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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 激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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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谌将怀中的交易记录偷偷地取了一张出来,与徐桢手中这一幅画像仔细作对比,发现这两张纸上体现出来的笔触与墨迹透过纸背的程度相差无几。
只是唯一的疑点便在于画像上的那枚私印。
它着实是出现在了自己不该出现的地方。
这幅画像,徐桢和燕谌过目后都觉得应当是金琅亲自绘制,但是这枚私印,他们却都认为绝对不是金琅自己印上去的。
于是两人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开始打起了配合。
燕谌将方才取出用作对比的交易记录,不动声色地叠起来后,又塞回了怀里,随后接过徐桢递过来的画像,在手里稍稍抖了抖将其透开,后又坐回自己原先的位置上,装模作样地道:“韫玉,经过一番鉴别,本官已经相信,这应当就是金琅为你母亲所作的画像。接下来大理寺有些事还需要你配合,希望你能——”
他还未说完,徐桢便立刻打断他:“哎,燕大人,您是不是遗漏了些什么?”
燕谌显露出讶然之色,转过头问道:“徐护卫这是何意?”
徐桢指着他手里画像右下角的那枚红色印章,道:“私印这个东西,可不该出现在一幅偷摸作出的画像之上。”
此言一出,那边的韫玉便是面容一僵。可她丝毫不甘示弱,梗着脖子一脸不服地反问徐桢:“徐护卫这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质疑这画上的私印是我造假的不成?”
徐桢一边作出惊讶的表情,一边已经快忍不住自己的笑意了:“韫玉姑娘言重了,我可没有质疑这枚私印是你伪造的意思。”
她显然是因为徐桢提出的疑问而感到焦急了,当即就中了她二人的圈套,毫无自觉地再度反问:“那你是何意?!”
徐桢轻笑一声,语气四平八稳,眼神里透露出十分的笃定:“我是想说……这枚私印,你是什么时候拿来往上刻的?这幅画像,你又是何时从金宅内盗取的?”
纵使张幼柏已经习惯了这二人不与自己知会一声,便直接一红脸一白脸地套人的话,可听见徐桢这么一问,他仍旧觉得一惊。
所以……韫玉早已进入过金宅,甚至还从里面偷了些东西出来。
除了怕自己干的龌龊勾当被韫玉翻出来之外,金琅弄出镶金玉如意一案,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因为韫玉真正在金宅所盗之物并非什么十分昂贵的物件,金琅无法将她此次偷盗上报。可丢失的物件那样重要,涉及金氏秘辛,他便想出了自导自演的戏码,想着给韫玉头上的罪名再加上一等,同时也能引得大理寺前来查案。
这样一来,韫玉落网的可能性便高了许多,而所有人的视线又都会被金宅丢失的那柄镶金玉如意所吸引,既能够隐藏他背后那些见不得人的金钱往来,又能顺势掩盖住自己诱骗了韫氏那未出阁的韫妧这一丑事,好一个一举两得的如意算盘。
只是显然,韫玉并不愿意承认盗印与盗取之事,不仅没有躲闪视线,反倒始终让自己的双目与徐桢保持对视。
见状,燕谌叹了口气,徐桢则是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嘴角,好声好气地继续和她周旋道:“私印这一类物件,物主往往都会仔细收着,而且不在某些时候根本不会拿出来使用,尤其不可能用在一张根本无法面世的画像之上,甚至一般而言都只会在让下人传话之时才会用到。”说完,徐桢稍作停顿,自鼻腔轻轻叹出一口气,语气也放软了几分:“我刚刚说的这些,想必你也应该心知肚明。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让你决定否认此事,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没有从金宅盗用金琅的私印,也没有盗取这幅画像吗?”
听闻徐桢所言,或许是明白自己再如何辩解也都是苍白无力,韫玉眉头微蹙着咬了咬下唇,两眼一闭心一横,便承认了:“……的确,这幅画像是我从金琅的书房里偷出来的。上面的私印,也是那一天在偷画的时候印上的。”
从韫玉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后,张幼柏掩盖不住脸上的讶异神色,而徐桢与燕谌似乎早便料到了这些,看起来毫不惊讶。
前者甚至只是叹了口气,随后便继续道:“这样一来便能够说通了,也能证明这画像确实是出自金琅之手。只是……你为何要这样做?”
她心中虽然有了自己的猜测,但是并没有胡乱地说出口,而是眼神平静地望着对方,去探求对方内心的答案。
而敏锐如燕谌,自然也是察觉到了徐桢的细腻心思。尽管是这场不怎么正式的审问的主审官,他却在此刻适当地保持了沉默。
韫玉垂眸,神色间似有挣扎。她似是在竭力掩盖眉眼间的犹豫之色,可自己的不言语却在顷刻之间便出卖了她。
于是最终,韫玉也只是闭了闭眼,破罐破摔一般地说道:“……是为了时刻提醒我自己,我的母亲是因为这个恶人,才落得那般悲惨的下场。”
徐桢闻言,双眸向下看了眼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的燕谌,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再一次开口问道:“那你刚才为何那样掩饰?真的不是为了要用这幅带有金琅私印的画像来向他人证明,金琅诱骗了你母亲之事吗?”
