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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五十一】 不愿为而为 ...

  •   次日清晨,徐桢还在梳洗打理,房门便被人敲响了。

      声声急促,听着像是来人心情十分焦急。

      她心中疑惑,但也立刻随意地将头发束起,准备先见一下对方。

      然而她一开门,就猝不及防撞上了某个小少年脸上偌大的两个黑眼圈。

      徐桢吓了一跳,盯着对方眼睛周围那两圈青黑,眨了眨眼,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后又觉得不太好,堪堪收住了笑声,却怎么也收不回脸上的笑意:“余骁,你这是……没睡好?”

      被人看穿的余骁显然是有些窘迫,略带慌张地错开了视线,支支吾吾地承认道:“我、我太担心了,所以昨夜很晚才睡着……”

      徐桢想以尽量平淡的语气与他说话,然而一开口,仍是没有藏住言语间的笑:“而且方才很早便醒了,坐立不安的,于是掐着我起床的点来找我,是不是?”

      他红着脸垂下了头,依旧含糊其辞,似乎是要否认,却又像是想承认这一点。

      徐桢笑了,没对此再多说什么,而是问道:“早膳用过了吗?”

      突然被这么一打岔,余骁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随即反应过来,动了动嘴想要说什么,却再一次被徐桢截住了话头。

      “那你弟弟呢?也没吃过吧?”

      余骁堪堪应了一声,依旧想追问,却被徐桢抬起的手掌阻止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先跟我下去吃顿饭,自然就能知道一切了。”

      余骁呆滞在原地,抬头怔怔地望着她,而后者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相信我。赶快去叫你弟弟起床吃饭,我去找我们燕大人和张寺正。”

      徐桢说完便对着他笑了笑,转身去敲燕谌与张幼柏的房门。而余骁看着她的身影,挠了挠后脑勺,便也去喊弟弟余锐。

      住进这繁溪客栈之后,这还是徐桢三人头一次带着另外两个孩子一起用饭,队伍瞧着浩浩荡荡的,倒是把掌柜的给看愣了。

      他先是打量了一会儿徐桢,见她似乎并未有什么异样,又转而看了眼在她身后几步开外的燕谌,见对方也在看他,虽然目光平静,却依旧将他吓出了冷汗,便立即赔着笑脸上前:“啊哈哈……客官,您这,需不需要小的给您找个雅间用膳?”

      说话时他还看着徐桢,说完后,目光又停在了燕谌的脸上,似乎是在察言观色。

      然而燕谌并未出声,反而是瞧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徐桢,像是完全听从她的意思。

      掌柜的立刻会意,搓着手掌再度看向徐桢,没想到对方摆手拒绝了他:“不必麻烦了店家,就这儿,找两张挨着的桌子给我们就成。”

      他愣了一下,随后转头看向这大堂里,人不算多,但着实有些嘈杂。

      可徐桢既然这么要求了,他也不敢多话——毕竟这位客官自己便一身武艺,她身后站着的那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掌柜的连连应下,替她找了个还算安静的位置,转身去厨房替两桌各取了一壶茶水来。

      然而,还没等燕谌询问徐桢要如何安排座位,徐桢便已经在更大的那张桌子边坐下,朝着余氏兄弟招了招手:“你们两个,过来跟我坐一桌。”

      刚张开嘴的燕谌:“……”

      他抿了抿嘴,不敢多话,乖巧地在另一桌落座。

      而他们这两桌人刚坐下和店小二点了餐,隔壁就有一桌素不相识的客人聊起了今晨发生的事。

      “咱刚刚路过朱府门口的时候……你瞧见了吗?”一名男子稍稍压低了声线,却依旧被坐在他身后的徐桢、余骁和余锐听了个真切,“那兴师动众的……像是要去找谁算账似的。”

      坐在他身边的那名男子急道:“你小点儿声……!”语毕,他也低声说道:“这朱家……也不是头一次了。他们家那几个小子……哪个不是见到喜欢的姑娘,就要抢来玩弄一番?这城里多少好人家的女儿,都被他们家那几个给糟蹋了……”

      那起头的男子砸了咂舌,摇摇头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朱家的儿子,这一个个的,长得都似他们母亲那般清秀,尤其是那大公子朱羣,容貌上乘,貌比潘安,岂料……竟是这三个祸害中最为好色的那个……”

      听到这里,徐桢看了眼余骁,而后者也在看她,两人便就此对上了眼神。

      果然不出徐桢所料,这客栈大堂本就是用来招待客人吃饭的地方,人来人往,就算是早晨也能探听到各处消息。

      现下,他们不就已经得知,这朱府的人因为徐桢写的那封匿名信已经行动起来,要往无名村去拿人了么?

