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四十二】 折柳之意( ...

  •   三人在这村落里折腾了这么些时候也有些累了,前半程商讨了一番,后半程便一路无言,直到马车经过了一列柳树。

      燕谌见徐桢掀开车帘,探手折了一段柳条在手里,收回手时来回翻了翻手腕瞧了瞧,随后便扬声询问坐在马车前室的老齐道:“齐叔,咱们回客栈前要是去一趟韫府,顺路吗?”

      韫府?燕谌略一挑眉,目光投向了徐桢的脸庞,随后又移到了她手中的柳条上。

      这莫非……是她们之间联络的暗号么?

      外头的老齐沉吟了一阵,应当是在估算着距离与时间,静默了一阵才道:“去韫府的话……不算太近,却也不是太远。徐娘子若是想去一趟,老奴绕一下路便可。”

      徐桢摩挲着手里只冒了星星点点的绿意,瞧着还有些光秃秃的柳条,稍加思索便沉声道:“那就麻烦齐叔了。”

      前面传来老齐略带笑意的声音:“不麻烦,徐娘子客气了。”

      燕谌沉默着注视了徐桢一会儿,旋即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马车约莫又继续向前走了三刻钟,车厢里的三人都被这十分平稳、只是稍显颠簸的路程给摇晃得昏昏欲睡,老齐却稍稍向后仰了仰身子,悄声提醒车内最靠近车帘处的徐桢道:“徐娘子,咱们快到韫府了。”

      脑袋一点一点的徐桢瞬间清醒了。坐在她对面的燕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已经合上的眼皮被他迷迷糊糊地撑开。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原本耳边还有些模糊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徐桢掀开了一些门帘,似乎是为了不吵醒他和已然熟睡的张幼柏,也压低了声音道:“若是我没看错,前面好像有一小片鸢尾花,齐叔,能拜托你在那儿稍稍放慢一些速度吗?”

      老齐闻言,很快答应下来:“好嘞。”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徐桢重新坐了回来,却侧着身子,掀起手边的车帘。

      待老齐将马车的速度放慢后,她一边将窗帘又敞开了些,以便观察周围的情况,一边缓慢地将手里的柳条伸了出去,身子微微一动,再回来的时候拍了拍手,那根半秃的枝条已经不见了。

      待她整理好衣袖坐定,辅一抬头,才发现燕谌已经醒了,正定定地望着她。

      徐桢拍抚袖口的动作一顿,抿了抿唇,瞥了一眼右手边大张着嘴流着哈喇子,睡得正香的张幼柏,无奈地摇了摇头,掀开门帘知会了前室的老齐一声说:“齐叔,可以了。”

      老齐应了一声,燕谌随即便听到隔着门帘传来的驭马声,车马又恢复了先前行路的速度。

      徐桢随后探回身来,小声问燕谌道:“你醒了?”

      “嗯,”燕谌点了点头,也轻声说道,“这柳条……就是你和韫玉说定的联系方式吗?”

      闻言,徐桢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后继续将袖口护腕的褶皱抚平,边翻动着手指边回答他道:“不是,我们俩没说好怎么联系,只是前面路上看见了柳树,想着正巧有些事要拜托她去办,就想到了这个办法。”

      燕谌听了很是惊讶:“你就这么确定她能知道是你放的柳条?还能明白你的意思?”

      徐桢拍了拍刚才将柳条放在身上时留下的灰扑扑的印痕,理所当然道:“不确定啊,但总得试试么,指不定对方就看懂了呢。”

      燕谌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对于徐桢这样的说法,他简直是无从反驳。

      他轻叹一声,无奈地道:“……这样做风险会不会太大了?”

      比如韫府打理这片花坛的人将这枝与鸢尾花格格不入的柳条给清理了,又或者路边哪个在街上玩的小孩儿,把这柳条给捡走了?

      然而他没想到——

      “最具有风险的方式才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徐桢说,“我若是街上随便找个小乞丐给她传话,万一被有心人发现,我们的合作岂不是就此暴露了?”

      燕谌听完,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评价。

      说她不够谨慎,确实也足够小心。但要说她办事周全,实在是和“周全”二字沾不得一点边。

      “再者,”徐桢继续道,“和我合作,要是连这么个小伎俩都堪不破,那这同盟关系我觉得也没必要继续维持下去了吧?”

      得了这么个回答,燕谌满是无奈,摇了摇头,继续问道:“那若是真的没有将消息传到,你接下去准备怎么办?”

