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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十四】 施压 ...

  •   徐桢刚和张幼柏一道下了车往府衙内走,才往内院走了一小段路,便迎面遇上了燕谌等人。

      两边的人皆是一愣,倒是徐桢和燕谌先反应过来,一唱一和起来。

      “燕大人,这是要去……?”

      徐桢没把话说完全,只是稍稍抬了抬眉心,燕谌则立即回应:“这位是琰岭镖局的主人,段麒礼段老板。他今日前来府衙报官,只因在镖局内发现了一条密道,可他本人毫不知情,便决定求助官府。具体的情况,我稍后与你细说。”

      说完,待徐桢和段麒礼打了招呼做了礼,他便转头看向对方:“段老板,这位是我的贴身护卫,徐桢,那一位是大理寺的寺正,张幼柏,两位都是与我一同来兖州查案的,还望段老板能准许这二位与我一同前往。”

      段麒礼浑不在意地一挥手:“本就是段某请燕大人帮忙前去查探,怎会有不准的道理?更何况人多一些,调查起来定是更加细致。”

      闻言,燕谌便向徐桢点了点头。

      待一行人行至府衙外,老齐正巧还未将车马停放至府衙的马厩内,于是大理寺的三人便率先上了车,等待刘裎差人去备车马,段麒礼去取自己的马,随后才浩浩荡荡地跟着段麒礼前往琰岭镖局。

      车马才驶出一段距离,徐桢便立刻道:“我有些乏了,闭目养神一会儿,等到了喊我。”

      燕谌和张幼柏听她这样说都是一愣,纷纷转头向她投以疑惑的眼神,而徐桢则对二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写道:段麒礼此人武艺高强,耳力目力定也是一绝,正常交谈怕是也会被他听去。

      燕谌旋即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于是徐桢又看向张幼柏,见他也同样点了点头,这才继续写道:经过一番试探,我发现林稷也在私下调查兖州赋税,只是独自一人调查,进展缓慢。

      燕谌微微皱眉,认真地盯着徐桢的手掌与划动的指尖,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见她写完了这句,他便下意识拉过她的手掌,也要往上写。

      然而指尖才触及她的手心,徐桢的手指便轻轻蜷缩了一下,被扣在燕谌指间的手腕也是猛地一个挣动。

      燕谌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妥,立刻红着脸松开了徐桢的手,一句道歉脱口而出:“对不住。”

      说完,他又想起方才徐桢叮嘱的事,抬手捂住自己的嘴,迅速抬眸看了一眼徐桢。

      她显然也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不知所措,表情不自然地抽回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也是忘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火速回答:“无碍。”

      一旁的张幼柏被这两人出乎意料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在那儿怔了许久,随后才慢慢挪开视线,微微抬了抬眉毛,手指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搔了搔脸颊。

      而马车外,骑马走在最前头的段麒礼听见了车厢内的对话,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出现了这么一个小意外,燕谌原本想好了要和徐桢说的话也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他稍稍整理了一番心绪,又稍加回忆,终于记起了刚才自己想问的话,于是也摊开手掌,但靠近徐桢身边的动作却克制了许多。

      燕谌定了定神,在自己掌心处写道:那可有先前我们不曾查到过的线索?

      徐桢的心情也整理得很快,看着燕谌点了点头,继续写道:琰岭密道,松筠母亲不止知情,还掌握着关键证据。

      “关键证据”四个字一出,燕谌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对上徐桢的双眼,直到她肯定地一颔首,才低了一下头,随后又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张幼柏。

      他也是一副震惊的模样,显然也是没有料到文家女竟成了此案的突破口。

      “大人,琰岭镖局就在前头了,您可以将徐护卫叫醒了。”

      前室传来老齐刻意放轻了的声线,燕谌立即从方才的诧异中回过神来,开口应了一声,便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徐护卫,快到了,醒醒。”

      “嗯?……哦。”徐桢一边应声,一边在手心里迅速地写划:具体的回了客栈再细说。

      写完便立即收回了手,而她直起身坐正的时刻,车马恰巧停了下来。

      张幼柏看得又是目瞪口呆——这二人逢场作戏的能力,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而燕谌见这已经到了地方,他竟然还在发愣,便抿了抿嘴,伸腿轻轻踢了他鞋头一脚。

