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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六】 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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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桢自认清醒,也明白自己认知或许有失偏颇,但她并不打算改变这样的想法。
毕竟在这样一个以男子为尊的世道,并非所有女子都能像她母亲那般幸运。
事实证明,遑论是毫无血缘关系的男女之爱,就连亲生的骨肉都会在关键时刻被血亲抛弃——眼下就有两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无一不在向徐桢再度揭示这残忍的现实。
不仅如此,当下也属实不是个谈情的好时候。
徐桢小心地扯了扯左手手背上的绷带边缘,说道:“方才你提到的,我允诺给余家两兄弟的报酬,有一条还得你帮些忙。”
燕谌闻言,略显讶异地抬起头来:“要我帮忙?”
徐桢“嗯”了一声,也抬眸看他。
只是这目光平静,丝毫瞧不出刚才燕谌替她清理伤口时的慌乱与无措。
倒是燕谌,心脏又是漏跳一拍。他双眼飘忽了一下,喉结上下一动,又强迫自己与她对视:“你说。”说完又想了想,颇有些僵硬地补了一句:“我听着。”
徐桢将伤了的手放松了姿态摆在桌上,另一只手则放在了自己的膝上,神态自然,语调平和:“这两个孩子本是平常人家出身,家中却平白遭了变故,父母双亡,于是流落街头,属实可怜,而我先前拜托余骁办的事也挺凶险,本就是查探别人家的消息,我们也无法确定身边是否有人时刻监视跟踪,我想着,余骁万一被发现可能也有性命之忧,我便先给了他们两百文。探听消息本就有花销,这笔费用也该我来负担。而事后的报酬,我许了两个孩子三百文的钱财,以及徐州府的一门差事。兖州这个地方豺狼虎豹环伺,我想着,让他们去徐州,这日子应当还能过得好些,这三百文就算是给他们准备的路上使的盘缠。”
燕谌听得仔细,一边应声一边点头。
这番安排倒是井井有条,只不过……
“所以你是想,让我给徐州知府去一封信,给余骁谋份差事?”
徐桢没有点头,只是继续问他:“可以吗?什么杂役他都愿意干,就是想求一份能够养活他自己和弟弟的活计。”
燕谌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与徐州知府有些交情,一封推荐信罢了,更何况只是一份杂役,想必那边也定是十分爽快便应了。他只是想不明白,此事徐桢若是拜托自己的父亲去办,岂不是更容易办成?
徐桢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当即便解释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爹身居尚书之位,若是拜托他去信徐州知府,不免有强塞之嫌,更何况信中写明是为了给余骁谋个小厮的差事,这样一来岂不是让对方难办?”
燕谌抬手挠了挠鬓角,抿了抿唇,随后道:“……所言极是。”
“这件事既然是我向你求的,那这人情算我欠你的。”徐桢说话间,正要用左手去取那茶壶给自己斟茶,一伸手便一顿,收了回去换了右手来,“今后只要有机会,我定加倍偿还,以答谢此事。”
燕谌闻言,轻点桌面的手指一顿。
……人情?欠他的?
他抬眸对上徐桢的双眼,发现那双眼睛里除了平静,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感情色彩,饶是燕谌已然做了良好的心理建设,在发现这一点时,一颗心仍然落寞地坠入了谷底。
他心里明白的。查案办案,本就不该掺杂私人情感。
他和徐桢原本就是上下级关系,是自己总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如若再继续放任下去,岂不是徒增她的困扰?
只有公务上的往来,那两人就该泾渭分明。徐桢已经在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他也该克制自己别再向前。
如此想着,燕谌勉强扯动自己的唇角,牵拉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来:“也好。我也会时刻留意,若是有机会,定会让徐护卫好好偿还燕某这份人情。”
想是那般想的,但话一出口,言语间还是不由自主地沾染了一些酸涩之意。
明明是打算一句话和对方划清界限,可这措辞……怎么听怎么像是阴阳怪气。
敏锐如徐桢,自然也是察觉到了燕谌一字一句中透出的情绪。
她掀起眼皮,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见对方也是露出了一瞬的懊恼神情,竟破天荒地没开口回敬几句。
徐桢撇了撇嘴,心说自己真是和他混熟了,对此人的容忍度也是高了不少。
此时,正在为自己方才逃脱了那随时随地都会变尴尬的现场的机智而沾沾自喜的张幼柏,抬手敲了敲徐桢房间的门。
本来看见开了门的人是徐桢的时候,对上她那副平静的面孔,张幼柏还没觉得有什么,但在进屋后看见燕谌那同样平静却如同一潭死水的表情,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这怎么看怎么像是……闹不高兴了啊!