这个问题属实尖锐,就连坐在前面保持了许久的默不作声的燕谌听了,都忍不住心生不适地皱了皱眉头。
果然不出徐桢所料,韫玉像是被刺中了痛处一般,面色略微扭曲,眼底里骤然朝着她射出了狰狞的恨意,开口之时,原本温润的音色听着有些尖锐,但是却并未失控地对着三人喊叫,而是极力克制着情绪:“我若是为了向他人证明此事,那令其暴露在世人眼皮底下后,对我这么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又有何好处?”
“言之有理。”徐桢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若刚才说出那样刺伤对方的话的人不是她,“现在,也许能有一个让金琅这样的人伏法受诛的机会。韫玉,是不是要抓住这个机会,取决于你。”
此言一出,韫玉和站在徐桢身侧的张幼柏都愣住了,燕谌则是一挑眉。
而下一刻,坐在对面的韫玉微微低下头。起初只是低声地笑,过了一会儿,那笑声却越来越大,大有无人制止便要笑得引来全客栈的人的意图。
徐桢眉心一跳,出声喝止:“喂,问你话就快点儿回答,笑什么笑。”
这会儿韫玉才终于停下,抬起的脸上,那双晶亮的眸子,眼角还隐隐挂着细碎的泪珠。
“不是我说,”韫玉虽是在笑,眼神却冷得可怖,“徐护卫,你说话可真不中听啊。”说完,她略作停顿,随后便露出了一个有些恶劣的笑:“做人似乎也不怎么样。”
“你——”
韫玉这话一出口,站在徐桢身边的张幼柏不乐意了,当即便要冲上去理论,却被徐桢给拦住了。
被徐桢一把拉住了手臂的张幼柏不理解地转过头看她,心里对于自己要替徐桢出口气却被当事人给拦住了而感到十分的不满,而在看到她一脸平淡的时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得到她这样的反应,张幼柏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他有些忿忿地退了回去,却听见坐在自己前方的燕谌十分小声地叹了口气,随后委婉地反驳韫玉道:“韫玉,徐护卫虽非通过科考录用为官,却也是接了御旨,是圣上钦点给本官的护卫。辱骂朝廷命官,细细追究起来,也不是不能治你个死罪。”
大概是没想到燕谌会在这种时候维护自己,徐桢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却又立刻收了回去。
尽管如此,她却仿若完全不介意韫玉言语间的夹枪带棒,反倒是有些执着于对方是否愿意和他们一起,让金琅等人伏法认罪:“对我方才提出的,那个能够让金琅伏诛的机会,你认为如何,韫玉?”
而不久前才出口对徐桢人身攻击的韫玉,闻言也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人也是怪异,我那样说你你竟毫不动气,只是一门心思要我帮你们对付金琅?”
听她这样说,徐桢这会儿才露出了一个笑来:“这不重要。我只关心,你能不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不仅是韫玉愣住了,就连张幼柏和燕谌也愣怔在原地。
而这个时候,张幼柏弱弱地举起了一只手,十分小声地用气音问道:“不好意思啊……请问还有人记得,我们最初到兖州来,原本的任务就是要抓住眼前这位叫韫玉的侠盗吗……?”
还没等徐桢瞥他一眼,仍然坐着的燕谌就抬手握拳举至唇边,重重地咳嗽一声,像是要替张幼柏掩饰。
岂料,徐桢竟然在韫玉跟前毫不避讳此事,直截了当道:“不错,一开始我们的确是奉命前来逮捕你韫玉的。只是现在我们发现,兖州还有更紧迫之事等着我们去处理。尽管你所行盗窃之事可以称得上是义举,但毕竟涉足刑狱。如若你能配合大理寺,为我们抓捕金琅提供证据,相信燕大人一定会非常乐意替你美言几句,也许能够从轻发落,又或者……可以功过相抵。”
燕谌听完,挑了挑眉,眉骨处隐隐有些抽动。
……她还真是不客气,打着他的名头做人情。
他咬了咬嘴唇,有些无奈地自鼻腔叹出了极其微弱的一口气,连抬手揉一揉眉心的念头都没了。
或许是对金琅实在太过于憎恨,韫玉在徐桢第二次提出建议后,并未多犹豫,很快便应下了。
在这项秘密合作彻底确定下来后,为了再次确认韫玉的身份,徐桢在将人放走之前,又提出要看一眼她左臂上留下的伤口。
于是,燕谌和张幼柏两人就这么被赶出门去——为了避嫌。
而等到徐桢再度将房门打开,两人同时往里探头的时候,发现原本被捆在椅子上的韫玉已经不见了踪影。
张幼柏和燕谌皆是心中一顿。前者一脸震惊地看向徐桢,而后者则皱着眉头直接沉声问徐桢道:“这是……被韫玉逃跑了?”