      如若没有办法拜托韫玉去替他们稍作查探,那岂不是只能由徐桢亲自去了。

      本以为她会给他一个明确的回答,不料——

      徐桢阖起双目,两手抱臂,耸了耸肩道:“还没想好呢,回去再说吧。”

      ……又是一个从未设想过的答案。燕谌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手指抓了抓眉头。

      竟然连后路都未曾考虑过,真不知该不该说她太过于信任韫玉此人。

      徐桢此女,简直是他见过的人中最不按常理出牌的那个。

      ——————————

      回到客栈以后,三人便准备回去各自的屋子,也没有别的交流,除了徐桢搁下一句“若是晚上有了消息,我会喊你们的”以外,便没再产生旁的对话了。

      徐桢说完,便对着二人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走去,而张幼柏则是打了个哈欠,和燕谌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要去睡个午觉歇一会儿后,也跟着转身要离开,却被燕谌叫住了。

      “鹤文,你等等。”

      “啊?燕大人,您还有什么事?”张幼柏睡眼惺忪地回过头,抬手揉了揉眼睛。

      叫停了正要回房的张幼柏后,燕谌眼眸一转,看了眼还没完全走远的徐桢的背影——以她的耳力应当已经听见了自己这声叫喊,她却装作无事发生,自顾自地回屋了,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燕谌无奈地抿抿唇。

      ……有时候真有些羡慕她的随心所欲。

      而被燕谌喊住的张幼柏等了一会儿,见他注视着徐桢的背影,好半天没开口,不由得有些犯懵——燕大人这么叫住他,又不说话,只是看着徐护卫回屋,到底是要做什么?

      他站在那儿不声不响地等着,又打了个哈欠,眼皮也跟着打了两次架,快要撑不住询问燕谌时,对方却突然开口了。

      “你和徐护卫这算是……和好了?”

      燕谌问出来的时候,张幼柏甚至都愣了一下,反应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我这……只是当时一下子有些没办法接受,后来想想——徐护卫那话虽然说得不怎么好听,也确实没说错什么……”

      燕谌闻言,一挑眉。

      这小子,过去在大理寺简直是个没人愿意带的难缠角色。

      刚被分到大理寺办事的时候,带领张幼柏的是个已经快退役的寺直,分给他的活计也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杂役,张幼柏便做得不大乐意,虽然事情都办好了,但总是臭着张脸,见着谁都是一副对方欠债没还似的鬼样子。

      燕谌那个时候还没落魄到如今这般田地,看出了这孩子其实是想帮着一块儿查案,就是想大展身手,正好那时候自己手上案子多,便和沈大人提出把张幼柏分到自己手下。起初张幼柏也是看他年纪太轻,将近及冠的年纪,不怎么服气,经历了几次大案,这才将这人治得服服帖帖。

      徐桢初至大理寺时,燕谌派这小子去迎也是存了些试探她能力的心思,没想到这姑娘的手腕比他还厉害,不出半刻钟就让他服气了。

      想来鹤文这一次和徐桢闹别扭能这么快自我消化,也是因为徐桢早被划进了他十分敬佩之人的名单之中了吧。

      燕谌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对自己的猜想确信不疑。

      一旁的张幼柏顶着即将铺天盖地淹没他的睡意,满脸疑问:“燕大人……您叫住我,就是为了问这个啊?”

      被这么一问,燕谌顿了一下,旋即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也没否认,只是说道:“没什么事了,回去歇着吧。”

      “……?哦。”张幼柏无奈地撇撇嘴,抬手抓了抓后脑勺,趿拉着慢吞吞的步子回了自己屋子。

      燕谌则板着一张脸,故作一本正经地回房,实则心里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何要叫住张幼柏,还问出这般略显幼稚的话来。

      等关上了门,他才靠在门板上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是对着自己脑门来了一下。

      ……真是吃饱了撑的,去管他们俩这闲事也真是给他闲的。

      三人各自在屋里歇息了一段时间,一直等到酉时正刻,徐桢才出了门去,将那两人叫出来,让他二人去自己屋里用晚饭。

      原本燕谌与张幼柏二人觉得,徐桢再如何与他们共事,那终究是名未出阁的女子,况且她的年岁才刚过及笄一年,张幼柏年纪还不大,去她屋里用饭还说得过去,可燕谌已年及弱冠,对徐桢而言又是名外男,一起在她晚上要睡觉的屋子里吃饭,终究心里头有些避忌。

      而徐桢却对他二人的这种念头颇为嫌弃:“出来查案,我便是身为大理寺少卿的燕大人的贴身护卫,无论何时何地我们三人都是共事关系,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

      说完,徐桢指了指一旁的张幼柏道:“再说了,这也不是孤男寡女,不还有个半大的少年么。”

      燕谌顺着她指的方向,目光在张幼柏脸上停留了一时半刻,稍加思索,觉得徐桢所言在理,附和了一句“言之有理”,便抬脚迈进了徐桢的屋里,徒留张幼柏一人在原地默默凌乱。

      张幼柏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半、半大的少年?!什么意思?说他心智不成熟吗!?