      然而没想到,旁边也伸出一只脚来,也踢了张幼柏的鞋子一脚。

      张幼柏傻眼了,燕谌也整个人都是一顿。

      但后者很快便反应过来,小声训斥张幼柏道:“发什么呆呢……下车。”

      还一脸傻乎乎的张幼柏,闻言立刻弹了起来,脑袋也险些直接撞上车顶。

      徐桢惊得眉心一跳,随即又微微皱眉:“……你小心点。”

      张幼柏“哦”了一声,又要往后坐回去,岂料他那脑袋仍是没躲过这劫难,朝后磕在了车厢内梁上。

      徐桢和燕谌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又异口同声道:“……到底是谁刚睡醒。”

      说完,两人同时转头,视线相碰了一瞬,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又立即同时转了回去。

      张幼柏撞了脑袋,正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脑勺,嘴里咝咝地倒抽着凉气,全然不知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而徐桢迅速眨了眨眼,又瞥了眼捂着脑袋的张幼柏,当机立断起身往外钻:“既然这样,张寺正就先再歇会儿,我先下车了。”

      还没等最后一个字出口,徐桢就已经掀起车帘,动作十分迅疾地一脚踏了出去。

      燕谌也是眼神四处躲闪,莫名地清了几下嗓子,不安地眨了眨眼,拿手指蹭了蹭鼻尖,看了张幼柏一眼,丢下一句“我先下去了,你也快点下车”便也率先掀起车帘出了车厢。

      张幼柏依旧龇着牙,摸着后脑勺,抬起脸的时候五官都皱成了一团,齿间还咝咝地抽气,见这二人争先恐后地跑出去,他不禁咬牙道:“……我都撞到头了也没个人关心一下吗?”

      然而此时此刻,车厢内只剩他一人,此言一出也是无人回应,他只好撇撇嘴,没趣地一边揉着脑袋,一边也躬着身子往外走。

      三人一路跟着段麒礼,刘裎则跟在徐桢他们的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若不是见到这带头的是镖局的主人,怕是这些镖师都要掏出自己的家伙事儿了。

      段麒礼领着几人径直往后院摆放武器的仓库走去,而前几日才从这密道那儿出来的徐桢却很清楚,这密道根本不在此处。

      但她现在明面上算是头一次跟着段麒礼过来,虽和燕谌张幼柏二人提过一嘴这密道的位置,可他俩都没来过这儿,却都不由得贴近了段麒礼身后几分,却又维持着十分有分寸的距离,她便也装模作样往前走了几步,甚至还悄声问了前面的燕谌一句:“这密道……莫非是建在这里面?”

      站在最前面开锁的段麒礼轻笑一声,忽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身道:“并非如此。段某只是瞧着,徐护卫的身形与那日从密道内闯出的贼人颇为相似,便以此法稍加试探。段某此举有些冒昧,还望徐护卫见谅。”

      这话一出口,徐桢心头一跳,可面上却都不动声色。

      段麒礼此人……敏锐得着实骇人。

      燕谌和张幼柏听了,不只是心跳得厉害,两张脸都板了起来,表情瞧着像是不悦,实则是因为段麒礼那话而心中紧张。

      然而被对方怀疑的当事人则是满不在乎地笑了:“那段老板可试探出什么来了?”

      也是,她的手虽是受了伤,但那时天光仍显昏暗,段麒礼目力或许过人,距离较远,双方又以此等距离混乱交手过一番,不一定会注意到她手上缠着纱布。

      段麒礼也笑了,负手而立,笑意盈盈:“段某眼拙,不慎错认了。不过——”他眼眸一抬,目光顷刻间便拉远,视线终点似是落在了三人身后的某一处,眼神也冷硬锐利了几分:“我瞧着,刘大人的面色不大好,可是身体不适?”

