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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 单枪匹马 ...

  •   虽然此时天色正是红日当头,但是由于燕谌出了些小意外,徐桢便和张幼柏都在客栈内歇息。

      她平躺在床上,听见外头传来的一阵小跑的脚步声,以及隔壁骤然响起的暴怒声,原本全身心都在放空的徐桢,忽而将视线往门口瞥了一下。

      然而她也只是笑笑,随后便收回了视线。

      要说先前她对燕谌的心思一丁点儿都没察觉到,徐桢只能说——那肯定是骗人的。

      她只是觉得他的念头还没有强烈到会说出口的程度罢了。

      可没想到,张幼柏这个傻小子,居然趁着燕谌昏睡不醒的时候想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他是不是不知道那人其实很早就醒了?

      思绪及此,徐桢叹了口气。

      这小子真是差点儿给她整出个烂摊子来。

      两人之间原本只是最简单的同僚关系,现在这层窗户纸虽然还没被捅破,但是张幼柏这货……已经把那张纸揭下一个角了。

      徐桢从床上坐起身,翻身下床。

      希望之后见到燕谌的时候,他还能以平常心和她相处。

      不过现在……燕大人身体不适卧病在床,她虽只是个护卫,去一趟府衙会会刘知府,应该是可以的吧?

      于是,在征求了燕谌的同意后,徐桢孤身前往了府衙。

      原本徐桢提出要独自一人去会会刘裎的时候,张幼柏还有些担心——毕竟这个刘知府不仅仅只是个和兖州这群富豪乡绅沆瀣一气的老狐狸,就那一见面就给燕大人一个下马威的嘴脸,这家伙看见徐护卫一名女子……指不定还要如何为难她呢。

      结果燕谌像是早有预料。在徐桢为了此事来寻他的时候,还未等她提及这些,燕谌就道:“在面对刘裎的时候,你想要如何便放手去做,不用有所顾忌。”

      言外之意便是——如果刘裎为难她,她不必考虑旁的,该如何回击便如何回击。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徐桢走之前还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张幼柏目送徐桢离开燕谌的屋子后,转而担忧地询问燕谌:“燕大人,您不担心徐护卫会得罪刘裎吗?”

      不料,燕谌看他一眼,笑道:“这不是必然的吗?有什么可担心的。”

      “啊?”张幼柏着实听不太懂燕谌的意思,“那、那您还让徐护卫一个人去!?”

      燕谌闻言继续笑道:“既然我们在调查这群人,那么得罪他们便是迟早的事。”

      更何况就算徐桢今天去试探刘裎的时候,真说了些什么让他不高兴的,那也能反过来告诉对方,他们有足够的底气。

      因为是独自前去,徐桢便想着不要再麻烦老齐了,索性一人步行前往府衙,顺便也能体察一番兖州的民情。

      反正今日因为燕谌出了些小意外,案情的调查已经暂停,再怎么着急也没办法有新的进展,徐桢决定一路悠闲地逛过去。

      虽然她和路过的人一样,看起来都是一副十分悠闲的模样,可徐桢的淡然目光中却暗含着一丝锐利。

      街市上熙熙攘攘,路边摊贩叫卖声也是不绝于耳。摊位上问价购物之人尽管也有讨价还价,可显然,这些人付钱的时候也算爽快。

      而且……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生活似乎过得挺富足,从这些百姓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因为苛捐杂税而生活困顿的痕迹。

      相反,如若不是自己亲眼目睹藏在金宅密室内,那几份价值惊人的交易记录,徐桢要险些以为,这兖州赋税繁冗一事是谣传。

      毕竟从她身侧经过的百姓,个个都是温饱之态,又怎是不堪赋税重负的穷困之人能够拥有的面貌。

      而且最奇怪的是,韫玉在兖州所行之事虽为偷盗,可她却干的是劫富济贫的活——难不成她本事大到这般地步,以一己之力,直接拉高了那么多老百姓的生活水准吗?