      而余锐听完这些,也用手扯了扯自己哥哥的衣角。兄弟俩对视一眼,又朝着对方点了点头。

      徐桢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笑了笑。

      正巧此时店小二端着粥面过来,徐桢捏着面碗的边沿将其拉到自己面前,又将那两碗菜肉粥推到兄弟俩跟前,笑着对二人道:“还是热的,赶紧吃吧。”

      坐在另一桌的燕谌除了和徐桢一样,留意着那边两人提到的朱府的动静以外,他还时刻留心徐桢和余骁这儿的动静。

      虽然韫玉的药很管用,但是毕竟那暗器是伤在了徐桢的臂膀上,他担心用饭的时候,她的手臂动作间会拉扯到伤处,过了这么几天,徐桢的伤已经结了痂,或许不至于让伤口裂开,可若她的动作不够流畅,很有可能被有心人瞧出端倪。

      他吃了一口面条,状似无心地一抬眸,就看见这本该在柜台前理账的掌柜,不时抬头望着他们这里,不知道只是因为好奇,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但像这客栈掌柜这样的人,最有可能将他们的行踪都透露出去,尤其是金琅——此人很有可能掌握了兖州城大部分经商之人的命脉。

      更何况,他只要动动手指,只用一锭黄金,便有可能从客栈掌柜口中换得他想要的有关于自己、徐桢和张幼柏的消息。

      用完早膳,五人又是浩浩荡荡地上了楼。徐桢将余氏兄弟俩送回屋后,自己也回到房间里稍加休整,随后又去敲了燕谌的房门。

      他很快便将人迎了进去,而徐桢进屋之后发现,张幼柏比她先到了。

      她瞥了张幼柏一眼,见他一脸的好奇,便知道这小子也很关心,自己让余骁丢到朱府的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只因生怕出了变故,徐桢没把信的内容告诉任何人。

      这一计策本就是一场豪赌。徐桢赌朱洵义和朱羣在收到信后,会立刻动手教训那对收留了松筠的恶劣夫妻,同时为了不再让这样用孩子来要挟他们的人出现,必定会将松筠带走留在朱府。

      但是万一赌错了,对方并未立即出手,而是选择先要揪出写了这封信的人,那么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因为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清楚地了解松筠的身世。

      燕谌在她身后将门合上前又稍稍注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手上关门的动作却是行云流水,而后又边走到桌旁坐下,边问道:“这信的内容,还是不能告诉我们吗?”

      “不,”徐桢道,“现在可以说了。”

      张幼柏显然非常好奇,闻言一双眼睛都立即粘在了徐桢的脸上。

      徐桢又抬眸看他一眼,无奈地抿了抿唇,将信上内容和盘托出:“我在信上说,兖州西北最边境处的村子内有一户人家,收留了文氏女的女儿,也知道这孩子的生身父亲,正盘算着要以此作为威胁,来朱府敲上一笔。”

      此言一出,燕谌立马会过意来——徐桢这又是在作赌,这回是用人性作赌注。

      而且这信也写得很有水准,那对夫妻的住处只是提及了大概的地点,“文氏女”以及“生身父亲”这样的字眼,整封信十分短小,措辞模糊,背后用意却过于精悍——这样的字词,反而更像是有人道听途说,看不惯这对夫妇的做法,于是偷偷叫个小乞丐来给朱家通风报信。

      “那徐护卫——”

      张幼柏显然还沉浸在对于徐桢神机妙算的崇拜中,刚开口说了没几个字,便被燕谌突然打断:“朱羣固然是派人去了,可若是松筠自己不肯走呢?”