      听闻此言,大理寺的三人纷纷转身,目光皆是直指刘裎,那张本就脸色不佳的面庞,此时此刻竟是从额角渗出了层层细密的汗珠。

      徐桢了然地挑眉。

      看样子,自己没被段麒礼试出来,倒是有些人经不住吓,稍稍一唬弄,便什么也藏不住了。

      尽管知道自己是暴露了些什么,但是此时此刻,刘裎也只能赔着笑脸含糊过去:“哈哈哈……劳段爷费心,只是走得有些急了,不碍事,不碍事。”

      听着倒挺像那么回事,只可惜在场的几位都是知情人,段麒礼虽是近几日才发现了密道,可这位并非是徒有一身腱子肉的武夫,怕是动动眼珠子便推测出大半的实情了。

      “原来如此。”段麒礼收回了眼里的冷锋,笑着抬手,“方才之事还请各位见谅,段某现在便带领各位前往密道所在之处。”

      徐桢与燕谌、张幼柏先后对视了一眼,并未作声,而是继续跟段麒礼往另一个方向走。

      一行人这会儿又来到了后院的另一处砖房外。而这一间房屋并未上锁,段麒礼伸手一拉便打开了。

      燕谌先于徐桢和张幼柏走进去,发现里头空空如也,走进去却只有贴近墙壁的置物架上有一层薄薄的积灰,中间的地面不说一尘不染,但一眼便能看出定是有人经常进来走动。

      也怪不得段麒礼火急火燎地要去报官,这分明是镖局里头有人接应,甚至将他这个东家也瞒得严严实实。

      他段麒礼连这条密道是何时建起来的都不清楚,更遑论是知道何人在使用了。

      与平日里不同,徐桢时时刻刻关注着燕谌与张幼柏的反应,好在面对段麒礼时学着他二人,以免露出破绽。

      至于跟在后头的刘裎,这种种迹象已经足以证明这密道与他有关。那密道尽头所在的无名村的无名房屋内,存放的这些金子,也必定跟他脱不开干系。

      现下段麒礼也必定是了解到这一点。只是今日一同查探过这密道之后,会不会像韫玉一般同他们联手,徐桢还未可知。

      但能够庆幸的是,段麒礼这般棘手的人,当是并未站在刘裎那一方。

      不然……她和燕谌想让这密道见于天日,这段麒礼若和刘裎是一伙的,稍稍动动手指便能阻挠他们。

      徐桢抬头环视周围的陈设,这间屋子想是在镖局建造之时便已经纳入了规划,四处放置的几个置物架一瞧便知,起初定是想作为仓库使用,只是在建完后将东西搬入时才发现,似乎是错估了镖局需要的仓储,便就此荒废了。

      只是有一点十分奇怪——所有的营造,除了后来修缮时,有些主家会想着对营建布局稍作整改,开始建造时若是主家没有提出,像密道这般,通往他处的构造,泥瓦匠们必不会随意动工。

      莫非当时段麒礼将此事交给他人置办了?

      既如此,段麒礼为何只字不提?他如若当真对此毫不知情,那么这位代替他监工泥瓦匠的人岂不是有最大嫌疑?

      徐桢这么一盘算,只觉得段麒礼的各种行为也是疑点重重。

      可是瞧着这刘裎受他试探后的反应,又觉得事实真相或许另有隐情。

      许是因为先前已经来查看过一次,段麒礼打开密道口的动作轻车熟路,又十分自然地拿过密道口的火把,点燃后便伸手去引燃密道内的盏盏火盆。

      昏暗的甬道内顿时明亮了不少,段麒礼挥灭了火把,回过身来:“为防意外发生,段某恳请徐护卫在队伍最末断后,刘大人还请紧跟段某。”

      这是要让她、燕谌和张幼柏都走在刘裎后面,让他们三个在后面盯着这老东西,不让他在最后面做什么小动作的意思。

      燕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有些想笑,却碍于脸面只是咬了咬嘴唇。

      徐桢则是一脸理所当然地应下了:“段老板客气了。那徐某就接下这断后的重任,还请燕大人与张寺正紧跟刘大人,千万别掉队了。”

      刘裎本想拒绝,岂料徐桢答应得这么快,想不站在第二个也不成了。

      他僵硬地笑笑,还只能客客气气对着段麒礼和徐桢作揖道谢:“那就,有劳段爷和徐护卫了……”

      不同于先前慌忙从这密道中逃窜时那般,这一回,徐桢只觉得这地方实在是亮堂得紧。

      这密道本就不算十分宽敞,现下这两排火光夹道欢迎,照得这墙壁上的细小纹路都能看清不说,连走在他们前面的刘裎稍稍一抬手抓一下脸颊都瞧得清清楚楚。

      一行人行走于其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保持沉默,原本想借着走在最后的机会,和徐桢偷摸传递几句消息的燕谌,此时此刻也只好掐灭了自己的念头。

