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径长夜》碎花剪刀

28、【二十八】 灯下黑（上

　　三人从金宅回到客栈内不过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而若是在客栈内将身上沾染了些许尘土的衣服换下，就算只需要个一时半刻也有些浪费时间，于是徐桢和燕谌决定，将干净衣物带上马车，三人在前往金宅的途中更换。

　　徐桢与燕谌的发饰是最先调换的。

　　两人各自更换了新的发冠与发带，之后，徐桢便先掀开车帘，与驾车的老齐在前室并肩而坐，等待张幼柏与燕谌最先将脏污的衣服换下。

　　等这二人更换完毕后，燕谌掀开车帘让徐桢和他俩换了位置。

　　只是此时此刻……马车的前室挤了三个人，着实有些不大舒适。

　　为了避免夜间视野不明的燕谌掉出去，张幼柏自动请缨坐在了最边上，和车夫一道将他挤在了最中间。

　　然而不知道马车的车轮碾到了何物，一个颠簸，燕谌搭着张幼柏与老齐肩膀的手被震得一松，还没来得及再抓牢便一个跟斗摔回了车厢里去，正巧躺在了徐桢的面前。

　　幸好她动作利索，已经将外裳也给套上，就差给腰间系上腰带了。

　　此时此刻的徐桢燕谌二人，前者安坐着，面色平静地拿过放置于身侧的腰带往腰上缠，后者躺在地上，半晌回不过神来，一双黑眸有些涣散地望着她，直到徐桢抬脚，用鞋尖碰了一下他的腰侧。

　　“还不起来？躺着这么舒服？”徐桢语气不善，眼神虽平淡，眼底却似有利刃射出，每一把都狠狠往燕谌身上戳。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燕谌这才缓过劲来，撑起身子，语气慌张地道，“燕某失礼了！还请徐护卫见谅！”

　　说完，他便十分乖巧地坐在徐桢的对面，两只手板板正正地放在膝盖上，半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垂下眼，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抬眸看她，只敢偷偷摸摸地窥视她脸上的反应。

　　“行了，”徐桢凉飕飕地扫他一眼，字字句句都带刀，“要真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你觉得你这双眼睛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呆在你眼眶里吗？”

　　闻言，燕谌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道：“……对不起。”

　　而此刻，坐在外面的张幼柏眼睁睁看着燕大人因为一个颠簸，被迫滚进了车厢内，正目瞪口呆地盯着门帘，抬起的手作势要去掀，又想起徐桢还在里面换衣服，便又放下了。

　　可他转念想起里面那位是个不好惹的，这燕大人现在一骨碌滚进去了，那不是要被徐桢拿刀抵在脖子上威胁吗？于是又抬起手要去掀。

　　……但是，燕大人给徐护卫发俸禄，徐护卫再怎么生气，应该也不会做得太绝情。可自己要是没经过她同意就进去了，恐怕她手里的刀就不只是横在自己脖子上了。

　　张幼柏想起了可怕的事情，欲要掀帘子的手又放下了。

　　燕大人，对不起了，属下也想救您的，但却有心无力，您自求多福吧……

　　这么想着，张幼柏沉痛地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对着垂下门帘的车厢微微垂首：“阿弥陀佛……”

　　一旁还在驱使车马的老齐：“……？”

　　才闭上眼微一低头，面前的车帘就被猛地掀了开来。

　　不仅仅是张幼柏，就连老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了一跳。

　　两人一回头发现是徐桢，这才各自都松了口气。

　　而徐桢则是挑起一边眉毛，不解地稍稍眨了眨眼，先对着老齐点了点头，随后又问张幼柏：“你这是做什么？”

　　被这么猝不及防地一问，张幼柏还愣了一下，直到徐桢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前合十的双手上，他这才回过神来，抿了抿唇背到身后去：“……没什么。”

　　徐桢无奈地又看他一眼：“……快点进来坐好。”

　　说完又对着老齐非常恭敬地道：“齐叔，这么晚还要出门，辛苦你了。”

　　老齐爽朗地笑了：“哈哈哈徐娘子，这是老奴该做的！您赶紧进去坐好，要是这路上一个颠簸磕着了可就不好了。”

　　徐桢弯了弯唇角，应了声“好”，便跟着往车厢里钻的张幼柏一道回去了。

　　张幼柏辅一坐下，便看见了坐在自己对面的燕谌，浑身紧绷，表情也很是尴尬。

　　他望着对面的青年，不解地眨了眨眼，旋即抿了抿唇，没敢出言询问，也跟着很是乖巧地并拢了双膝，两手放在了膝盖上。

　　徐桢退回来的时候，见张幼柏一屁股坐在了自己原先坐的位置上，无奈地抿抿嘴，抬眸看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让他起来让位，而是自己坐到了正对着门帘的位置。

　　就这么稍稍一阵走动，车厢里还有些动静。而等到两人彻底坐定，这不怎么宽敞的空间内便弥漫开尴尬的沉默来。

　　张幼柏见状，往左看看徐桢，又向前看看燕谌，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开了口：“额……这个，徐护卫。”

