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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 败絮 ...

  •   等燕谌与张幼柏二人吃完,前者将食盒收拾完后,徐桢这才将今日搜集得到的情报告知他们俩。

      燕谌听完,神色凝重地道:“也就是说……刘裎的确和金琅有着十分密切的来往,并且今早分明是他派人来通知我们,金琅要将昨晚的两名侍卫驱逐出金府,但你去的时候,他显然是想掩盖此事。甚至你还发现……早晨派来传话的小厮,并不是刘裎身边办事的人,而是府衙的一名负责庭院清扫的少年?”

      徐桢点了点头:“不错。如若我并未细看,或许就会忽视这一点。”

      张幼柏闻言皱了皱鼻子:“刘知府这件事做得……怎么说呢……要说他谨慎吧,还是在徐护卫面前露出了破绽。要说他大意吧,却又找了个不起眼的扫地小厮来给我们传话。”

      “我觉得吧,应该是他没有办法推脱掉此事,但是又不愿在大理寺的人面前做得太明显,想在我们跟前和金琅撇清关系,不希望让我们发现他们之间有什么来往吧。”徐桢猜测道。

      燕谌微微蹙眉,握拳的手下意识地举到颌边,大拇指屈起的指节轻叩着自己的下巴:“若是按这样说来,刘裎也很有可能是想在韫玉抓捕归案一事上故意拖延,他已经知晓韫玉发现了他和金琅之间的勾当,索性铤而走险,把事情闹大,让大理寺来接手此案,好借此机会,将他与金琅私底下进行交易之事,全都被韫玉偷盗一案给掩盖过去。”

      没想到这个时候,燕谌的脑袋竟忽然变得这么灵光了。徐桢略带诧异地看他一眼,认同地颔首:“燕大人说得不错。毕竟我们刚到兖州时,这刘裎瞧着似乎对办理此案一点都不着急,反而很是悠闲,甚至起初还因为来的人是燕大人而不甚配合。”

      听徐桢提到自己刚来兖州不受刘裎待见的事,燕谌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嘴角,并未提及徐桢一如既往不给他留面子的事,而是说道:“刘大人这么做,也许正是为了将我们的目光全都引至金琅身上,因为他知道金府的玉如意失窃一案是自导自演,却不料我们暗地里前去金府失窃处查探,意外进入了密室,发现了二人交易的记录。”

      徐桢嘴角翘了翘,对燕谌所言不置可否,只是面向他们二人道:“除此以外,我在前往府衙的路上还发现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

      听到这里,燕谌愣了一下,没有对此作出回应,而是反问她:“所以……你是为了调查些旁的什么,才决定要步行前往府衙吗?”

      此时此刻,徐桢终于对燕谌的话做出了反应——她先是点了点头,随后才解释道:“不错。先前听韫玉所言,以及你告诉我的关于兖州苛捐杂税的传闻,这些其实从一开始就并未得到证实。仅凭我们偷来的那些交易记录也不足以证明,这些流通的钱财,就是这群人从黎民百姓的血汗钱里剥削得来。我想如果当真状况那般严峻,想必兖州百姓的生活一定也是到了难以维系的地步了。”

      燕谌目光一颤,望向徐桢的眼神也是略微复杂起来。

      他想起早上,她和自己说要独自前去试探一下刘裎的态度,看他是不是对于和金琅有来往这一点不加掩饰时,自己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本该是他的本职工作,现如今却由她包揽了去,心中总有些过意不去——甚至他在听见张幼柏说,先前去问店小二取纸笔的时候,遇上了前去茅厕的老齐时,燕谌心里头更是对徐桢抱有愧疚与心疼。可他却怎么都没料到,徐桢连步行前往都是有自己的打算,甚至给他们三人都节省下了不少查案的精力。

      徐桢的想法的确严密周全。繁重的赋税,最直观的体现便是百姓的生活。

      他虽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和徐桢比起来,便显得行动有些拖沓了。

      “可有何发现?”

      燕谌一边谦虚求问,一边心里一声感叹,暗自决定,待回到汴京,他必须得向上面请示,为徐桢加俸禄。

      “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们看起来都非常平和,完全不是挨饿受冻的模样,甚至可以说是饱暖无虞。”

      徐桢语气十分平静,而张幼柏和燕谌则是尤为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呢……”张幼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难不成……韫玉在撒谎?”