      这一阵诡异的静谧,最终是在走到尽头时,被最前方的段麒礼打破的。

      他似乎是并不知晓这密道的终点处还有一块石板作为遮掩,反倒是疑惑为何有这样一块板挡住了向上的路。段麒礼难得表现出生疏来,推了那石板一把,又用手掌贴着往两边都挪了一下,随后才左右环顾,在墙上找寻机关。

      见到此情此景,站在最后的徐桢往燕谌身边迈了一步,随后转头看向他。

      而燕谌也似有所感,缓缓地转过脸,对上了徐桢的眼神。

      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相同的意味深长后,二人又不动声色地把脸转了回去。

      张幼柏站在一边,看见她二人又如此这般眼神交流,稍加琢磨,也觉察到了疑点所在。

      段麒礼这番表现,显然是对这密道口安上的暗门不知情。

      也就是说,段麒礼知道密道的存在,但却不知道这密道最后还有一扇暗门。

      ……那这也太奇怪了,难不成这石板是后来才盖上的?

      于是三人齐齐将眼神落在了前方的刘裎,以及他身侧的小厮身上。

      荒谬的是,这两人居然也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趁着他俩还未发现,三人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慢慢移开,漫无目的地飘到了最前面还在开门的段麒礼背后。

      徐桢虽跟着韫玉一道来过此处,也清楚这道石板的机关就嵌在左手边墙壁内,但她并不打算上去找个借口帮忙,而是仍旧很有耐心地在原地等着。

      幸而段麒礼不是个蠢的,在两边的墙壁上稍稍摸索一番便觉察出异样来,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摸到了那处机关。

      然而那石板挪开后,却貌似又是出乎段麒礼预料。

      借着密道内的火光,他们方能看见前面似乎是一间密室。

      段麒礼愣神片刻,声线凝重地叮嘱后头的几人:“各位还请在此稍候,段某先上去探一探。”

      说完,他便侧过身,取过手边的火把在火盆上引燃,随后才步步谨慎地往上走出去。

      徐桢还从他侧脸看见那皱起的眉,想必是完全没料到还有这么间密室的存在。

      几个人留在密道内稍稍等待了一会儿后,段麒礼终于举着火把重新出现在出口外。

      只是那面色比方才离开时更加凝重。

      段麒礼将火把向前送了送,火光十分清晰地照亮了他自己的神情,也照出了底下所有人的神色变化。

      徐桢三人心知肚明,却都摆出愣住了的表情,段麒礼没察觉出分毫异样。

      反观刘裎,面庞僵硬得……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搞的鬼。

      段麒礼抿了抿唇,心里更加确定了刘裎有问题,却也没当场戳穿:“此地并无机关,各位大可放心。只是这间密室里面……存放了些不该出现的东西,还需劳烦各位大人调查一番。”

      闻言,徐桢和燕谌、张幼柏互相对视,随后都朝着段麒礼点点头,刘裎却保持沉默,半点反应都没,倒像是破罐破摔了似的。

      和方才走过密道的顺序一样,刘裎和他的小厮先走,随后便轮到了燕谌和张幼柏,负责断后的徐桢自然又是最后一个。

      而等所有人都上去后,段麒礼便带头,引领众人前往他刚刚查探到的物件处。

      徐桢三人依旧装模作样得毫无破绽,而一片昏暗中,段麒礼手中的火把并不能非常清晰地照见刘裎的神情,也无法分辨他的脸色究竟如何,可那直勾勾盯着那一片金灿灿的眼神,着实让人心生疑窦。

      段麒礼晃了晃手里的火把:“就是这里了。段某发现了密道,却未曾探过。今次和诸位大人一同走了一遭,才知道原来这密道尽头居然还别有一番天地,甚至——”他顿了顿,看着面前这将火光反射成金光的一摞摞金子道:“还藏着这么多黄金。”

      徐桢知道这堆黄金的疑点在何处,当即便往前一步想要提出由自己来查,没想到却被燕谌给攥住了手腕。

      她被腕部传来的寒意冻得,险些当场打出一个激灵——他那手指冷得,像是被丢进了冰窖里冻了整整一夜。

      徐桢猛地转头看他,才发现燕谌脸色差得出奇。

      也许是因为两人站得近,徐桢能清楚地看见他发白的嘴唇和脸庞。

      是了,此处不如方才密道里灯火通明。这里这么黑,他恐怕又无法清晰视物,所以心生惊惧,手掌冰凉。

      徐桢以为他只是因为害怕,想要攥着一个人来缓解恐惧,却没想到他竟白着一张脸艰难举手,主动对段麒礼道:“不如由在下来调查一番。”

