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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 恻隐之心 ...

  •   徐桢沉着脸,眉头紧皱,一刻不停地往前走,脑海里却一遍又一遍地重现方才如同猛禽分食腐肉一般,将昏倒之人拖离他们眼前的村民们,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步伐太快,将燕谌与张幼柏远远地甩在后面。

      在真正来到这里,踏入这座村子之前,徐桢始终天真地以为,事情就如那名面铺老板所描述的那样,饥饿病痛,偶尔还会出现暴力。

      像刚才那样的场景……她未曾想过,要将这种场面陈列在她的设想里。

      她觉得自己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些见到濒死之人,眼底却迸射出与野兽遇上猎物时一般无异的绿光的,和她脸上长着相同五官的……人。

      徐桢如此思索着,脚下的步子也是越迈越快,还差几步便能追上她的燕谌和张幼柏一下子又被她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燕谌哭笑不得,出声喊了徐桢几下,不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还似乎垂着头没有回应,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呼喊。

      燕谌苦笑,和张幼柏对视了一眼,只得跟他一道埋头奋起直追前面的那道身影。

      没等两人跑着追去多久,就听见前头传来吵闹声。燕谌心中疑惑,继续往前小跑两步,才见徐桢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外,扶着一名瘦弱的小女孩,满脸怒意地和那户人家的农妇对峙。

      “大娘,这小姑娘是你家的女儿吧?为何要这般推搡自家孩子呢?”燕谌与张幼柏一同赶到时,正巧听见徐桢厉声询问那名农妇。

      那农妇斜睨着徐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一身脏兮兮的粗布麻衣,整个人也是弄得灰头土脸的,自不把她当回事,眼神立刻鄙夷了起来,语气颇为恶劣道:“这是咱们家的家事,关你个黄毛丫头屁事?”

      说完,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自己都穿得破破烂烂不像样子,还有空管别家的闲事……”

      听着也不怎么小声,像是生怕徐桢听不见似的。

      这声量,甚至连站在几步开外的燕谌和张幼柏都听见了。两人都心中忿忿,张幼柏更是顾不得昨日与徐桢闹的别扭,想要冲上去和对方理论,却被燕谌冷静地拦了下来。

      徐桢自然也听见了这话。她眉头皱得更紧,眉尾也几乎要飞入额角的发际中去。

      见这农妇丢下这句便要转身回屋关门,徐桢心中怒火更盛,正要出言再与这农妇辩驳几句,手里还扶着的小女孩儿却猛地挣脱了她的手,冲到农妇面前,“咚”地往那门前的硬土地上一跪,本欲抱着农妇的大腿而伸出的双手在空中一滞,随即浑身都僵了一下,脑门毫不含糊地直直往地上磕去,语气虽是哀求,徐桢几人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平静来:“大娘!大娘,我知道错了,我一定在太阳下山前就把地给翻好,您给我留口饭吧,就一口就行——啊!”

      那农妇将这孩子一脚踹开的时候,脸上竟还挂着笑容,看得旁观的三人不只觉得愤然,更是被一股子惊惧兜头泼了个彻底。

      “先前跟你说过没有?!活儿干不明白就没饭吃!你这没人要的赔钱货,好好在外头待着反省吧!”那农妇直冲着小女孩吼,丝毫不觉得自己此番行为举止有失体面,脸上反倒显露出残忍的快意,“这地,今天要是翻不好,不光是今天没饭吃,明天的饭你也一口别想吃!”

      徐桢原本想着要替这孩子出头的,可见她面对这恶言恶语不仅是一脸的平静,甚至似乎对自己吃不上饭这件事没什么所谓,顿时也有些迟疑了。

      院子内那扇屋门关得震天响,被那农妇踹倒的女孩儿似乎是被踢疼了,正要起身,眉头却皱了一下,侧伏在地上缓了缓,随后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待她彻底站起来,徐桢三人才看清——她身上的衣衫单薄褴褛,立春已过了不少时日,但这春寒料峭,又岂是这轻飘飘的一层单衣能够抵挡的。

      目光敏锐如徐桢,自是一眼便见到了那女孩儿手指上的冻疮,还有身上那衣衫破洞之下,隐约暴露出的或殴打或摔倒留下的伤痕,分明是在自己家中遭受了虐待,可这一脸平静,却像是对这些早已司空见惯。

      女孩儿抬起头,对着刚才替她在农妇面前说了话的徐桢笑了笑:“刚才谢谢您。”

      “无事。你……”

      徐桢对上她的眼神,却愕然发现对方的眼里没有丝毫光芒,也捕捉不到丁点的情绪,本想询问她身上的伤势,此时此刻徐桢却只觉得心口闷痛,喉头发紧,不忍再将这话问出口。

      女孩儿未再多言,只是拾起身侧的犁,吃力地拖着它,往那院子里一步一步地蹒跚前行。

      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徐桢克制住了自己想要上前帮忙的心情,咬了咬牙,站在原地,望着女孩用瘦弱的身子推着沉重的农具,皱着整张脸,举步维艰地往前。

