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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十五】 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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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又在琰岭镖局这弃置仓库内寒喧了一会儿,段麒礼便送徐桢三人和刘裎一道出了镖局。
许是为了再多表表忠心,刘裎甚至一路送着他们三人至马车旁,又毕恭毕敬地等着燕谌上车后才退开。
徐桢和张幼柏二人见状,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却碍于有旁人在场不得开口。
直到三人上了车,他们俩在车厢内一左一后偷偷掀起帘子,看见刘裎和他的小厮也坐上自己的车马离去后,立即一齐凑到燕谌跟前,压低了声线,同时开了口——
“燕谌……!我让你接话没让你这么施压……!要是把这人逼急了谁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燕大人……!您刚刚这么说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了!万一他狗急跳墙反咬一口怎么办!?”
燕谌被突然凑近的二人逼得,后背紧靠在车厢壁上,活像只受了惊吓的猫。
他微微皱起眉头,显得十分无奈又弱小:“你们……就不能一个个说吗?”
两人都愣了一下,意识到他们都靠得太紧了,于是才稍稍退开,坐回各自的位置。
待全都坐定,燕谌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衣襟处,问:“你们二位到底要说什么?商量一下,慢慢说?”
闻言,徐桢和张幼柏互相看了一眼,眼神来来回回推搡了好几个回合,终于决定由徐桢先开口:“燕大人,方才我的确是想让你接我的话头,稍稍敲打敲打刘裎,可这说得是不是有些过头了?刘裎这样的人,施压太过,小心逼得他走投无路乱咬人……”
燕谌叹了口气,道:“那这不是越让他产生紧迫感,他就越会拿那对夫妇出来顶包么?再者,先前还在府衙内就有人刺杀我,怕是先前和刘裎一伙的那些人早就打算让他担下所有罪责了。我这么一胁迫,他还得在心里掂量一下呢……”
此言一出,徐桢和张幼柏也顾不得质问燕谌,又是凑近了几分,惊诧地问道:“刺杀?!什么时候的事!?”说完,两人像是提前对好了说辞似的,只是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转过脸去又是一句异口同声:“你刚才怎么不提!?”
燕谌简直被这二人的嗓门冲得后怕,后背连着后脑勺,再度紧贴着后边的车厢内壁,双手作投降状,闭了闭眼,无奈抿唇:“……那我这不是没来得及说么。”
徐桢脑中迅速复盘,忽而发现了异样,眼睛看着张幼柏,嘴上却是在问燕谌:“这件事连张寺正都不知情……所以是在他来接我的时候发生的?”
燕谌知道她一向反应很快,点头应了一声道:“嗯。幸好当时段麒礼为了密道的事硬闯进来,对方向我投掷暗器被他给拦住了,要不然……”
此时此刻说起此事,燕谌这才真正感到些许后怕。
刺杀刚发生时,他还只是略有些心慌,这会儿真在徐桢和张幼柏跟前提起来,他竟觉得浑身都有些发冷发软。
徐桢听闻,皱起眉头低声道:“看来我先前说的,让你做这诱饵来令那贵女案的凶手出手,恐怕也不可行了。现下又有另一拨人盯上你,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她这么一说,燕谌方才还觉得浑身发冷,此时此刻竟是有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他抿起唇角,微微抬眉,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似乎正在思忖的徐桢,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不然呢?”徐桢依旧眉头紧皱,“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可是你的贴身护卫,官家指派的差事若是办砸了,先不说我还有没有命在,指不定还会连累我的家人,你说我担不担心?”
