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径长夜》碎花剪刀

57、【五十七】 上宾之礼

　　徐桢于是便将先前，他们在金宅调查那柄失窃的镶金玉如意的案子告诉了段麒礼，也将她和燕谌在藏宝阁发现的密室、暗格之事和盘托出，包括在这密室内找到的来路不明的官银，以及那些明细不清的账单，只是隐去了他们与韫玉合作的部分。

　　段麒礼虽是认为韫玉并非那罪大恶极之人，但此时也不能保证他就一定是站在他们这一方的，徐桢总得给自己这边留点儿底牌。

　　徐桢所说的这些，段麒礼听得一愣一愣的，听完她的叙述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道：“所以……你们一早便发现了刘裎和那些富户有问题，只是现在将这些放在私下调查，明面上还是在查韫玉，是吗？”

　　见徐桢点了点头，段麒礼又接着看向燕谌和张幼柏，这两人也点了点头，甚至连力度和角度都和前者一模一样。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本想着大理寺的人来了兖州，也许能趁此机会利用他们替兖州百姓除掉这些恶鬼，没成想从那一日起，他这个先动了利用心思的人，就已经率先被利用了一回。

　　此时此刻，段麒礼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察觉到的异样感是从何处而来。

　　面前的这名护卫，身形步态都与那日从密道闯出的黑衣人中的一人相似，这姿态已经到了几乎一比一复刻的地步，那天他竟被这几人三言两语给糊弄过去，甚至还替徐桢摆脱了刘裎的怀疑。

　　当真是给她涤荡得清清白白……

　　不过这也歪打正着办了件好事，这样一来，他要除去兖州的这群人便有了比较强劲的助力。

　　但是——

　　段麒礼拱拱手：“段某有一问，或许十分冒昧，但并无恶意。”

　　徐桢闻言，颔首道：“段老板有何事不解？”

　　他又做了一礼，随后才道：“徐护卫，那日凌晨，从镖局密道内闯出的两名黑衣人，徐护卫可在其中？”

　　这问题一问出口段麒礼就明显感觉到，原本安然坐着的燕谌，还有那无所谓地用着饭的张幼柏，皆是浑身一绷。

　　反倒是被问及这要紧事的当事人一脸的无谓坦然。

　　徐桢弯弯嘴角，不甚在意地答：“不错，我的确是其中一人。段老板有此问，想必是当日探密道之时便有怀疑，只是被我骗了过去，方才稍加观察才发现，我的体态与那一日的一名黑衣人相差无几，这才断定我便是那黑衣人之一，我推测得可有差错？”

　　段麒礼嘴唇微抿，略一颔首，接着又问：“不知段某下一问……可否再能从徐护卫处求得解答？”

　　稍加思索，徐桢便知道他想问什么，也不遮掩，直截了当道：“无可奉告。”

　　他还没问就得到了对方这样的回答，段麒礼有些讶异：“……段某还未发问，徐护卫便已经知道我想问什么了？”

　　“你是想问，另一名黑衣人是谁，”徐桢抬眸，望向段麒礼的眼神过于沉静，甚至带着几分冷冽，“对不对。”

　　她根本不是在反问，而是在陈述。

　　徐桢十分笃定自己猜到了他段麒礼的想法。而事实也同样如徐桢所猜测的那样，他的确想问这个问题。

　　既如此，段麒礼也不好再于此刨根问底，只得堪堪止步。

　　一旁的燕谌和张幼柏看着似乎未动，实则始终维持着剑拔弩张的状态。

　　段麒礼十分清楚这一点，自是也明白，今日是不适合再逗留于此继续询问，于是非常自觉地起身告辞：“段某想说的、想问的都已经说完问完了，便先告辞了。能和三位如此这般畅谈，段某深感荣幸。”

　　见他这么自知，徐桢却仍有些不放心，便也站起身来道：“既如此，我送送段老板吧。”

　　这话说完，燕谌和张幼柏的眼神跟利箭似的就往段麒礼身上扎，硬是把这几尺高的壮汉瞪得背后一凉。

　　这几个人是在怀疑他要离开只是嘴上说说，指不定出了这扇门，偷偷摸摸找了什么地方猫起来，要继续偷听他们三个的对话。

　　他现在有求于大理寺的这三位，自然是不能得罪他们，更不能让这三人对自己产生怀疑，便没敢拒绝徐桢送一送他的要求。

　　只是——

　　等他和徐桢站在繁溪客栈不远处的街口时，段麒礼才终于露出了无奈的笑。

　　徐桢环视了一圈周围，颇有些装模作样，随后朝着他点点头道：“那么段老板，在下就送您到这里了。”

　　他拱拱手，笑容苦涩而尴尬：“呵呵呵……有劳徐护卫了。”

　　见状，徐桢也跟着拱手作揖，只是一脸的假笑：“小事，小事，段老板不必介怀。”

　　段麒礼噎了一下，最终也只憋出一句：“……段某告辞。”

　　繁溪客栈，二楼厢房。

　　徐桢快步回到客栈后，一开门便见到两张面色紧绷难看的脸。

　　她微微愣住了，随即眨眨眼，一步迈进去，一边关门一边迅速扫视外头的情况。

　　等到她走过来坐下，看起来憋了老半天的张幼柏这才开口急切道：“徐护卫，把这些都告诉他……真的没问题吗？万一……万一他也是和刘裎一伙儿的呢？”