      待反应过来,他抿了抿唇,不服气地一边往屋里进一边和徐桢争辩道:“徐、徐护卫,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徐桢在桌边坐下,拍了拍衣袖,掀起眼皮丢给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应道:“啊?”

      张幼柏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还未关上门,眼里便先看见了桌上已经摆满的菜肴——他没张嘴便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噜一声。

      而已经围着餐桌坐下的燕谌和徐桢二人似乎也听见了这声响,纷纷抬头朝他望过来。

      张幼柏见状,抿了抿唇,闭上了嘴没再多说,转身合上了门,一路小跑着到二人给自己留出的位置上坐下。

      相比起昨日,今晚的菜式属实是丰盛了不少,尤其是桌上竟然端上了一盘鲈鱼,张幼柏坐下动筷时,一双眼睛也无时无刻不在放着光。

      燕谌也是头一次见到张幼柏这个模样,或许真是因为来了兖州出公差的这几日没吃过几顿好的。就算是先前还在汴京,每回结了一个案子,他带着这小子在雁飞楼庆功之时,也从不曾见过张幼柏这般大快朵颐。

      他嘴唇一抿,忍俊不禁,转头看徐桢——动作虽是比张幼柏优雅了不少,可这吃饭的速度,几乎堪比风卷残云。

      燕谌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更开。

      看他俩吃得这么香,原本不怎么觉得饿的自己倒是也觉得胃口大开了。

      他瞧了一眼桌上的小菜,不知是否是自己多心,燕谌发现今日这饭桌上竟没有一道荤肉的菜式。

      他握着筷子迟疑了一下,随后伸出手去,从那鲈鱼里夹了一块。

      “这才对嘛,”徐桢将嘴里的米饭和着清炒的巢菜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抬眸瞥了一眼燕谌,道,“食者,生之本也。食少事繁,岂能久乎?”

      正要低头对着那色香俱全的鲈鱼来上一口的燕谌,闻言停顿下来,又惊又疑地抬头望向徐桢——这番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总感觉多了些少年老成的意味。她是不是曾经历过什么艰难之事?

      然而他张了张口,问题到了嘴边却又迟疑了,最终仍是没说什么。

      徐桢又瞧他一眼,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坦然道:“只是我今日自作主张,让客栈做了这些菜,本来出门前就想着午饭时上道猪蹄的,但是……”

      她欲言又止,剩下的半句话吞了回去,再开口时直接将这一句揭过不言:“虽是换了道菜,可这价格也是不菲,还望燕大人不要怪罪。”

      这出了趟门,见了那样骇人的光景,谁还吃得下猪蹄这样的荤食?

      燕谌闻言,没有提及徐桢未言说的那部分,只是无奈抿唇,甚至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这鲜嫩爽口的鲈鱼肉,便又回答她道:“徐护卫言重了。你既如此用心良苦,自然花再多钱也是值得。”

      只不过以兖州的物价,恐怕待他三人回了汴京复命之时,这些花销没法完完全全地报销,他怕不是得自掏腰包负担这一部分的开支了。

      徐桢听闻此言,筷子也是一顿,旋即便又是朝他这儿飞来一瞥:“燕大人,您这话听着,怎么总觉得是在阴阳怪气呢?”

      燕谌没立即搭话,而是低头叼了一小口鱼肉,剔出了鱼刺,待彻底咽下肚里,他才终于开口回答:“价格不菲,回京复命也没法完全报销,燕某稍稍合计一番,发现自己要垫上的费用还真不少,思来想去,在钱财上还是燕某亏了,徐护卫在言语上谦让在下一番也不可吗?”

      这回倒是徐桢难得被噎了一下。

      她撇了撇嘴,自知在这一点上的确是她理亏,本想提出她和燕谌各自分担一部分费用,可转念一想,燕谌一个大理寺少卿,每月拿的俸禄不比自己多?哪轮得上她来操这心?