这一连串的反问,直接把燕谌的嘴给堵上了。
本是想着,是不是她对自己稍稍有了那么一星半点的除了公事以外的上心,结果她这么一说,倒是显得他格局小了。
燕谌得了个没趣,扁了扁嘴,干巴巴地回道:“是,是该担心。”
张幼柏坐在一旁听着,原本还为着燕谌遭刺杀的事情担忧,结果被现下这一出打了个岔,差点没当着二人的面笑出声来。
这燕大人也真是……先前还说要放弃,怕自己这身子骨拖累徐护卫,结果这桩桩件件没一件能看出他要放手,反倒是瞧着莫名其妙越陷越深。
徐桢撩起眼皮瞥了那自讨没趣的燕谌一眼,继续道:“离开林捕快那儿的时候韫玉传信过来,她今晚要来一趟。刚才去往琰岭镖局的路上来不及说,人又太多,又有段麒礼这样的人物在,也不好直接告诉你们,只能趁现在说了。”
张幼柏听完,立刻问道:“那松筠是不是已经救出来了?”
原本以为他会先问起燕谌体内潜伏着的毒素之事,没想到是先提起了前几日他们想法子从那魔窟里救出来的松筠。徐桢有些意外,转头瞧了张幼柏一眼,说:“既然这么多天都没音信,想必是计划顺利执行了。不然她定是一早便提出要联络我们,准备重新想办法救人了。”
张幼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要继续问起那一日的计划究竟是如何执行的,就听得徐桢对燕谌道:“关于你体内残留毒素有无解药,今晚或许就能见分晓了。”
许是没有意识到徐桢正在和他说话,燕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嗯……啊?啊……是。”
这回答,态度属实是模糊不清,徐桢微微皱起眉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燕谌,你在听吗?”
“……你方才说,我体内的余毒有无解药,今晚等见到韫玉便能见分晓了。”他无奈抿唇,将徐桢的话又转述了一遍。
见他对此事似乎兴致不高,徐桢也懒得多问。
稍稍一想便能明白,这么久以来,就连翠屏山那被誉为“鬼箓圣手”的神医——石昴都对此毒无可奈何,只能采用压制毒性的法子来维持燕谌现如今的正常生活,他本人怕是早已对解毒一事失去了希望,如今不过是抱着不妨试试的心态,压根没想过能从中彻底解脱。
这么一想,徐桢倒也对他生出几分怜悯之心来。
她撇撇嘴,不再多提这些,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咱们这也是跑了大半天了,我饿了,你们呢?”
张幼柏当即便领会了徐桢的用意,立刻接上话茬:“……哦哦!我也觉得饿了,燕大人呢?”
他这句一说完,和徐桢一同朝着燕谌投去了问询的目光。
而再一次接受二人目光洗礼的燕谌又是一愣。
他明白的,这两人也是好心,总不该拂了他俩的好意,于是也平静点头道:“嗯,我也觉得有点儿。”
徐桢闻言,与张幼柏对视了一眼,弯弯唇角立马道:“那行,咱们现在就想想要吃什么,等会儿回到客栈就让后厨做了送上去。”
大抵是因着今日这案子大有进展,三人都想着要小小庆祝一番,在回客栈途中便都盘算了不少想吃的菜式。
结果这点的菜太多,他们仨窝在徐桢那间上房里头,吃到大晚上酉时都还没用完。
韫玉按照老样子,从那扇开着的窗户翻进来的时候,就见到三人顶着三张油光水滑的嘴,面前圆桌上还摆满了大菜,只不过全都被挖去了一半。
她差点没半条腿卡在窗棂绊一跤摔进屋。
徐桢发现她到了,便对着她招招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个空位道:“快来快来,咱们今天从琰岭镖局回来点了太多,吃不完了,于是让掌柜的多摆了一副碗筷,你也好一块儿吃点。”