要不是怕被两个人看出来,张幼柏此时此刻一定会做出抓耳挠腮的动作。
他略显僵硬地走到桌旁,没怎么仔细看,屁股便要对着一个凳子往下坐,下一刻却被已经走过来的徐桢一胳膊肘挤走了。
张幼柏一个趔趄,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抬头正要控诉,对上已经坐下的徐桢的双眼,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咽了下去。
而徐桢则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指了指自己的腿,道:“这里是,我的位置。”
张幼柏顿了一下,“哦”了一声,立马跑到另一边空着的那个凳子边,猛地往下一坐,甚至还发出了不小的闷响。
然而徐桢的双眸并未放过他。
张幼柏本以为自己坐下后便能继续美美隐身,不料,屁股搭上椅子倒是立刻坐热了,可是脸上身上却依旧凉飕飕的。一抬眼才知道,徐桢的眼睛依旧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脸戳出两个大窟窿。
他咽了口唾沫,胆战心惊,却强行维持着镇定:“徐护卫……怎、怎么了?”
徐桢抿了抿唇,没立刻回答他,而是转过脸对燕谌客气道:“燕大人,我有些事想和张寺正单独说,可否请你稍作回避?”
下意识便以为徐桢会直接回答张幼柏的燕谌,猝不及防被她点了名,愣了一下,才一边怔怔地起身,一边呆呆地应她:“哦,哦哦,好,好。”
徐桢向他点了点头,于是燕谌没有任何疑问地就抬脚往外走了。
等人站在了屋外关上了门,他飘忽的意识才终于又飘了回来。
到了这时候,燕谌才觉得这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这……未免也太听徐桢的话了吧?
原本张幼柏还没反应过来,傻乎乎瞧着燕谌起身出去,直到后者出去带上门了,他才一个激灵,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徐桢见状,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但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严格算来,也是个比较严肃的话题,她自己可不能先笑场。
她先是对着张幼柏摆了摆手,语气平和道:“你别紧张,我就是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只是这措辞……听着不怎么平和。
她还刻意拉长了一张脸,看得张幼柏也不由得绷住了自己的脸皮,只是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表情瞧着有些僵硬。
张幼柏抿起唇,张嘴说话时嘴角也带着点抽搐:“徐护卫、徐护卫有何事要和我谈?”
徐桢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又望着他的眼睛注视了一会儿,直到盯得张幼柏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来,才终于开口。
“前两日,我当着你的面拒了燕大人的好意,你是不是替他觉得不甘心?”
年龄虽小,心智也不怎么成熟,但张幼柏也不是个傻的。徐桢还未开口时他便隐约察觉到对方的意思,心下也不由猜测,是不是徐桢发现了自己要撮合她和燕谌二人的小心思。
然而越是看起来猜得准,张幼柏心里越是慌。
在徐桢真开口问的时候,他慌得,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几乎要摩挲出火花来了。
张幼柏心知肚明,以徐护卫的性子定是对此不喜。可是以她那捉摸不定的作派,天知道要怎么“报答”他。
他越这么想,越吓出一身冷汗,可盘算来盘算去,觉得她这么精明,还不如直截了当说了,还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于是他两眼一闭,心一横,梗着脖子承认了:“……是!!!”
徐桢仍未发难,而是继续问:“所以自己做了打算,明里暗里地撮合我俩,是不是?”
张幼柏浑身一抖,声音低了一截:“……对!”
“还特地给我和燕大人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是不是?”
徐桢仍然没有发作,又问了一句。
这回张幼柏气势更弱了:“……没、没错。”
徐桢瞪着他瞧了好一会儿,张幼柏被她盯得手心后背都出了汗,几乎要直接从坐着的椅子上往前一扑,给她来一个摔跪请罪求饶了,徐桢才终于松了口:“你这么做我不喜欢,下次别干了。”
尽管知道徐桢向来是个说话做事都非常直接的人,然而她如此直接,仍是让张幼柏有些犯怵。
他又咽了口唾沫,抿了抿嘴角,思考的话语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都快打出火星子了,然而他思忖了这么一会儿,愣是没想出什么能应对的话来,只是生硬地答了一句:“哦,好的。”
见他这幅模样,徐桢料想这小子多半是有些被她吓着了。但是她也清楚,张幼柏这家伙,她若是不把话说透彻或是说重一些,他有时候怕是还分不太清这事情的轻重。
于是她稍稍收敛了眼里的锐气,放缓了声音问他:“你真知道了?”