      于是徐桢便闭口不谈这些,继续往自己碗里夹菜,还一边说道:“行吧,你都这样了,那我就让让你吧。”

      不管怎么样,嘴上让他两句,总比真金白银花出去要好些。

      一旁的张幼柏见二人战况稍显激烈,便掐了自己当和事佬的念头,不声不响地继续吃饭,自己堵自己的嘴。

      酒足饭饱后,张幼柏两手往肚皮上一搭,惬意地喟叹一声,随后就见徐桢从身侧地上拿上来一只食盒,将吃干净的碗碟勺筷全都往里装,坐在圆桌另一边的燕谌见状,也是起身跟着一块儿收拾桌上的残局。

      这下三人里,就只有张幼柏没上手一起收拾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也站起身,将自己面前的碗碟递给徐桢,又把自己跟前剩了没多少的一碟菜给扫荡干净后,把空碟传给了她。

      徐桢看了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张幼柏却涨红了脸。

      燕谌见了,脸上也是挂着笑,却没像徐桢那般保持沉默,而是开口打趣道:“吃饱了吗?若是没吃饱,我和徐护卫下楼还食盒的时候,让店家再给你烙几张葱油饼来。”

      张幼柏的脸这下涨得更红,连忙摆手道:“不、不用了……我吃饱了。”

      而这回,徐桢倒不像平日里那般爱调笑他,反而帮着他说话:“将残羹剩饭都吃净,不浪费粮食,是美德。何况孩子还在长身体,多吃些又不打紧。”

      闻言,张幼柏连连点头,看了眼徐桢,又连忙望向燕谌。

      他总觉得,此时正望着徐护卫方向的燕大人,目光中似是多了些若有所思的意味。

      还没来得及细想,徐桢便拿起收好的食盒,转身要出屋子了,而燕谌也是一个箭步冲过去:“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张幼柏就看到徐桢自顾自往外走,也没想着要等燕谌,而后者巴巴地小跑两步,也跟着出去了。

      他有些好奇,于是也起身,跑到门边往两人那边看了一眼——徐桢一直走得很快,似乎根本没想过要等一等燕谌,直到下楼梯的时候她才慢了下来,燕谌终于有了紧跟在她身后的机会。

      张幼柏就躲在门边,看着燕谌慌里慌张追上去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总算能够跟上徐桢脚步的燕谌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偷偷瞥了她一眼。

      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不想等他,其实方才要下楼梯的时候,燕谌能感觉得到,徐桢其实仍旧是刻意放慢了一些脚步。

      不然以她的脚力和速度,岂是现在的他能够跟得上的?

      话又说回来了,徐桢虽已过及笄之年,但也不过是名十六岁的少女,方才说话间怎么听着……像是个有了些阅历的人才会作出的感想。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正如此想着,燕谌一边往下走,一边微微蹙眉,丝毫没察觉到走在前面的人已经停了下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继续往前,直到被前面人拿什么物件抵住了胸口。

      蓦地从思绪中被拉扯出来,燕谌一惊,顿住的脚步也有些不稳,对上徐桢略带责备的目光时眉心也是一跳。

      他尴尬地舔了舔唇面,抬手摸了摸鼻尖:“抱歉,我刚才……有些走神了。”

      徐桢抿了抿嘴,把手里抵着他胸口的食盒递给他,说:“食盒拜托燕大人独自一人前去归还,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办。”

      燕谌下意识便伸出手接过食盒,却在听到徐桢所说的话后呆怔在那儿。

      原本脸上还挂着几分嫌弃,见他傻乎乎抱着个大食盒,瞪着双眼愣愣瞧她的时候,徐桢眉头却是意外地一松,有些冷硬的脸部轮廓也柔软下来。

      她拍拍燕谌的肩膀,下巴对着燕谌怀里的食盒微微扬了扬:“归还食盒的任务就交给燕大人了,我要去办些事情,先前也跟燕大人知会过了。”

      燕谌把怀里的木盒调整了一个角度,心里略有些不满地念叨徐桢——这马上就要到戌时了,说好了今晚要与韫玉接头的,也不知道对方何时前来,她这会儿怎么突然想起来有事要办?

      “你——”燕谌一皱眉,一开口便要问,却后知后觉徐桢话语中的“知会”二字,话锋便立即一转,“说的是回来路上提到的那件事吗?”