      言及此处,徐桢似是有些不忍,脸上平静的表情显出了一丝裂痕:“……我正是因为想到了先前对她许的诺,才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

      燕谌愣住了。

      “朱府的人在带她离开的时候,只有她拼命挣扎着不愿离开,才能更让这些人信服,这对夫妻是想利用松筠来敲上一笔,”额边垂下的乌发在徐桢的眼底投射下一片阴影,“这样看起来……就更像是他们为了威胁朱羣,而先摆平了松筠。”

      张幼柏张开的嘴,此时此刻缓慢地闭上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面前这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缩了缩脖子,默默地退到了桌沿外,降低自己在这个空间内的存在感。

      燕谌沉默了许久,随后才略带苦涩地开口问道:“你……为了救人,连自己不愿算计的事……也能算计进去吗?”

      徐桢没有回答。

      当初和松筠定下七日之约时,她的确认为七日内,自己能够想出办法将人带走。然而就在她和松筠说好的这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便发生了如此之多的变故,她担心自己会失约,便想出了这样一个……将她们二人的约定也算了进去的计策来。

      燕谌咬紧了后牙,只觉得心头一股酸涩直冲他的鼻腔,撞得他鼻骨也有些隐隐作痛。他掩在衣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后又无力地松开,最终也只是不怎么高明地岔开了话题:“既如此,可要再去通知韫玉?”

      徐桢这次倒是没有笑话他,而是平静道:“不必,她常年混迹在兖州,想必消息比我们更灵通。我们只需按兵不动,静静等待她的好消息即可。”

      现下最让徐桢担忧的其实并非此事,而是那日她和韫玉二人从那密道出来时碰上的段麒礼。

      她眉心微微蹙起,心里稍加盘算,便对燕谌道:“那日我与韫玉从密道逃脱,在琰岭镖局遇上段麒礼之事你可还记得?”

      燕谌点了点头:“记得。”

      “密道既是建在琰岭镖局,段麒礼便有可能也是知情人,”徐桢说,“若真是如此,很有可能此人与刘裎也有交情,我们必须尽快弄清二人之间是否有交集。此事我想拜托你,以大理寺查看卷宗的名义,再去一趟府衙。若是能在偷运火药一事上旁敲侧击些什么出来,那就更好了。”

      燕谌又是颔首,表示自己同意了。

      “那你呢?”他随后又问,“你不一起去府衙么?”

      徐桢轻轻一摇头:“私底下我们虽是合作关系,可明面上我们仍旧在调查韫玉一案,这表面功夫必须得做足。上回是林捕快伤的韫玉,咱们经手这案子这么久了却一次都没有去询问她韫玉有关的事,未免令人起疑。先前去找刘裎的时候我也问过他,府衙的林稷捕快都是哪几日当值,今日水曜日,恰逢林捕快休沐,我得去她家中寻人。”

      的确,燕谌先前也曾考虑过这一问题,只是这几日发生了不少意外,甚至他们在来到兖州时也从未想过,原本是为了抓捕韫玉才前来的,如今竟是和这偷盗案的案犯结成同盟,一同调查这兖州苛捐杂税的问题,以及先前朝廷下发的赈灾银的去向。

      现下既然与其结成同盟,那么自然要先替她打好掩护,段麒礼那边也需要谨慎提防起来。

      徐桢这招确实是先发制人。

      然而一听到徐桢要和燕谌分头行动,张幼柏便急了,当即插话道:“可是徐护卫和燕大人分开行动的话……上次大人只是被人茶水里下毒,体内毒性发作,之后若是遇上了暗杀,大人身边只有我这么个三脚猫功夫的陪着,遇到危险了要怎么办?”

      “这好办。”徐桢说着站起身,“你们俩都收拾停当了吗?”

      见她突然起身,燕谌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点头:“都收拾停当了。怎么了?”