韫玉想着自己今晚用膳的时候,也是如同往常一般不得不躲在自己屋里吃,没法和家里人一道同桌吃饭,菜式虽多却瞧着没什么胃口,动了没几筷便让下面人收走了,这大晚上瞧见他们三人聚在一起,还想着给她留了个位置,竟真觉得饿了。
她眼神蓦地亮了,嘿嘿笑了几声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徐桢于是拿过她的空酒盏,给她斟了满满一杯酒水,待韫玉坐下后便举起自己的酒盏对她道:“前几日多亏你高义,出手相助,我们才能顺利将松筠那孩子从这对黑心的夫妻手里救下,我得先敬你一杯。”
韫玉见状,立刻拿起酒盏,伸手与她碰杯。
徐桢很是爽快地一饮而尽,紧接着,张幼柏也十分短促地说了句“多谢韫姑娘相助”,便也抬手将自己酒盏里的酒给喝见底了。
最后剩下的燕谌,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茶水给倒满,又不急不缓地举起杯盏,道:“燕某身子不适宜饮酒,故而以茶代酒,同敬姑娘高义。”
这三人一见到她就给她连敬三杯,倒让韫玉一下子有些受宠若惊了,连忙将徐桢才给自己倒的酒给饮尽,道:“三位可真是折煞我了。这救人本就是举手之劳,更何况松筠这小姑娘年纪还这么小,既是见了她被那收养她的人家这般折磨,又岂能袖手旁观。这地方她多待一日便是多苦一日,能逃出生天也是万幸。”
徐桢笑了笑,眼神中又是感激又是欣赏,重新将自己的酒盏满上后,她问:“松筠今日在你住处……情绪如何?”
毕竟她当初的计划有变,是让朱家先将松筠给抢回去,再由韫玉偷偷把人从朱家偷出来藏在身边,这样一来……其实也是失了与松筠的约。
燕谌闻言,转头看向她,发现徐桢正双眸低垂,手指摩挲着酒盏的外壁,似是有些不安。
敏锐如韫玉,自然也是瞧出了徐桢些微的惴惴不安,笑笑说:“放心吧,除了当时朱家去无名村抢人的时候,这丫头挣扎得猛烈,但是我在带走她时她认出了我,我也和她说明了来意,是你让我去的,她便跟着我离开了。回去之后我也仔细检查过了,皮肤稍有些划伤,手臂在先前挣扎时被朱家那些下人掐出了些青紫,但好在不严重,给她用了药后已经褪去不少,不必担忧。”
听她这么说,徐桢总算是松了口气。
燕谌见状,不由得弯了弯唇角,敛了眉眼,垂首饮茶。
先前把自己说得那般冷情冷血,结果见到韫玉,还是忍不住问起松筠的近况。
分明如此心软,却非要板着一张脸装狠。
燕谌轻轻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无奈。
“她近日在我身边,以贴身侍女的身份藏在我屋里。”韫玉继续道,“我本就是韫家要藏起来的私生女,就算多一个小侍女,我家里人也不会发现异样。”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在场的另外三人却听愣了。
然而燕谌和张幼柏不好意思问,倒是徐桢微一皱眉,最终决定问出了口:“……韫家知道你亲生父亲的身份,但是希望能向外界隐瞒你的存在,也不愿让人知道韫家的女儿还未婚配便有了子女,所以……?”
韫玉点点头:“我连每天吃饭都是呆在自己房间里,前几日有松筠陪我,今天我让她出门跟着我身边的木莲去采买,去外头见见世面,便是独自一人用饭。好在你们给我还留了一口,这会儿跟你们待一块儿,倒是真觉得有些饿了!”
说着,她笑着从面前那挖了一大半的鱼上夹下一块塞到嘴里:“嗯……味道不错,就是有些凉了。”
见状,其余三人也不再多说,纷纷都提起筷子,不再触及韫玉的身份。
不过……该谈的正事还是要谈的。
解毒之事本就是燕谌有求于人,他自觉不好主动问起此事,只是等着韫玉想起来再告诉他,没成想徐桢竟是个心直口快的,难得没先和他商量便又是直接问道:“韫玉,不知道关于燕大人的毒,你那里可有什么进展或头绪么?”