      燕谌适时摇头否定说:“若真是如此,这么容易就被拆穿的谎言,又何苦在我们面前提及?更何况,就算韫玉撒谎,那我们所听说得来的传闻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况且,她冒着被我们逮捕归案的风险与我们合作,就是想从这一点入手,扳倒金琅,更是没有必要在此事上撒谎。”

      徐桢继续笃定道:“我也觉得奇怪,所以找了一家面铺的老板打探了一下。他说靠近府衙的这片地区本就是繁华富庶之地,住着的人都是些家中经商的,再不济也是干些小本生意,生活水平上虽和过去有些落差,但还不至于落魄到吃不饱穿不暖的地步。而且每家每户之间做生意,都会将价格提一些上去,以维持生计。那大爷还说,让我往西北方向的村子走。而且兖州越往西北边去,百姓的生活就越困苦。”

      说完,她停下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又道:“你们一定难以想象,我在那面铺只是点了一碗鸡汤面,竟然要一百七十五文钱。”

      从徐桢口中吐出的这一串数字,简直就像一块巨石,沉重地往张幼柏与燕谌的面门上拍去,砸得两人都脑袋发懵。

      可燕谌到底已经成了年,对于各种事情的消化能力也要比张幼柏更快一些。更何况现在的重点已经不仅仅在于那一百七十五文一碗的鸡汤面了,而是那个摆面铺的大爷所说的,兖州越是朝着西北去,日子穷苦的百姓就越多的问题。

      虽然受到体内积压毒素的影响,燕谌的脑筋偶尔会转不过来,但是今天似乎状态还算不错,对徐桢所提到的这一点反应也挺快:“你说……西北有一处村子,收容着那些穷苦百姓,且越往西北去,百姓生活就越落魄?莫非……刘裎他们为了掩人耳目,将那些沦落为难民的百姓全都遣至边缘地区,令他们自生自灭?”

      没有想到今日的燕谌竟然思路如此清晰,徐桢向他投去讶然的目光,开口认同他猜测的同时还不忘损一下他:“哎唷,今天脑子转挺快的么。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也觉得,很有可能就是这样。但这一点就算被证明确实如此,却也无法将刘裎等人钉死,还得找出关键的证据。”

      闻言,燕谌并未对她那前半句话动气,而是将今日自己整理案情涉及的账目中新发现的疑点也告知她:“的确。对了,还有一事。我今日将韫玉一案中提及记录的账目稍作了一番比对,发现其中有一笔账没法填平。”

      徐桢愣了一下,讶然问:“竟有此事?”

      燕谌微微颔首:“其他各条账目都有出处和去处,最后那些款项又是如何追回的,都有十分清晰的记录,但唯独有一笔,只知道是从其中一家富户家中盗取得来,却并未写明去向,也没有被追讨回来。”

      沉吟了一阵,徐桢应了一声,说:“那看来之后得找机会问问韫玉本人了。”

      两人这么一来一回之后就沉默下来。

      燕谌一眼又一眼地抬眸瞧她,舔了舔下唇,又抿了抿嘴,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会儿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问徐桢。

      “所以……你准备一个人去那儿吗?”

      徐桢抬眸凝视了他一阵,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然而一旁的张幼柏听见燕谌这么问,放在桌上的手开始急切地用食指的指尖敲击桌面。他深谙徐桢的脾气——燕大人这么一问,不就相当于暗示徐护卫,如果她是真的想独自一人前去,那么燕大人愿意和他一块儿留在客栈等待?徐护卫原本就嫌弃他和燕大人是两个累赘,这时候面前又从当事人那儿抛来选择的可能性,她怎么可能不抓住这个机会?