      怎么可能。

      这状况,光是看肯定是得不出别的结论了,徐桢觉得还是得去找个人问问。

      于是她又观望了一番,视线在几个摊贩之间逡巡来回,最终停留在了最为面善的一个卖面条的老年人身上。

      徐桢瞥了一眼坐在这面条铺子里用饭的客人桌上摆着的面条,感觉卖相还不错,而大清早的因为要赶去金府,她只跟着燕谌和张幼柏在路上随便吃了点,现在似乎确实是有些饿了。

      不过现在还不行。

      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

      徐桢向着府衙的方向加快了脚步,约莫又走了一刻钟的时间,终于站在了府衙外。

      她神情平静,眼底却流淌着一抹严肃之色,抬头看着兖州府衙的门面——正门大敞着,从外面往里看,还能瞧见里面有人在洒扫庭除。

      徐桢甚至能清晰地听见,院中人手中的扫把掠过地上落叶时,发出的窸窣声响。

      清晨时分她被燕谌喊出屋子的时候,并未见到那名前来传话的小厮的正脸,只瞥见了对方的背影和一个略显模糊的侧脸。

      徐桢虽对自己的目力十分有自信,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无法断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从刘裎手下人里精准地锁定此人。

      她抿了抿唇,并未在府衙门口站立多久,深吸了口气便抬步往里迈。

      她的目光貌似随意地掠过庭院内打扫的所有人,却是刻意在每个人的身上都做了停留,仔细地对各人的身形作了辨别。

      可这些人身上穿着皆是统一样式,饶是再细致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挑出特定的人,那也是难于登天。

      徐桢皱了皱眉头——又或者……那名传话小厮并不在其中,另有其人也未可知。

      她也不再多犹豫,上前随便拉了个人就问道:“请问……你们刘知府今日是否当值?”

      那人似乎是没料到自己会突然被拉住这么问,一脸惊愕地抬头望着徐桢,眼底似有慌乱。

      徐桢见状,心里有些奇怪,面上却不显,只是平静地又问:“若是刘知府在的话,能否麻烦你进去替我通传一声?我有重要的事想请教他。”

      对方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随后磕磕巴巴地答:“刘知府……今日当值。小、小的替您进去通传一声。”

      说完,他便有些慌张地跑了,像是要从徐桢的视线范围内挣脱逃跑一般,看得徐桢疑惑地皱起眉头,又眯起双眼,打量他的背影。

      这人看着不是很高,瞧着像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眼神和徐桢对上的一瞬间,徐桢清晰地看见他似乎脸都白了。

      怎么这少年感觉看见她很心虚呢……?

      她下意识便觉得不对,趁着他还没跑出去几步,当即便出声叫住他:“哎——你先等等——”

      那少年立刻刹住了脚步,僵硬在原地,生硬地慢慢转过身来:“您、您还有何吩咐?”

      徐桢眉梢轻挑,旋即缓慢踱步上前,绕着那名少年走了几圈之后,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好意思啊,刚刚看错了,把你认成别人了。”

      少年听完,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神情流露出了一瞬间的惊恐,却又迅速将那惊恐压了下去,对着徐桢赔笑道:“那您……要是没有别的吩咐,小的现在替您进去通传。”

      徐桢笑得亲切,对着少年点了点头。

      那少年此时此刻像极了惊弓之鸟,却为了掩饰住自己的慌乱,强行摆出一副平静的表情,转过身,快步往内府走去。

      而徐桢站在他后方不远处,目光紧锁他的背影,心里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趁着少年进去通传的间隙,徐桢站在这前院里打量了一圈府衙的布置。

      看起来很是简单朴素,从这儿也瞧不出什么。

      不过一想也是,就算刘裎真的和金琅那些个富户一道从这赋税中动了些手脚,也不可能拿这钱来建设府衙吧。

      要是有机会……能去刘裎府上仔细查探一番就好了。

      正如此想着,那名前去通传的少年便小跑着回来了,在徐桢面前停下的时候还有些气喘吁吁,可回话的姿态却是低微得端端正正:“大人,知府大人说手上还有些事情在处理,请您稍待,只需一时半刻便好。”

      说完,他稍稍抬起头,战战兢兢地抬眼瞧她,像是在观察徐桢的神色变化。

      而敏锐如徐桢,自然是没有错过这少年的举动。

      她神情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也不多作停留,只是应了一声便道:“嗯,我知道了,你去吧。”