张幼柏依旧板着脸,点了点头:“真知道了。”
徐桢又看了他一会儿,想了一下,决定还是给他分析分析:“我也不是想说教,这个事儿我还是要给你说明白。”
闻言,张幼柏皮又绷起来了。他挺直了腰板,僵着一张略显稚嫩的脸,一本正经地听徐桢说话。
望着他这个样子,徐桢差点没忍住,放在膝上的手偷偷掐了一把大腿,这才憋住了没笑出来。
她清了清嗓,也明白自己装不来这语重心长的语气,知道一开口定是听起来奇奇怪怪,但徐桢对此没什么所谓,依旧仿照着燕谌平日里对张幼柏那谆谆教诲的口气道:“我和你们共事,确实是有那么点缘分在里头,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和你们燕大人,若真是有那点缘法牵引,也用不着你在那儿费心撮合。如果没有缘分,你把我和他捆一起,丢进一间屋子里,关起来,那都不管用。除此之外,查案本就是公务,若是掺杂了私人情感在里头,便会误了大事。”
说完,她顿了顿,然后瞥了眼张幼柏的神色,见他若有所思,便又问他:“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明……明白了。”张幼柏答应下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你刚才直接说不喜欢,我就懂了,也用不着解释那么多的……”
此言一出,倒是有点把徐桢给惹毛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假装不悦,她这会儿心里是真被张幼柏整出点火气了。
徐桢脸一拉,面色也黑了下来:“我先前就和你说过了吧,我不喜欢燕谌。现在说这些,你当时听进去了?”
张幼柏干笑两声:“那这不是……以为你,口是心非么……”
这么一句话直接将徐桢的怒火推向顶峰。
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抄起桌上的一只茶盏,作势便要往地上摔。
然而她刚把它攥在手心,坐在她对面的张幼柏脸就刷地白了。
他倏地起身,很是慌张地对着她摆了摆手,道:“徐徐徐护卫!你你你你你先放下——之前是我不对,你别生气别生气!本来就伤了一只手了,要再因为教训我伤了另一只手,这、这多不好啊……”
张幼柏吓得已是语无伦次。徐桢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茶盏,默默放了回去。
她原本就只是做做样子吓吓他。再者,这毕竟是客栈的东西,先前就已经被自己捏爆一只赔了钱了,若是再摔碎一只,岂不是还要再赔一次。
然而刚放下,张幼柏才松了口气,徐桢便指着他的鼻子冲着他道:“不管其他女子如何,我,徐桢,说不就是不,听懂了吗?”
张幼柏点头如捣蒜,生怕这位一个激动又抄起桌上的茶盏直接捏爆。
不过他也确实将徐桢说的话听进去了。
徐桢瞥他一眼,也没再多说,而是让他把燕谌再请进来。
张幼柏开门的时候,燕谌见他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不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又一脸懵地被他喊了进去,恰好目睹了徐桢的面色变化。
也许是因为见到了燕谌,本是对着张幼柏的做法不满,现在换了人了也不好继续摆臭脸,徐桢脸色稍霁,朝着他微微颔首。
燕谌只是又瞥了眼张幼柏的表情,再观察了一下徐桢,并未过问两人刚才究竟偷偷谈了些什么。
不过这也不难猜出来,多半是因为张幼柏明里暗里撮合他和徐桢的事情,让她觉得不舒服,于是便避开自己好好教育这小子一番。
抿了抿唇,燕谌目光落在了徐桢受伤的手上,回身将房门关紧,随后才问道:“你的手受伤了,两日后和韫玉约好的事打算如何?”
徐桢闻言,看了眼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左手,不敢太用力地蜷起五指握了握,却仍被掌心传来的隐痛拉扯得皱起了眉。
然而一抬头,她依旧很是坚定:“还是要去的。一点小伤而已,又不是伤到了腿脚,不碍事。”
既然她自己都这么说了,燕谌也不再多问,而是说:“那你这几日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大可以让我和鹤文去办,不必客气。”
徐桢顿了顿,对燕谌弯了弯唇角,随后对着他挥了挥手:“行,知道了知道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她这是在下逐客令,燕谌可太清楚了。
他抿了抿嘴角,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阵,随后也只是微微垂眸:“好,你注意休息,我们先走了。有事的话……直接来敲隔壁的门就行,我和鹤文总有一人会在。”
徐桢连连应了好几声,燕谌的目光最终又在她的面庞上停留了好一阵,十分小声地叹了口气,才转身离开。
顺便还将依旧愣在原地的张幼柏给叫走了。
余骁今日所说之事,定是触到了徐桢的某片逆鳞,所以她显得有些反常。
只是……
燕谌等着张幼柏从屋子里出来后,抬手抵住了两扇门的边缘。
和他比起来,她似乎更信任韫玉一些,明明与他相识的时间要更久一些。
在门板即将合拢,隔绝他视线的前一刻,燕谌又不禁抬眸,视线的尽头再一次粘连于屋内的那道身影之上。
而这最后的不舍一瞥,也最终在他的低声叹息中,被切断了裹挟其中的藕断丝连的交缠。
既然她还无法全然信任自己,那他就默默在一旁等待。
就算没法成为她身边的那个人,也能做她最知心的朋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