      张幼柏与燕谌就站在徐桢身侧,两人和她一样,默默地望着那女孩儿的背影。

      本想上前去帮那孩子干活的张幼柏只上前一步,便被燕谌拦住了。

      他不解地望向自己的上司,燕谌却对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可有想要带她离开此地的意愿?如若没有,那便只能袖手旁观。”

      闻言,张幼柏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燕谌继续解释道:“我们今日若是替她做了这些,怕是之后的几日,那姑娘在这大娘那儿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张幼柏愣住了,随即收住了脚步退了回去。

      三人站在原地,静默无言,心里却是憋屈得很。

      在这种地方,连要救人一命,帮人一把都束手束脚的,张幼柏想不明白,燕谌说不明白,徐桢不愿明白。

      徐桢眉心紧锁着,盯着女孩儿瘦弱的背影注视了一会儿,一手环在身前,另一手撑在那只手的手腕上,咬着下唇,指沿剐蹭着唇角,一脸的焦躁不安。

      站在她身旁的燕谌也察觉到了她的动摇,但也只是微微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并未出声干扰她。

      才亲眼目睹那样骇人的一幕,现如今又见到一个和自己的妹妹差不多大的孩子被家里人那般欺辱,任是再冷静果断的人,只要心底存有良善,一定会对此动摇。

      徐桢想救她出去,救她永远脱离这片苦海。

      可是这村落里有那么多人,也有不少孩子和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差不多年龄,甚而与之相比更为年幼,她能救下这一个,可她能救下所有孩子吗?

      燕谌正是想到了这一点,因而拦住了想要帮忙的张幼柏,也因此不想去扰乱徐桢做决定的思绪。

      张幼柏看了看燕谌,又转头看看徐桢,见这两人一言不发,也只能瘪了瘪嘴保持沉默。

      他自然是想救人,另外两位必定也是一样的想法,可她二人必定考虑得比他更多一些,他也不能擅自决定,擅自行动。

      而且他也明白的,救了这一个,那这村子里剩下的人该怎么办?他们只有三个人,能力有限,更何况救下来之后呢?之后的事情,又该如何处理?先不提这个女孩儿究竟有没有读过书,就算是留在大理寺,那也没有那么多的职位,她又是个女孩儿,这世道留给女子的容身之处本就屈指可数,适合女子生存的地方更是凤毛麟角。

      张幼柏现在终于懂得了,就连要救人,也不是一时冲动上头将人救下来就一切都完满了,还得考虑旁的事情。

      而还没等他发出一声感叹,就见徐桢蓦地抬头,双目坚定地推开那户人家的院门,径直往那小姑娘那边走去。

      张幼柏怔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燕谌,却见青年垂眸,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微笑,也迈步往里去。他眨了眨眼睛,抿了抿唇,云里雾里地也跟了上去。

      徐桢跨过了那女孩已经翻好的地,大步走到她身侧,一手摁住她的肩膀,一手覆住了她握着犁把的手。

      也许是没想到会有人来制止,女孩儿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刚才平静的神情。她旋即抬起头来,语气听着毫无生机:“您还有什么事吗?”

      徐桢心里一阵刺痛,一只手松开了她的肩膀,转而去抓犁把下的提手:“你去休息,我来。”

      女孩儿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但又很快熄灭了,并且开口拒绝了徐桢:“不用了。”

      甚至连半句话都未多言,低头便要从徐桢手里取回农具。

      可铁了心要帮她的徐桢又怎会轻易罢休。她张口便扯了个谎:“我是被父母赶出来的,因为不会犁地,所以想让你教教我。”

      张幼柏听了,下巴都快惊掉了。他盯着徐桢看了一会儿,心说徐护卫长得这么高,手虽然不似寻常高门富户家的千金柔嫩,但是手指上与手心的茧和细小的伤口却并非是干活造成的。

      干农活的手与练武之人的手,到底还是有根本性区别的。

      果然,那女孩儿下一刻便将目光落到了徐桢的手上,见她一双手虽瞧着有些粗糙,但指缝与掌间纹路里的污垢是才抹上去的,不像她的那双手,藏污纳垢多年,早就深入肌肤。她又抬眸去看徐桢的双眼——眼神明亮坚毅,分明是浸润在亲情与关怀中成长之人才能拥有的,不似她被生身母亲抛弃,像是丢弃什么不要的物件似的扔给了现在的这户人家,被当成烂泥里的石头一般折磨拿捏。

      她心里头一颤。

      先前也不是没有富家的公子贵人来过这里,见到她悲惨的境遇,想要拉她一把,可那两位只是先后留下了一句自己也不知是否能够兑现的承诺,此后便再也没在这里出现过。

      如今这位小姐也和先前那两名公子一样,但是……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角。瞧着应当与那二人不太一样。

      女孩儿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手里的犁把递给了徐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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