      也许是从徐桢的脸上没有捕捉到任何不悦之色,少年显然是悄悄地松了口气,随后向她行了礼退下了。

      徐桢早便料到自己会在刘裎这儿吃闭门羹,但是她也不急,稍稍等一会儿也无事。

      不过这个刘裎还真是……就算是让她等,居然连个座都不给,也不说让人请她去个地方坐着等,到底是下大理寺的面子,亦或是觉得她是名女子,就算是燕谌的贴身护卫,刘裎也不把她放在眼里呢?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徐桢觉得这事儿都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看了眼周围,见无处可坐,便瞅准了那值房门口的台阶,狡黠一笑,迈步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最下面的那级石阶上,从衣裳里取出了早晨和燕谌二人一块儿坐车时还没吃完的第二块葱油饼咬了起来。

      吃的时候她还故意落了些脆饼皮下来,掉在刚刚被打扫干净的石板路上。

      虽然有些对不起这些清扫的人,但若是把人引过来聊天弄出大动静,谁知道这刘裎会不会罚底下人的俸禄呢。

      这些年轻人本来俸禄就不多。刚才一路走进来见到的那几个洒扫的少年,穿的鞋子都磨得表面有些脱线了也不舍得换,若是再被扣了俸禄,那这个月恐怕是要吃不上饭了。

      而她葱油饼啃了没几口,便有一个还在扫落叶的少年跑过来,一脸为难地道:“大人,您能不能……换个地方吃东西?”

      徐桢故作无辜地抬头,嘴里还塞着一口饼:“为啥?”

      长相清秀的少年苦恼地挠了挠头,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出了口:“知府大人……不让人在这儿吃东西。”

      徐桢闻言,抿了抿嘴,又嚼了几下,可怜巴巴地举着饼,道:“可是我早上没怎么好好吃饭,现在觉得饿了,怎么办?”

      少年愣了一下,苦恼地挠了挠头,好像真的在思考该如何解决。

      而徐桢见他犹豫便趁热打铁:“而且你们刘大人现在还在办别的事儿,我也不知道哪儿能坐着等,顺便还能让我吃个饼,那我只能坐在这台阶上等着了,不是吗?”

      被这么一反问,那少年顿时窘迫起来,抓了抓后脑勺,抬头看了眼自己凑过来的同僚们,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一个字,只得拉着同僚转身便走。

      见没法让徐桢从那台阶上下来,几名少年离远了些凑在一处,脑袋挤在一起商量着该怎么办。

      徐桢见状,嘴角微微上扬,见他们看过来,又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葱油饼。

      这会儿,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这饼在怀里捂了这么久,虽然吃的时候还有碎屑往下掉,但是这口感实在是不敢恭维,表皮又冷又硬,里面又凉又软,真不怎么好吃。

      她撇了撇嘴,但在这种时候却也不好表现出自己嫌弃的样子,只能立刻收起自己的真实情绪,转而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望着那几名少年的方向。

      那位最先上来劝说她的清秀少年似乎是这群人里领头的。几人商量过后,便是他首当其冲,再一次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徐桢以为是他们想好了说辞,又准备前来说服她。然而那少年走到她身边,向她揖了一礼后,便径直往她身后的值房内迈了进去。

      而正如她所料的那样,他们没法说动自己,便直接去找刘裎来和她对峙。

      简直是正中她下怀。

      只是这几个孩子竟然这么快便放弃交涉了,倒是令她有些意外。

      不过演戏还得演全套。

      徐桢盯着手里已经彻底凉了的葱油饼,咽了口唾沫,听见身后传来颇为急促的脚步声,一咬牙,两眼一闭,张嘴又是一口下去。

      而下一刻——

      “哎哟,徐护卫啊,您……”那出声的中年男子先是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随即又小跑两步绕到她身侧,“您怎么坐在这儿吃东西呢?”