      徐桢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燕谌了然。

      是了,她说的是松筠带着重重疑团的身世。

      燕谌抬头,透过上方的一扇打开的窗户望出去,瞧了一眼天色,随后则低头对徐桢嘱咐道:“时辰不早了,快去快回。”

      徐桢自然明白他究竟指的是什么,“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说完,她便转头要走,岂料燕谌又在身后喝住她:“等等——”

      徐桢疑惑回头,却对上了他沉静的眼神:“那家店的葱油饼多买两张,鹤文还在长身体,容易饿。”

      这下轮到徐桢愣住了,但也只是一瞬间,她立马就反应过来燕谌的言外之意为何。

      这是已经将她回来时候的掩饰借口都给找好了。

      顺便也告诉她,张幼柏那边,自己会替她言明原因。

      徐桢浅笑着转过身,继续往下走,顺势还挥了挥手。

      燕谌见状,笑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

      直至徐桢的人影在客栈门口消失不见,他才终于动了。

      客栈人多口杂,就算没有被人监视,也保不齐哪天有见到他们二人在这儿一番对话的人议论起来,走漏了什么风声,暴露了他们已经去过兖州西北侧那座村子的事。

      就算是大理寺办案,在地方办事,尤其是在这般富豪乡绅抱作一团、地方官又有着与其同流合污嫌疑的地方,就更得小心谨慎地办事。

      ——————————

      走出客栈,徐桢抬头望了眼天色——的确如燕谌所说,时辰已经不早了。不同于其他州府,兖州因着先前韫玉在城内作乱,重又设了宵禁,上回三人前去金宅一探那是要办公务,有官令在身,而今晚是个人出行,她便不能走得太远。

      松筠的身世要查探究竟,看似大海捞针,实则并非如此困难。

      兖州西北侧村落的贫穷已经超乎她的认知。而松筠这个孩子瞧着,和自家妹妹徐穗衾差不多的年纪,虽饿得瘦骨伶仃,眼神看着却不似村子里其他饱受饥饿摧残的村民那般浑浊不堪。

      她记得,那双眼眸仍是明亮的。

      除此之外,还有这孩子的名字——虽然没有姓氏,但是这听着不像是那如此虐待松筠的农妇会起的。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松筠会写自己的名字。

      徐桢刻意观察过,这小姑娘的手上除了干农活时受的伤,以及指根各处因着捏握农具弄出的茧,还有中指的指关节侧面的茧。

      这指关节上的茧看着不像其他的那般骇人可怖,分明是习字时留下的。

      可呆在这样的家里,有谁会教她写字?

      因而徐桢猜测,松筠并非这家农户的亲生女儿,而是城里的某户人家丢弃,或是塞到这户人家来。

      徐桢观望了一圈四周,找了个没人注意的小巷走了进去,三两个纵跃便飞上了一栋楼的屋脊。

      她站稳了身子,凭着出众的目力在周身方圆一里内细细寻找,终于在某个光线昏暗的巷子里发现了微微攒动的人影。

      丹田一提气,徐桢身轻如燕,脚尖在各处房顶轻点几下,便轻松跃入了这深巷。

      视野不甚清晰的巷子内,年纪尚小的一对兄弟蜷缩在墙根处,被这突然落在面前白花花的一团人影给吓了一跳。

      原本这一处巷子就是这两兄弟中稍年长的那个费尽力气找来安身的,岂料这破地方竟然闹鬼。

      哥哥心里一惊,浑身一抖,下意识便瞪大了双眼死瞪着面前这道不知是人是鬼的白影,手臂揽紧了身边年幼的弟弟。

      怪不得没有其他人要在这儿待,原来是此种缘由。

      但无论如何,就算是闹鬼,只要没旁的人来赶他们走,他们俩别去招惹,这鬼必定觉得没趣儿,待一会儿便会走了。

      徐桢在兄弟俩跟前站定,瞧着面前这一大一小——那个大的搂着小的,一副保护的姿态。

      明明自己年龄也不怎么大,察觉到似是有危险来临的时候,却已经晓得要保护自己的弟弟了。

      徐桢弯了弯唇角,率先肯定了这个小乞丐的品性。

      见他受了惊吓的模样,徐桢觉着不能一开口便提及打探消息的事,于是和这兄弟俩保持着一段距离,半跪下来,平视着那瞪大了眼睛的男孩儿,语气平和道:“看仔细了,我不是鬼,是人。”

      男孩儿抱着弟弟的手一抖,而他怀里的那个小孩儿应该是察觉到了自己哥哥的动作,抖得更厉害,却没惊吓得叫喊出声。

      徐桢见状,眨了眨眼,一动不动,只是对着他摊开了手,握成了拳又松开。

      年纪稍大的男孩儿见状,当是确定了徐桢不是鬼,但心里又有些犯怵,怕是个段数颇高的伥鬼之流,壮着胆子抬起手,手指抖抖豁豁地指着徐桢的衣摆道:“你你……你把你的脚给我看一眼!”

