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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 蛇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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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桢原本以为余骁调查松筠身世一事至少需要三日,于是这才和韫玉约定好,三日后再见面,没料到这孩子竟然只花了一日半的功夫便有了进展。
楼下的小二来敲她房门的时候,徐桢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连对方告诉她,有一个穿着普通的小孩儿,带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在楼下,说是要见她这个楼上住的贵客的时候,她都险些忘了此事。
“原本那个小孩儿带着自己的弟弟要到二楼来,被我给拦下了,”那名店小二对她说,“我问他来找谁,他说要找的人在二楼,是名姑娘,说是眉目间带着些英气,我想了一想,那孩子说的应当就是您了。”
这小二一开口,徐桢本还想着这两个孩子怎么不自己上来,原来是被小二给拦在楼下了。
徐桢“哦”了一声,道:“我……不好意思啊,还请劳烦店家再跑一趟,替我将那两个孩子带上来。”说完,她也不多解释,只是从腰封里取出一小锭银子来,放在了店小二的手心,对着他笑了笑。
对方见到银子,立刻笑了起来,连声称是,转头便迅速下了楼。
徐桢见他离开,立刻走出去,去敲隔壁燕谌和张幼柏的门。
待那店小二领着人上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坐在徐桢的屋子里和她一块儿等着了。
余骁牵着余锐跟在徐桢身后进屋的时候,见屋里还坐着两名陌生男性,不由得顿住脚步,下意识便将弟弟挡在身后,又抬头看了徐桢一眼。
徐桢见状,放缓了语气,说:“不用害怕,他们两位是和我一起的。”
余骁依旧用身子挡住余锐,一双明亮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燕谌和张幼柏,活像一只遇见威胁时炸了毛的小兽:“我不认识他们两个,没办法信任他们。”
这孩子都这么说了,徐桢也不好继续劝解。这种时候她要是多说几句,在余骁眼里可能都成了逼迫。
正当徐桢为此苦恼之际,燕谌却动了。
他取下自己的腰牌,踱步至余骁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又把腰牌解下递给他,说:“这是能够证明我身份的腰牌。”
余骁警觉地后退一步,像是生怕燕谌对自己和弟弟做些什么,看了眼燕谌指间捏着的牌子,又抬眸,细细打量燕谌的面容,像是在审视他。
大概是没从燕谌的脸上、身上察觉出什么危险气息,余骁的警惕稍稍卸下几分,总算是愿意从他手里拿过那枚腰牌。
仔细端详了一番后,余骁的戒备终于退了大半,但眼底仍留有几分警觉:“你虽然是大理寺的少卿,但是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好人,所以有些话,我只和那个姐姐说。”
他说着,伸手指向站在一旁的徐桢。后者有些诧异,也跟着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说我?”
余骁还一本正经,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嗯。”
她干笑两声,又干巴巴地说:“哈哈……那真是多谢抬爱。”
说完,屋子里便沉寂下来——徐桢、燕谌和张幼柏三人等着余骁开口,而余骁却嘴唇紧闭,大有燕谌张幼柏两人不出去就不张嘴的意味。
徐桢抿了抿唇角,看着余骁:“你来找我,应该是打听到了什么吧?怎么不说话呢?”
余骁也看她一眼,随后又死死盯着燕谌,说:“这个事情,我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他们两个不出去,我就不能说。”
照理来说燕谌已经给他出示过自己的腰牌,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了,这孩子也不该这么斩钉截铁地闭口不谈。
徐桢猜测多半是打听到了一些不怎么好的事情,余骁觉得不能和除了她以外的人说。
于是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事情不能告诉这两位大人?”
这句话应该是说到点子上了,余骁顿了顿,迟疑着转头看了徐桢一眼,又转过去瞪着燕谌。
燕谌见状,立刻要起身离开,却被徐桢抬手制止。
“不说也可以,”徐桢道,“但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余骁闻言一愣,当即涨红了脸,憋了半晌,才终于开口道:“因为……世间男子,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此言一出,张幼柏和燕谌的脸色都古怪起来,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回应。
反倒是徐桢——
“你这话我确实挺同意的。”说完,她还很是戏谑地扫了那头的两人一眼。
张幼柏和燕谌的脸上纷纷写满了问号。
徐桢这下是真忍不住笑了,转过脸来,语气带笑地问余骁:“但是你自己不也是个男孩儿,说这话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被这样问的余骁,一张瘦削的小脸更是通红,开口便略略拔高了声量,像是要为自己的话语增添些气势,好更让人信服:“总之!——他们两个不能听!”