      她当即反应过来——这种时候若是她跳了出去,难免再度勾起段麒礼的怀疑。毕竟燕谌才是大理寺少卿,是正经查案的官员,而她原本就险些被对方认出是那日凌晨时分闯入镖局的黑衣人之一,现在真在段麒礼眼皮子底下查出些什么,很容易再一次被他与黑衣人联系到一起。

      “只是此处过于漆黑,燕某想借段老板手里的火把一用,”许是说话能够稍稍转移注意力,燕谌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于是拱拱手,客气地说着。

      段麒礼也很爽快,立刻快步走到燕谌跟前,将火把递到他手里:“好。燕大人可还有何需求?”

      以免让他察觉自己的体温有异,燕谌接过火把时,特地避开了段麒礼的手,随后又摇了摇头:“没有了。只再需要徐护卫稍稍搀扶一下即可。”

      然而,敏锐如段麒礼,马上便察觉到其中似乎有什么不对劲,没等燕谌的手臂搭上徐桢摊开的手心,他迅速抬手拦住了燕谌:“徐娘子是护卫,张大人才是大理寺的寺正,旨在辅助燕大人调查,燕大人为何不让张大人搀扶?”

      燕谌语气平静,毫不慌乱:“段老板见笑了。燕某因查案患了眼疾,于昏暗处视物不清,走路也会跌跌撞撞。而张寺正前几日不甚弄伤了手臂,若是遇上燕某走路不稳,怕是扶不住,因此才请徐护卫代劳。”

      闻言,段麒礼愣了一下——贵女案轰动京城,琰岭镖局也和朝廷沾了些关系,自然是听说过燕谌在调查此案时出过意外,而这名天之骄子的仕途也因此一落千丈,那双眼怕是就在此时落下的症结。

      而这等遭遇,正巧与他的副手相似,段麒礼不免生出几分内疚来。

      他脸上旋即露出了歉意,听燕谌只是提到“眼疾”二字,含含糊糊许是不愿多言,立马拱手道歉:“对不住,段某不知真相,出言冒犯,万望见谅。”

      而当事人也只是笑笑:“无事。段老板可还有疑问?”

      段麒礼知道自己触及了对方的痛处,自然是不敢再多问,略带窘迫地回道:“没有了。燕大人,请。”

      一番周旋过后,燕谌的手臂终于搭上了徐桢的手掌。后者于是抬眸瞥了一眼前者的侧脸,抿了抿唇,亦步亦趋地跟住他。

      为了能让两人易于观察,周围人全都向后退了几步,让开了一片足以容下两人行走的空间。而燕谌举着火把,不时出声叫徐桢停下来,好让他能低下身去瞧瞧地上。

      燕谌动作很慢,其余人也清楚他在黑暗中视物本就不易,故而默默等待,并不催促。

      这般模样自然是二人联合布下的障眼法。徐桢虽是驻足等待,燕谌也同样弯腰去看,却并未真的认真打量,只是做做样子。

      待行至上回徐桢发现火药粉末处,她便捏了捏燕谌的小臂示意。

      燕谌会意,又出声喊停:“徐护卫。”

      两人于是再一次停下脚步。

      这一回,燕谌举着火把照明的动作讲究了不少。

      在他小臂遮掩下,徐桢隔着燕谌衣袖,用手指在他手臂上画着方向,而燕谌手里的火把也跟着她的示意而动,不久便让先前发现过的那一堆黑色粉末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火光之下。

      站在几步开外的段麒礼也瞧见了这一处异样,眉头一皱,上前几步,终于看清这是何物,脸色也是骤变。

      没等燕谌出声,徐桢便腾出手来,装模作样地从衣襟里掏出一只卷起的布包来,在膝上摊开,取出一根银针往那粉末里头探,随后又用一只小勺挖了一些起来,凑到鼻尖下嗅了嗅,皱着眉头对燕谌说:“燕大人,是火药。”