      张幼柏的手指越敲越急促,险些憋不住劲来要反对燕谌的这一想法,但是两个主事的还在互相商量,理智强行摁住了他插嘴的欲望。

      然而那频繁敲击桌面的手指是一刻不停。

      徐桢皱了皱眉,直接在桌子底下一抬腿踹了张幼柏一脚:“你那手能不能消停点?吵得要死……”

      张幼柏一个激灵,“哦”了一声,把手放到了桌面下,乖巧地放在了膝盖上。

      “我的确有这打算。”徐桢瞥了他一眼,再度开口,说完这句便做了一下停顿,徒留一旁的张幼柏一颗心沉到谷底,而后又继续道,“但是这样不行。”

      一张脸已经垮下去的张幼柏,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又再一次溢满了光辉,对徐桢报以感激的目光。

      而徐桢自然也发现了这小子的神情变化,嘴角带着一抹笑,随后便直视燕谌双眸与其对视。

      “之前我也说了,拿钱办事,既然我拿了贴身护卫的俸禄,那就该干好贴身护卫的事儿。”她语气平稳地阐述着,“你今日毒发,应当就是那贵女案的凶手挑唆金琅,将那银杏叶下入你的茶水中去,这位隐身于幕后之人想必已经将你视作隐患,正着手想要除掉你。如今还不过是下毒,今后等着你的,可就不一定是什么阴狠手段了。”

      静观其变的张幼柏听见徐桢竟如此直接地点穿了早晨发生的这件事,不由得愣了一下,旋即略显慌张地拉住徐桢的手臂,道:“徐、徐护卫,这这……这真的是可以直接说的吗?”

      徐桢看也不看他一眼:“为什么不能直接说?你们燕大人本就是当事人,他必须知道事情的真相。更何况燕谌也不是彻彻底底的傻子,你真以为你们燕大人一点都没察觉到吗?”说完,她嘴角微微上翘,眼神里浮现出几分嘲讽之意来,转过脸盯着张幼柏:“还是说……在你心里,你们燕大人不仅因为中毒变成了一个白痴,还是个心脏脆弱到不行的懦夫?”

      她明明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张幼柏却觉得,徐桢仿佛在用嘲讽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他莫名其妙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浑身像被细小而尖锐的冰凌子刺出了无数个孔洞,那样的寒凉并不刺骨,却让他忽觉头皮发麻——被人看穿了一般的悚然。

      张幼柏咽了口唾沫,脑子里掠过无数的言语,却没有找寻到合适的措辞来为自己辩解。待他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后脑一凉,抿了抿唇,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我不是……我是说——”

      徐桢依旧维持着那样的笑容,歪着头看着他,嘲讽的表情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明显,甚至大有往不耐烦的方向发展。

      张幼柏这下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到该如何为自己反驳,嘴唇一瘪一瘪的,急得眼里的水光骤然堆积打转,似乎眼皮一眨就要被挤落了。

      见状,徐桢立刻换上了嫌弃脸:“张幼柏,要是这个时候你掉眼泪,我就嘲笑你一辈子。”

      闻言,张幼柏一抽鼻子,撅着嘴,下巴绷得死紧,一双手又放到了膝盖上,紧握成拳,露出的关节都攥得泛白——这是硬生生把眼睛里的眼泪给憋回去了。

      一旁的燕谌扶额叹了口气,颇为头疼地出言缓和气氛:“都行了。鹤文,徐护卫说得没错,我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而且……究竟为何会再次毒发我自己心里也有数,此事的真正原因,我也有权利知晓。”开解完张幼柏,他又转向徐桢:“徐桢你也是,鹤文才十五岁,跟他计较什么?”

      对燕谌这稍显轻巧的责备,张幼柏没有作声,徐桢却重重哼笑一声:“他十五我十六,不过一岁之差,为何不能计较?”

      这下轮到燕谌噎住了。

      他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儿。本想说徐桢已然及笈,可鹤文还远未及冠,想了想,这理由着实站不住脚,索性闭嘴吧。

      于是——

      燕谌十分平静地朝她微微颔首:“既然你愿意带着我和鹤文一起前去,那咱们商量一下相关事宜吧。”

      张幼柏怔了怔,随后有些崩溃地大喊:“燕大人!您怎么能就这么回避问题呢!?”

      被部下这般质问的燕谌,对着张幼柏摆出了苦哈哈的脸:“因为……她说得真的很有道理,我没有办法反驳啊……”

      眼看这两人将话题越扯越远,徐桢心里越发烦躁。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不耐地屈起食指叩了叩桌面问:“我说你们两个,为了这个事情想讨论个子丑寅卯来,到底还想不想去调查民生了?”

