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径长夜》碎花剪刀

48、【四十八】 千钧一发

　　闻言，韫玉沉默了一下，转头看了眼那依旧整齐地摞在这密室内几乎要将眼睛闪瞎的黄金，抿了抿唇。

　　她本以为这群硕鼠只是在慢慢地侵蚀着这片土地，却从未想过，兖州内部竟然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子。

　　连私贩火药这样的事都能默许，刘裎此人……究竟要做什么？！

　　徐桢见韫玉保持了很久的沉默，而脸上却显露出了些许怒意，顿时忍不住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先找个话题打个岔：“此事待回到客栈后再论。你那边如何了？密道的位置，可有寻到？”

　　心里怒气正渐渐升腾的韫玉被徐桢这么一问，当即也只能叹口气，带着徐桢去到自己刚才发现的暗处机关那儿。

　　她蹲下身，手中火折子跳动的火光缓缓将那一处照明，沿着那细微的色差线，在凹槽缝隙处投射下轮廓清晰的阴影。

　　徐桢也将手中的火折子递过去，那一处机关的形状于是变得越加清晰了。她稍作打量，随后又问：“可有找到入口处？”

　　毕竟这里的结构比之普通的房屋更为特殊，这密道的入口位置，可能和先前，她与燕谌一块儿去的金宅的藏宝阁也不同。

　　韫玉站起身，绕到徐桢身后，指着那一处地面道：“入口在这儿。因为这栋房屋周围没有旁的建筑物，也没有石壁遮挡，这密道想要不被发现，就只能从地下往外挖。我方才在地上找了找，应该就在这块石板下面。”

　　徐桢略加思索，正准备站起身，想说这会儿时间已经不早了，却听得这暗室外又有动静传来。

　　两人当即浑身都绷紧了，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在对方眼中发现了同样的意图。

　　她俩没有多说一句，站得更靠近机关的徐桢当机立断抬脚踹向那块砖石，韫玉方才指出的那块地面便立刻挪开去，露出了下面一片漆黑、只能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入口打开的一瞬，韫玉也没有犹豫，一矮身钻了进去。而徐桢抬头看了眼密室的门，又低头瞧了瞧已经沿着下方的阶梯走进了密道的韫玉的背影，也跟着钻了进去。

　　密道的门合拢的瞬间，暗室的入口被彻底打开了。

　　进入了密道的韫玉和徐桢待门合上也并未马上离开，而是半蹲在那阶梯上偷听着暗室内的动静。

　　听那二人说话的声音，来人正是先前才离开不久，收留了松筠的那对夫妇。

　　徐桢与韫玉为了避免透出光亮被上面的人发现，将手里的火折子全灭了，后者又为了能视物，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夜明珠来。

　　光线微弱，不至从那石板的边缘缝隙透出光去，却足以能让她二人看清这漆黑地道里的环境。

　　到底是隔了一层石板在，外面的声音听得不甚真切，但徐桢隐约能知道这对夫妇在说什么。

　　“快快……再过一会儿……天亮了……拿不了了。”是听着有些粗犷的男声，而那名农妇附和了几声。

　　躲藏在密道里的二人松了口气。

　　定是这对夫妇贪多，想着刚才偷拿的金子少了，放回去后又折回来多捞一点。

　　她俩就躲在这漆黑一片，只有那夜明珠的微弱光源作照明的石阶处，等着那上面偷摸拿黄金的两人离开，打算原路返回。

　　然而等了一会儿，徐桢发现外面没有丝毫动静，便回头与韫玉对视了一眼，见她也是同样疑惑的神色，就打算点亮火折子，去推动墙壁上的机关，重新将这口子打开。

　　不料，她的手还未碰到那处机关，就听见上面再一次隐约传来说话声：“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肯定有什么……能上来。……咱找找？”

　　徐桢伸出去的手立刻停了下来，韫玉也是一惊。

　　二人又是对视一眼，借着夜明珠的光芒都看见了对方紧张的神色。

　　韫玉眉头一皱，头往身后轻轻一侧，示意一起往密道里躲，以免被发现了。

　　徐桢也不多迟疑，跟在韫玉身后，两人提气前行了很长一段路。

　　而密道的入口在此时被打开，她们看见了从身后照来的火光，心头一紧却没敢回头看，闷头又往前悄无声息地跑了好几步，终于躲在了火光尽头的黑暗里，这才敢停下回看背后。

　　打头阵的是那个中年男人。

　　手里举着火把，将这密道内很长一段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幸好徐桢韫玉二人脚程快，才能及时隐在这黑暗中。否则以这密道的狭窄程度，落在后面的徐桢必定会被这明亮的火光照见，这可就麻烦大了。

　　然而，还未等两人再松一口气，那男人举着火把晃了两下，观察了一番这密道的环境，竟继续往前走了。

　　徐桢韫玉都屏住了呼吸，丹田内提住了一股气，两人以同样的步调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绷紧了神经——毕竟这样狭窄的空间内，稍有不慎便会踩住对方的脚发出声响。

　　不只是面对着那道骇人火光的徐桢出了一额头的冷汗，跟在徐桢身后不断倒退的韫玉也是汗湿了后背，一点都不敢放松。

　　那男子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打算，仍旧举着火把稳步向前。而徐桢与韫玉根本没有料到此人还会继续往前，只得面对着他逆向行走，后退的速度不敢太快又不敢太慢，生怕一个不小心发出了声响，又或是不慎暴露在火光之下——毕竟方才为了查探，两人都摘下了面巾，此时一旦被火光的余辉触及，这会儿换作走在韫玉前面的徐桢，必定会暴露。