      段麒礼和刘裎还在奇怪,这名护卫竟只是自己闻了闻这粉末的气味便直接做了判断,甚至没有让燕谌再辨别一番,燕谌便像是察觉到他们心中疑惑一般,缓缓探出手去,又从这一堆粉末里捻了一些在指尖,眉头紧皱着,将沾了这粉末的手凑近眼前,细细摩挲、感受了一番。

      徐桢见状,将银针与小勺都在布袋上随意擦了擦,动作迅速地收起来,而后又取出一块帕子替燕谌擦净了手指,小心地要扶他起身。

      没有料到徐桢会有如此贴心举动的燕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她脸上飘去一个眼神又迅速收回,抿了抿唇,一边就着她的手借力顺势站起来,一边还说道:“看来……段老板的手下出了一两个见利忘义的叛徒。”

      此时此种情境下,这话说得属实有些越界,但燕谌已经留了些情面,只说是一两个。

      而明眼人都不难看出,能够搬运如此数量的黄金,还不能被旁人发现,就算是分了几次进行运输,镖局内的知情者也必定有不少人。

      负责搬的,内应的,光是这两件事,少说就需要十几人,况且像这类要掉脑袋的外快,其中必定有骨干参与,底下的小镖师若是没有上头的人示意,又怎敢染指此等营生。

      而像琰岭这般规模的镖局,初开张时上下总共不过几十人,靠着替皇家护送了几趟镖才到了今日百十来人的规模,现如今究竟有几名骨干沾手此事还未可知。

      这对一个与朝廷有往来,却并不算大的镖局而言,到底是多沉重的打击,徐桢和燕谌、张幼柏不敢想,段麒礼恐怕更是遍体生寒。

      果不其然——徐桢眼神不动声色地落到段麒礼的脸上,见他面色万分难看,声线低沉,听着似乎不情不愿:“燕大人教训得是,是段某御下无方。”

      但是现在还有一件事需要立马就解决——

      没等徐桢发出暗号提示,燕谌便对着刘裎的方向开口道:“刘大人,既然此事是发生在兖州地界,又似乎与韫玉案无关,还望这些来路不明的黄金能由刘大人派人来保管看守。”

      此言一出,徐桢心里倒是有些讶异——燕谌竟然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可在场的这些都是人精,脸上稍有风吹草动便能被他们瞧出些什么来,便尽力维持表情平静。

      以往容易在此事上露出马脚的张幼柏,此时此刻也是很有长进,一副“燕大人说什么我都听”的模样,叫人看不出半点对这金子的来处知情的样子。

      燕谌这番话听着像是根本没有怀疑到刘裎头上去,还当他是自己人。

      段麒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对他这一决定感到不满,但碍于对方是大理寺少卿,也不好当场质疑,只得忍了。

      刘裎听闻此言,当即这苍白的面色也红润起来,连连拱手接下了这份差:“是是……下官定会叫人好生看管这些金子。”

      徐桢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这老家伙为了给自己开脱,定是会把那两个替他管着这屋子的悍妇恶夫给推出来顶罪。正好,先前朱家去他们家里头抢走松筠的那次挨一顿打,这回在刘裎这儿让他俩直接下狱,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而这时,张幼柏突然“咦”了一声,顿时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平时都做个默默无闻小跟班的张幼柏,此时此刻忽而经受视线洗礼,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对着众人尴尬笑笑,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那么多双眼睛盯得吓得塞了回去。

      段麒礼瞧出了端倪,立刻说道:“张小兄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张幼柏抿了抿唇,抬手挠挠头,犹豫片刻道:“我只是觉得奇怪,这、这密道通到这密室里,好像是唯一通往外界的通道了。既如此,将那金子搬到这里来,只是为了保存起来吗?”

      徐桢与燕谌齐齐瞥了他一眼,心说今日这小子倒是很有长进,还懂得抛砖引玉这一招了。

      而段麒礼闻言一愣,随即答道:“……不对,既要存下这么多黄金,那幕后之人定是打算有一日要将这些东西全数带走,运进来和搬出去,必定不可能从一条道走,那样不安全。”

