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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 松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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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桢替女孩儿将翻地的活儿干完后,燕谌便递上了先前,自己趁着她帮忙干活时候回到马车上去取的客栈点心。原本这些点心是为了留在身边,以防饿了能够垫垫饥的,可他考虑到这女孩儿的境况,决定还是将这些点心留给她。
徐桢将农具靠在院子边,拍了拍灰扑扑的手掌便往燕谌的方向走来,见他正规劝那孩子把他带来的点心全吃完,别留在身边放过夜,可那女孩儿似乎仍旧有些犹豫,应当是想着要将这些东西藏起来,明日还能继续吃。
见状,徐桢也走过去坐下,也不跟着燕谌一道劝说,而是问她:“你说要藏起来,放到明天继续吃,是不是真有地方能藏着不让你大娘发现?”
女孩儿点点头。
徐桢抬眸,和燕谌对视了一眼,随后继续问道:“可不可以告诉我们……你把它们藏在哪里?”
尽管他们三人是帮了她的恩人,但是她到底还是犹豫了一会儿。但也只是一小会儿,她便警惕地看了看那农妇先前进屋的那扇门,随后压低声音,十分谨慎地告诉两人:“就藏在门口那用来盛水的空瓦罐里。”
听到这个答案,三人都是一惊——这小姑娘未免胆子也太大。
那女孩儿见他们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继续解释道:“只有那里不会被大娘发现了。因为每天这个时候,大娘就会让我把这个瓦罐里放的水给倒掉,第二天一早,她和大爷……就是她官人,还没起来,就要让我把井水烧煮了再放进去,说是这样,每天喝的就是新鲜的水。”
徐桢抿了抿唇。这孩子聪明倒是挺聪明,但其实还有不够小心的地方。
燕谌刚想说些什么,希望能让她放弃这个想法,却没想到徐桢先他一步道:“想法很不错,但还是有些漏洞。”
那女孩儿愣了一下,燕谌也呆怔了一瞬,随后便眉头一皱,动了动唇想要说徐桢几句,却没想到那小姑娘双眼一亮,轻轻凑到徐桢跟前问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哪里还有漏洞?”
徐桢微微一笑:“的确,这么做明面上确实不会被你大娘发现,可是这瓦罐放过这些点心后,先不说瓦罐内会残留食物的香气,再者,这些点心留下的碎屑也有可能会飘在水中,你千方百计想要将我们偷偷给你吃食的事瞒住,这样一来,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小姑娘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也不再似初见时那般死气沉沉,反而多了些生气。
燕谌略带惊讶地望向徐桢,发现不只是那女孩儿周身的气场变了,就连徐桢的面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自他与徐桢认识起,似乎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这样的微笑。
燕谌的目光落在她的双眸,心念却不禁一动,随即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立刻移开了视线。
平日里总是尖锐又精明的徐桢,竟也会有这般温润的目光和表情。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原本和女孩儿闲聊的徐桢抬起头来,视线落在了坐在女孩儿另一侧的燕谌的身上——对方似乎很想掩饰自己的窘迫,但却没有及时收拾好情绪,被此时此刻抬头的徐桢给捕捉到了。
徐桢弯了弯唇角,出声问道:“燕谌,张幼柏人呢?”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燕谌一惊,略带慌张地回过头来:“啊……啊?”
本想着依旧按照平日的习惯喊张幼柏的字,却忽然想起,现在他们正在这兖州的村落里扮演难民来查探此地的情况,不能在这个小姑娘面前暴露身份,更不能暴露他们前来查案的意图。
于是燕谌稍作停顿,道:“幼柏、幼柏……方才说要去解手,顺便去……寻些水来喝。”
徐桢明白,应该是燕谌让张幼柏去查探四周的情况了,但是此时此刻还有第三人在场,他们不能将查案的事情显露出来。
只不过……他理由找得十分完美,一番话却说得有些磕磕巴巴。
徐桢忍俊不禁,抿了一下嘴唇便立刻把笑收了回去,故意板着一张脸道:“他去了多久了?”
燕谌想了想,然后说:“约莫半刻钟吧,我去取点心的时候,他和我一起出发的。”
半刻钟?徐桢有些惊讶。那确实有些久了。
毕竟燕谌都村里村外走了一个来回了,难不成这个村落还挺大的?
徐桢垂眸看了那吃得正香的小姑娘一眼,心里盘算了一下,给了燕谌一个眼神,随后对女孩儿说道:“虽然我觉得你藏吃食的想法很不错,但是你也不想被大娘打骂,是不是?为了周全起见,我还是建议你不要把这些点心藏起来。”徐桢说完,略作停顿,指了指小女孩的肚子,继续道:“毕竟对于这些点心而言,最能够不留痕迹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那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徐桢见她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眨了眨眼,回答:“松筠,我叫松筠。”
说完,她像是怕徐桢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该如何写,看了看周围,随手捡起一个小石块握在手里,在干裂的泥土地上一笔一画地划下自己的名字,娴熟得像是练习过很多遍。
松筠?此名分明是取松与翠竹之意。为这孩子起了这样一个名字的人,应当是希望她能如同青松翠竹一般坚韧地成长起来,这名字中包含了如此的期望,又怎么可能是方才那农妇这般的人会寄予的?