      闻言,徐桢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来,也不多解释,很是爽快地低手撩起下裳衣摆,将自己的长靴给他看。

      男孩儿终于松下劲来,舒了口气:“呼……我信了,你确实不是鬼。”

      徐桢笑了笑,松开手里的衣裳,浅色的衣服便再一次落到地上。

      男孩儿注意到眼前这少女的衣服拖地,甚至还沾上了灰。这布料看着虽比不得城里的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姐穿的衣裳,但瞧着价格也不怎么低廉,可她对自己的衣服被弄脏了这事儿似乎浑不在意。

      他看了眼自己吓得瑟瑟发抖、却又忍不住偷看面前少女的弟弟,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磕磕巴巴地再度开口了:“我们、我们素不相识,你突然……突然跑过来,是在躲什么人吗?”

      徐桢听了,不由得眉毛一挑。

      这小孩儿言语间听着像是读过些书,如若不然,或者是平日里听了旁人说话学来的。

      无论如何,总归肚子里该是有些东西,这简直是去打听消息的最佳人选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得先问过这小孩儿的意愿,问问他愿不愿意替她去办这个事儿。

      毕竟现下她和燕谌他们在别人的地盘上调查,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身首异处。明明是件不相关的小事,也有可能会被暗处的那些人盯上,灭口。

      徐桢摇了摇头,索性在他跟前掀了掀衣袍席地而坐,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撑着膝盖,道:“我不是在躲人,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那男孩儿一脸懵,“你以前……见过我?”

      徐桢又摇了摇头,言语带笑:“不,没见过。”

      这下他更不明白了:“那……那为什么来找我?”

      话一出口,他忽然就回过味来了,眼神也警惕起来。

      “你是要让我帮你办事,对不对?”

      徐桢自然是看出了对方眼里的警觉与戒备,面上却是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如来时平和:“是,我是来找你办事的。”

      男孩儿又抱紧了怀里的弟弟,射向徐桢的目光也是锋利如刀,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只差没开口赶人了。

      徐桢抿了抿唇角,也不掩饰自己的意图:“的确,我们素不相识,我却突然来找你一个陌生人办事,显得我这人十分可疑。但我并不是非得要你去做,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

      此言一出,男孩儿眼中的警惕略微消退了几分,却仍是防备的姿态,揽着弟弟的手臂也依旧绷紧:“为什么?”

      徐桢拨弄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边角,叹了口气道:“你们兄弟两个这般光景,要在这兖州城内活下去已是不易,而我托你办事,本就可能搭上性命。不要说你了,就连我,到这儿来办的事情也是凶险万分,稍有行差踏错便是杀身之祸,自身都难保了,让你帮忙也没办法保你性命无虞,自然是要征求你的同意。”

      听了这话,男孩的表情松动了不少,但依旧没有回答。

      徐桢没有看他,仍然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裳,之后又整理起自己的袖口来:“当然了,报酬我也不会少你的。如若事情办得好,而你又愿意,我也可以给你寻一门差事,让你和你弟弟能够维持生计和温饱。”

      他怔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少女的提议确实让他有些心动。

      徐州家中父亲病死后,他家便家道中落,母亲带着他和弟弟到兖州安身,才呆了没几个月,当地的赋税越发的繁重,母亲为了让他们两个孩子能够活下去,从广惠仓领来的救济粮大半都给了他们俩吃。可待他发现的时候,母亲已经饿出了一身的毛病,药石无医,救不回来了。

      母亲一介女子,虽是读过书,但却无法如男子一般参加科考入朝为官,去外头寻些活计干,也没人愿意收她。她也不愿改嫁去别家,生怕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去别的人家,对方却不待见自己的孩子,只能硬生生这么拖着。

      而这么一拖,不只是她自己丢了性命,也让两个孩子彻底没了家。

      现如今有人说,替她办件事,不仅可以拿些报酬,如若办得好,还能得个差事,这样一来不就能好好活下去,还能让自己和弟弟都吃饱饭?