燕谌闻言愣了一下,本是想要继续低头用饭,这会儿则是一脸懵地抬头望着徐桢。
可一语毕,徐桢看都没看他,一抬眸给了张幼柏一个眼神,后者立马接下了话茬:“韫姑娘……您也知道的,原本咱们燕大人这毒性压制了好几年,一直都没出过什么差错,可前段时日去了金员外那儿一趟,喝了一杯银杏叶泡的茶水,便又一次毒发了。为了压制此毒,燕大人被迫封印了一身的内力,成了武艺全无的普通人。韫姑娘,您可能是燕大人……最后的希望了。”
这话说出口,简直是变相在给韫玉施压了。
徐桢也是脸色一变,筷尖一挑那盘中鱼的鱼目,小巧的一粒便径直弹到了张幼柏面前的碗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力道恰到好处,瓷碗毫发无伤,却是足以起到提醒张幼柏的作用了。
她本就只是让他帮衬一句,岂料这小子说话这么口无遮拦。
而这少年也显然知道自己是说错话了,抿了抿嘴,立刻放下筷子起身向韫玉行礼致歉:“抱歉韫姑娘……是在下失言了。”
燕谌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起身向韫玉道歉:“是燕某御下不严,还望韫姑娘海涵。”
韫玉刚把一口菜塞进嘴,还来不及咽下去,只得用空着的右手对着他摆了摆,拼命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后才开口道:“……不碍事不碍事,张寺正也是担心,我能理解。”
她低头在腹部摸了摸,在左边探到了一只小瓶子,于是放下筷子,从衣襟里把那只小瓶给掏了出来继续道:“燕大人真是吉人有天相,不只是遇上了我,还亏得我那已经故去的母亲是个奇才。这里面是解药,可是里头的量不足,不够用上一个疗程的,这些先给你,之后的药……我需要回去按照我母亲留下的医书再做一些。”
闻言,燕谌一下子定住了,眼神迷茫地望着韫玉递过来的瓷瓶,一时之间竟没有接过来。
徐桢见他这样,抿了抿唇,无奈得直摇头。
她站起身来,替燕谌接过了小瓷瓶,拱手作揖道了声谢后,又问:“那这……之后剩下的药丸,是否需要等你完成之后再开始服用?”
韫玉明白徐桢的意思,坐下后一边继续扒饭一边回答:“用不着。我已经看过了,药材不算难获取,制药的工序也并不繁琐,半个月后应当就能全部完成,到时候我会再来一趟。刚刚给你们的药,若是不放心,也可以等我将剩下那一半疗程的药丸送来后再开始服用。”
许是终于反应过来,燕谌这会儿对着韫玉深深作揖,头几乎要埋到胸前去:“燕某谢过韫姑娘救命之恩。燕某从来未曾想过,困扰了我这么多年的毒竟会有能够祛除的一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韫玉听完笑了,也不绕弯子,抬手制止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事——亡母虽是天纵奇才,我却也无法确定这解药究竟是否能起效,她所撰写的医书中所记载的案例,仅仅只在误食此毒的兔子身上成功解毒,可在人身上却未曾有过尝试。若是不出意外,燕大人也许是使用此药的第一人。”说完,她稍一思索,又补充道:“关于此事,我认为既然要用药,那么各位都该明了事实真相。因为这药只在动物身上用过,未曾有人尝试,我也无法保证药效如何……是否真的决定要用,燕大人,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
燕谌从徐桢手中接过这药瓶,垂眸凝视了一会儿,随后抬头,一脸凝重地问道:“此药若是服用,可会出现什么症状?我是说……是否会影响日常生活与出行?”
