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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二】 初见林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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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燕谌二人在客栈门口分道扬镳后,徐桢目送着马车在街口处转弯,随后便朝着反方向而行。
林稷家离繁溪客栈不算远,沿着主街步行约摸二里路能到。然而,对林稷而言,每日前往府衙点卯的路程却不算短。
徐桢不免有些好奇,林稷的月俸能拿多少,每日当值又是如何前往。这些事情她也不能去问刘裎,毕竟是林稷的私事,从她顶头上司那儿打探岂不是成了用心不良。
一路心不在焉地走过看过,待徐桢走到林稷住的略显陈旧的砖房处,她已经完全考虑好了该如何询问。
然而抬头一打量这屋子,徐桢便面色稍显凝重。
捕快的俸禄并不高,此事她也是略有耳闻。但是正因如此,很多地方府衙的捕快为了能多捞些外快,会选择从百姓身上搜刮些油水来,因此徐桢见到大部分的捕快身上穿的用的都是上好的衣裳鞋帽也是见怪不怪。
蠹虫实在太多,真要管起来,不说几天几夜也抓不干净,怕是大理寺要办的事也得抛诸脑后。
事实很悲哀,徐桢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
而如今见到林稷的住处,徐桢内心更是沉默悲凉。
真正在办事,也不会靠着阴狠手段掠夺弱势人群的人,得到的却是这般待遇。
她从同僚和上司处得到的尊敬,怕也是因为自己平时就作出了不好惹的姿态吧。
再者,她也的确干出了实绩。
可想而知,林稷作为一名女子,在府衙做捕快究竟有多艰难。可在这样困难的境况之下,她却能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往上爬。
徐桢在这座屋子外站了许久,微微皱着眉头,直到屋内有人走出,拿着一盏茶壶将水倒在院子里的石砖上,她这才被那泼水声忽而惊醒。
那是名女子,身形略显纤瘦,长相干净秀丽,气质纯粹自然,将茶壶内的隔夜茶倒干净后便抬头问她:“娘子,你是来找人的吗?”
徐桢注视着对方,一时间晃了神,被对方提问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随后才道:“哦,我是来找林稷林捕快的,请问……她在家吗?”
“应当是在的,”那名女子回答,手里还握着茶壶,朝着徐桢的方向走过来,替她打开面前那道矮门的锁,“只是我不清楚林稷起没起,我去叫她,劳烦娘子在院中稍等片刻。”
徐桢应了一声,开了门进去,又转身随手合上,一转脸便闻见清淡的草药香,应该是这名女子衣裳上的香气,走动间便留在了空气中。
等待那名女子去喊林稷的时候,徐桢站在这院内,环顾四周,打量了一番这间院落的环境。
位置恰好远离了闹市,显得僻静,但是出行的确不甚便利。院墙较偏的地方还搭了个简易的小马厩,里面有一匹较精壮的马正低头喝水,许是林稷为了每日点卯购置的马匹、搭建的马厩。
不过到底是女子合住,这院落的整葺瞧着虽是有些年头了,砖墙各处都显得老旧斑驳,但很显然,两位打扫得很是干净整洁,置身其中观感很舒适,不见丝毫的杂乱。
那名身带药草香气的女子才踱步至一间屋子旁,那间房的屋门便打开了,拾掇得十分精神的女子自其间迈出,与那清丽女子交谈了几句,便朝着徐桢的方向看了过来。
对上她视线的徐桢朝她微微颔首,嘴角也带着浅淡的礼貌微笑。
一身素净的姑娘也弯了弯唇角,向徐桢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自己屋子走去,而那穿着利落的女子则是一步跃下这略高的台基,稳步向徐桢走了过来。
这名女子与徐桢一样,脑后马尾高高束起,鬓边偶有碎发,气场眼神坚定凌厉,在徐桢跟前站定时,她才发现林稷与她竟差不多高,只稍稍矮了几分,身形却是颀长结实。
“这位娘子,”林稷一开口,声线也是沉稳有力,满含英气,“可是找我有事?”
