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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 有惊无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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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徐桢正在自己屋内梳洗更衣,才刚将自己的腰封绑好,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她抬头往门口处望了一眼,一边让手上绑带系结的动作快了几分,一边高声喊道:“稍等——”
门外的人影便放下了手,安静地等在了原地。
瞧那身形似乎是燕谌,徐桢迅速整理好衣衫,又在铜镜前利落地梳了个高马尾,便转身去开门。
来人很是耐心地等在那儿,侧对着门口,眼神百无聊赖地盯着地面,似是在发呆,直到听见了开门声,这才抬起头来。
“燕大人,”徐桢出声唤道,“这一大清早的,何事?”
燕谌面色微沉,声线听着也不甚轻松:“金琅已经将那两名侍卫逐出金府了。”
此言一出,徐桢自是明白燕谌的言外之意——金琅发现了密室内的交易记录已然丢失,因而才迁怒于那两名侍卫。
只是……这才什么时辰?金琅动作也太快了……
而且……他这样做是不是显得过于心急了?
徐桢略加思索,一边跟着燕谌离开去往府衙,一边追问道:“你知不知道金琅将二人遣走的理由是什么?”
燕谌已然一脚踩上了前室,抬手掀开车帘,一直等着徐桢也进了车厢才放下手。
待两人坐定,早已等在车厢内的张幼柏探头往外知会了坐在前室的老齐一声后,燕谌才道:“理由很简单,说是昨晚金宅进了贼,藏宝阁里丢了东西。”
“这么简单粗暴?”徐桢闻言,不由得皱起眉来,“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偷了东西的人,那几张纸对他来说很重要么?”
燕谌听徐桢这么一说,也跟着蹙起眉:“的确,金琅此人应当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徐桢顿了顿,马蹄笃笃声不绝于耳,当即便抬头问道:“咱们现在是去哪儿?”
燕谌答:“兖州府衙。”
“为什么要去府衙?”徐桢眉头越皱越深,心里总萦绕着几分不安的情绪。
张幼柏即刻便道:“因为早上是刘知府派人来告知我们此事的。”
“刘裎?”徐桢立刻就觉得不对劲,马上掀开车帘对外面的老齐道,“齐叔,麻烦您改个道,咱们现在去金府。”
“好嘞。”老齐也没多问,当即便应了,手上马鞭一挥,不紧不慢地在前面的路口转了弯。
徐桢退了回来,张幼柏一脸不解,燕谌却是明白了徐桢的所思所想。
这会儿才卯时三刻,刘裎就算消息再灵通,金府的事儿怎么会这么快就传到他那儿?两者之间定是有联系。
而刘裎过来通知他们三人两名侍卫被驱逐,应该就是想要试探他们的反应。
张幼柏仍然不甚理解,茫然问道:“为何要改道前往金府?”
没等徐桢开口,燕谌就向他解释道:“这是个圈套。”
“圈套?”
“对。”燕谌微微颔首,“如果我们见过那两名侍卫,且并不知道他二人究竟缘何被驱逐,我们定是会立刻前往金府,去为他二人求情。但若是前往府衙问个详细,那就证明,我们和金琅一方一样,也是在试探。”
徐桢接上燕谌的话头,继续向张幼柏解释:“而若是无缘无故,我们为何要借由刘裎一方来试探金琅?”
两人这般一引导,张幼柏也不是蠢笨的人,自然明白了个中曲折:“……因为我们就是偷了东西的人。”
虽是受了徐桢和燕谌的引导才发现了这件事中的弯弯绕绕,张幼柏还是不受克制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金琅此人……实在是太过阴险。
今日如若不是徐护卫及时发现了不对劲,恐怕他们还没真正着手调查,就要着了对方的道了。
保不齐还会连累了才和他们合作的韫玉。
其实不说张幼柏,就连燕谌今日也并未察觉到这一陷阱。
金琅的险恶用心实在埋得太深,竟让人对他的试探之意毫无察觉。
燕谌抬眸,探究地望着徐桢,盯得她头皮发毛,原本撩起窗帘往外眺望的她,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眉头微皱着不解地问道:“你干嘛?”
这一回燕谌倒并未避开她的视线,而是好奇地问:“这么隐蔽的圈套,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就这个?”徐桢有些无奈地撇撇嘴,放下了托着窗帘的手,“消息传得太快了。从发现记录被盗,盘问昨晚的侍卫,再到把人赶走,又从刘裎那儿将消息传过来,少说也得要一炷香的时间吧。这才卯时三刻,难不成金琅年纪大了觉又少又浅,寅时未至便起床,还顺手逮了两个人吗?”