徐桢瞥他一眼,没否决,但也没再多问,而是对余骁实话实说:“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也直说了。就算你现在让他们俩回避,等你离开后,我还是会把你说的那些内容告诉他们。”
余骁噎了一下,顿时脸上怒意席卷,指着徐桢鼻子,憋了半天,却也憋不出一句骂人的话来,只得气势不足地大声说上一句:“你你你你——你说话不算话!”
“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徐桢一本正经地指了回去,纠正他道,“我从一开始就没答应过你不告诉他们,这可不能算是毁诺。”
余骁气得想走,但是此时此刻又走不掉。
关于徐桢所说的那个女孩子的身世,他既然查到了,就不可能烂在肚子里。
她和自己,还有弟弟一样,都是苦命的小孩儿。现在自己和弟弟因为调查她的身世背景而得到了贵人的接济,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女孩子还在苦海中浮沉吧?
这么一想,余骁便犹豫了,皱着眉头微微垂着头。
徐桢见有门儿,便再往上加了一把火:“我看你应该也是想救助那个女孩儿。我也实话告诉你,如若是在京城,或许我还能借着家里的背景帮帮她,可如今是在兖州,人生地不熟的,光靠我个人的力量的确有限。但是若能凭着大理寺的名头,成功的可能性便能够提升好几成。所以……说不说,你自己考虑。”
闻言,余骁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开口了:“我……说。”
燕谌略显讶异地挑了挑眉,又抬眸瞥了徐桢一眼——她似乎在说服人的方面……莫名地擅长。
“我按你说的,去打听城西和城北那一块儿,是不是有某户人家将自己的女儿送到了外头去,得是那种……家中有些财力,日子过得不清贫,却也不算太富裕的人家,又或者是过得有些穷苦,但却带点儿书香气的门第。”余骁起初开口的时候还不大乐意,说着说着口条便顺畅了起来,“城西那块儿,的确有一家人,姓文的。听街坊邻居说,原本这家人不算清苦,却也不够富有。家中共三口人,上了些年纪的父母,再加上一个待嫁的女儿。后来邻居发现那家的女儿有时候会牵着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出门,还当那对上了些年纪的夫妻又生了一个,去问了却被那女子搪塞过去,而再过段时日,那个小女孩儿便再没见到过。而且……似乎是半个月前,文家女儿远嫁,嫁给了荆州的一家地主作续弦。”
徐桢听了,略略皱了皱眉:“城西的文家?还嫁去了荆州?”
兖州一个不怎么富裕的小户人家,竟要把女儿嫁去荆州这么远的地方?要知道兖州与荆州之间还隔了一个豫州,两地相去之遥远,不只是车马劳顿,就连路引办起来也有些麻烦。
文家不畏手续繁琐也要将女儿嫁去那般遥远的地方,究竟是为何?
余骁闻言点了点头,继续将自己打听来的其他细节说给三人听:“我又去问了别的人,是一对夫妇,在文家附近摆摊卖馒头的,说是约莫一两个月前的傍晚,他二人见到文家女儿抱着一个小姑娘出门,等收摊的时候又见到她,手里的孩子却没见着。”
这下,徐桢没说话。
燕谌始终不声不响,这时候忍不住抬眸看了徐桢一眼。
而张幼柏则是伸出手去,在燕谌手边的桌上轻轻点了点。后者被他的动作吸引了注意,转而抬头看过去,就见到张幼柏对自己挤眉弄眼一番,像是在暗示些什么。
燕谌抿了抿嘴,示意自己明白了,随后又把视线投向徐桢的方向。
她仍是一副低头沉思的模样。
也是,连张幼柏都从那小子的叙述中听出来了,徐桢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没道理听不出来。
松筠应当就是由这文家女儿所出,后来又被自己的亲生母亲送走,送到了现在的这个虎狼窝里头去。
然而徐桢想了一会儿,旋即抬头问道:“那这个小姑娘到底是谁的孩子,你可有打听到?”