      说完,徐桢便对着他抬起头,口中还在不断咀嚼,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盯着他瞧。

      许是觉得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不对,刘裎清了清嗓,笑了笑,说:“您、您说您坐在这儿吃,那多不舒服啊……地上凉,您跟我进去,进去。我再让底下人给您泡杯茶,您就着茶水一块儿吃,不是更舒服点儿么?”

      徐桢对着他笑了笑,立即站起身来,嘴里的那口饼也已经咽了下去。

      “咦?您事情办完了?”她笑眯眯地问,“您一直不出现,我还以为是咱们大理寺办错了事儿,让人不待见咱们呢。”

      燕谌说的,她想要如何便放手去做,不用有所顾忌。

      而此言一出,刘裎听得汗流浃背。

      他一边赔笑,一边抬手摸了摸额角渗出的汗,尴尬道:“啊……哈哈,那哪能呢……”

      说话间,刘裎忍不住抬眸瞥了一眼徐桢——上回这女护卫跟着燕谌一块儿来的时候,明明呆在一旁一言不发,还以为只是块关键时刻给燕谌做挡箭牌的无用背景板,那日那般厉害地点出他们府衙查案时的错处,他也一直以为必定是燕谌事先交代她的,没想到今日一见……竟然也是个狠角色。

      但是换句话说,她既然敢这样说话,那其中必定有燕谌的授意,若非有人撑腰,这个小丫头片子绝不会如此。

      徐桢依旧十分冷静,眼神微微向下注视着比自己稍稍矮了一截的刘裎,笑了笑说:“知府大人别误会,今日前来拜访,我虽然已经事先征得了燕大人的同意,但却是我自己要求前来的。”她稍作停顿,嘴角虽然挂着笑,眼底却像是有利箭蓄势待发:“是我个人有些事情想要请教您,若是多有冒犯,您可别把这账算在燕大人头上啊。”

      言外之意,她刚刚那夹枪带棒的话,每个字都是出自自己的意愿,跟燕谌半点关系都没有,要算账找她算,别找不相干的人出气。

      话虽如此,徐桢却很清楚,像刘裎这样的人,就算她这么说了,他还是会把这笔账记到燕谌头上——毕竟大理寺得罪不起,而一个大理寺少卿,稍稍运作一番,在他面前也如同沧海之一粟,一捏就能碎成齑粉。

      就算燕谌是官家面前的大红人,强龙却难压过地头蛇。

      只是……他们好歹也是顶着大理寺的名义,也不能让对方太过猖狂不是?

      “哈哈哈……徐护卫说笑了……”

      刘裎被她说得更是背后发毛。这黄毛丫头怎么跟长了双火眼金睛似的,连他在想些什么好像都看穿了一样。

      他现在觉得,那几日三人刚到兖州府衙的时候,徐桢对韫玉一案提出的质疑,应当不是燕谌在背后事先教她那么说。

      这疯丫头……恐怕无论有没有燕谌撑腰,她都会这么牙尖嘴利。

      徐桢看了他一眼,也清楚此人心中恐怕现在正一边烦躁自己的棘手,一边偷偷腹诽心谤,还骂她是个疯子。

      但她并未在此多作纠缠,而是直截了当道:“刘大人,不是说让我进去吃饼,还要给我泡茶么?您不给我带路吗?”

      这话一出口,不光是刘裎,就连刚才进去给他报告的清秀少年都听愣了。

      但刘裎到底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立刻恭恭敬敬地笑着,作出十分卑微的姿态,半弯着腰,摊开一只手掌往身侧划去:“哎嗨嗨……您请您请。”说完他还转过身去,指使那名清秀少年道:“快去,给徐护卫泡杯茶去。”

      少年怔了怔,随即回过神来,认真应下后便退出了值房。

      徐桢跟在刘裎身后一路往里走,来到了上回他们几人一块儿议事的屋子。

      上次因为是跟着燕谌一起来的,因而她和张幼柏都坐在下位,而燕谌与刘裎都坐在上位。

      徐桢知道这一次不请自来,刘裎必定会让她和自己平起平坐,毕竟她这回虽然嘴上说是私下有事要请教,实则因为自己是官家下了圣旨给燕谌配的贴身护卫,依旧代表了整个大理寺。若是刘裎坐上位她却坐了下位,那对前者而言就是要掉脑袋的事儿了。