说完,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而且,就算是他发现东西丢了要赶人,怎么可能用上那么直接的理由?这老东西又爱面子又谨慎,不找个完全的事由,又怎会莫名其妙赶人出门。”
燕谌听完,沉默了一阵,随后垂眸浅笑一声,旋即又抬起头来,眼神晶亮,认真又欣赏地说道:“……到底是我思虑不周。看来我还有很多地方要跟你学习。”
自两人认识开始,徐桢就从来没有在燕谌口中听过这么谦虚的话,她忍不住怪异地打量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怼他一句:“你早上起来没睡醒啊?还是吃错药了?”
抿了抿唇,燕谌对她的反应有些哭笑不得:“我是认真的。”
而此时,马车正好到达了金府门外,缓缓停下。
像是抓住了逃跑的时机一般,徐桢抓住车帘便是一掀,一边往外钻一边嘀咕道:“管你是不是认真的……反正今天看起来不怎么正常……”
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在车厢这片狭小空间内回荡。
燕谌和张幼柏都还端坐着,听见徐桢的话语,前者表情略显尴尬地坐了一会儿,抬手挠了挠自己的额头,而后者偷偷挑眉打量前者,默默地观察他的反应。
显然,燕大人对徐护卫的看法已经有了非常大的改观,可徐护卫对燕大人的想法似乎仍然停留在原地,仿佛一步都未前进。
燕谌轻轻叹了口气,手放回到膝盖上,随后又做了个深呼吸,略有些生硬地弯了弯唇角:“走吧,我们也下车。”
两人走到金府边门处时,徐桢正等在那儿,对着墙边的窗棂探头,似乎是打算从那木格窗内张望府内的景象。
燕谌唇边带笑,无奈摇了摇头,几步上前,抬手扯了扯她袖管,见她看过来,便对着她轻轻一摇头,小声道:“本就是要进去的,用不着在外面跟做贼一样朝里窥探……”
徐桢又朝着窗棂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稍稍向着燕谌那儿凑近了一些,却依旧维持着几分适当的距离,也跟着轻声细语:“我这不是想着先看看……探探风声。”
抬眸观望了四周一眼,燕谌略微低下头,仍旧跟徐桢说着悄悄话:“这么做是不是太过明显了?……毕竟金琅爱充场面,肯定要从正门迎我们进去。”
张幼柏十分无语地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交头接耳。
明明自己就站在他俩身后,此二人对话,他却听不见半个字。
他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打断他们俩说:“徐护卫,燕大人,您二位每次商讨对策的时候,能不能算上下官一个?”
突然被截了话头的两位沉默了一下,对视了一眼,徐桢抬臂将张幼柏给扯进圈子里,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低下头,和燕谌凑在一块儿。
这么一个举动倒是把张幼柏吓了一跳——毕竟先前徐桢还没加入大理寺的时候,他和燕谌一起查案,两人可从来没像这样称兄道弟。
徐桢抬手拍了拍他后脑勺,示意他仔细听好,随后便迅速地交代了一遍:“等过会儿进了金府,你们燕大人会打头阵,等到他两手都背到身后,或者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的时候,如果此时此刻提到了那两名侍卫,你就在那儿抹眼泪,明白吗?”
抹眼泪?
张幼柏实在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活儿居然还会落在自己头上,一下子懵了:“……啊?”
徐桢还以为他是没听明白,还再一次简短地解释了一番:“就是哭,假哭,这下懂了吗?”
“……不是,徐护卫,”张幼柏干笑了两声,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总算是挑出了合适的词句来推脱,“这活儿是不是太细了,我、我可能干不来啊……”
徐桢闻言,“哎哟”了一声,说:“可这事儿只有你来干才行啊……你想啊,我和燕大人,不管是谁在金琅面前掉眼泪,那都会显得假情假意,咱们这出戏指不定也要泡汤了。”
这话一出口,张幼柏顿住了。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心气高的时候,徐桢这么给他戴高帽子,张幼柏哪能顶得住,当即便动摇了。
不动声色地抬眸瞥了张幼柏一眼,燕谌又转动视线去观察徐桢的反应——她也是一副默默观察张幼柏表情的模样,分明就是拿捏了他的少年心性。
燕谌忍不住抿了抿嘴唇,唇角也无法克制地微微上扬了一瞬,随后又竭力压下嘴角,收起了自己的笑意。
果不其然,张幼柏不负众望,虽不是很情愿,却依旧应下了,只是看着似乎答应得有些艰难。
徐桢倒是很满意,拍了拍张幼柏的后肩:“放心吧,到时候你们燕大人一定会努力说些让你能够被打动的话,让你的眼泪憋得不那么困难的。”
从她开口起燕谌就始终在点头附和,就连徐桢说他定会让张幼柏的假哭不那么困难的时候他也没反应过来,只是一个劲地表示肯定。而在点了两下脑袋之后,燕谌忽而反应过来不对劲:“……嗯?”
