身过硬武艺的贵胄之后……根本没法挑出第二个。”

　　其实严格算来，徐桢的身份背景并没有强势到足以震慑幕后之人。

　　可是真正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没有徐桢那一身武艺。

　　而有着一身比徐桢更强的本领的人，身家却比不上前者。

　　燕谌选择了徐桢，着实是无奈之举。

　　只是……燕谌想不明白——先前如此这般试探自己的徐桢……为何那样爽快地答应了他？

　　秦纬闻言，思索了一阵，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京城贵女案自立案以来，不知有多少负责此案的官员折在这一案件之上，皆是莫名暴毙。

　　就连燕谌，在刚接手此案时也险些难逃一死。

　　过去的燕谌，身手虽不可说是大魏首屈一指，却也算得上是名列前茅。而正是因为在接手此案后，某回在另一案的案发现场查找线索之时身中奇毒。

　　被人发现的时候，燕谌早已没了意识，甚至呈七窍流血之状，情状很是惨烈。

　　原本秦纬以为，燕谌恐怕也要步那几位查案人的后尘，好在燕谌的父亲燕如珩与早已隐居于翠屏山的鬼箓圣手石昴有些交情，将这位神医请了来。

　　虽是无法彻底将这毒解了，却也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但也正因此，燕谌只得暂时封住了一身深厚的内力，以免毒素向身体各处流窜，又向石昴习得了一种无需催动内力便可使用的轻功步法，凌云步。

　　自此，燕谌查案除了小心翼翼之外，还不得不绞尽脑汁去找一名护卫。

　　若不是圣命难违，他又何必去趟这浑水。

　　而他还必须要在这难办的案子底下保自己一条性命，简直是举步维艰。

　　秦纬摸了摸额头，又叹了口气，说：“……我明白了。”

　　话虽如此，他却暗自下定了决心。

　　若是可以，他必定会竭尽所能保住这二人的性命，保护两人的安全。

　　在贵女案彻底解决之前，无论是徐桢还是燕谌，都必须全须全尾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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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桢迈进正厅，见到自己父母坐在那儿，朝自己身后探头探脑的模样，不由得又是一脸的疑惑。

　　而她的父亲甚至还不解地喃喃自语：“咦……人呢？”

　　坐在徐佩延身侧的南阳郡主轻啧一声，抬手对着他的衣袖又是打又是拍又是扯的，这徐桢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她微蹙着眉心，一个大跨步站到了二老的跟前，挡住他们俩的视线，问道：“爹，娘，你们在看什么呢？”

　　徐佩延与南阳郡主十分默契地坐直了身子，又一前一后清了清嗓子。

　　似乎是为了不让徐桢发现什么，两个长辈在她面前互相挤眉弄眼，而最终好像是自己父亲落了下风，清了清嗓，往前挪了半个屁股，伸了伸手道：“咳咳……阿未啊，今日又是比武招亲，又是和燕家公子外出，是不是饿了？我们要不然……先用饭吧？”

　　徐桢闻言，挑起一边的眉毛，静静地看着自家父母在自己面前遮遮掩掩，也不戳穿，就想看看他们二人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

　　而不出她所料——

　　正当兄长替她夹菜时，她就发现母亲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父亲几下，兴许是要他问些什么。

　　父亲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抖，晃出了那么一星半点儿的酒水。

　　徐桢望着酒盏边缘挂着的水珠，眨了眨眼，嘴里还嚼吧嚼吧，不动声色，想着听听他们究竟要问自己什么事，哪知下一刻——

　　“阿未啊……”徐佩延斟酌着字词，慢吞吞地问道，“听说……燕中丞家的二公子，在比武招亲中……赢了你？”

　　徐桢闻言，觉得这话也没说错，“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是不是过几日，燕府就会上门来提亲了？”

　　原本还以为毕竟已经交代过雪蚕怎么禀报，父亲多半也不会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问题，徐桢便很是放心地抿了口茶。

　　然而被徐佩延这么一问，徐桢嘴里这口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咽下去还在喉咙里卡了一瞬，直接把徐桢给呛得不可开交。

　　兄长徐颢抿了抿唇，抬手替徐桢拍背顺气，坐在徐桢另一侧的幼妹徐穗衾又立刻替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跟前：“阿姐，顺顺气……顺顺气。”

　　徐桢接过徐穗衾手里的茶盏，皱起眉头一饮而尽，缓了一会儿才向她道谢：“谢谢啊酉酉。”

　　徐穗衾笑了笑：“小事儿。”

