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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 面冷心热 ...

  •   回到客栈,张幼柏背着燕谌回客房,而徐桢则是打头阵。她替两人开门后,本想着喊店小二帮着打盆水来,又怕这客栈内的人也被金琅给买通,索性亲自动手,打了盆温水来。

      张幼柏忙前忙后,又是替燕谌脱鞋,又是替他盖被子,还很是小心地将窗户开了一条缝,生怕屋内风进得多了寒气太重。

      此时此刻的燕谌的屋内虽然非常需要通风,但是也得注意一些,不能让他身子受凉。

      见徐桢将水端来,张幼柏立马接过,开始着手替燕谌擦拭脸颊和脖颈。而徐桢也明白张幼柏的细腻心思,一来是男女授受不亲,二来,她也万万没有替非亲非故的男子擦身的道理,这帮着擦脸擦脖子的事情自然得由他来做。

      只是这种时候,徐桢作为燕谌的护卫却也是一刻不能离开——毕竟他们不能保证,那背后要灭口燕谌之人还会不会再次下手,这种时候总是多小心一分便周全一分。

      徐桢的双眼始终盯着窗外,耳边除了脸盆内微微翻覆的水声,还有着客房外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与说话声。

      她的目光一刻也未曾挪开,嘴上却轻声问道:“张寺正,你们燕大人的毒……连味觉和嗅觉都会受到影响吗?”

      张幼柏闻言,抬头往徐桢的方向看了一眼,手上才替燕谌擦完脸和脖子,正要将巾帕放回水盆里搓洗一下,这会儿则停了下来。

      略微一顿,张幼柏叹了口气,这才将手里的帕子丢进了水盆里,一边搓洗一边道:“不止是味觉与嗅觉……自从中毒后,燕大人的五感都受了些影响。原本他和徐护卫你一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光是案件中的细节,就连平日里身边人的细小改变,他都能从中推知许多事情。可是现在……因为体察不到这些细节与改变,他查案的进度就慢了很多。本来圣上透了些许风声,在调查贵女案的时候便欲在提拔沈大人的同时,让燕大人接替沈大人大理寺卿的职位,可现在……”

      他说了那么一大堆惋惜的话,徐桢仿佛完全没听见后面那么多感叹,只捕捉到了最前面的那几句重点:“怪不得……我还觉得奇怪,这银杏叶泡水,气味虽谈不上浓烈,但好歹也不至于一点儿都尝不出来。若是他五感都出了问题,那就说得通了。”

      没想到徐桢的侧重点竟然在这里,张幼柏噎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徐护卫,我说了这么多,你竟然不为燕大人感到难过吗?”

      “啊?”徐桢看都没看他,只是一门心思盯着外面,“我为什么要难过?我俩非亲非故的,既不是我兄长,又更不是我父亲,说白了也不过就是上下级关系,他付钱,我办事。除了保住他的小命,我没有为了他每件事都操心的义务吧?”

      “可是!”张幼柏急了,“可是燕大人马上就要被提拔了,却遇上了这样的事!若不是飞来横祸,燕大人怎么会……”

      这时候,徐桢才舍得施舍给他一眼,但也不过是一瞥便立即收回了视线。

      “燕谌被圣上提拔,原本就是因为他的才能。之后他遭受此等变故,无法受到提拔,也是因为他的能力。”徐桢声线平静,不冷不热,却让张幼柏彻底愣住了,“如若圣上不顾旁人,硬是将他推上了这个位置,张幼柏,你可有想过,在其他人眼中已经德不配位的燕谌,会处在何种境地?”

      徐桢从来没有这样板板正正地喊过他的名字,头一次被她连名带姓地叫,张幼柏只觉得自己的脊背都一瞬间打直了。

      徐桢没有说出那个答案,可张幼柏已是心中有数。

      四面楚歌,就是唯一的答案。

      朝堂之上本就凶险万分,徐桢虽未涉足,却也能想见这权利漩涡的中心该是怎样的暗流涌动。这京城贵女一案,几名受害人似乎原本都该是参加秀女遴选的人选,幕后之人极有可能就是想着通过此举在官家身边安插自己的势力,而燕谌出手调查此案,或许正是因为挡了此人的道。

      如若真如张幼柏所言,中毒前的燕谌如此出色,那在他最为巅峰之时都遭此变故,那现在的他要是真成了大理寺卿,岂不是任人鱼肉?

      徐桢又瞥了一眼张幼柏的表情,知道这个真相似乎对他来说确实有点残酷,她还是有些心软了。

      她叹了口气,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与其让燕谌彻底孤立无援,还不如让他停留在原地。现在这样的情况,朝中的确会有人对此幸灾乐祸,但一定也会有一部分人同情燕谌的遭遇。而且……燕谌现在绝对不会是最大最招风的那棵树。圣上绝口不提让他提升官品之事,并不一定是件坏事。”

      张幼柏沉吟了一会儿,扁了扁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徐护卫说得有理。”

      徐桢闻言,笑看他一眼,又重新注视着窗外。

      而张幼柏看了看床上仍然处于昏迷不醒的燕谌,抬手挠了挠头,笑道:“徐护卫,我本来还以为你不大喜欢燕大人,现在看来……好像你也挺关心他的安危的。”

      站在窗口的徐桢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双手环抱在胸前,不耐地道:“我不喜欢他和关心他的安危,好像并不冲突吧?”