      但是徐桢是什么人,这种时候不整他一下,那她就不是从徐家门出来的儿女。

      她面不改色,心里却早早笑开了,只是绷着一张脸皮,径直往下座走,正要一屁股坐下,就听见刘裎发出颇为惨烈的呼喊:“哎徐护卫!——”

      徐桢立马看过去,就见对方白着一张脸,五官几乎要扭曲成一团。

      或许是觉得这么高声喊叫有失礼节,刘裎收了收自己惨不忍睹的表情,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指着上座的方向道:“您等等!今日您得坐这儿,可不能坐那儿啊……”

      徐桢故作一脸不解,人又要往下坐:“为什么?上次来的时候我就坐这儿,这里挺舒服的。”

      刘裎又是一声惨烈地嚎叫:“不成!不成啊徐护卫!”

      对面这叫声实在太折磨耳朵了,徐桢只得站直了身子,忍不住抬手挠了挠额头,皱起眉头颇为头痛道:“为何不成?”

      见她似乎没有再要往下坐的意图,刘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苦笑着解释说:“今日燕大人不在,您就得坐上座。不然……不然,下官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开什么玩笑,这小妮子虽然只是个燕谌的跟班,但好歹也是圣上钦点的贴身护卫。她今天来了,不管怎么说,就是代表了燕谌和大理寺,要是真让她一屁股坐下去,那传到上面那位的耳朵里去,革职都算轻的。

      见到刘裎被吓成那副德行,徐桢也不准备继续恐吓他了。更何况对方都说得这么直白了,她若是再在此事上纠缠不清,就显得过于刻意了。

      只不过做戏得做全套——徐桢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是我孤陋寡闻了,刘知府,对不住,对不住。”

      闻言,刘裎像是松了口气,闭起眼擦了擦额头的汗,面色总算是比刚才好看了几分:“……无妨,无妨。”说完,他又笑道:“您赶快坐,坐……”

      只是那笑容看着……有些勉强。

      徐桢瞥了他的脸色一眼,心里已经忍不住笑开,面上却不显。

      刘知府,可得撑住了啊,后面还有更刺激的事儿等着你呢。

      徐桢心里暗笑着,险些将幸灾乐祸写到了脸上。

      或许是被她一见面时候的一套连招打了个措手不及,刘裎并不敢多怠慢。在她和刘裎闲聊之际,才不过寥寥几句,那名前去泡茶的少年便将茶水端了上来。

      徐桢暗自冷笑,表面却是春风和煦,似乎和刘裎之间是一派祥和。

      而也正是因为这几句闲聊,刘裎从一开始的紧绷,渐渐放松了警惕,甚至以为徐桢真是有什么私事来请教自己的,完全没有考虑到他和徐桢本就认识不久、接触不多,哪有什么劳什子的小事能来问他。

      于是他无知无觉,自发地往徐桢的坑里跳:“徐护卫方才说,有些私事要来请教下官,不知是何事啊?”

      本来以为面前此人也和金琅一样,是狐狸一般精明的人物,徐桢还在盘算着要怎么才能将事情十分自然地问出口,又能打对方一个始料未及,然而刘裎这一问直接正中她下怀,着实是让她出乎意料了。

      徐桢顿了顿,随即笑道:“哦哦对,刘知府不问我都差点忘了。”

      此言一出,刘裎更加觉得,徐桢问的肯定是一桩无关痛痒的小事。

      然而——

      徐桢将手里的盖碗轻轻放下,碗托与木桌相碰,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我就是想来问问刘知府,您和金员外之间,是否是相交甚笃的好友?”

      语气轻巧且自然,听着像是在询问对方的近况如何,可这询问的内容却并不若嘘寒问暖般温和。

      才松了劲没多久的刘裎,此时此刻再一次体会到了汗流浃背,遍体生凉的感觉。

      他怔了好一会儿,心口始终在震颤,等到徐桢的眼神扫过来,他才想起来要说些什么,于是陪着笑脸,打着哈哈道:“呵呵呵……徐护卫,您这……可真会开玩笑。”

      或许是真被徐桢问得吓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刘裎又是顿了好一阵,连带着脸上的笑也差点没有维持住,随后才尴尬生硬地问:“徐护卫,您、您何出此言啊?怎会认为……下官与金员外相交甚笃?”