“症状嘛……自然是有,”韫玉点头说道,“这药中的成分有些刺激,因各人体质不同,有些人身上各处也许会起风团,不知道是屁股还是手臂,更甚者——”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说不定还会起在脸上。”
“只是起风团么?”燕谌略一抬眉,追问道。
韫玉撇撇嘴:“只是起风团,没有别的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心里静静躺着的小瓷瓶,随后一皱眉头,将那瓷瓶握进手心里,藏进了自己的衣襟,接着对韫玉行礼致谢:“有劳韫姑娘将剩下的解药都制成,燕某他日若有机会,定会重谢。”
韫玉又对着他摇摇手:“特地谢我就不必了,兖州的案子能办成,便是最好的谢礼了。”随后想到什么似的,顿了顿又道:“当然了,你若是实在过意不去真想做些什么,那这人情就先欠着吧。”
此言一出,徐桢和燕谌便对视了一眼,而后,前者应了一句“这样也好”,随后便毫不拐弯抹角地道:“我今日,去见了林稷,林捕快。”
闻言,正在夹菜的韫玉筷子一顿,却也只是一瞬,立刻便恢复了平静,不甚在意地回应着:“哦……是那个在我手臂上划伤了一道的女捕快。”说完,她眼皮也不抬一下,继续问道:“怎么了?可有从她那儿问出些什么线索来?”
没有料到她竟是这般反应,徐桢和燕谌倒是有些意外。
今日拜访林稷,除了从她那儿获知松筠的生母也对兖州的这些污糟事知晓些什么以外,林稷还告诉了徐桢——其实那一晚她划伤韫玉的手臂,是二人演的一场戏。
她与韫玉一早便发现了兖州的乱象,在很久之前便已经开始合作了。
林稷明白,以韫玉的身形,很容易便让那群人以为这侠盗是名男子,于是林稷根本没有划伤韫玉的手臂,就是为了在那之后,在府衙改变方向调查韫玉的时候,能够混淆视听。
不料,刘裎和他手下的那些个蠢货,将整个兖州的男人都查了个遍,也没怀疑过城里的女人,认着死理,觉得那侠盗韫玉就是个男人,省了林韫二人不少事不说,倒显得她们二位此计是多此一举了。
连性别都弄不明白,那是连韫玉的衣角边都摸不着的。
然而谁曾想,兖州的这些老家伙们,为了让韫玉这么个搅乱了他们这肮脏勾当的人消失,竟将这掩盖得不像样的事情上述天听,将大理寺的三人给请了过来。
本以为大理寺来的三位也不太会是明理之人,却没想到徐桢竟勘破了性别一事,甚至还查到了金宅的些许端倪,发现了金琅那镶金玉如意被盗一案实则是他监守自盗。
于是韫玉便决定试着将大理寺的三位也拉入阵营,而如今看来,她的尝试也已经成功了。
只是现在——徐桢看着韫玉若无其事地和他们同坐一桌,用着不合时宜的晚膳,一时竟有些摸不透这位侠盗心中所思所想。
林稷起初见到她时还不甚信任,而几次来往后便向她透露了这些,那也定是认可了她们之间的合作,可瞧着这韫玉的反应……
嘴里还在不断咀嚼的某位侠盗,见这气氛渐渐僵硬起来,忍不住抬眸瞟了一圈这三人,最终以意味深长的目光停留在徐桢的身上:“徐桢,我知晓你是名有些智慧的女子,今次这一遭却依旧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突然被如此夸奖,徐桢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何出此言?”
韫玉闻言,笑了笑说:“你可知,阿稷此人警惕心很高。一旦把自己的谋划盘算透露给不知底细的旁人,便有可能令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像这样的事情,她不会做。”她顿了顿,饮下一口酒,又问道:“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竟让她连这么隐秘的事也告诉你了?”
她这么一说,连燕谌和张幼柏都好奇了,纷纷瞪大了双眼,胸口也都紧贴住桌沿,四只眼睛全都盯着徐桢的面庞,像是要从她脸上寻出些蛛丝马迹。
而徐桢则不甚在意地笑笑答:“你既然这么想知道这个答案,倒不如自己去问林捕快,如何?”