“怎么可能,”徐桢的语气依旧是四平八稳,“当然是我把人给放走了。毕竟只是在案件上合作,我们没有权利将人一直扣在这儿吧。”
不仅是他们没有权利把人扣下的原因吧?燕谌在心里默默补充道。他们原本就是背着刘裎与韫玉搭上了线,甚至还和对方联手,想要对付兖州最大的毒瘤。
除此以外,这件事指不定还会将兖州知府刘裎一块儿牵连下水,他们自然是要注意,不能让韫玉和他们合作的事情被发现了。
只是徐桢这不和自己商量就行动的事儿,当真是干得越来越顺手了。
他颇有些头疼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无奈道:“她手里应当还握着其他和金琅有关的证据吧?还有,今后我们要如何与她联系,都约定好了吗?你就这么放她走了?”
“放心吧燕大人,”徐桢语气笃定,“证据此事我们不能操之过急。今晚我那么咄咄逼人,韫玉本就对我们印象不佳,若是再逼问下去,恐怕这合作还没持续多久就要破裂了。既然我们和韫玉的目标都是制裁金琅,那么总有一天……她会自己把手中的证据交给我们的。”
燕谌稍加思索,觉得徐桢说得不错——毕竟如今兖州之内能够治金琅的罪的,只有来自大理寺的他们三人,除此之外,难不成还要指望与金琅同流合污的刘裎么?
徐桢默不作声地观察了一会儿燕谌的神情,知晓他应当是已经理解了自己所说,于是继续道:“与我刚才所言同理,和她联系之事,就算我们不与她主动提出,她必定也会想尽办法,找机会与我们交换情报、传递消息。”
听她这么一说,燕谌纵使是想说她几句也无从说起,最终只得无可奈何地问一句:“那究竟有没有约定?”
徐桢闻言,耸了耸肩,说:“没有定下确切的时间,但是地点每次都定在了这家客栈。”
燕谌轻轻地歪了歪头表示疑问。
“我告诉她,我住的房间与您就一墙之隔,每晚都会给窗留一条缝,若是有何事就直接往屋子里投密信,或者进来面谈也不是不行。”
听她如此说,燕谌倒是松了口气。
幸好她没有和韫玉说,将传递消息的地点定在他的房间,不然他每晚都得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衣衫不整冲撞了对方,也怕对方突然进来,冒犯了自己。
而徐桢像是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眼神颇有些嫌弃地打量了他一番,说:“燕大人,我徐桢有时候虽然是不着调了些,但也不至于到了这么不会看山水,这般不知礼数的程度吧?”
燕谌闻言,静默了一瞬,十分自然地开口道歉:“抱歉,是燕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失分寸之处,还请徐护卫见谅。”
话虽如此,燕谌心里却是不满地腹诽——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有时候不着调吗!?而且你那是不着调了“些”吗?!分明是极其不着调吧!!!
心中虽是如此想的,可是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徐桢瞥了他一眼,而这一瞥中还夹带了几分瞪的意味在其中。被她以眼神挑剔了一番的燕谌面容平静,十分自然地岔开话题,显然是不想再朝着这个方向纠缠下去:“天色不早了,今日还要继续调查这赋税一事,徐护卫和张寺正都早点回屋歇息吧。”
一番逐客令,下得分毫没有赶人走的意思。
徐桢又掀起眼皮瞧他一眼,燕谌的表情则是分毫未动。
她看了眼窗外——已近丑时三刻,的确很晚了,在金宅和那两名侍卫一来一去纠缠了一段时间,而在回客栈的路上又和韫玉打了个照面,后又对其审问了一阵,这来来回回折腾来折腾去,没想到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她看了眼燕谌身边站着的张幼柏——这少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爱吃爱睡的,这眼皮早在上了马车回程的路上就开始打架了,从进屋起就没怎么吱声,想必是强撑着跟随他们二人一块儿审人。
再怎么也不能苦了孩子不是?
于是徐桢大手一挥,很爽快地对张幼柏道:“想必张寺正也困了,我们走吧。”
燕谌:“……???”
她是怎么做到,把他的逐客令这么自然地转变成了自己的顺水人情的?!
他目瞪口呆地目送着两人,一个打着哈欠眼角带泪,一个笑得十分灿烂,以同样的手势站在门口向他挥手道别,连摆手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待那扇门完全合上,燕谌才一脸不知该说些什么的表情,闭起眼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真的是败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