言及此处,余骁皱了皱眉,手指搅弄着衣角,有些支支吾吾起来:“是……是文家女儿的孩子。”
燕谌面色平静,仍旧保持沉默。反倒是徐桢,一改平日的冷静,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烦躁,甚至突然笑了一声,随即咄咄逼问道:“我当然知道她是文家女儿的孩子,我问的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是谁?”
余骁显然被她的焦躁语气给吓着了,后退了一小步,磕磕巴巴地吐露了实情:“她父亲、她父亲是……是朱家大公子。”
“朱家大公子?”徐桢眉头一皱,眉尾一挑,吓得躲在余骁后头的余锐直接瑟缩着藏到了兄长的背后去。
燕谌见徐桢难得情绪如此波动,感觉形势不对劲,立刻截住徐桢的话头,率先出言问道:“你说的可是兖州的盐商,朱洵义的长子?”
余骁这下也不敢去看徐桢的表情了,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转向了燕谌,连连点头称是:“对……对对!好像是叫朱、朱……”
燕谌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徐桢的脸色,比刚才缓和了几分,于是开口接茬道:“朱羣。”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一瞬间,屋内传出一声器皿爆裂的脆响。
不光是余骁兄弟俩,连燕谌和张幼柏也是一惊。
燕谌看向声音来处,还没打量徐桢的表情,只是见到她被碎瓷片划得鲜血淋漓的手掌,就知道她的脸色肯定也不怎么好看。
他皱了皱眉,立即站起身来,也顾不上继续观察徐桢的神情变化,快步走向她,握住她的手腕,掰开她的手指,丢开手心里的瓷片,一边从怀里取出手帕往徐桢的腕部上缠,一边厉声指挥张幼柏道:“鹤文!快问小二要些清水和纱布来!再要一壶酒!”
张幼柏不敢拖延时间,燕谌一说完,他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房门晃晃悠悠,屋内还能听见外面传来又急又重的脚步声。
徐桢心中仍旧烦闷,见到自己的手腕被燕谌攥在手里更是焦燥不堪,便挣动了几下。
不料,平日里那事事都不动声色、要征求她意见的青年,此时此刻却是强硬得很,捉紧了她手腕的五指又扣紧了些许:“别动。”
向来是她板起脸来主事训人,这会儿倒是被燕谌稍显凶悍的脸色给唬住了。
见徐桢不再挣扎乱动,燕谌严肃的神情缓和了几分,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生硬,说话间倒是有了几分哄人的意味:“你是习武之人,虽伤在左手,但也要好好止血处理,伤口若是恶化,这只手还要不要了?”
徐桢抬头看他一眼,抿了抿嘴没说话。
燕谌轻叹一声,语气又柔和了一些:“还好这瓷片碎得较大,不至于有细小的锐器刺在血肉里,伤口也不算太深,否则……你这只手就要不得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还握住她的手腕往她面前送了送。
徐桢的脑袋下意识向后微微一仰,恼火又无语地瞪他:“燕谌,我今年十六岁,不是六岁。你就算骗人,也得找个靠谱点的说辞吧?”
茶盏被徐桢一手捏爆的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余骁和余锐吓得在一旁打直了背,直挺挺地站在那儿,话也不敢多说一句,直到张幼柏又跑了回来,一路跑一路大喊着:“大人——燕大人——酒水纱布我拿来了!!!”
跑进来的时候,张幼柏神色虽有慌张,但手里托盘内摆着的东西都完好无损,酒和清水都稳稳当当,一点没洒,纱布也是干干净净。
“做得不错。”燕谌先是出声夸赞,随后又出言提醒,“就是下次别这么一路都大喊大叫地回来了。”
张幼柏腾地红了脸,把手里的托盘递到燕谌跟前,瓮声瓮气地答:“……知道了。”
接过了托盘,燕谌先往一块纱布上倒了些酒,一边擦手一边抬头,对还脸色煞白站在那儿的余氏兄弟道:“你们二位今天也辛苦了,查到了这些消息着实是帮了我们大忙,先前许诺的报酬也不会少了你们。只是今日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只能请你们先离开了。”说完这句,燕谌已经擦完了手和酒壶的壶身,轻轻拽过徐桢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腕,另一手端起那碗清水,稍加思索,又对二人道:“若是还有什么事没说完的,或许得麻烦二位在外稍作等候,待我为徐护卫处理了伤口再请你们进来,如何?”