徐桢点头:“我是大理寺燕少卿的贴身护卫徐桢,今日前来是为了向林捕快讨教韫玉案的事。”
“韫玉案?”林稷闻言,语气便听着有些意味深长起来,“哦……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些好奇,徐护卫是不是就是那位指出‘韫玉’本人也许不是名男子,而是名女子的奇人?”
这一句问得有些巧妙,听起来带着些试探的意味,又似乎想要传达些什么……
徐桢顿了顿,电光火石间,思路在脑袋里拐了好几个弯,最终决定也采取试探的态度:“雕虫小技不值一提,正是徐某向刘大人提出的这一设想。”说完,她又稍作停顿,礼貌地也夸奖林稷道:“林捕快也是女中豪杰,韫玉这般身法,林捕快也能伤及对方,你的身手也着实可见一斑。”
林稷微一挑眉,只是温和地笑笑:“徐护卫言重了,尽力抓捕犯案之人,是我职责所在。”
徐桢见状,也跟着她一起笑了笑。
两方互相试探了一番,终究无果,却也意识到各自都十分警惕。
虽然能瞧出面前这位捕快与寻常捕快不同,不是个会鱼肉百姓的角色,但是徐桢现下仍然无法肯定地说,一旦他们三人和韫玉之间的合作向她坦白,林稷是否会站在他们一边。
若又能拉拢一位帮助他们调查兖州赈灾银的案子,那自是再好不过。如若不能,林稷也不会将他们和韫玉私底下的关系告诉刘裎,那也是皆大欢喜。
就怕此人这两条路都不走,选了另一条路,那可就难办了。
毕竟……人是会变卦的。
或许是因为经过方才那一番试探,林稷也对徐桢的来意十分警惕。她并没有提出要让徐桢进屋坐坐,而是继续陪着徐桢站在院子里,大有一副等她们俩把话都说完了就立刻请她出去的意思。
徐桢心里有些无奈,却也理解她的做法。
这里到底也是林稷的住处,她总也不好无礼地主动提出要进屋聊,于是只得站在外头询问。
“我知晓今日正逢林捕快休沐,多有叨扰,可这案子遇上了瓶颈,我只好厚着脸皮来请教林捕快。”
从徐桢三人到达兖州,直至今日,已过了近半月,若真遇上瓶颈,怎么会特意挑选今日前来请教?
更何况从徐桢指出韫玉为女子那日起,也已有十日左右,既然她此话已经传达出,自己知道林稷是唯一一个伤到了韫玉的捕快,那么早该前来讨教询问。
可现下她挑了个林稷休沐的日子前来,倒不像是来请教,像是来找茬,又或者是有旁的意图。
这理由着实破绽百出,徐桢心知肚明,也是故意为之。
果不其然,林稷听完一愣,颇为意外地和徐桢对视。
而徐桢不慌不忙地迎上她的眼神,甚至还微微颔首,像是在表达“的确如此”的意思。
到底是在人堆里摸爬滚打一路冒头的人物,林稷立马便反应过来。
原本还一脸的生硬,此时此刻,她已主动融化了面上的坚冰,笑着转身引着徐桢往屋里走:“是我招待不周,徐护卫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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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被驱使向前行驶的那一刻,原本正襟危坐的燕谌便坐不住了。
他动作略显挣扎地起身,正对着车厢后方的那扇小窗而去,就这么几步路,一路走一路扶着车厢座位,踉踉跄跄地扑到那后座上去,侧着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扇小窗开了一条缝隙,他便透过这缝隙往外窥视。