她竟破天荒地卖了个关子。燕谌和张幼柏听完都愣了一下,却也觉得有些没意思,便也都低下头去,百无聊赖地从那桌上各夹了一粒花生米,面无表情地嚼着。
韫玉也没料想徐桢会这样回答,不由失笑,却还是应下了:“行,我自己去问。”
徐桢也跟着笑了,抬手和她碰了碰杯,吃了一口酒后终于提及了琰岭镖局之事:“今日,我们三人跟着刘裎和段麒礼一道去了一趟琰岭镖局。”
总算是说到正事,韫玉虽看起来不甚在意仍在用饭,但也听得十分仔细:“那可有别的什么发现?”
徐桢微微颔首:“有。上回咱俩发现这密道尽头的出口是在琰岭镖局时,其实你我就已经清楚,那些运送黄金的人恐怕并不是什么野路子。而今日与段刘二人走过这密道一遭,又和段麒礼聊过几句后,我和燕大人、张寺正,更加确认了这一想法——这件事,应当是琰岭镖局的某位骨干,与刘裎串通,利用这条密道来进行这赃物的运输。”
敏锐如韫玉,很快便捕捉到了徐桢话语间不寻常的用词:“利用?”
“不错,利用,”徐桢肯定地点头,“段麒礼今日面上虽说对这条密道的存在毫不知情,但我们都觉得,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密道,同样也是当初的建立者之一,只是他恐怕并未料到……自己当初建造密道的这一设想,竟然被人利用来转移这来路不明的黄金。”
“你的意思是……”韫玉眉心微蹙,试探着问。
徐桢和燕谌对视一眼,后者轻轻颔首,肯定了她的猜测:“我们怀疑……参与这件事的琰岭镖局的骨干成员,有可能根本不止一两名。”
“骨干成员?”韫玉想到了什么,也没拐弯抹角,便直接问了,“你们知道段麒礼还有个办事的副手,叫邵斐吗?”
“邵斐?”徐桢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即刻便朝着燕谌投去疑问的目光。
而饶是像燕谌这般在朝堂之中人脉较广、消息较为灵通的人,也同样是一脸茫然,像是从未听闻这一号人物。
韫玉见状,仍旧是皱着眉头,却是立即解答道:“各位从来没听过这人的名字也是情有可原。琰岭镖局虽是皇家钦定负责火药运输的镖局,但实则不过一只手接了朝廷的令,另一只手仍旧涉及江湖。更何况与朝廷有过来往的只有段麒礼一人,而邵斐的名号就算是在朝堂外,也只不过在兖州城内流传甚广,出了兖州城怕是没有人知道他姓名。”
没等徐、燕二人提问,韫玉便继续说了下去:“琰岭镖局当初就是段邵二人共同创立。段麒礼是大当家,而邵斐是二把手。此人懂得建造和经营,一整个镖局的布局便是由他一手经办。而镖局创立后,除了皇家指定的火药护送运输外,其余营生都是经由邵斐之手择取,所有的账目也都是邵斐管理,段麒礼只是负责给每趟镖分配镖师队伍,若是遇上较困难的任务,他也会亲自出马,而除了这些,其余一切事项,基本都是邵斐在操办。
“邵斐此人,原先也曾舞得一手好剑,可后来因被人下毒,毒素侵蚀其全身经脉,这才武功尽废,甚至因为解毒不够及时,毒素在眼中停留太久,以至于就算是彻底祛了毒,也只能在有光的情况下瞧见事物的模糊轮廓,因此他的鼻梁上常年都挂着一副琉璃镜,就是为了能让他清晰视物。”
听到这里,徐桢却并未从韫玉的一字一句中听出此人的作案动机,便开口问道:“这个邵斐……的确是疑点重重,可他与刘裎合作,转移这些黄金的动机是什么?”