……怎么这会儿张幼柏假哭一事也成了他的重任了!?
正要摆手推脱,站在他身侧的张幼柏却向他投来了崇拜的目光,还很是恭敬地对他作揖:“不愧是燕大人。下官当年选择跟了您办事,简直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燕谌:“……”
推辞的话到了嘴边,燕谌又一骨碌咽下去了。
……刚刚鹤文被徐桢戴了一顶高帽便将事情一把揽过的行为,他现在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徐桢见状,微微一笑,随后继续道:“张寺正,金琅见你这般哭泣,定会问起是何缘由,你就把昨晚上说的告诉他。”
张幼柏想了想,问:“说我想到那两位因为做错了事被砸了饭碗?”
闻言,徐桢想了想,道:“这可能还不够。你要会添油加醋,就说想到两人还要糊口,却丢了职务,想到他们俩家中的境况,悲从中来。”
燕谌听完立刻点头道:“这样说的确更加可行。”
三人还未彻底商量完,金府的大门便由一名下人打开了。
几人中感官最为敏锐的徐桢立刻抬起头,搭在张幼柏肩膀上的手拍了拍他的背,又越过他戳了戳燕谌的肩膀,示意两人赶紧闭嘴。
而燕谌也很是会意地走到了两人前面去,稳步朝着金府大门前进。
正要抬脚跟在他后面的徐桢瞥了一眼身侧的张幼柏,见这少年惊了一跳后还愣在原地,伸手扯了一把他的袖子,提醒他快点跟上。
张幼柏小小地一激灵,马上小跑两步,两手揣在袖口里,亦步亦趋地跟上燕谌。
打头阵的燕谌和那名开门的仆从寒暄了一阵后,那名仆从便带着三人进去见金琅了。
燕谌见状,将左手背在身后,对着徐桢先是伸出了大拇指,随后又并列伸出了食指与中指,朝里勾了勾手指。而徐桢收到了他的信号,便佯作清嗓,给出了收到的讯息。
张幼柏看得云里雾里,徐桢则抬眸注意了一眼前面带路的下人,随后往张幼柏那儿略微凑了凑,低声道:“这是我跟燕大人约定的暗号,表示可疑。”
他“哦”了一声,旋即也轻声道:“的确挺可疑的……这下人都不通传一声便将我们带进去,分明是事先得了令。”
徐桢点了点头:“嗯。他这一大早就是在等着我们三个呢。”
否则也不会在他们刚到没多久就有人开了门,还在那儿东张西望,瞧着也不是要洒扫庭除的模样,估摸着就派个人在门口等着看,他们究竟是先去找了刘裎,还是直奔金府来求情。
原本金琅只是怀疑,但如若今日她没有及时让老齐掉头,昨晚那丢了的交易记录就彻彻底底坐实是他们偷的了。
这样一来,敌暗我明的情势便会瞬间调转。
别说是京城贵女这桩悬案了,这兖州百姓的苦处还没给解决,三人怕就是要折在此处了。
明明是来过一次的熟悉地点,燕谌却在有人带路的情况下都险些走岔——那名仆从在回廊的岔道处往右走时,徐桢与张幼柏都很是自然地往右,燕谌却欲要往左迈步,被后面看得心惊肉跳的两人给扯了回来。
不只是跟在他身后的徐桢和张幼柏,就连站在前面的燕谌也是松了口气,而在他后头跟着的两人又说起了悄悄话。
“……你们燕大人中这个毒后,这脑袋,这记忆力,已经退化到这种地步了?”
张幼柏像是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回答:“徐护卫……您这,该让我如何说呢?”
