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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灯下黑(下 ...

  •   张幼柏听完徐桢这一番解释,心中虽有些狐疑,却还是决定相信她。

      他抬眸看了一眼燕谌——对方显然也是半信半疑,但是他双唇紧闭,分明是决定信任徐桢的计谋的模样。

      既然自己的上司都决意采用徐桢的计策了,更何况……这位徐护卫每一次提出的都是建设性的意见,张幼柏觉得,这一回也应当相信她。

      尽管“直觉”二字听着实在不靠谱,但是他却觉得,拥有像徐护卫这样犀利的直觉,又何尝不是实力的一种呢?

      坐着马车从客栈前往金宅,实则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三人在马车上换了衣物后又聊了这么一会儿,便到了金宅门口。

      而徐桢、燕谌与张幼柏下车时,并未在先前有人守卫的门口处见到两名侍卫。

      见状,他们仨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诧异的神色,随后又转头看看对方,发现三人皆是相同的奇怪表情,于是便纷纷换上了无奈的神情。

      “看这样子……多半是还没回来。”徐桢压低声音,稍稍往身侧燕谌耳边凑了凑,和他说起了小话。

      燕谌闻言,抬眸望了眼他们离开前侍卫追赶的方向,随后又收回视线,和看过来的徐桢交换了一个眼神,抿了抿唇角,道:“许是还在沿着这条路往下追。”

      徐桢听闻,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嘲讽的神色:“就这脑筋,金琅还让他俩来看门?他到底是看不起我们几个,还是眼神有问题?”

      差点被徐桢这句话给逗笑,燕谌忍俊不禁,唇角因为憋笑往下撇了撇,随后又清了清嗓,也向着徐桢身侧轻轻歪了几分,小声回答:“或许两者皆有……也不是没有可能。”

      站在他俩身边的张幼柏见二人窸窸窣窣个不停,两颗脑袋不时地往对方那儿靠,又维持着非常安全的距离,没有分毫越线,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十分微妙的笑容,看着看着便转过半个身子,忘我地观赏着两人在自己面前说悄悄话。

      然而这一场面,张幼柏并没有围观多久,便听见他们停放着车马的这一条大路上传来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偶尔还稍作停顿,听着像是赶路赶回来走累了。

      这个时候的徐桢和燕谌便很是默契地一同闭了嘴,没再继续交头接耳。

      而不一会儿,马车的车衡朝向的那个方向便冒出了两个人,看人影似乎走得有些东倒西歪,待两人稍稍走近一些,徐桢甚至听见了他俩气喘吁吁的声音。

      她眨了眨眼,唇角一抿,悄声道:“来了,那两个傻蛋来了。”

      闻言,张幼柏忍着笑看了她一眼,而站在三人并排的队伍最前方的燕谌则是用手肘轻轻撞了她的手臂一下,示意徐桢别说了,旋即转过头来:“……小心露馅。”

      徐桢抿抿嘴,原本想着和他对视一眼,示意自己明白了,谁知道燕谌的表情也是非常微妙。

      ……他这分明也是在憋笑,还好意思提醒她让她注意点?

      徐桢耷拉着眼皮撇了撇嘴。

      真是服了……

      于是三人保持着安静,等着那边因为追赶宅邸内的窃贼而累得不成人样的两名侍卫慢吞吞地走到他们跟前。

      见到主人家的门前停了一辆马车时,那两个侍卫还愣了一下。旋即看到立在马车旁穿着干净整洁,面容各有各的清秀的三人时,形容狼狈的二人面色一窘,立即拖着疲累的身子,小跑两步冲到徐桢三人跟前,毕恭毕敬地弯下腰作揖行礼。

      脸上颇有些岁月留下的沟壑的侍卫率先开口了:“想必三位便是大理寺来的大人吧?没想到三位大人这么晚了还屈尊前来。小人们方才追赶贼人,却没成想竟失了礼数,还望三位大人见谅。”

      他一边说,一边还又十分恭敬地弯腰低头。站在他身边的年轻小子见他这般,也跟着一道低眉顺眼地作揖。

      这侍卫铁定是在这一职位上干久了,性子虽圆滑,可心里却觉得自己是给金家干活的侍卫,比旁人总是高了那么几分,话里话外带着刺,责备他们三个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折磨两个底下干活的。刚才他俩没来迎接,纯粹是因为家里头进贼了去抓人,礼节没做到位,是三位大人自己没挑好时辰,可不能怪他们俩“有失远迎”。