      说完,他立即走到燕谌身侧,说了声“多有冒犯”,便直接拿走了燕谌手中的火把,开始转身在屋子里寻找。

      徐桢三人都没有动,而刘裎——似乎是刚才燕谌的决策给他吃了颗定心丸,此时此刻面上倒是并无异样。

      通往这屋外的机关其实并不难找,段麒礼不过稍稍沿着墙壁走了一圈便已经找到了关窍所在。

      段麒礼二话不说,伸手便将那嵌在墙壁中的机关给摁了下去。

      墙体内传出一些动静,随后,隐在这砖墙内的小门便缓缓地挪开,露出一个只能容下一人通过的出口来。

      段麒礼惊诧万分,打量了一会儿这道暗门,随后转过身来瞧着身后一群人,又是主动道:“还是先由段某前去探路,几位请在此稍候。”

      这间屋子里除了这些小机关,还有留在这儿的黄金,本就没多少新奇的玩意儿,段麒礼过去转一转便立刻会回来。徐桢心知肚明,便依旧扶着燕谌站在原地。

      那狭窄的暗门外只能窥见极为模糊的一点火光,甚至因为段麒礼在走动,那好不容易照进来的、少得可怜的火光也是晃来晃去,连徐桢这般目力过人的,都觉得用这点光线视物有些吃力,更不用说燕谌这么个在黑暗中便成了半瞎的人了。

      不过,或许是自己的手臂始终搭在她手心的缘故,他这时候倒没有任何颤抖或是呼吸急促的状况。

      徐桢忍不住转头看他一眼,发现除了那张脸还有些泛白,瞧着还是挺平静的。

      她略带好奇地垂眸瞥了眼燕谌还搭在自己手掌上的手臂,心说这真有这么大效用吗?当真是奇了。

      片刻之后,段麒礼便又回来了,确认了暗门的另一边没什么危险,于是站在门边,举着火把似是要为所有人照明。

      只是虽有火把的光亮,对燕谌而言,火把照不见或是照得不甚清晰之处,皆是一片漆黑,徐桢生怕这位大人走一半便要跌一跤,于是仍扶着他前行。

      几人进入这间屋子后并未停留多久,段麒礼便带着他们往另一道门走去,应当是先前率先进来探路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扇门的存在。

      仿若约定俗成,这次段麒礼什么也不说便开了门出去,却站在原地傻了眼。

      这下,一片漆黑的空间里,终于有了足以令燕谌视物的光亮。

      他对着徐桢点点头,随后独自一人步履缓慢地往那透来光线的地方走去,略显苍白的脸也渐渐恢复血色。

      这是燕谌第二次来到无名村,却依旧被这荒凉的景象震撼到失语。

      而段麒礼不仅是头一次来这里,更是第一次知道——兖州城内居然还有这样贫瘠的地方。

      徐桢和张幼柏随后也走了出去,刘裎和他的小厮则走在最后。徐桢回头看了他俩一眼,那小厮僵硬得很,刘裎本人的表情倒是平静得有些奇怪。

      莫非是知道自己逃不掉这一劫,所以破罐破摔了?

      本就是突然发现了这么个地方,几人只是在那放着黄金的砖石屋子四周稍稍转了转,没再继续往深处走。

      好在前几日,徐桢与韫玉已经联手使计将松筠从这无名村里带走,不然今日若是在这村子里遇上,双方并未串通说辞,岂不是要在段麒礼和刘裎面前暴露他们三人已经来过此处的事实。

      徐桢三人依旧是走在一行人的最后,偷偷摸摸地两两对视,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暗自庆幸此事。

      幸亏徐桢提早动了脑筋把人救走,不然今日这倒是个略显棘手的麻烦了。

      沿着密道前来的本就没几人,于是一行人又只得原路返回,重新回到了琰岭镖局的那座闲置仓库里。

      此事涉及府衙机密,燕谌便在仓库内就把所有人都喊住,再度派刘裎转移这密道尽头的黄金,并且要严加看管起来,又拜托段麒礼将今日之行所调查出的线索都保密。

      “除了与这村子有关的事情以及那些金子不用瞒着,其他我们先前发现的线索,还请段老板不要声张。”燕谌对着段麒礼拱了拱手道,“否则……惊动了镖局里的内鬼,恐怕段老板您也会受牵连。”

      闻言,段麒礼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下:“段某明白燕大人的意思,定会将今日查得之事守口如瓶。”

      燕谌点了点头,后又转向了刘裎——

      “还有一件事。”才与段麒礼平和地说完话,燕谌的语气忽而严肃起来,眉头紧皱,难得露出几分怒意来,“刘大人,据燕某所知,兖州近年来因着旱灾不断,朝廷听闻上报,早已下发了赈灾银,怎么还会有如此这般穷困的地区?!”