说完,他又是一声叹息。
这听着好像什么都没说,但是该说的都说尽了。
走在前面的燕谌蓦地黑了脸,当即就转过来咬牙切齿道:“我人就在这儿,都听见了。”
而此时此刻,徐桢趁机拽过燕谌的手,在他手心里迅速写下了“画像”二字。
不只是张幼柏,就连燕谌都愣了一下。
他们俩本以为徐桢又在这种正经时候插科打诨,轻松气氛,却没想到是以此作为掩饰,用以传递消息。
徐桢是想让他稍稍试探一番韫妧画像之事。
可这……若非是韫玉告诉他们,他们根本不可能知晓此事。
燕谌正冥思苦想之际,徐桢抬手握着他的肩膀把他给掰了回去:“是是是……是属下和张寺正失言了。”
而他辅一站定,就和前面带路的仆从打了个照面。
燕谌心里咯噔一下,向对方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仆从微微一笑:“您三位的感情可真好。”
待他转了回去,徐桢凑在燕谌耳边说了一句:“实话实说。”
说完随即立刻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实话实说这也太……
燕谌暗自腹诽着,微皱着眉头,一脸无奈地想要回过头去看她,却像是忽而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都一顿。
徐桢原来是这个意思。他失笑,摇了摇头,再抬眸时,眼底多了几分欣赏之色。
不过是从门口至厅堂的距离,三人来不及再交流更多便已经被带到了金琅跟前。
中年男子此时此刻正坐在正对着厅堂正门的座位上,神情悠闲地垂眸品茶,似乎正等着他们三人到来。
徐桢和张幼柏交换了一个眼神,燕谌则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那名仆从很是谦恭地对着仍在品茗的金琅低下头,语气低顺:“老爷,客人已经带到。”
金琅“嗯”了一声,道:“下去吧。”
仆从应了一声,依旧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向后迈着无声无息的小碎步退出了厅堂。
待那人完全退下,燕谌这才笑着上前,不紧不慢地对着金琅作了一揖,道:“金员外,恕燕某冒昧,这大清早的就带着两名部下前来叨扰。不知金员外近日来过得可好?”
对方并未回答,仍旧端着盖碗茶,拨弄着茶汤里的茶叶,垂首细细品味,末了还发出了一声喟叹,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向他问候的燕谌。
厅堂里的气氛顿时便微妙了起来。
燕谌依旧弯着腰,保持着作揖的姿态,眼神却略显锐利地向上窥视着金琅的反应,脸上虽仍然带笑,神情却渐渐冷了下来。其余二人因着是部下的身份,亦都只能跟着燕谌一道向金琅行礼作揖,也始终没起身。
徐桢紧盯着那仍旧坐在座位上啜饮茶汤的金琅,张幼柏站在她身侧,心中虽也窝火,但见她和燕谌二人都按兵不动,便也只能闭上嘴静观其变。
金琅又装模作样地吸了几口茶汤,随后才动作极其缓慢地盖上了盖碗,又是极其缓慢地将其放回了案几之上,而后便起身,慢吞吞地向燕谌回了一礼。
“哎,燕小友这般行礼当真是折煞老夫了!老夫近日好得很,吃得下睡得着,真是有劳燕小友记挂。”
见状,徐桢微微虚了虚眼眸。
这老匹夫,方才分明是故意,甚至还给他们仨来了个下马威,这会儿倒是演起了兄友弟恭的戏码。
而燕谌也是个精明的,当即便收起了冰冷的神色,在金琅看过来的一瞬间便换上了和煦的神情,笑着打哈哈道:“金员外客气,燕某知晓您过得好便安心了。”
金琅呵呵笑了起来,接着便摊手指了指自己身侧的座位,道:“燕小友,坐,坐。”说完稍作停顿,又对着燕谌身后的徐桢二人道:“二位也坐。茶水稍坐片刻便来。”
燕谌笑着应下,也不多作推辞。而徐桢和张幼柏见燕谌入座,便也放心走到两边的椅子边坐下。
待三人皆落座,金琅便笑眯眯地开口了:“不知燕小友今日一大早便来寻老夫,是何事由啊?”
此言一出,三人表情皆未变,心中却同时慨叹——嚯,我去,这老小子可真是有够虚伪的。
然而底下徐桢与张幼柏闭口不言,燕谌却是笑着回答:“说到此事,燕某还得请金员外恕在下失礼多言。”
“哦?”金琅像是毫不知情,微笑反问。
徐桢观察了一番金琅的脸色,旋即忍不住抿了抿唇角。
此人装蒜的功夫当真是修炼至炉火纯青,连表情和眼神都无懈可击。
燕谌微微垂首,立马变了表情,十分严肃地道:“今早燕某三人接到了消息,说是昨晚在案发的金宅替我们带路的两名侍卫要被金员外遣出金府,不知是真是假?”