余骁到底是做兄长的,两兄弟都被刚才这一出吓得大惊失色,可听了燕谌这几句话,这孩子还是先反应过来了。他连着应了好几声,随即摆了摆手道:“哦哦哦哦,不用了不用了,我们没有别的要说的了。报酬的话,我们就还在上回姐姐找到我们的地方呆着,随时都在。”
说完,余骁便拽着弟弟要走,却不料又被叫住。
“等等。”这次开口的是徐桢,“你们两个,已经换了身衣服了,要再回那个破巷子也不怕会被人抢了去?近几日就住在这客栈里吧,也帮了我们不小的忙,不过就几日的房钱,我还是负担得起的。”
说完,她便转头询问张幼柏道:“我现在不方便出去,张寺正,这件事可否拜托你替我去办?替他俩和掌柜的说一声,这房钱到时候我来付。”
张幼柏刚坐下,一口气还没喘匀,凳子都没坐热,便又屁股一弹站了起来,看了眼徐桢掌心的伤口,爽快应下:“好、好的。”
徐桢闻言,点了点头:“多谢。”
难得徐桢对自己这么客气,张幼柏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说:“徐护卫客气了。”
说完,张幼柏便带着兄弟二人退了出去,屋子里只余下燕谌和她两人。
一整间屋子不算窄小,却安静得足以听清客栈外小摊贩的叫卖声。
徐桢发现了,从她出言叫住余家两兄弟的那一刻起,燕谌便没再说话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心的伤口。
燕谌刚才说不怎么深,但其实刚才茶盏爆裂后她不慎将那把碎瓷片握了一下,这伤属实不算浅。
但从燕谌替她清洗伤口开始,她便根本没有察觉到痛楚。
徐桢抬眸,望向燕谌低垂至她手边的侧脸,抿了抿唇。
本想着就此保持沉默,没想到燕谌竟先开口了:“报酬的事情,你不打算告诉我吗?”
徐桢整个人一顿,喉头微微一动,不答反问:“我分明只字未提付给那对兄弟的报酬,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他头都不抬,依旧一脸认真地替她清理伤处,不急不缓地回答:“莫非我认识的徐护卫,是那般……托人办事,连个报酬都抠门得不愿给的吝啬鬼?”
以问答问,不仅把徐桢给问得愣了,还问得她心里一动。
她低眉垂首笑了笑,刚要开口怼他一句“你又知道了”,岂料,燕谌嘴角轻轻一扬,另一手十分迅疾地拿起酒壶,壶口恰到好处地一倾,酒水哗啦啦地洒了徐桢满满一掌心。
“嘶啊!——”猝不及防的徐桢五官当即皱成了一团,受了伤还在淌着血的手传来尖锐的刺痛,手指也是忍不住抽搐着。
但她依旧遵守着先前燕谌的指令,没有挣脱开去。
听见徐桢吃痛的叫喊,燕谌也是眉心一皱,修长的手指当即拽过干净的纱布,吸去了她手上残留的酒液,后又取了一片来,将她掌心的血迹都擦净,动作起初毫不拖泥带水的他,此时此刻,指尖竟也沾染了些微颤抖。
也许是因为方才拿酒水冲洗伤口的时候便有了心理准备,之后往她手掌上撒金创药时,燕谌发现徐桢只是手掌微微抽动,并未叫喊出声。
抬头一看,这姑娘死要面子,嘴唇紧闭,咬着牙硬是忍了下来。
终于到了最后包扎的那一步,徐桢眼角泛红,眼底还有星星点点的泪水倔强地打转。
燕谌颇有些责怪地看她一眼,往她手掌上缠绷带的时候便说了她几句:“既然知道痛,下次要生气的时候手里别再拿些易碎的东西了,免得又扎伤自己。”
徐桢心里忽而乱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阵,最终停留在了自己被包扎完的左手上。
她抽回了手,指尖碰了碰手背上层层叠叠的绷带,对着燕谌迅速抬了下脸又转了过去,嘴角也是有些生硬地翘了翘:“这伤口……多谢。”
燕谌低着头整理托盘内沾满血的纱布,并未看见徐桢脸上的无措神情,可这语气听起来,倒是比徐桢当时制止张幼柏替他表白心迹的时候还要平静:“举手之劳,徐护卫不必客气。”
发现他不像先前在面对自己时那般略带慌张,徐桢倒是觉得有些不满。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只在她心里冒了一瞬的头,便立马被她收了回去。
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徐桢垂眸看着自己的左手,小心而缓慢地握了握。
