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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 折柳之意( ...

  •   徐桢连飞带跑地跨进客栈大门的时候,鸣街鼓正落下最后一声。

      她站在门内,转头往外看了一眼,又低头瞥了眼脚边的门槛,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又拍了拍心口。

      而坐在柜台值夜的店小二一抬头,就见徐桢旋即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将怀里揣着的用帕子裹着的什么玩意儿给拿了出来,层层掀开,从里面露出了一只油纸袋,里面像是装了什么吃食,纸袋子上隐隐有些油渍,敞开的袋口还冒出点点热气。

      店小二有些发愣,想起这位姑娘出门前,和她一道住进来的公子出声提醒她让她多买两张葱油饼的事儿,感叹这做姐姐的当真是爱护弟弟,踩着宵禁的点去买夜宵。

      徐桢的嘴角弯了弯,对着店小二微微颔首打了招呼,便转头上了二楼。

      本在徐桢屋子里安稳待着的燕谌和张幼柏,听见鸣街鼓已经敲过了最后一声,徐桢却仍旧未归,两人不由得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看起来比张幼柏镇定,实则心里比他还乱成一团的燕谌先坐不住了。

      他率先站起身,皱着眉头便要往门口走,却听见这房门蓦地从外头打开了,连个敲门请示的动作都没有。

      燕谌心里一惊,抬头便要呵斥对方来者何人,怎么不敲门询问便自说自话进来了,却在撞见来人那双漆黑瞳眸时脚步一滞。

      徐桢也没和他对视太久,只一瞬便跨了进来,顺手抵着堵在门口处的燕谌的肩膀把人往里推,又转回身把门给关上,这才松下了心头提着的那口气。

      燕谌一双眼睛自她进了门便一直跟着她跑,被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也不恼,目光仍旧在她身上找来找去,发现除了衣裳有些尘土也没旁的血迹之类的,便舒了口气。

      见门关严实了,他才一边笑着一边松着气问道:“你……你回来了。”

      “嗯。”徐桢应了一声,也没多说,只是径直往里走,从怀里掏出那份还热腾腾的葱油饼往桌上一丢。

      张幼柏本已经昏昏欲睡了,闻见葱油饼的香气,忽而又来了精神,抬起脑袋,两眼发直地瞧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葱油饼,看了徐桢一眼,见她没说什么便要伸手去拿过来。

      徐桢见状,眼睛始终跟随着张幼柏拿过油纸袋的手,眼神意味深长,始终闭口不言。

      直到他将袋子里的葱油饼给搓出袋口露出一截儿来,张口便要往下咬的时候,徐桢才幽幽开口:“拿内力热的饼,这滋味……张寺正是要先试试水?”

      不大不小的空间里,沉默简直是震耳欲聋。

      不光是拿着饼要咬的张幼柏张着嘴停下了,就连往徐桢身边走的燕谌也止住了脚步。

      徐桢看了眼站在自己左侧几步开外定住了身形的燕谌,又转过脸瞧着动作僵硬的张幼柏,眼神愈发戏谑。

      张幼柏慢慢将饼放了下来,大张着的嘴也是缓缓闭了起来,最终抿成一条无奈的直线。

      见他这副尴尬窘迫的糗样,徐桢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了?不吃啦?”

      张幼柏抬眼,对着她干笑两声,说:“哈哈……不吃了。”

      说完,他又偷偷去看燕谌的反应——青年人抬了抬眉头,目光游移开去,手指挠了挠脸颊,眼神飘忽起来。

      张幼柏收回视线,又对着看着自己徐桢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内力热过的饼,燕大人那一身精湛武艺还未被这劳什子的毒给封印起来的时候,他有幸尝过一次。

      那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的“至味”。

      吃过这么一回,平生再也不想尝这么一口了。

      看张幼柏老是看向燕谌,徐桢也回过头去打量他——一脸的心虚,多半是两人都尝过这味道。

      至于她怎么知道的呢——上回去试探刘裎的口风,那揣在怀里冷掉的饼,她嫌吃着凉就偷偷催动内力热了一番,结果后来硬着头皮在刘裎和他府衙里的小厮跟前,和着茶水强咽下去。这口感,这味道……她是真不想再试第二回了。

      若非如此,以她的谨慎性子,又怎么会问刘裎讨茶喝?