      徐桢应了一声“行”,便立刻走到门口,房门一开便走出去,特地走到那楼梯口,扒着栏杆,当着楼下大堂这么多客人的面,隔着一条过道对着老齐的房间方向喊道:“齐叔——燕大人想现在跑一趟府衙,您可方便跟他走一趟啊?——”

      这声量,像是刻意喊得整间客栈的人都能听见似的,豪迈得燕谌和张幼柏尴尬到面红耳赤,身上的汗毛都给窘迫得立起来了,两个人僵硬得和两具干尸似的,直挺挺地插在门口瞪着徐桢,她却得了对面老齐肯定回答的悠悠然地走回来。

      “这样大家就都知道,燕大人是去找刘裎去了。这老货怕担责,肯定不会让你路上出事。”徐桢一脸的理所当然,“暗杀一事,当事人越是高调背后之人越是难以下手,出一趟门若是能闹得人尽皆知更是再好不过。越是低调,越会消失得悄无声息,对执行暗杀的人来说越好处理,因为就算人没了也不会有人发现。在你之前负责京城贵女案的两位便是如此,为了不惊动地方,安安静静地查,最后也是安安静静地走。”

      燕谌闻言,略加思索,发现在他之前查案的两位的确如此。而当年他调查被害中毒,也正是因为不想太过于张扬,这才中了招险些丧命。

      若不是福大命大,先前收在身边当助手的张幼柏及时发现才得以让他死里逃生,后又有父亲请来了翠屏山上的石昴神医前来替他诊治,控制住了毒素继续蔓延,恐怕他早已身首异处。

      “既然这贵女案的凶手连我们在查兖州的案子都知晓,也清楚金琅和兖州案之间的关联,甚至还想借此机会,借刀杀人,除掉燕谌,”徐桢继续说道,“我们倒不如在某些时候声势浩大些,正好也让对方知道,就算燕大人身边没有护卫时刻紧盯着,只要有人在,他也能光明正大地走到街上。”

      张幼柏听了,思忖一番,问:“所以这算是……诱饵?还是挑衅?”

      徐桢颔首同意,又表示赞许:“都算。”

      她这是准备双管齐下,在处理兖州案子的同时,也让藏在暗处的贵女案凶手蠢蠢欲动。

      燕谌闻言,感叹徐桢反其道而行之的法子用得炉火纯青的同时,又就觉得此事当真讽刺。

      什么时候低调行事不张扬,也成了这群恶人行凶的可乘之机。

      徐桢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燕谌一眼,又道:“我瞧着此人似乎并不顾忌圣上,就连圣眷正浓的燕大人也敢这么下手戕害,但却想让他死得悄无声息,又或是死因合理,所以寻常手段不仅不能保护燕大人,还没有办法让对方露出破绽。”

      此言一出,燕谌忽而将目光投向她,正对上徐桢沉静的双眼。

      确实如此。

      从过往这贵女案凶手所作所为来看,无论是下毒还是刺杀,都是在某个死得十分合理,亦或是悄无声息的情况下,对方才动手——比如查案过程中中毒身亡,又或者是体内余毒突然发作,暴毙而亡。

      燕谌皱着眉头稍加思索,随后想起什么,问道:“那上回我与你入宫之时遇上的那一回刺杀,又该如何解释?”

      徐桢像是一早便想明白了此事,当即就答:“那回或许只是此人为了摸清我的实力如何,找了个人来稍作试探,而并非是真的起心动念想要杀你。毕竟身处大内,要真在那里动起手来,官家直接一顶刺杀圣上的帽子扣下来,事情闹大不可收场,之后便更难下手了。”

      张幼柏听了,叹了口气:“唉……这案子过了这么久了,到现在都还是半点头绪也无,现如今兖州也有这么些麻烦事——唉……”

      徐桢咬了咬嘴唇,静默了一瞬,随后镇定道:“我们先把兖州的事给解决。既然前几日贵女案的凶手对燕大人下手了,那么或许……此人现在也同样在兖州徘徊,且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除掉他燕谌,应当暂时不会对其他人出手。”

      听闻此言,燕谌“嗯”了一声,点头同意:“不错。徐护卫所言有理,当务之急是要将兖州的赈灾银追回,还要查清刘裎一干人等贪墨与贿|赂一事。既然那贵女案的凶手是冲着我来的,那我们就在兖州多待几日,让对方也在此地多停留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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