      燕谌没有犹豫,转回脸来十分平静地回答:“肯定想去的。”

      徐桢没好气地抿抿嘴角,转而又将视线投向张幼柏:“……那你呢?”

      张幼柏显然还处在刚才的委屈情绪里,一个字都不想说,只是巴巴地点头。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某些情绪,徐桢轻轻挑了挑眉,却决定对此不予置喙,而是语气略显强硬地决定道:“既然如此,那么就是三人一同前去。时间还是比较紧迫,但我们也不能乱来。今日燕大人身体抱恙,我们就在客栈休整一日,明日再出发。”

      说完,她又看了张幼柏一眼,而后者却是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兴致不高地低着头。

      徐桢心里笑了一下,却也没有点穿对方,亦或是主动去与他和好的意图,只是最后说了一句:“那么我就先回屋去了,待晚间用饭的时候我会再过来的。”说完便起身要走了。

      待走到燕谌房间的门口,还未开门她却停下了脚步,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折返回来。

      见徐桢又走回来,张幼柏整个人都打了个颤,心中一抖,以为她又要开口说他两句,却没想到——

      “对了,我还得把食盒拿下去还给店家,晚膳的话……是我等会儿下楼的时候顺便就点上,还是拿份菜单上来,你们自己看?”

      张幼柏一下子松了口气,却又有点小失落。

      他也不是不明白徐护卫说的话有道理,只是他自幼无父无母,从小被大理寺卿沈昼捡了去,在大理寺被养大,又跟着燕谌办了四五年的案子,燕大人对他而言像是兄长,教会了他许多东西,可徐桢对他来说,除了会和燕谌同样教导他,有时候还很照顾他,感觉更像是……家中的长姐。

      方才那段对话,明明只是无关痛痒的事情,张幼柏却忍不住闹起了别扭。

      他知道徐桢说得是对的,但是现在——至少这几天,他不想和她说话。

      ——————————

      在客栈休整了一天过后,翌日清晨,燕谌便等在屋内,待另外二人一同来他屋里用早膳。

      然而,徐桢来寻他的时候,他问起张幼柏的行踪,却得到了他并不在自己屋里的答案。

      “不在自己屋里?”燕谌露出些微讶异的神情,反问道。

      徐桢点了点头:“经过他屋子的时候没听见里面有脚步声,过去敲门也没人应。”

      燕谌觉得有些奇怪,可因为早膳已经上了桌,便让徐桢先坐下吃饭,自己下楼去找人了。

      可他半路上遇到从后面马厩回来的老齐,问了几句后才知道,张幼柏一大早便下去,躲到那马车里头等着了。

      燕谌沉默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和老齐道了声谢,便折返回楼上了。

      徐桢见他一个人回来,对张幼柏到底怎么回事也猜了个七八分,知道这小子多半还是为了昨天的事情闹别扭,于是看着燕谌,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坐下吃饭吧。”

      本还站在门口,对于要如何告诉徐桢张幼柏不来跟他们一块儿用膳而窘迫尴尬的燕谌,此时此刻松了口气。

      但是显然他的部下并不会让他好过多久——

      两人用完膳后,徐桢便回屋再稍稍收拾了一下,燕谌也同样稍作休整,随后便下了楼。

      一出客栈,二人就见到老齐驾着马车等在外头,马匹还百无聊赖地踢了踢马蹄,吐了吐气。

      目前为止都还无事发生,直到燕谌掀开门帘,看见张幼柏坐在车厢最靠外的这一角落里,两手抱臂板着脸。

      正要往里钻的燕谌,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很久,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往里走。

      徐桢站在马车旁,见燕谌弓着背停住了,忍不住皱了皱眉,拿起身侧的佩剑,用剑柄戳了戳他的小腿:“燕谌,你在干嘛?怎么还不坐进去?”

      “啊,我……没、没什么。”被催促的燕谌有些手足无措,转过身去看了她一眼,支支吾吾了半天,直接含糊过去了。

      然而他依旧没往里走,仍旧站在原处,躬着身子探进车厢半个脑袋,一手掀着车帘,一手则有些苦恼地挠着额角。

      还等着的徐桢这下是真觉得不耐烦了,抿了抿唇,一皱眉,直接把佩剑卸下来,握着剑鞘将剑身一转,剑鞘的一面直接呼到了燕谌的屁股上。

      燕谌一个激灵,下意识便直起身,已经伸进车厢的半个脑袋直往门框上磕,幸好有个发髻做垫背的,才没让他的脑袋直接撞上去。

      燕谌着实有些哭笑不得,把脑袋缩回来再站直了身子,转过去对着徐桢道:“你往哪儿打呢?”