      徐桢的手指碰了碰桌上的盖碗的碗托,像是被他问住了似的,抬起头一脸的疑惑:“今日一清早,难道不是刘知府派人来通知燕大人,金府昨晚当值的两名侍卫要被遣出府去了么?”

      刘裎的脸上闪过一抹慌乱,但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他甚至做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笑着说:“今早?别说下官未曾派人出去传递消息了,连您说的这件事,下官也是才知晓啊。”

      闻言,徐桢倒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而她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笑意,垂眸应道:“哦哦。”

      刘裎见她如此,只是简简单单应了两声,甚至没有多说,心里更加慌张。

      他总觉得徐桢定是看出了些什么端倪,于是身体前倾了几分,像是十分迫切地和她解释道:“徐护卫,您别误会啊,下官真的和金员外不甚熟络,只是偶尔去民间巡访之时会碰巧遇到,往大了说,也不过是点头之交,那可及不上相交甚笃的程度啊……”

      徐桢低头拨弄着盖碗里漂浮在茶汤上的茶叶,又是“嗯”了一声,却依旧没有多说一个字——她先前看金琅那家伙这么干,已经想这么做很久了,而今天恰好给她逮到了这么个机会,用来给面前的这位施加一些精神上的威压。

      看她一直不发表任何意见,刘裎忍不住咬了咬下唇,主动开了腔:“徐护卫,下官斗胆一问——不知韫玉此案,燕大人处可有何进展?”

      拨弄茶叶的动作一停,徐桢唇角几乎要忍不住翘起来了。

      这刘裎……还真是沉不住气。

      她今天过来,寻找早晨那名传话小厮只是其次,重点其实是要试探刘裎在韫玉一案上的态度。

      她讶然抬头望着刘裎,反问他说:“此案可不简单,其中细枝末节属实复杂,进展虽有,却也不大。刘大人看着……似乎对抓捕韫玉一事有些心焦啊?”

      刘裎再一次噎住,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只觉得隐隐有些头疼,思忖了许久才尴尬地笑道:“哈哈哈!……那这不是,兖州的这些富户一直催促下官尽快破案,下官这也是有些顶不住压力嘛。”

      听了这话,徐桢眉毛一挑——这算什么?对她刚才询问他和金琅之间是否来往过密的一把回马枪吗?

      虽是听出了刘裎的意思,不过徐桢并不准备接招,甚至把这话给顶了回去:“哎呀……刘大人呐,不管怎么说,您好歹也是掌管兖州大小事之人,可不能脾气太好太过心软。”

      让这帮乡绅拿捏了去,那可不能够啊。

      这半句话徐桢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刘裎必定是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同理,他们来到兖州既然是代表了大理寺,那必然不可能让他一个地方官骑到头上来。

      刘裎这下子怔住了。他没想到徐桢一个年方二八的丫头片子竟然如此强硬,愣了一会儿后,立马回过神来,干巴巴地笑道:“呵呵呵呵……徐护卫所言极是。”

      方才自己也只是浅浅地点了徐桢一下,结果被对方反过来戳了脊梁骨,刘裎觉得自己这在官场混迹的十多年,当真是白过了。

      寥寥几句,徐桢已经将自己想要了解的情况全数摸清了,然而面前这盏茶还未喝尽,她若是此刻便离开便有些刻意了。

      反正那半个饼已经下肚,也不是那么饿,索性就多呆一会儿,探探旁的事情。

      她想起方才自己在来的路上看到的百姓,便又问了刘裎一些黎民生活相关的事,得到的答案也同样是自己看到的那样——布衣白丁皆富裕,于兖州安居乐业。

      但这显然与韫玉劫富济贫的动机相悖。

      不过徐桢并未多问,又随意寒暄了几句过后便起身离开。

      她心知肚明——

      这位早已与那群富户同流合污的知府大人,于此事,又怎会如实相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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