　　对方仍在继续向前，步子虽不快，但每一步落在地面时发出的声响，都仿佛是在两人耳边敲响的警钟。

　　韫玉低头紧盯着徐桢的步伐，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节奏，丝毫不敢抬头。而徐桢的目光紧锁着那中年男人，心里也顾不得身后的人，只能盼着她能够跟上自己后退的步调，别让自己踩着她。

　　男人一直走，她们俩一直退，直到韫玉再往后一步，发现自己的脚跟已经悬空，无法只得停住了。

　　而打着头阵还在向后走的徐桢忽然被韫玉的手抵住，顿时心里一紧。

　　坏了，韫玉这会儿停下，多半是后面要么没了路，要么出现了些什么差池。

　　于是徐桢两手依旧撑着密道的内壁，屏气凝神，已经做好了对方再往前一步就要出手打晕他的准备。

　　此时此刻，男子的身后传出了一声妇人的轻喊：“官人……？咱要不……回去吧，这密道这么长，总觉得……怪瘆人的……”

　　男人回过头看了那农妇一眼，手里的火把也是一晃，火光外的漆黑将徐桢韫玉二人藏匿得更加彻底。

　　“啧……走都走到这儿了，你要回去，自己回去……”男人的语气听着有些不耐烦。

　　那农妇继续道：“你先前也说了，那姓刘的给咱的报酬也不少，这密道万一是通到他那儿去，那咱俩这偷摸的勾当不就被他发现了？而且……我们要是拖得久了，外头天亮了，回去被其他人发现也很麻烦不是？”

　　男人沉默了一瞬，似是在仔细思考自己妻子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举着火把转了过去，认同道：“说得也是。先回去吧，咱下次再来瞅瞅这后头到底是个啥东西。”

　　那渐渐远去的火光终于不再威胁二人藏匿的黑暗。

　　徐桢与韫玉稍稍松了口气。而直到此二人彻底离开了密道，她们俩听见密道入口处传来石板合上的声响，这才彻底松了劲，双双往地上一坐。

　　而此时韫玉却忘了，刚才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才停下了脚步，甚至还堵住了徐桢的退路。

　　坐下的一瞬间，她的屁股根本没有碰到地面，而是整个人都往后翻了过去。

　　她不敢喊出声，只是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前面还没彻底坐下的徐桢闻声眼明手快，当即便伸出手去，十分迅速地拽住了韫玉。

　　被及时拉住的韫玉舒了口气，徐桢也同样放了些心。而后徐桢手上略一用力，韫玉便被扯了上去。

　　两人扶住了墙壁，这下才是真的放了心，纷纷卸了力往下坐。

　　此时此刻真正放松下来，徐桢才察觉到左手手心传来的钻心疼痛。

　　她倒吸了几口凉气，重新吹亮了火折子去看，才发现自己包扎好的伤口已经渗出血来。幸好流得不多，没在这墙面上留下痕迹，也亏得这手上的伤口争气，没在刚才便崩开，才没让那中年男子发现她们二人躲在这儿。

　　徐桢额头隐隐冒了些冷汗，当机立断，从衣服下摆撕了一条布料，一头咬在齿间，一头拿在手里，想要隔着被血浸湿了一些的纱布绷带包个几圈又扎紧，只是用左手拿火折子属实有些不便，她的动作也扭曲奇怪了起来。

　　“伤口裂开了？不要紧吧？”喘了几口气后，韫玉发现了徐桢的动作，见她又要用火折子照明又要包扎，实在是不方便，于是十分贴心地拿过她手里的木筒，“我替你拿着，你安心处理伤口。”

　　“没什么大碍，多谢你了。”徐桢抬头道了声谢，又继续皱着眉头处理渗血的伤口。

　　待徐桢包扎完毕，韫玉站起身来，将这火折子递还给她道：“你先歇会儿，我去看看这密道后面的情况。”

　　她说完，颇有些不甘心地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巧的木筒来，一边往前走一边喃喃道：“我倒是要看看前面那路到底是什么样子……”

　　竟害得她不仅差点出了丑，还险些丢了命。

　　火光窜起的一瞬间，徐桢率先伸长了脖子去看，只一眼，那表情顿时有些微妙起来。

　　而韫玉自然也是没错过她的神情变化。她看了徐桢一眼，翻身起来，半跪在地去一探究竟，发现竟是一小段石阶。

　　她沉默了一瞬，颇有些无语地笑了：“……这也太丢脸了。怎么会是石阶呢？”

　　见她自己也笑了，徐桢总算是也憋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刚才那情形这么紧张，谁都没想到这地形会是这般变化，险些摔下去也是人之常情。”

　　闻言，韫玉也并未着恼，而是窘迫地摸了摸鼻梁，道：“先不说这个了，我们该怎么出去呢？”

　　她这么一问，徐桢也有些苦恼。原本就只是打算进来稍作查探，谁知，这么一间外观瞧着略显简陋的屋子，内里竟然暗藏着这般的玄机。两人起初就是做好了原路返回的计划，只是现在发生了太多事，而且那对夫妻先前第二次回到这里的时候也说过，外面很快就要天亮了，两人若是要原路返回，难保不会被发现。

　　徐桢迟疑地看了眼这石阶后方的一团漆黑，心里倒是难得拿不定主意了。

　　韫玉跟随着她的目光，也一道看向这方才险些让她摔下去的石阶，自然也明白徐桢在犹豫些什么。

　　从她们来的方向离开，的确是较为熟悉的路，但暴露的可能性很大。

　　而从这密道走，一切都成了未知。

　　未知，其实相比起已知晓的危险，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