只是问过女孩儿的名字后,徐桢却也并未表露出什么情绪来,反倒是一旁的燕谌有些愣怔,直到徐桢抬臂杵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
“松筠,”徐桢说道,“很高兴认识你,我和兄长该去找弟弟了。”
松筠闻言,点了点头:“……好。”
“记得要把点心吃完。”徐桢最后再叮嘱了一句,便拉着燕谌离开了。
而两人走出去没几步,便见到了一脸慌张往这里走来的张幼柏。
徐桢刚想和燕谌说些什么,见到来人便是一顿,随后道:“我有些事情想说,先回车上。”
两人向张幼柏走近了才发现,他的呼吸显得有些急促,而下一刻,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揪住了燕谌的袖子,走路似乎也有些跌跌撞撞。
徐桢见这小子情况不对,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稍一用力便将人提溜了起来。
先前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的张幼柏松了口气,下意识便要抬起头道谢,却在发现是徐桢的那一刻突然哽住。
知道他还在闹别扭的徐桢也没怎么在意,本不介意他是不是跟她道谢的,结果这小子撇了撇嘴,还是不情不愿地说出口了:“……多谢。”
徐桢一怔,心里“哎哟”一声——他这是迫于多年来所习的礼数,还是自己给自己哄好了?
徐桢笑了笑,说:“无事,有什么都等上了车之后再说吧。”
毕竟在这样的地方呆得太久,身边又有两个不怎么会自保的家伙在,实在是不太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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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三人终于安安稳稳地坐进了马车里,外头驾车的老齐一甩马鞭,车身总算缓缓向前移动起来之后,徐桢才松了口气。
这从村子里一路往村外走来,路边无数的村民都对着他们三人虎视眈眈,徐桢着实是有些提心吊胆,生怕有几个饿到人畜不分的家伙冲上来,幸好相安无事。
不只是徐桢,张幼柏辅一坐下也是瘫在了那儿,大喘了好几口气,燕谌虽稍微好些,却也抬手抹了抹额角渗出的汗,显然心里头也不怎么轻松。
见状,徐桢也不急着问张幼柏都看到了些什么,而是先对燕谌道:“松筠这个姑娘其实有些才智和胆识,若能加以培养,假以时日定能有所成。燕大人,我觉得,如果能让她跟着我们,也算是能多个帮忙的人,不知燕大人意下如何。”
燕谌闻言有些意外,然而一回想方才徐桢的举动,顿时了悟了些什么。
原来她从刚才开始,就已经在考虑要将这个孩子从村子里救出去了。
不仅如此,她甚至从那时起便动了培养松筠的心思。
燕谌思忖了一番,觉得此行虽有凶险,但这孩子也是怪可怜的,何况那小姑娘刚才似乎也是希望他们能带她离开这鬼地方,带上她应当也不妨事。
只不过……
燕谌正要开口,就听见徐桢道:“只是还有件事,得先查清楚。”
“……什么?”他愣了一下,下意识便问。
“松筠的身世。”徐桢说,“燕大人想必也察觉到异样了吧?”
没有想到徐桢会这样问。他微微瞪大了双眼望着她,却见对方平静地抬眸,继续道:“若松筠真是那农妇的亲生女儿,以此人的性格,以及对松筠的态度,怎么可能给一个完全不宠爱的女儿起‘松筠’这样的名字?”
“不止如此,”见他没有回答,徐桢继续说道,“以刚才那农妇的谈吐来看,凭着这家人的学识,应该不会给一个女孩子家起这样的名字。”
还在喘气的张幼柏闻言,当即便回了神,看看沉默不语的燕谌,又看看一脸沉静的徐桢,出言问道:“那个……容我插一句嘴——松筠是谁?”他顿了顿,又问:“是刚刚那个……被家里人逼迫着干活的女孩子吗?”
徐桢“嗯”了一声以作回应,燕谌则是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在村子里的时候,你说的要到车上来提的事,就是这一件吧?”
经过两人多次的训练,张幼柏已经成功做到可以从他们二人的只言片语中提取出有用信息了。
也就是说,方才他们三人在村子中见到的女孩儿名叫松筠,但是徐护卫和燕大人因为这个名字起得太有水准,开始怀疑那个小姑娘不是这户人家的亲生女儿。
而现在,他们俩正在商量着要调查一下这个名叫“松筠”的女孩子的身世背景。
并且……徐护卫似乎有把她留在身边办事的意思。
张幼柏秉持着不随意插嘴的良好教养,默默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二人。
然而他没想到,这两个人不声不响,稍稍对了一下眼神就达成了一致,转而提起了先前让他去村子里调查的事情。
“鹤文,让你在村子里转几圈调查,有查到些什么吗?”