　　原本已经准备阖起双眸，闭目养神的徐桢，闻声睁开了眼，转头看向了张幼柏。

　　而这一眼，直瞧得他后背汗毛直竖，但依旧壮着胆子开口了：“既然你们二位已经从金宅跑出来了，又为何还要回去？这……咱要是不去也无事吧？”

　　徐桢听他这么问，愣了一下，旋即便笑了：“不去的确无事，但却没有法子彻底消除金琅对我们的怀疑。”

　　张幼柏顿了顿，心里好像有了些眉目，却又始终不得其中的要领，便继续问道：“徐护卫，可否再解释得明白些？”

　　“先前那两名侍卫虽目击了我与燕大人，但是他却认为是一对鸳鸯大盗，心里头可能有些怀疑是我们二人，却并没办法确定，而且后来我们二人换了发型，他俩本就不能十分肯定，毕竟那个时候在他们俩眼中，是一名男子背着一名女子，因而恐怕此时此刻，他们心中对我俩的怀疑最是摇摆不定。”徐桢细致地解释道，“而现在，我们趁着他们为了追击弄得灰头土脸的时候，以大理寺的名义上门拜访，稍作探查，便是动摇他们心中怀疑最好的时机，而在之后，这两名侍卫就能成为我们最有力的不在场证明的人证。”

　　刚才还浑身僵硬的燕谌，此时此刻倒是非常贴心地补充道：“尽管这不在场证明不够严谨，但是他们两人一定会觉得，我和徐护卫，绝对不是刚才闯入金宅的贼人。”

　　徐桢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接上他的话头继续说道：“看我们一身衣物十分整洁，两名侍卫定会认为，是有旁人盯上了他们主人家的宝贝，而不是大理寺盯上了金家的勾当。”

　　张幼柏理解了徐桢的这一计谋。

　　这是在将那两名侍卫转化为他们这一边的人证，不让大理寺在金琅手中落有把柄。

　　而不料，燕谌却忽然多提了一句：“除此以外，徐护卫，应该还有别的考量吧？”

　　他语气很平静，张幼柏听了却是心里一震，一脸惊讶地抬头，先看了眼燕谌，见他表情也很平静，便转头去看徐桢。

　　像是没有料到青年会这么问，女护卫的表情也显露出几分诧异之色，但很快便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没想到……燕大人竟如此敏锐。”

　　而且听他的口气，似乎是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徐桢感觉这很奇妙。

　　张幼柏听着两人的对话，只觉得原本就是一头雾水，现下更是摸不着头脑。

　　“的确，”徐桢笑了笑，承认道，“我说要回去，除了要让两名侍卫为我们提供不在场证明之外，还是为了向韫玉示好。”

　　此言一出，张幼柏愈加稀里糊涂：“这……这又是何意？”

　　而坐在他对面位置的燕谌却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张幼柏见了，脸上笑容越发无奈苦涩——这怎么每回徐护卫想出了什么计策，燕大人总是能第一时间就明白她的用意，而自己还得让徐护卫解释一番才能理解。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见张幼柏苦恼地挠了挠头，徐桢又笑了，耐心解释道：“先前咱们也发现了，镶金玉如意的失窃，分明就是金琅自己弄出来的事儿。可是问题就在于此——我和燕大人方才从那密室中取出来的那些秘密账单上，写着的人名，无一不是遭受了韫玉洗劫的富户，唯有一人免遭其毒手。所以不难推测，金琅家应当就是韫玉下一个要下手的对象。

　　“但金琅太过精明，在真正的韫玉下手之前便闹了这出乌龙，以至于韫玉本人在出手之前，还得好好观望一番，究竟该怎么下手。因此，我猜她应该正时刻紧盯着金宅的动向。

　　“而我和燕大人今晚弄出这样的动静，其实同时也是在向她表示，我们和金琅不是一伙儿的，而是真的想要查明兖州赋税繁重的真相。”

　　听完徐桢的阐释，燕谌和张幼柏都有些沉默，然而前者略加思索，还是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徐桢，你确定这样做……肯定能引出一直躲在暗处的韫玉吗？”

　　闻声，徐桢微微侧过脸去，面带浅笑，对着燕谌轻轻颔首：“我确定。”

　　见状，燕谌眼睫微颤，心里也是一记抖震，下意识地便咽了口唾沫，挪开了与她交叠的视线：“你、如此肯定……又是何以出此言？”

　　徐桢不太明白他为何作出这般反应，有些莫名地皱了皱眉头，还是耐着性子道：“说来惭愧，并非是我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只是一些毫无根据的猜测，还有虚无缥缈的直觉罢了。”

　　“直觉？”燕谌眉头微动，这回倒是不再避开视线交错，抬起目光径直看向徐桢。

　　徐桢又一次露出了他十分熟悉的狡黠笑容。

　　“韫玉观望了如此之久，却迟迟未对金宅下手，我总觉得……她应当和金家有些我们未曾了解的关系。”

　　千丝万缕，却如阴处暗暗结起的蛛丝，明明就在原地未动，却不得窥知全貌。

　　而徐桢嗅到了这薄如蝉翼的丝丝缕缕，也明白它就在他们跟前，但她并不打算伸手将其强行扯断。

　　不破坏这层蛛网也想窥得其真正面目的办法，便是将阳光引过来，照耀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