      虽然她说这事儿有些凶险,但是他和弟弟如今这日子已经过成这样了,挨饿又受冻的,大不了就是一死,还能再差劲到哪儿去?

      他低头思忖了一阵,还没听徐桢接下来要说的关于报偿的事,抬头便语气坚定地爽快答应:“你说吧,到底是什么事?只要别是杀人放火之类的恶事,我都干。”

      他居然就这么一口答应下来,都还没听自己说这报酬怎么给,那差事是何差事,竟就这么斩钉截铁地应了。

      徐桢面露惊讶之色,反问他:“我还没说这报酬和差事是怎么个给法你就应了,不怕我坑你么?”

      那孩子闻言,笑得十分释然,瞧着颇有几分老成:“我们兄弟两个的日子已经过得如此艰难了,这一天天的只有出没有进,迟早也是饿死的下场。姑娘方才也说了,替你办事虽有风险,但也有报酬,若是做得好,你还会替我找个差事,还能谋求生计。这左右一看,再不济,横竖不过是一死,我应下了你的请求,反倒还能有一线生机,我倒不如抓住了这机会,好好搏一搏。”

      徐桢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出来:“好,有胆量。我时间不多,不管怎样,就算你不甚在意我也得把这报酬先和你说清,再把要办的事情和你说一说,具体如何做,你来决定,我不插手。”

      她这么一说,知道这办事全得靠他自己来安排,那小男孩倒是有些慌了,但显然他还是想要抓住这个机会,硬撑着面上的镇定,咽了口唾沫,咬着牙点了点头。

      年龄毕竟还小,但是为了生存,徐桢却敬佩他这种愿意豁出去的勇气。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孩眨了眨眼,答:“我叫余骁,盈余的余,骁勇善战的骁。”

      徐桢微微颔首:“余骁,好名字。”

      语毕,她又看了眼他身侧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自己的小不点,温和地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余骁侧头看着自己的弟弟,后者抬头望了眼前者,像是在征求自己哥哥的同意。

      而一见自家哥哥点了头,得了首肯的小孩儿立刻转过脸来,两眼亮晶晶地对徐桢道:“我叫余锐,锐利的锐。”

      徐桢听了,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也是个好名字。”

      马上就该回客栈了,徐桢问完两个孩子的名字,便尽量仔细地将要探听的内容和条件都告诉余骁,并且承诺事成之后,会给他三百文钱的报酬,若是他办得好,会替他写封推荐信,去隔壁徐州的官府,当个扫地的小厮,亦或是干些别的杂活都成。

      说完,徐桢抬头望了眼天色,从腰封里取出两百文钱塞到男孩儿手里,说:“消息要是都打听完了,就给自己和弟弟都买套合适的衣衫,稍微拾掇拾掇,去那边前头差不多半里的那家繁溪客栈二楼寻我。”

      “这、这——”

      察觉自己手心里忽而多出一捧沉甸甸的东西,余骁一下子竟是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正正好好填了他双掌拢出的坑的铜钱,又呆呆地抬头看已经站起来拍衣裳的徐桢,磕磕巴巴地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言语。

      而且……而且她说,会给自己在徐州找份差事,他和弟弟……岂不是能回到自己故乡去了?之后若有机会,还能将母亲的坟迁回徐州,让她和父亲团聚。

      徐桢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拜托你了余骁。时间不早了,我后面还有些重要的事要办,这些钱应该是足够你和你弟弟这几日的吃穿用度,若是有不够的,我每日早晨都会经过那个路口,你可以在那儿寻我。”

      说完,余骁还没来得及多问,徐桢便对着他点了点头,又是一个纵身,和她来时一样直接上了房顶。

      余骁一惊,又和弟弟一样看愣了,嘴里喃喃道:“也不怕我把这钱都花完了,跑来再骗些钱去吗……?”