      见状,徐桢和张幼柏面面相觑,见到对方都是抿了抿唇,明显是都对这种状况应付不来的模样。

      而燕谌作为三人之中官职最高者,率先伸出手来,虚扶了一把上了些年纪的侍卫,语气亲切道:“无妨,无妨。燕某原本也并未打算前来,只是忽而想起有些线索似乎还得来金宅搜寻查证一番,没想到这一来竟是给二位添了麻烦了。”

      显然这二人并未料到,那两个让他们变得如此狼狈的人就在这三名大理寺来的官员中间,也更是没料到这位大理寺少卿虽然年轻,嘴皮子功夫一流,这虚头巴脑的恭维自谦的话术也更是一流。

      徐桢听完燕谌这话,立刻便挑起了右边的眉毛,神色微妙地打量了一番身边伸手去扶老侍卫的青年。

      这虚与委蛇之事,还得是燕谌啊……

      此言一出,那名年长的侍卫也是慌张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燕大人!是小人失言了!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一旁的小侍卫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见自己的前辈都这么干了,也跟着要跪下去,却被燕谌抓住了手臂拦住了。

      “诶,燕某都说了,是我们给二位添麻烦了,怎么能怪你们呢?”燕谌一边笑着,一边捏了捏两人的手臂。

      这年轻侍卫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还以为这是个和蔼可亲的官员,一旁的老侍卫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抬手揩了揩自己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而燕谌就弯着唇角注视着他的动作,眼底却是维持着一片平静,把那老侍卫刚擦完的汗珠又是硬生生给盯了出来。

      徐桢就站在一旁,跟看戏似的瞅着燕谌跟这老头较劲,觉得甚是有趣。

      到底是干大理寺少卿这行当的,真要唬人,倒确实是有一套。

      那老头看下马威整不过燕谌,还是给他服了软:“您看这、这外头冷,小人带您和另外二位大人先进去吧,这不是您三位也有东西要查,您说是也不是?”

      许是被燕谌吓的,连说话都有些不大利索了。

      燕谌见他如此,也不再多做为难:“烦请老前辈带路。”

      而跟在他身后的徐桢目击了燕谌与之相斗的全过程,微微挑了挑眉,抄起两手,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了眼张幼柏,抿嘴的同时歪了歪头。张幼柏见了,一时也不知道徐桢这表情和举动,到底是觉得他们燕大人在这方面是首屈一指,还是仅仅只是觉得他们燕大人很有趣。

      张幼柏只得也跟着一块儿笑了笑,迈着紧凑的小碎步跟上二人。

      因着前不久便来过一回,燕谌和徐桢虽跟着两名侍卫一道进入了藏宝阁,却也只是在里头较为随意地转了一圈,又很是装模作样地再一次查探了一番原先摆放着那柄镶金玉如意的长案。

      除此之外,在遇上先前他们俩自己留下的痕迹时——比如将原先在博古架上立着的书册移走,随手放在了博古架另一层上,又比如积了灰的另一张长案的案面上摆着的瓷瓶稍稍挪动了些位置,留下了一小块拖拽的留白——徐桢和燕谌都十分默契地故作惊讶,后者率先指着那些痕迹问:“敢问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前者就接在他之后,非常会意地补充:“先前我们前来调查时可没有查到过这些痕迹啊。”

      末了,徐桢还又补充了一句,直接丢下平地一声惊雷:“莫非……这是后来有人闯进来过?”

      而燕谌则像是听进了徐桢的推测似的,一张俊脸一板,可不比笑起来时令人如沐春风,就连语气也听着沉甸甸的:“与案情有关,不可儿戏。还望二位能够给我们一个交代。”

      张幼柏在一旁听见了,险些绷不住那张脸皮,紧抿着嘴唇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两个人在某些为难别人的方面可以说是如出一辙——就譬如此时此刻——简直是一样的黑心。

      这些先前并未查探到的新鲜痕迹分明就是他俩刚才留下来的,现在这么一问,便成了两名侍卫的错处了。

      果然,带路的两侍卫都露出了难堪的神色。

      那名年轻的侍卫到底经历得浅,被徐桢和燕谌两个人这么联合起来一忽悠,立马便招了。

      他哭丧着脸,扑通一声跪下来给燕谌磕头,说:“大人!燕大人!小的知错了!我们……!小人和前辈也想不到,这大晚上怎么还会有贼人往里闯!还求燕大人、徐大人、张大人,替小人和前辈在老爷面前多美言几句!不然、不然……小人和前辈二人饭碗不保啊……!”