      徐桢觉着那必定是自己这辈子演技最好的一次。

      燕谌的目光在徐桢和张幼柏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摸了摸鼻子,不动声色地打岔:“徐护卫,你今日和韫玉传信,可说好了几时碰头?”

      闻言,徐桢抬眸瞧了他一眼,心里便有数这燕谌是在岔开话题,却也没戳穿,顺着他的话头继续说了:“不过一枝柳条,也没法传递确切的时间。料想她再过个两三刻钟就该来了,我们且耐心候着吧。”

      听她这么说,燕谌稍加思索,觉得她推断得也有些道理。

      韫玉无论如何,虽是韫府偷偷养着的姑娘,但总归是府里二姑娘所出,必定也不会亏待她,在府里用个饭,做做样子梳洗一番,再要悄无声息地从府邸里跑出来,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现下才入人定,这韫玉想必是刚作势躺下,估摸着是得再乔装打扮一番,待到客栈大概花上个两三刻钟,徐桢估摸得也差不离。

      一番话说完,三人又是沉默下来,均是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儿,也不知该干些什么,只是坐在那儿发呆。虽开着窗,但已入了宵禁,外头也是一片沉寂。

      直到静谧的空间内忽而响起“咕噜噜”的声响。

      正坐着的徐桢和燕谌同时一挑眉,先是对视了一眼,发现并非对方整出的动静,下一秒便齐齐看向张幼柏。

      果不其然,这小子红着脸捧着自己的肚子,低头瞥了一眼,又窘迫地对二人干笑两下,自己主动招认了:“啊哈哈,是、是我……”

      燕谌抬手扶额,失笑摇头,徐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问他:“晚饭真没吃饱啊?”

      张幼柏皱皱鼻子,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颊,说:“吃饱了,只不过这会儿挺晚了,又有点饿了不是……”

      徐桢咬了咬嘴唇,前面刚在外面跑了一大圈,累得要死,现在实在是不想下去给这小子整吃食了,于是便转头望着燕谌,想让他去。

      抬手蹭了蹭鼻头的燕谌察觉到一道目光,手上动作一顿,缓缓抬头看过去,正对上徐桢灼热的眼神。

      他浑身一激灵,无奈只得站起身来,一叹气,刚要开口说自己去,却听见一旁张幼柏腾地站起来,手掌也是拍在桌子上,动静可大。

      两个人皆是被他这一巴掌震得一抖,诧异地看过去,身量纤瘦的少年举着一只手道:“不碍事,不碍事!我自己去就行!自己去就行了——”

      说完,还没等燕谌和徐桢出言拦他,他便自己几步冲了出去,出门以后还不忘随手将门给带上。

      这会儿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人了,因着前两日闹出的事情,在来回试探中燕谌察觉到徐桢避免与自己独处一室,他便也心照不宣地配合,要么分开去办些琐碎的事,要么两人同时在场的时候必得拉上张幼柏这小子。

      而今这货也没打个商量就逃了,真是打了徐桢和燕谌一个措手不及。

      不比前头吃完饭在楼梯上两人间自然的对话,此时此刻他们俩相对无言,尴尬至极。

      徐桢摸了摸鼻梁,表情没变,目光却有些慌乱地在桌上寻找着什么,最终停留在面前的茶盘上。

      仿佛是寻到了自己的救星,徐桢两眼一亮,正要伸手去拿茶杯与茶壶,却在搭上壶柄的时候碰到了另一人的指尖。

      素来胆大包天的徐桢,在这短短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内,被吓到了第二次。

      碰到了徐桢指尖的燕谌此时此刻也是慌乱不堪。

      他心跳如擂鼓,耳廓渐渐泛上的红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耳根,又迅疾地攀上他的脸。

      燕谌一边倒抽一口气一边收回手,甚至在后退时用力过猛,直接一屁股坐回了座位上。

      而徐桢似乎比他老练一些,只是慌张了一瞬便立刻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连眼神都恢复了原先的平静。

      见燕谌坐了回去,她看都没看他一眼,率先夺过茶壶与茶盏,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的茶水,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方才找东西做掩饰时的失措张皇。

      倒完茶,徐桢拿起茶盏便往嘴边送,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一抬腕便是一大口。

      大概还是稍稍有所顾忌,没有将这满满一盏都喝下去,只这一大口进了嘴便微皱着眉头放下了茶盏,待茶水咽下去后还伸出舌尖舔了舔唇面。

      燕谌见状,也并未开口,只是看着她做完这一连串的小动作之后,又张了嘴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不解地眨眨眼,眉头轻蹙,心中猜测她不会是喝得太急烫到了吧。可转念一想,以她的性子,凡事都能淡然以对,又怎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和他一般,心旌摇曳?