金琅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此事是谁人告知于你?”
燕谌反应很快:“一名自称于刘知府手下办事的小厮。”
“刘知府?”金琅意味不明地问,三言两语,含糊不清,“哦……”
见他并未言明,燕谌稍加思索,便继续说了下去:“燕某不明其中缘由,但若是因昨夜金宅有贼人闯入一事,燕某想替那二位在金员外面前求个情。”
听他这么说,金琅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并未开口,像是在等着燕谌往下说。
徐桢心里一动,目光立刻锁定了金琅的面孔和双眼。
此时,金府的下人正巧将茶水端了上来。
燕谌顿了顿,待四人面前的茶水全数摆好,这才将昨夜三人前往金宅之事稍作省略告知了金琅,随后道:“事情便是如此。”
言及此处,他动作十分自然地端起面前的盖碗至嘴边,很是文雅地啜了一口茶汤,然后才说:“金员外,昨晚我与徐护卫和张寺正在藏宝阁内检查了一番,的确没有物件丢失,如若是因此事才要将二人驱逐,还望金员外能够网开一面,让这二人能够继续留在金府做工。”
徐桢并未回头,就听见自己左侧隐隐传来啜泣声。
为了不让金琅怀疑,她只好先放弃观察他的神情,转而别过脸去看张幼柏:“张寺正,你怎么了?”
张幼柏一抬眼,就见到徐桢朝他眨了眨眼,意思是他做得不错。
这一会儿,不只是徐桢和燕谌,连金琅的视线也转移到了张幼柏的身上。
到底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被金琅那么一瞧,心里便顿时有些没底。然而稍稍一侧头对上了徐桢的双眸,望见了对方眼里鼓励的神色,张幼柏忽然又有了底气,索性头皮一硬,敞开了心思,开始自由发挥。
“下官、下官只是想到昨晚……昨晚那个小侍卫害怕自己饭碗不保,便向我们跪下来,还恳求咱们在金员外跟前多美言几句,下官一想到此事就、就觉得心里难受!”张幼柏越说越来劲,越说越入戏,眼角还落下几滴泪来,心里也是真心实意地愈发觉得酸苦,字字句句听着也是实打实的真情实感,“那个年纪大一些的侍卫大哥为了不让他背黑锅,也跪下求我们帮着求求情,还说要自己来承担所有责任,不让自己的后辈背黑锅……那情景,让下官想起自己和父亲了,下官虽在大理寺任职,却也和那名小侍卫一样,是个替人办事的,要是因着犯了错被革了职,必定也是不知所措。若是下官的父亲也像那老前辈一般下跪,替下官求情,那下官这心里——这心里必定更不是滋味了……”
这一番言论实在是真情流露,如若不是在金琅跟前,徐桢都要为张幼柏拍手叫好了。
燕谌状似无意地瞥了金琅一眼,随即眉头微皱着出言制止:“鹤文,怎可在金员外面前如此失礼?”