      徐桢毫不在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腿边让燕谌靠边站,一边往上跨一边道:“你不肯坐进去,屁股还撅这么高,不就是想让我打一顿么?”

      燕谌语塞,一转头正要继续辩驳,就见徐桢已经头也不回地钻进去了。

      他心里头一震,生怕两人在里面打起来,当即也掀起车帘——不料,车厢里风平浪静,徐桢甚至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直接坐在了张幼柏对面那一边座位的正中间。

      燕谌稍稍放下了心,然而一坐进去,又觉得如坐针毡——这气氛着实是太过奇怪,他是真的有点儿呆不下去……

      可三人已经说好了要去西北边的村子看一看的,总不能这会儿临阵脱逃吧。

      于是,这还是头一次,前室驾车的老齐率先开口问车厢里的三个是否准备好了,能否出发。而这一路上,也是非常难得的没有一人开口,整个路程一片死寂。

      直到老齐将车马停在了距离西北地区有些距离的某处驿站,燕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第一个从车厢里蹿了出去。

      这速度,看得外面坐着的老齐也是一阵心惊胆战:“燕大人!老奴车还没停稳当呢!”

      燕谌站在马车边,苦笑道:“无妨,无妨。”

      徐桢就这么看着他往外蹿,无奈地撇撇嘴,又看了对面张幼柏一眼,见他也没有现在就下车的意思,便起身也跟着燕谌下了车。

      而她脚一沾地便径直往前走,没等燕谌跟上来,更没等张幼柏下了来——这小鬼头正跟她闹着别扭呢,估计这会儿也是不太想跟她打照面,索性她先往前走几步,跟他拉开距离。

      这下又轮到燕谌为难了,跟上去也不是,留下来等张幼柏也不是。好在后者很快便下了马车,让他松了口气。

      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对着张幼柏说了一句“赶紧跟上去吧”便朝着徐桢离去的背影加快了脚步。

      毕竟是前往不怎么富裕的地区,三人的穿着打扮虽算不上雍容华贵,但和当地人相比较仍旧是格格不入。因此三人先想了法子换了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将自己原先身上的衣服放回到马车上,再徒步前往那位面铺大爷所说的地方。

      在还未真正见到西北地区的状况时,徐桢三人还以为百姓应当只是吃不饱穿不暖,却没想到——

      刚一迈入那片土地,他们便察觉到了此地不同于城内繁花似锦的死寂气息。

      死气沉沉,毫无生机,进了村子没几步路便有村民路过,瞧着骨瘦嶙峋,眼珠混浊不堪,目光涣散得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再往里走几步,便有一人饿得昏倒在路旁,还没等徐桢三人上前将其搀扶起来,村民便如同僵尸一般,将三人推开后猛地涌上来。

      就像成群的秃鹫分食腐肉,那昏倒在路边的人一眨眼便没了踪影,不知被那群饥不择食的村民带去了何处。

      事情发生得太快,也太骇人,从来都生活在汴京这般富庶之地的徐桢一行人面对这样的情形,别说目睹,就连想象都不曾有过。三人震惊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指尖也冷到颤抖,甚至都忘了去阻止,又或者说,不敢上前去阻止。

      那些人已然失去了理智,他们甚至毫不怀疑,如若方才他们真的冲上前去,此时此刻丢了性命、被投入油锅的,指不定就是自己了。

      三人之中反倒是徐桢先从震惊的情绪里抽离。她咽了口唾沫,却对喉口处的滞涩之感毫无作用,开口时的嗓音听着也是喑哑干涩:“……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说完,她也没等那两人回答,面色沉重地继续往那村落深处走去。

      燕谌此时此刻驻足在原地,也是一脸凝重。

      方才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直到现在他的耳边还能清晰听见自己震如擂鼓的心跳。

      但是现在没有时间让他整理情绪。

      燕谌抿了抿唇,转头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张幼柏说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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