　　说完这句，徐穗衾又给徐桢递了块帕子，让她擦擦嘴。

　　见自己女儿不紧不慢地一会儿顺气一会儿又擦嘴的，徐佩延急了：“哎……阿未，你倒是告诉爹，那燕公子会不会来提亲啊。”

　　徐桢又喝了口茶，喝得眉头都跟着皱了起来，不答反问：“这是雪蚕告诉您的？”

　　徐佩延正要点头说是，结果又被自己夫人踹了一脚，瞬间清醒过来，知道女儿在套自己话，旋即一改口，也跟着反问道：“你先告诉爹，是不是人家要来提亲了？”

　　徐桢无可奈何地一抿嘴，坦白道：“我实话跟您说吧，提亲这事儿绝无可能。我不知道雪蚕如何与您说的，但是今日这比武招亲，燕二公子赢了我，那是有别的意图，但绝对不可能是您想的那种。”

　　说到“别的意图”这四个字的时候，徐桢敏锐地察觉到她爹吸了口气，便立刻拔高了声线，压制住了她爹抢白的想法。

　　她爹估计是看这燕家的这个公子官职不错，长相也是一表人才，动了那么一点儿别的心思。

　　南阳郡主听了父女俩的对话，在下面踩了自家夫君一脚。

　　徐佩延整个人一抖，看了南阳郡主一眼，果不其然被瞪了。

　　而徐桢也是个会看眼色的，见自己母亲忽而威严起来的表情，当即就开始溜须拍马起来了：“还是我娘疼我，我娘一定会让我自己给自己的婚事做主，只有我娘懂我。”

　　南阳郡主被徐桢那一张嘴甜得嘴角止不住上扬，瞪了自己女儿一眼，笑骂道：“就你个小姑娘会说话。”

　　徐桢得意地笑了两声：“哼哼……爹，你是不是看着燕二公子长得好看，家世又不错，就动了把女儿嫁给他的心思了？”

　　徐佩延知道自己这是踩了女儿的底线了，顿了顿，改口道：“谁说我是想把阿未嫁给他了？”

　　徐桢闻言，冷哼道：“此话当真？”

　　听她半信半疑地如此问，徐佩延便继续说了下去，甚至还越说越有底气：“当然是真的！阿未和酉酉都是咱们家的宝贝，不管是谁家的臭小子，都别想觊觎！”

　　听自己父亲这么说，还一脸的骄傲，徐桢弯了弯嘴角，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左手边表情淡然地饮茶的兄长，说：“原来只有阿未和酉酉是爹的宝贝，兄长不是啊。”

　　徐颢突然被点了名，双眉一挑，一双深邃的黑眸看了眼身边满眼狡黠的妹妹，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茶盏，唇角微抬，也跟着起哄道：“哦……原来，只有子规不是爹的宝贝啊。”

　　没想到自己的长子和长女联合起来堵他，徐佩延噎了一下，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来，想不出任何能对付这两个皮孩子的话来，只能求助般地望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南阳郡主：“那个……夫人……”

　　南阳郡主啜饮一口茶水，又动作优雅地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替徐佩延解围道：“行了……你们俩也别闹你们父亲了。阿未不是说那位燕家公子参加了比武招亲又赢下了比试，是有别的意图么？那你可知道，他究竟是想做什么？”

　　听母亲这么问，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徐桢渐渐收敛的脸上的笑，说：“我知道。”

　　徐颢看了自家妹妹一眼，随后便笑了一下，保持了缄默。

　　而年纪最小的徐穗衾似乎也明白徐桢的心思，继续低头扒拉着自己饭碗里的米饭，也不插话。

　　“那……”南阳郡主迟疑着，并未完全问出口，反倒是和徐佩延对视了一眼。

　　徐桢夹了一口鱼肉放入口中，又将面前的碗端进手里：“明日，这位燕二公子会到咱们府上正式说明情况。爹，娘，我只能说……他是给我找了个差事，还得上报陛下，由陛下赐御旨后才可任职。旁的事情，我不能说。”

　　差事？徐佩延和南阳郡主听了，又是对视一眼。

　　如果真是如此……由陛下赐旨任职，那也不必担心这孟国公家的小子会继续对着他们家阿未纠缠不休了。

　　只是……燕家二公子找的差事，又是在比武招亲的时候找上门来，莫非是……为了查那京城贵女案，而找的护卫？

　　“哎对了，”徐桢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微微倾身，对着二老说道，“明日他来府中说明实情，爹，你可别提什么提亲、下聘的事啊。”

　　徐佩延“哎呀”了一句，朝着徐桢挥了挥手：“爹当然有分寸的。”

　　徐桢抿了抿唇，不再说些什么。

　　然而，这对父母又是对视一眼，纷纷见到了对方眼底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