      “啊?”张幼柏被这么一反问给问懵了。

      徐桢无奈地又叹了口气,眼神迅速掠过床上躺着的人,随后又对张幼柏认真地说道:“张寺正,你听好了,我现在虽没有之前那么讨厌燕谌了,但是绝对不喜欢他。关心他的安危是因为我拿了那份钱就该正经办事。更何况,我虽然看他不怎么顺眼,但是也不至于放任恶人把他给整死。”

      说完,徐桢顿了顿,稍加思索,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是给人做工,那好歹做人最基本的道德我还是有的,而且保护他的性命也是我的职责。”

      “啊……”张幼柏看起来有些失落,像是自己期待已久的什么事情忽然落空了似的。

      “啊什么啊,”徐桢哭笑不得,“你脑袋里别老是装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街市上卖的那些个话本子少看些,有那时间不如帮你们燕大人多看看卷宗!真是的……”

      张幼柏张了张嘴,本想说一句“可是燕大人好像挺喜欢你的”,然而话到嘴边,他觉得以徐护卫的性格,多半不是回答“他喜欢我与我何干”,就是一脸嫌弃地骂“他有病吧”。

      于是,张幼柏还是闭上了嘴,免得莫名其妙被徐桢又说一顿。

      然而下一刻,张幼柏却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浑身一个激灵,满脸慌张地争辩道:“不是,徐护卫!我、我没看话本子!你可别乱说!”

      谁知徐桢冷笑一声,道:“来兖州的路上,你在车上打瞌睡,行囊里装着两本书,漏出了书角,封皮是浅蓝色的,你当我是瞎的?”

      张幼柏再一次闭上了嘴。

      人家都亲眼看见了,他若是再否认……那就不合适了。

      “又或者……”徐桢微微眯起眼,声线中透露出丝丝缕缕的威胁意味,“你是想说,那是正经书外头套了个不正经的书皮?”

      张幼柏立刻咽了咽唾沫:“……不敢不敢。”

      这哪有正经书外面包个浅蓝色书皮的。

      浅蓝色的封皮,只有街市上售卖的不知道哪个书生写的故事书、话本子。

      他可不敢拿包书皮的事儿开玩笑。

      徐桢扫了他一眼,一脸谅他也不敢造次的表情关上了窗,又转身走向房门处,说:“行了,外面我观察过了,没什么可疑之人,你们燕大人也需要休息,我先回屋了,你也早点儿回去歇着吧。”

      张幼柏点头如捣蒜。而徐桢在推门离开前,目光意味深长地掠过躺在床铺上的青年,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待徐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张幼柏这才叹出一口气。

      气息悠长,像是憋了半个时辰之久。

      “可是……燕大人好像……真的挺喜欢你的啊……”

      张幼柏心里有些难过,想着燕谌反正也还没醒,嘴里嘟嘟囔囔地就把心里的话都给说出来了,岂料——

      床铺上躺着的人忽然翻了个身,声音低沉地冷不丁道:“你也出去吧。”

      张幼柏直接吓得一激灵从床沿站起来:“……?!?!燕大人您醒着啊?!!”

      燕谌背对着他,眉头一皱,才睁开的双眼又是闭了一闭:“别大呼小叫的,头疼。”

      闻言,张幼柏抿了抿嘴,有些窘迫地“哦”了一声,端起床边的水盆,正要离开,又犹豫着停下了脚步,试探着问了一句:“燕大人,真的不要我……留下来陪您说说话吗?”

      毕竟……才刚刚被拒绝来着。

      “张幼柏,”燕谌这回喊得一字一句,很是严肃,“再不出去,下次查案你别跟了,我和沈大人说一声,你去替他办事。”

      张幼柏一听,不敢再在燕谌屋子里多磨蹭,端着水盆一个立正,说了一句“我马上就滚”,麻溜得一刻不停,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客房里。

      屋子里再一次安静下来,燕谌侧躺在床上,闭上双眼,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半翻了个身平躺,望着上方的床帐,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他知道徐桢对自己从来没有过那方面的想法,但当他真的从对方口中得知这一事实的时候,说不难受却是假的。

      燕谌无奈地抿了抿唇,抬手挠了挠额头,正要叹气,却听见自己的客房再一次被打开。

      他心下一惊,也顾不得自己才刚昏过一次,猛地直起上半身去看,却见到张幼柏探进来的一个脑袋,脑袋里嗡的一声,当即便四下寻找身边的枕头之类的物什,一边找还一边忍受着头疼和晕眩感,怒不可遏道:“我不是让你出去吗!?”

      张幼柏摆了摆手,颇有些慌张:“不不不燕大人!我说一句话就走!”

      燕谌停了下来,彻底坐起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叹气道:“……罢了,有话快说。”

      张幼柏对着他做了个打气的动作,一脸认真:“燕大人别灰心!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您一定可以的!”

      话音刚落,屋子里沉默了几秒,紧接着便是某人不管不顾地将自己方才枕着的枕头,气急败坏地朝门口的那个脑袋掷过去。

      “你小子——”

      然而外面人关门关太快,枕头直接砸在了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燕谌一腔怒火无处安放,只得无能地对着门口狂怒道:“等回了京城我就向沈大人上书!说你苦苦央求要跟他学习刑狱重案审核之事!”

      可惜,这一大串话根本没被张幼柏听进去,人已经咚咚咚跑远了。

      而燕谌因为这一通发泄,不仅头更晕了,还得捂着脑袋,强撑着病体去捡自己的枕头。

      折腾了好大一圈的燕谌,再度躺下的时候已是头晕眼花,失去意识前,脑海里只剩下六个字。

      真是……太难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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