话虽如此,语气却轻柔得很,本意根本就不在于阻止。
于是金琅笑着摆了摆手,说:“哎,燕小友,无事无事。张寺正一腔赤子之心,为他人着想,老夫很是感动啊。”
燕谌佯装瞪了张幼柏一眼,随后对金琅道:“金员外见笑了,手下人不懂事。”
金琅又是笑了几声。
而徐桢见机行事,给还在抽抽搭搭的张幼柏递了块帕子,悄悄地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张寺正,不用那么伤心,”金琅瞧着像是毫不在意此事,手指却敲了敲案面,“老夫并未将那两人遣出金府,一切都是误传,三位大可以放心。”
徐桢和燕谌闻言,前者看了后者一眼,然而燕谌为了避免金琅怀疑,并未和她交换眼神。
但是他察觉到了徐桢的视线,心里也很清楚她想要传达的意思——金琅对于那个给他们传递消息的人一句都没问,看来他并不掩饰自己和刘裎的交情。
不过尽管如此,试探总是必不可少。
燕谌笑了笑,先是对张幼柏道:“鹤文,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
接着他又转向金琅,像是打趣一般地道:“看来这大清早来客栈给我们传话的小厮许是谁人冒充,想让大理寺误会金员外与刘知府之间的关系啊。”
金琅意味深长地一笑,却并未给予燕谌这句话任何的回应。
徐桢坐在一旁,拿起手边的盖碗茶,动作优雅地拨开茶汤上漂浮的茶叶低头啜饮。
然而茶汤入口的一瞬间,她立即偷偷抬眼望向上座,窥见了金琅冰冷的神情。
徐桢心里轻笑,面上却不显,重新垂下眼去。
而后,燕谌与金琅便闲聊了起来,后者似乎是想继续上回与燕谌的话题,便提及自己前几日从疏云轩收了一副名家字画。
这是个好机会。燕谌福至心灵,应和了几句便道:“金员外提及此事,倒是让燕某想起一件事来。”
“哦?老夫愿洗耳恭听。”
“此事虽有些冒昧,但燕某却不得不向金员外求证,”燕谌率先递给对方一枚甜枣,示意自己之后定会朝对方头上落下棍棒,但他这般一周旋,却将自己给摘干净了,“前几日,不知是谁,竟在燕某所住客栈的桌案上放了一张女子的画像。此女容貌清丽隽雅,颇有书香之气,眉眼柔和,画像上并未提及姓名,然而在画像的下方印了一枚印章,篆刻着金员外的姓名,瞧着像是金员外的私印。可是燕某仔细瞧了瞧,还唤了徐护卫与张寺正与在下一道辨别,都觉得这女子的长相与尊夫人实在谈不上肖似,故而有此冒昧一问——金员外可有……妾室?”
最后两个字,燕谌刻意稍作停顿,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十分轻声地询问金琅。
徐桢的眼神立即便锁定了金琅的面部。
而后者像是有些讶异似的抬了抬眉毛,随即低头捋了捋自己的袍袖,笑了起来,说:“老夫与夫人结为夫妻至今已有三十余年,感情之深厚,又岂容他人插足?年轻女子容貌再是如何靓丽,在老夫眼中,那也是不及老朽的夫人分毫。这枚私印定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想要搬弄是非,挑拨老夫与夫人的感情。”
燕谌闻言也是一笑:“燕某也是如此想的,必定是有贼人想以此来混淆视听,干扰大理寺断案。燕某方才当真是失礼了,只是不得不向金员外求证此事,想着旁敲侧击更好些,但是这样就显得和金员外生分了,不如就直截了当地问了。”
金琅像是被燕谌这番话取悦得不轻,哈哈大笑起来,又是十分高兴地拉着燕谌说了好些话,直到燕谌找着机会推说过后还要继续调查韫玉的案子,金琅这才放过他。
金琅将徐桢三人送出金府的一路上,又是略微折腾了一番,燕谌却也不好拉下脸来,只得一一作出回应,直到出了金府大门上了马车,他才卸了浑身的劲,一脸疲惫地松了口气。
徐桢坐在他身侧,两手抱臂背靠车厢内壁,眼含笑意地望着他,道:“燕大人,很会来事啊。”
燕谌闻言,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看她一眼:“幸灾乐祸?”
徐桢一下子笑了出来,却听见坐在对面的张幼柏也是松了口气,一抬头就见他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
燕谌也看过去,随后和徐桢交换了一个眼神,出言夸赞道:“鹤文,方才做得很好,辛苦了。”
张幼柏一脸的苦笑,摆了摆手:“多谢燕大人夸奖,只希望下次别再让小官做这么吓人的事儿了,我都怕我哭得太假,被那老狐狸给看出来。”
徐桢闻言,一张嘴咧得更开:“被他看出来又如何?我们三个今早突然拜访,本就是为了那两个侍卫去求情的。就算是看出来,他也只会认为是我们为了不让二人被赶出金府,才出此下策。”
燕谌也跟着点点头,只是声音之中还掺杂着几分疲惫:“的确如此,毕竟我们并未前去刘知府处打探消息,而是直奔金府,自诩深谙人性的金琅绝不会怀疑这一点。”
“嗯”了一声,徐桢笑着颔首致意,而燕谌却像是惋惜一般轻叹了一声,说:“只可惜,我说到那幅画像的时候,金琅似乎并未出现异样,也没作出任何反应。”
“并未出现异样?没作出任何反应?”徐桢此刻却迅速地给了燕谌一眼,出言否定,“在我看来却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