猝不及防地被提问,张幼柏一怔:“……啊?”
而徐桢也将视线转移到了他的身上,神色平静中带着几分询问。
“额……”张幼柏顿了顿,回想起刚才的场景,脸色又不太好看,“我……看见了刚才把晕倒的村民拖走的那几个人。他们在一间屋子里,中间放着一口煮着沸水的锅,里面还飘出了……肉的香味。”
最后几个字,张幼柏说得有些艰难。联想起最初见到的那群人将人抬走的场景,他只觉得那股香味有些令他恶心,甚至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要反胃。
徐桢似乎是看出了张幼柏回想那幅场景时候的不适,及时抬手制止了他:“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别再回想了。还有没有其他的,你觉得很重要、很可疑的地方?”
闻言,张幼柏立刻刹住了脑袋里还要继续回放的场景,松了口气,胃部翻上来的不适感也褪去了不少。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长出一口气,道:“我到各处去逛了逛,村子里各户人家的情况基本都差不多,吃不上饭的,生病奄奄一息的……只是有一处让我觉得很奇怪,有一间像是仓库一样的屋子,盖得很严实,孤零零地建在村子最里面,周围一圈也没有住户,好像大家都不敢靠近似的。”
燕谌略微皱了皱眉:“不敢靠近?”
徐桢和他对视了一眼,追问道:“可有去询问过村民,这间屋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幼柏颔首:“问了,村民说是这个地方关了个会吃人的怪物,之前有人好奇,就开门进去了,但是再也没出来过。”
听完之后,徐桢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吃人的怪物这个说法,不是拿来唬人,就是村民因心生恐惧,以讹传讹,”她道,“人进去后没再出来,要么就是屋子里有通往外面的地道,要么就是死在了里面。”
然而燕谌摇了摇头:“可如果真是死在了里面,尸体没有经过处理或者是被搬运走,总会从屋子里飘出臭味,村民就算不会靠太近,也总会闻到气味。”
张幼柏急忙道:“我走近那屋子转了一圈,并没有闻到什么臭味,而且虽然是砖块砌成的,它最上面也有通风口,所以肯定不是密封的。”
这下已经直接排除了后一种可能,疑点也更大了。
徐桢沉吟了一会儿,随后抬头道:“看样子之后还得再来一趟。”
燕谌应了一声:“嗯。现在先回去吧。”
点了点头,徐桢又转头问张幼柏:“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地方是比较可疑的吗?”
稍加沉思了一阵,张幼柏摇了摇头:“其他的应当没有了。这村落的大小算适中吧,差不多半刻钟能绕着周围走一圈。”
然而燕谌却追问道:“没有了?这样的村子……竟然没有乱葬岗吗?”
此言一出,徐桢愣住了,张幼柏也是一副傻眼的模样。
“没错……像这样的村子,吃不饱饭,病痛缠身的村民也不在少数,大家都没什么力气,很有可能死了人便直接扔在村子后面不远处,可是竟然连个乱葬岗都没有,”徐桢说,“的确很奇怪。”
而此时此刻,三人同时想到了进村时见到的一群人将晕倒的村民抬走的场面,心里齐齐猜测了那种可能性。
车厢里的三人纷纷交换了眼神后,十分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这样看来……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常年生活在汴京城的徐桢想不到这些,查案多年的燕谌,以及跟着前者查案多年的张幼柏也是从未听说,同样不可能想到。
他们或许知道这些,但绝不会如此设想。
许是为了打破这僵硬的沉默,燕谌轻咳一声,道:“听说人与人同类相食,会得病,看起来无神疲劳,重者还有可能痴傻残疾。”
这番话属实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徐桢抬眸,目光无奈地看着他,而燕谌显然也是察觉到了自己失言,尴尬地咳嗽两声,正要开口说抱歉,没想到张幼柏却皱着眉头道:“所以村里人看着……都这么没精打采的吗?”
闻言,徐桢叹了口气,说:“没精打采也不一定是得了病,很有可能是没吃什么东西,饿的。”
这话一出口,不只是一旁听着的燕谌,就连徐桢自己都怔住了——对啊,一般而言,长期遭到饥饿摧残的人应该像这些村民一样,平时都没什么精神,只有遇到食物时才会如同饿鬼扑食一般,可是方才遇到的这户人家,那农妇责骂松筠时中气十足,哪像个挨了很久的饿的人?
或许……徐桢与燕谌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户人家该调查的不只是松筠的身世,还有主事之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