　　“不，应当不会。”徐桢摇头道，“此人本就替朝廷做事，干的是皇家的生意，他又是镖局的老板，一旦事情败露，第一个要上断头台的人就是他。更何况先前在镖局内他对我们的一番试探，足以证明他确实是怀疑刘裎，与其站在对立面的人，而并非是与这些人同流合污之辈。”

　　“可是……”张幼柏挠挠头，“你没把我们和韫玉合作的事告诉段麒礼，是因为还没有办法完全信任他吗？”

　　像是听见了有趣的事，徐桢忍不住轻笑出声：“不完全是。和人打交道，总得留些底牌在自己手里。”

　　燕谌心中也同时暗自说着一模一样的话语，闻言，也不禁跟着莞尔。

　　张幼柏露出了大彻大悟的表情，恍然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徐桢瞥他一眼，又笑，却只一瞬，便立即收了回去，颇为严肃地说道：“方才我将段麒礼送至街口，回来的时候，你们猜我见到了谁？”

　　燕谌与张幼柏对视一眼，随后纷纷摇头。

　　抿了抿唇，徐桢平静地说：“我在距此处大约三丈的一家裁缝铺内，见到了孟棠，还有一名侍女，似乎是孟棠的妹妹孟姝身边的那位。”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旋即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是那个叫……沐春的侍女？”张幼柏语气颇有些不确定。

　　而燕谌则若有所思：“这个沐春也在……那也就是说，孟姝也一同来了？”

　　徐桢点点头：“虽没见到孟姝的人影，但既然她的贴身侍女也在，必定是跟着她兄长一块儿来了。”

　　这孟棠虽是荒唐至极，但也不至于对着自己妹妹的贴身侍女下手吧。

　　更何况……看那日比武招亲，孟棠见到孟姝时候的怂样，他若是敢，他妹妹孟姝定会将他大卸八块，丢出去喂狗。

　　这下，燕谌的眉头皱得更紧：“兖州距离京城也并不算很近，孟国公的子女怎么会闲来无事跑来兖州？”

　　徐桢对上他的双眼，声线略沉：“我也在疑惑这一点。而且，孟棠一介纨绔，孟姝又是一闺阁女子，到底有何缘由要前往兖州？如若说只是出门游历，那这地方挑选得未免有些艰险了。”

　　的确，燕谌也十分赞同徐桢的看法。

　　兖州地处济水与黄河之间，若真是前来游历，这二位千金公子大可选择距离汴京较近、风景又秀美之地前去，何必来兖州这行路都颇为艰辛的地界呢。

　　又将徐桢的话在脑中复盘了一遍，燕谌蓦地灵光一闪，双眸一亮，望着徐桢道：“你的意思是——”

　　见他听懂了自己言外之意的猜测，徐桢难得露出欣赏的神情，轻轻颔首：“毕竟这二人的家世背景，足够支撑他们犯下此等大案。”

　　张幼柏又是在这二人似明非明的对话中迷失了一会儿，直到徐桢说了这一句，他才终于领悟，他俩是在说这孟氏兄妹或许和贵女案有联系。

　　甚至……这二人有可能就是贵女案的凶手。

　　“的确很可疑……”燕谌十分严肃，“不说二人的家世背景，单是舟车劳顿地前往兖州一事，就显得不同寻常。”

　　徐桢沉默了一瞬，旋即问道：“……案件的被害者的确都是女性吗？”

　　“负责此案的前人留下的卷宗内，所有记录在案的被害人都是各大官员或富户家中，有资格参加皇家遴选的贵女。”燕谌说，“在我接手这一案子后，我经手的案子中，所有与此案手法一致的被害人也皆为女性。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徐桢，神情显得有些犹豫。

　　徐桢原本只是边听边思索，见他话没说完便停了，于是也抬头看过去，正对上他的双眼。

　　她眉心微皱，问道：“怎么了？”

　　“前人负责的案子我不确定，之后由我负责的案件……我在想，回到汴京后，是不是该重新翻看一下卷宗，看看是否有男子是以同样的手法被害的。”

　　燕谌终究还是实话告诉了徐桢自己真正的想法。

　　只是此言一出，屋内忽而诡异地静默了一瞬。

　　除了这轰动京城的贵女案，其余已经结案的案件，如若真是在调查时出现了纰漏，这对于经手此案之人的名声也是有极大影响。

　　更何况这大部分都是在燕谌出事前办的案子，若真查出了问题，更会让世人怀疑他的才能。

　　徐桢和张幼柏都知道，其实的确应该再审一遍卷宗。但此事涉及燕谌的官声，他们二人于情于理都不应置喙。

　　燕谌观察了两人的表情，一个尴尬一个窘迫，也知道这个事儿让他们俩来给自己建议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于是轻叹一声，笑道：“那等回了京城，我自请再查一遍那些已经结案的案子吧。”

　　那笑容虽淡，却显出几分苦涩。

　　徐桢见状，沉默几秒，难得出言安慰：“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