      这么想着,燕谌心头酸涩地耷拉下脑袋与肩膀来,原本挺直的背脊也略略弯了下去。

      先前他以为,自己只是对面前的这名少女产生了些许好感,然而现在他发觉自己对她的感觉……也许并不止步于此。

      无事。燕谌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默自我安慰道。心悦此人,这本就是他自己的事,与她又有何干系?更何况,以他目前的状况还需要她来保护,两人之间又只有公务上的联系,他有何资格去争取她的感情呢。

      徐桢转了转手中的茶盏,茶盏开口边缘处微微发烫,烫得她指腹处也隐隐疼痛。

      自己都做得这么明显了,燕谌应该也清楚这是拒绝他的意思了吧?

      她始终双眸低垂,连看都不看燕谌一眼,自是不知晓他已经默默地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并且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到解开自己身上这毒的法子。

      只是现在,为了让两人之间显得不那么尴尬,燕谌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方才……调查松筠身份一事,都安排妥帖了么?”

      徐桢有些意外地抬眸,应了一声,稍稍愣了几秒才回答:“嗯……我稍稍绕了些路,找了个比较靠谱又机灵的小乞丐,去打听兖州城内符合条件的被家人送走抛弃的少女。”

      “嗯这样……”

      燕谌点了点头,觉得这气氛在徐桢回答完后又有些冷了下来,只得干巴巴地回了个“好”字,便两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十分窘迫地盼望着张幼柏赶紧上楼,又或者韫玉能尽快赴约,好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

      张幼柏抱着自己刚从厨房那儿要来的葱油饼,高高兴兴地上楼进屋的时候,心里头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跑得顺理成章,坚决不做这两位逃避现实的挡箭牌,结果一开门,就迎上了两人满是怒火的眼神。

      他站在门口,刚进了屋把门关上,就战战兢兢地抱紧了手里的饼,瑟瑟发抖地靠在了门上。

      他无所适从地瞧着一左一右坐在桌边的二人,一个盯着他不说话,另一个笑了一下,开口时的语气却是阴恻恻的,十分瘆人:“张寺正,这么晚了,我和燕大人也都有些饿了,过一会儿还有位客人要来,你可有问掌柜的多要一些吃食来啊?”

      见状,张幼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里悔恨交加。

      坏了坏了。刚才掌柜的问他是不是还多要几张饼,他却答只要六张便足够了,现在一看,恐怕这六张饼里面,能有三分之一轮到他便不错了。

      他看向燕大人——燕谌没说话,只在徐桢威胁他的时候往她那边瞧了一阵,随后便又转过脸来,继续盯着他看。

      只这一眼,张幼柏便知道完了。

      燕大人今晚,这铁定是和徐护卫同一立场了。

      他扁了扁嘴,只得老老实实交代,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我要了六张饼来,不知道是不是够吃。”

      说完之后,张幼柏咬住了嘴唇,心里在滴血。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张幼柏本以为徐桢肯定会说,“六张饼全部充公!”。没成想,徐桢听了却只是嗤笑一声:“行了,没人要抢你的饼吃,别摆出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张幼柏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紧接着两只眼睛发着光看向徐桢:“真、真的吗?”

      这回倒是燕谌绷不住了,笑着摇了摇头。

      见燕大人也笑了,张幼柏知道徐桢这话是当真了,于是又恢复了先前上楼时蹦蹦跳跳的状态,一步三蹦地跑到了桌边,正要坐下,听见窗边忽而有什么动静,还未抬眼去看,眼角余光便瞥见一道黑色的人影落在了屋里,惊得他一松手,把怀里的饼都摔在了桌上。

      燕谌和徐桢显然也听见了那声响,那黑影还未飞进屋子,二人便纷纷抬头看了过去——

      身穿夜行衣的女子很是潇洒地摘下蒙面的面巾,干净利落的马尾划出漂亮的弧,笑声爽朗悦耳。

      “张寺正这话问得可真有意思——厚德之人,又岂会和一个小朋友抢东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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