      年幼的余锐看了眼自己哥哥手里的钱,吞了吞口水,拉了拉兄长的衣角,嗓音稚嫩,声若蚊呐,生怕被旁人听了去:“哥哥……我饿了。”

      原本还在发呆的余骁惊了一下,立刻取了几文钱出来,又将剩下的钱揣进兜里,随后顿了一下,想了一想,又分出了一小部分钱,从褴褛衣衫上不显眼处撕下一小块布,裹好了塞进自己弟弟的衣襟里,后又轻拍了两下,对余锐认真道:“阿锐,仔细藏好了,不到万不得已,这些可不能在人前拿出来用。”

      还不太晓事的余锐懵懂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答应了他。

      ——————————

      眼看着便要入亥时了,她竟还未回到客栈,到底是在余骁兄弟俩那儿耽搁得太久了。

      徐桢急匆匆地在屋顶间纵来跃去,急得额角都渗出一层薄汗来,仅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便回到了自己房间正对着的那栋屋子的房顶上。

      眼见自己房间的窗户敞开着,她小跑两步便要飞身过去,却在还差一步便要跃出去的时候忽而想起了什么,口中“哎呀”一声堪堪住了脚,又是急急忙忙一个转身,几步飞了出去。

      屋子里,正坐在桌边皱着眉头,用手指一刻不停地叩着桌面的燕谌,似是心有所感地一转头,便在对面房顶上见到一片掠过的白色衣角。

      他一愣,紧蹙的眉心也随之松开。

      一旁听着他敲手指听得有些心烦,却又不敢出声打断的张幼柏,见燕谌这不安分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忍不住舒了口气。

      距离不怎么远,燕谌自然是听见了,转过脸瞥了张幼柏一眼,后知后觉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当即带着几分窘迫地收回了手指握在了拳心,随后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那片衣角消失的方向,心中便有了数。

      她肯定是已经回来了,但是忘了去买葱油饼作掩饰,于是又折回身去补上。

      方才心里还七上八下着,这会儿燕谌倒是彻底将一颗心放下了。

      原本这么晚还出去,他是有些担心徐桢的。

      虽有武艺傍身,可兖州仍有宵禁,上回三人一道半夜出游那是有官令在身,还有夜行符牌可供查验,今次则不同。

      徐桢若是未赶在宵禁前回到此处,怕是不仅他先前给她寻的这葱油饼的掩饰理由不顶用了,一旦被掌管禁止夜行的司寤氏逮住,就算是有大理寺的腰牌能证明身份,那也是照罚不误。

      摆摊的青年人见天色已经不对,鸣街鼓也已敲响,他也该收摊回家了。

      正一矮身要将炉子灭了收起来,就听见摊前忽而踢踏一声,像是有何物从天而降。

      他好奇抬头,却被面前这一袭白衣的人影给惊了一跳,待定下神来拍了拍胸口,才发现是个气喘吁吁的姑娘。

      那青年松了口气,站起身来,不大好意思地挠挠头:“姑娘,我这……马上就到宵禁的点,要收摊了,你要不……明日再来?”

      徐桢因为着急赶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着他摆了摆手,说:“不……我买两张饼,急用……”

      听她这么说,这青年急了:“不是……姑娘,这不到一刻钟就要宵禁了,我也没办法立刻替你烙出来啊!”

      “用不着用不着……”徐桢好不容易平复了自己的气息,可说起话来还是有些喘,“用不着这么麻烦,烙完放着冷掉的饼或是生的饼皮你这可还有?给我两张即可,钱我仍旧按照平时你做生意的价格给你。”

      那青年有些迟疑了:“可这……姑娘,您拿这冷的和生的饼去是要做什么?”

      冷的没法入口,生的更是不能吃啊!

      “你放心,我不拿去吃,有急用。”徐桢含糊回答了一番,已经低头去腰封里取铜板了。

      他见徐桢的穿着打扮,瞧着虽有些凌乱,却并非普通人家。且此时提醒各家各户万勿出门夜行的鸣街鼓敲得也是越发急促了,他也顾不得许多,从炉子旁摆着的今日未卖完、已经冷了的饼里随手取了两张,拿油纸袋装好,递给了徐桢。

      徐桢一手接过冷饼一手将钱交给这青年,转身欲要离开,却被对方叫住了——

      何止是摆摊的青年,她也是急着要往回赶,闻声却只得转过头,问话时语气还有些焦躁:“还有何事?”

      那青年一手手掌中托着一把铜板,掂了掂,另一手捻着才挑出的几块铜板伸向徐桢的方向,又掂了几下,道:“这饼已经冷了,我拿这一部分就足够了,这些还给你。”

      徐桢抬眸看了他一眼,见对方眼底神色真挚坚定,也不多加纠缠,多走几步回去拿回了那几块铜板,笑了笑道:“生意兴隆。”

      说完这一句,她便拿着饼和钱走了,也没回头去看对方是何表情。

      她现在只想着,定是要赶在宵禁前回去,不然被那巡街的司寤氏抓住,这罚款定是要自己承担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