张幼柏一脸惊奇地看着自己上司做出这番举动,似乎毫不在意还有他这么个下属在场。
这一串动作不仅把那英明神武的表皮扒了个干干净净,最后的偷窥瞧着还有些……鬼鬼祟祟。
张幼柏半边脸颊要笑不笑,嘴唇抿上几分,表情说是无奈倒也算不上,说是苦涩,却有些过了——看起来更像是牙酸。
老齐驾车算得上平稳,但行车时的偶有颠簸总是无法避免的。于是扒拉着那扇窗户的燕谌,便为了维持这一条小小的缝隙,拼尽全力,还偷偷摸摸。
张幼柏见状,皱了皱鼻子,最终无奈地自鼻腔叹出一口气,又往自己脸上糊了一巴掌。
这位大人真是……真够急人的。要真喜欢,干嘛不尽力去争取对方也喜欢自己呢。
张幼柏就这么坐在一旁观察着,而燕谌还真就直愣愣地扒着那窗缝不放,一直到老齐驾着车转了个弯,再也见不到客栈前站着的那人,他才终于慢吞吞地合上窗户,转过身来。
然而一见到青年的表情,张幼柏就知道,坏了——
燕谌一脸满足,却又傻乎乎地愣在那儿,一只手还放在胸口。
如若不是跟他一块儿上的车,张幼柏绝不会承认,眼前这个表情跟犯傻没什么区别的人,是他的上司,大理寺少卿燕谌。
张幼柏越看越觉得牙根发酸,忍无可忍,蓦地出声:“燕大人,过会儿到了府衙,咱们要怎么做?”
还在回味刚才透过窗缝望见的挺拔身影的燕谌,被张幼柏猝不及防这么戳了一句,微微张着的嘴立刻闭紧了,原本松松垮垮靠在座位和车厢壁上的身子也坐直了,一本正经清了清嗓,整了整衣襟,说:“咳咳……我,未及深思。”
四个字一出,张幼柏险些一屁股从座位上滑下去。
原本燕大人体内未清的余毒,只是偶尔影响一下他的方向感和思考时的思路,这会儿喜欢上一个人后,有时竟能让燕大人放弃思考了。
张幼柏颇为头疼地挠了挠额角,暗叹这情爱之事,竟比这天下奇毒更为棘手。
他瞥了燕谌一眼,见这位大人似乎又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张幼柏又是无奈地撇撇嘴,抬手抓了抓鼻梁道:“燕大人,既如此……那您刚才在看什么?”
燕谌听了,浑身一顿,用手指蹭了蹭鼻头,掩饰道:“……没什么。”
张幼柏露出了无语的表情,也识趣地不再多问,换了个问题:“您既然真心喜欢徐护卫,那为什么不努力去争取她的喜欢和青睐呢?”
像是忽然被人丢进了冰窖里。燕谌方才还满脸柔和,此时此刻那张脸,僵得和大理寺里那块刷了又刷的墙皮一般。
他嘴唇翕动着,张了又合,抿了抿,深吸了一口气又悠长地吐出,最终缓慢地眨了眨眼:“我现在这样的身子,没有去争取的资格吧……?”
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张幼柏下意识地便发出了疑问:“……啊?”
燕谌抬眸瞧了他一眼,没等张幼柏问便自己解释起来:“自己的状况自己清楚。因为体内残留的毒素,所以我经常会出现思路混乱的情形,比如无法辨别方向,比如……有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停止思考。这毒素陪伴我多年,我也不知道有朝一日能不能解,若真让她喜欢上我了,岂不是要耽误她一辈子。”
张幼柏听完,沉默了一瞬,接着干笑两声,毫不留情道:“哈哈……您也挺自信的。”
没想到过去一直在身边替自己办事的小跟班,这会儿竟然会这么不留情面地戳穿他。燕谌顿住了,随后又猛地涨红了脸:“啧……你有意见!?”