韫玉闻言,摇了摇头:“动机我也未可知,可此人却是在这件事中最大的嫌疑人。”
她这么一说,徐桢马上就明白了——如若真是镖局中的某位镖头动了歹念,想要通过这种办法捞一笔,那此人必定只能调动自己手底下的镖师,而这样一来,一旦有一人泄露,那整支队伍都会受到牵连,为了能不动声色地掩盖此事,只能从各支队伍中各抽调一人。
那么这样一来,纵观整个镖局,除了段麒礼之外,唯有一人拥有如此调动镖师的权力——段麒礼的副手,负责整个镖局营生流转的邵斐。
而段麒礼若是真与刘裎沆瀣一气,也不至于带着他们大理寺三个就这么大喇喇地进了那密道,刘裎见了他也不该是那种恐慌的神情。
如此一说,便只能是这个叫邵斐的在助纣为虐了。
燕谌和徐桢一样,在韫玉说完的时候便已经厘清了思路。
张幼柏在一旁也同样听着,脑袋里拐了好几个弯,总算也能明白这三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了。
他好不容易靠着自己理清了思绪,却依旧忍不住长叹一声:“……老天爷,这也太复杂了。”
徐桢闻声瞥他一眼:“你这是弄明白了还是没弄明白?”
“弄明白了,弄明白了!”张幼柏急忙道,“就是有些艰难……”
燕谌笑了笑,又觉得不大好,立刻把笑意收了回去,拿起桌上已经喝得只剩一半茶水的茶盏,挡住自己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
而张幼柏自然是已经瞧见了燕谌的笑容,撇撇嘴道:“……燕大人,您想笑就笑吧,也不用忍着。”
“既然已经去见过阿稷了,那三位应该也知晓文家女的事儿了吧。”韫玉见状只是笑了笑,随后啜了一口酒,“既如此我也不旁敲侧击了。文家女曾偷偷生下过一个孩子的事情,我虽知晓,却不清楚那孩子叫什么,长什么模样,又身处哪户人家。一直到那一晚我与徐桢一同前往无名村遇上她,之后又提及她的身世,我才将这个纤弱的女孩和那个苦命的孩子对上号。”
徐桢听完,神情平静,似是早有所料:“于是你才如此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是吗?”
韫玉点了点头:“但当初我和你说的那些话,的确都是真心的。”
“行了,”徐桢笑着用酒盏碰了碰她的,“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帮松筠逃出生天,那就是该感谢你,遑论其他。”
再者,如果没有她徐桢在,光靠韫玉和林稷二人,其实也很难救松筠出火坑——她们连她的长相姓名身处何处都不曾知晓,又何谈“救”这个字。
韫玉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出来,对此自是不再多言,而是再次提到了文家女:“现如今我们将她的女儿给带走,必定会有人给她报信,指不定过个几日便要到兖州来了。”
燕谌虽是始终坐在一旁,致力于当个合格的背景板毫不作声,但对徐韫二人的对话却是听得十分仔细。
听到这里,他心中生出不解——先前徐桢着余骁去查探松筠身世时,分明查到这文家女在将自己的女儿送入无名村之后不久便远嫁荆州。如今松筠经此一遭,她得了消息,当真会回兖州一趟吗?
但他仍旧保持了沉默。
他尽管是这案子名义上的主理人,可事实上许多事情都是徐桢在操办,他插不上嘴,也不该插嘴。
而且他也清楚,自己能想到的,徐桢也必定一早就想到了——
果不其然,徐桢举箸夹了菜,一边往嘴里塞,一边问道:“可这文家女……不是已经远嫁荆州?她当真会前来吗?”
更何况荆州与兖州相隔甚远,路上多有不便,光是给她传信便要用上好几日,若是再等她前来……
岂料,韫玉意味深长地一抬眼,语气幽幽地道:“或者你猜猜,我方才所说的‘有人’,是什么人呢?”
此言一出,屋内静默了一瞬,旋即徐桢笑出了声。
她倒是忘了。
有眼前这一位与那名林捕快在,定是在将松筠于韫家安置妥当后,便立即传信给文家女,唤她前来。
毕竟……能钉死刘裎的关键证据,可是握在此女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