将用过的纱布收拾进托盘里后,燕谌正要往外走,却正好和安置完余家兄弟俩去而复返的张幼柏打了照面。
张幼柏的身量比燕谌矮了一头,燕谌站在他面前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于是便只能稍稍歪过身子往里瞧,见徐桢的手已经包扎完毕,他二话不说,笑嘻嘻地接过燕谌手里的托盘,道:“燕大人,我来就行,我来就行。”
还没等燕谌说些什么,他就急吼吼地举着托盘转身又跑了。
燕谌面色尴尬地站在原地——这小子,他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出去平复一下心情,结果被这臭小子截了胡……
他放下手,掩在垂坠的袖口内的手握成了拳,而后大拇指又不安地蹭了蹭食指的指节,心里稍作权衡,反倒觉得自己如果现在跟出去,定会让徐桢觉得太过刻意,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回到房间里比较好。
于是燕谌背对着徐桢偷偷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重新把生硬的笑脸换了上去,后又转回身来。
而另一边的徐桢也是为了不让燕谌察觉出自己的端倪,仍旧低着头,反复打量左手上缠好的绷带,一只手跟翻花手似的,翻来覆去好几十遍,手腕都翻酸了,差点没把手掌给翻飞出去,直到她用余光发现,站在门口好一会儿,却始终都背对着她的燕谌转了过来。
目光触及燕谌那张脸的瞬间,徐桢的脸色顿时精彩了起来。
……这货摆出这副表情又是什么鬼?
向来对着燕谌有话直说的徐桢,这回也是没嘴下留情:“你这笑得,去雁飞楼唱戏都用不着请人上妆了。”
燕谌被噎得立刻收敛了自己这僵硬的笑,颇为无语地看着她,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甚至都挤出了脸上的酒窝。
方才还因为突破了安全距离而在胸膛里小鹿乱撞的心,此时此刻被她这么一盆冷水兜头一泼,他也用不着出去冷静了,简直是立竿见影地心如止水。
这样冷酷的话语,饶是胸膛里装着再活蹦乱跳的小鹿,那这股鲜活劲也能被浇灭得没了声息。
然而对着徐桢那张脸,又瞧见她受伤的那只手,燕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和她对着干的话来。
于是他酝酿了好一会儿,也只憋出一句:“……我不去唱戏。”
没想到会得到他这样的回应,徐桢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觉得有些失礼,便压了压嘴角转过脸去,但却怎么都止不住嘴角的笑意,便只能用手挡着嘴。
虽没发出声响,整个人却一抖一抖的,任谁来看都是在闷笑。
燕谌撇撇嘴,说不上是懊恼还是无奈,快步走到桌边坐下。
明明徐桢身边就有圆凳可坐,可燕谌像是为了避嫌,特意挑了徐桢对面的位置。
这一举动又让徐桢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她有些意外地抬眸,见他眼神颇为散漫地望着其他方向,又偶尔看看自己的手,手指也是小动作不断,却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绕来绕去的,看着紧张得很。
平日里只是因着自己下意识地观察别人,徐桢才察觉到燕谌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有些不同寻常。而今次只有他们二人同处一室,她这才发现,原来他在和自己独处的时候竟然会这般紧张。
与方才忍俊不禁的笑不同,这会儿的徐桢眼眸微微收敛,嘴角的笑意十分浅淡。
他人品不错。和她相处的时候那些小动作,还有那些微妙的反应,也让徐桢觉得很有意思。
只可惜,光是有意思,有好感,是不足以支撑起对一个人长久的爱意的。
同样的,对燕谌而言,他现在对她心生喜爱,就能保证此生此世都只心悦她一人吗?
徐桢虽要求自己的爱人能够做到这一点,但她却无法对他人作出这样的保证。
人心不仅难测,亦淡薄利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