      刘裎虽是有过心理准备,却仍是被燕谌这几句震得浑身一颤。

      而徐桢和张幼柏也在燕谌抛出这么个问题后,双双将视线定在了刘裎的脸上。

      他双手无措地交握在身前,嘴唇张了又合,被这一人追着问,两人盯着看的堪比审讯的架势吓得不轻,当即便十分崩溃地哭丧着脸,当着段麒礼的面就给大理寺的三位给跪下叩头了:“是、是下官治理无方!还请燕大人恕罪啊——”

      跟在刘裎身边的小厮见状,也只好一并跪下,伏在徐桢三人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一遭都给段麒礼瞧愣了。

      段老板瞪大了双眼,视线在还跪趴着磕头的刘裎身上停留了一阵,旋即又转向站着的大理寺三人组,一时有些茫然,也不知这是闹的哪一出,又不敢立刻往仓库外走,生怕泄出去什么不该走漏的风声。

      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刘裎的,燕谌这下也是被他一连几个响头给磕懵了。

      他有些慌张地去寻求徐桢的帮助,果不其然又得到了无语而嫌弃的眼神回应,但是徐桢依旧替他开了口:“请燕大人恕罪?受苦受难的是那村子里的穷苦百姓,我们燕大人不过与你同样是个正四品官员,能恕你什么罪?再者,燕大人又不是官家,赈灾银也不是从他的兜里掏的钱,恕罪一事,他能办得到么?”

      此言一出,连连磕头的刘裎停了下来,被连累一同跪下伏地的小厮也愣怔抬头,站着看戏的段麒礼和大理寺的另两位皆露出了钦佩之色。

      徐桢说完,见燕谌还只顾着惊讶,半点反应也不给,立马皱着眉头给了他一肘击,后者立刻反应过来,接上了话头:“刘大人这话……听着倒像是为了从轻发落,万不得已这才低下头来,恳求断案掌刑者的宽容。”

      闻言,段麒礼本只是看戏,此时此刻也是露出了十分敬佩的表情。

      关键时刻,这位燕少卿戳人痛脚、打人脸面的话术,与那位徐护卫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啊……

      刘裎顿了一顿,又是连着给燕谌磕了好几个头:“不不不……不不不……下官不敢下官不敢……还请燕大人给下官一个机会,您让下官去办的事,下官一定滴水不漏地给您办好办妥,还请您、请您给下官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这一连几个“下官”,又是一连几个响头,也是磕得燕谌有些支应不住。

      他忍不住转过脸去寻求徐桢的帮助,见她也是挑了挑眉,显然和他一样,也是没料到刘裎为了求饶居然这么豁得出去。

      徐桢察觉到了燕谌的求助视线。然而在对上他的眼神后,却很不厚道地朝着刘裎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他自己解决。

      没想到她此时此刻居然如此不仗义。燕谌挑了挑眉,心说刚才把官家搬出来压人的也是她,这会儿他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把人吓成这样,她竟撒手不管了。

      燕谌又看了一眼还在不停磕头的刘裎,抿了抿嘴,硬着头皮,干巴巴地道:“事情还未有定论,刘大人先将保管那来历不明的物品的事情办妥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话也没说死,可燕谌却也没道明,在黄金保管妥当并查明来历后,会不会酌情考虑替他减刑,或是替他在官家面前求个情。

      对刘裎来说,方才在府衙之中他才发现,自己已然被兖州的那群富户推出去做替死鬼,此时此刻燕谌这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反倒成了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别管燕谌是不是真会让他将功补过,现在先抱住大理寺的大腿,总是没错的。

      若是真无力回天,大不了……大不了最后下狱或是流放前,将那群狗东西一并拖下水,一个都别想择干净。

      他刘裎的确是胆小怕事,但却又贪婪成性,真要论起清白来,他明白自己手上也不怎么干净。但和这群背信弃义之辈一道行事,他也不是那胸无城府之人,多少也是攥了些关键证据在手里的。

      他们想要让他担了所有的罪责,那不能够——就算是死,他刘裎……也不怕没人给自己垫背!

      刘裎抬起头来,盯着燕谌瞧了一会儿,接着便十分郑重地又是一个叩头:“下官——定将燕大人嘱托之事办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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