      说着说着,这年轻人竟哭了起来,一旁的老侍卫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斜睨了身边吓跪了的后辈一眼,只好也跟着跪下来。

      只是他这一个头,磕得倒很是稳重:“正如阿永这小子说的,小人们确实未曾想到夜间竟会被贼人闯入,的确有着失察之责。只是今晚被贼人闯入一事,却是小人一人之责,是小人和阿永说必定无事,才让这些小贼有了可乘之机,还望三位大人在与老爷提起此事时,莫要让这傻小子背了黑锅。”

      燕谌和徐桢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便会意地扶起二人:“你们二位先别慌,先起来听我说。”

      两名侍卫抬头看了看燕谌,后又对视了一眼,直到那老侍卫微微颔首,那年轻侍卫才抬手擦了擦眼泪,跟着他一道站起身。

      燕谌又抬眸和徐桢对视一眼,随后才道:“此事并非毫无转圜余地。”

      此后,三人装模作样地在藏宝阁内仔细查了一圈,告诉二人应当没有别的物件丢失后,两名侍卫便放下了心,并再三恳求燕谌和徐桢,一定要在金琅面前多说几句好话,拜托他俩保住两人的职位。

      燕谌与徐桢非常爽快便应下了,而后便十分顺利地携着张幼柏一同上了回客栈的马车。

      先前在金宅里,在两名侍卫面前硬憋着没出声的张幼柏,这下坐上了回程的马车,再也兜不住自己心里的话了,一拍大腿,也顾不得面前两个坐着的是上司和武功高手,心直口快道:“不是,徐护卫,燕大人,您二位这么做,不是将那两位往火坑里推么?”

      他俩这样忽悠那两名侍卫,之后金琅发现密室里藏着的记录丢了,不还是要把两人给赶出去吗?

      徐桢听完,冷笑一声,出脚踢了一记燕谌的鞋边,没好气地说:“这孩子给你办事的,你来教训。”

      燕谌被她踢了一脚,整个人惊得跳了一下,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便暗暗腹诽徐桢明明与鹤文差不多岁数,却喊他孩子。

      嘴唇无奈地抿起,他侧过脸看了一眼徐桢,随后便耐心对张幼柏解释道:“为了要查明这兖州赋税的真相,这一步是必不可少的。如若我与徐护卫今日不将这些记录取走,那么金琅之后定会将这些证据转移,到时候我们再要查起来,岂不是更加困难?而如今这些东西在我们手中,便有了能捉拿人的底气,可以审问这名单上的人。”

      张幼柏这会儿又想到刚才,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侍卫,被燕谌和徐桢一块儿唬得直接给他们跪下,恳求他们三人要在金琅面前美言几句,以此来保住自己的职务,心里又觉得一阵酸楚。

      “可是大人……咱们就一定要用砸别人饭碗的方法,来将这些事儿查清楚吗?”

      徐桢这会儿已经一把又一把的眼刀往张幼柏身上扎了,不友好的眼神盯得他浑身打颤。

      燕谌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拍了拍张幼柏的肩膀安慰道:“鹤文,他们二位若真的留在金宅,却也不一定是好事。更何况金琅此人本就牵扯在这桩案子之中,若我们此后真的能将他这么一头硕鼠给除掉,他们府内办事的人们势必要另寻出路,早些离开又何尝不是一桩好事呢。”

      张幼柏听完,都快委屈哭了:“可是谁知道金琅会不会将两人灭口呢……?”

      听了这么许久的徐桢这下终于忍不住了——

      她笑了一声,只是这笑声中却没有任何嘲讽意味,倒像是被张幼柏给逗笑了:“原来你担心了半天就是在操心这个?”

      张幼柏被她笑得,快要滚出眼眶的泪花卡在了眼底,一时之间没落下来,只是神色茫然地问道:“徐护卫……?”

      “这你放心好了,”徐桢笑着说,“金琅那般谨慎,必不可能将二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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