外面马车前室传来一声轻笑——显然,老齐也听见了车厢内的对话,虽未直接表达自己的异议,但这笑声业已证明一切。
许是跟徐桢混久了,张幼柏胆量逐渐变大,甚至很有胆大包天的前兆。
他瞥了眼燕谌那张涨成猪肝色,到现在都丝毫未退的脸,再度开口:“您别误会,我也不是说您长得不好看,毕竟当年也是凭着一张脸,就被京城提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的青年才俊。只是您可有想过,徐护卫的兄长徐御史,便是个相貌才干俱佳之人?她倒也不一定吃美男子那一套。”
听着像是为先前那句扎人的话找补了,然而仔细一思忖,反倒像是又往人身上插了一刀。
——徐桢家里就有个样样都出色的兄长,这看多了就审美疲劳了,也不一定凭着燕谌那张脸就能看上他。
燕谌抬手扶着额头,静默半晌,最后还是对着张幼柏亮出了手掌:“……行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原来燕谌竟然这么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张幼柏其实颇有些震惊。但见这徐护卫的种种行动,的确对燕大人有些关心,可从来没有向燕大人露出过那种……寻常人遇见心仪之人的情态,反倒是燕大人,还没等试探到对面的真实想法,他就已经快把自己一整个家底都交出去了。
张幼柏抬了抬眉头,倒是对他燕大人升起几分怜爱之心,用颇为同情的眼光打量自己这位上司,又用颇为同情的语气换了个问题问道:“先前徐护卫受伤一事,您和她不是知道韫玉姑娘是个懂医术的,而且她上回给徐护卫用的药,叫什么‘碧落砂’的,能解天下百毒,可有问过她您身上这毒能否祛干净?”
燕谌闻声抬头,却对上了他那带点怜悯的眼神,当即不满地质问:“不是……张鹤文,你那又是什么眼神?”他没好气地抿起唇角,一个白眼半翻不翻,从鼻子里呼出口气,随后才颔首作答:“问了,但是韫姑娘说这种毒似是不甚常见,需得去翻一翻亡母留下的医书,过几日再来给咱们答复。”
“哦……”
张幼柏被他这么一说,当即便收敛了自己眼里表露出的那几分恻隐之色,点了几下头,应了一声,本打算说这不还是有希望,却被燕谌一声叹气给打断。
“既然不甚常见,那这多半是无解了。”
燕谌面上郁郁,微垂着双眸,脸色也略显灰败。
张幼柏本想着反驳几句,可瞧着燕谌那模样,只觉得有些不解。
的确,这不知名的毒已经在燕谌体内隐伏数年,如若不是因为此毒封了他一身的功力,或许燕大人此时早已是有家室的人了。一名意气风发、令贼人闻风丧胆的少年神探,竟成了一个弱柳扶风的病秧子,先前抢着向他提亲的各家贵女听闻这一消息,纷纷表示自己已有他者可做良配。
可燕大人先前并不为此事而感到心灰意冷,并且这毒经过翠屏山石昴石神医的治疗,已经压制了许久都未曾反复,燕大人自己也觉得也许再过几年,确能有痊愈的可能,倒是从上回那毒性被金琅的一杯茶水引致发作之后,这燕大人变得意志消沉了起来。
张幼柏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又微微皱起眉头。
……不会是因为心里头多了个人,才如此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吧。
两人的对话终止在前半程,后半程的车厢始终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人来人往,还有依稀的马蹄错落之声,坐在前室手持缰绳的老齐也始终保持沉默,直到车马即将驶至府衙门前,才出言提醒车厢内坐着的两位:“二位大人,府衙快到了。”
言语方毕,马车行驶渐缓,距离最近的马蹄声也慢了下来。
张幼柏和燕谌先后应了一声,纷纷动了一动,待马车彻底停稳,前者便先一步下了车,在马车旁等着燕谌。
两人站在府衙门前,将自己的衣袍稍加整理过后,便要朝着门内迈步而行,却不料——
紧闭的沉重门扉骤然开启,站在那之后的,却是满脸笑意的刘裎。
燕谌与张幼柏皆站定,张幼柏先看了自家上司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只是向着门内走出的刘裎略一倾身,作了一揖,便也跟着一道行礼。
而待对方将他们二人领入府衙时,燕谌却转头看了张幼柏一眼,两人终于对上目光,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藏了许多天的狐狸尾巴,终究还是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