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径长夜》碎花剪刀

18、【十八】 他是路痴

　　徐桢和张幼柏跟在燕谌身后，在这偌大的金宅之中兜兜转转绕了好几圈，始终没有寻到刘裎所说的那间，藏着金琅的那柄，当成传家秘宝的镶金玉如意的屋子。

　　徐桢也是搞不明白，燕谌手里分明已经拿着金宅的图纸了，然而这都快过了两刻钟了，她和张幼柏两个人跟在这位大人屁股后面，在这弯弯曲曲的回廊里头转了好几回也没转出来，更别提那劳什子的“藏宝阁”了。

　　再一次为二人带路带到了错误房间，随即又停了下来的燕谌，这下子终于绷不住嘀咕了一句：“又错了……？”

　　忍了他十三四个来回的徐桢，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皱起眉头，用手肘顶了顶自己身侧站着的张幼柏，小声问道：“哎……张寺正，你家大人是不会看这建筑图纸啊？”

　　张幼柏闻言，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他抬眸瞧了一眼前方抓耳挠腮的燕谌，并起五指贴在嘴角和鼻翼，压低了声音和徐桢说道：“徐护卫……燕大人办案能力的确是一流……这认路一事吧……”他犹豫着又看了燕谌一眼，接着道：“原本大人刚上任的时候，身边不仅是护卫，连我这样帮着办案的人都不需要，那瞧着地图认路自然也是不在话下。可是自从先前出了事后，他好像……就没法子辨清方向了。”

　　听了这话，徐桢眼神蓦地锐利了起来。但也不过只是一瞬间，她便又将眼底的锋芒收敛了去。

　　如若真如张幼柏所说，那么说明燕谌之前在案发现场中的毒，极有可能会伤到人的神智。

　　她微微虚起双眸，仔细地观察着燕谌的表情——对方正露出了茫然不解的神色，显然很是苦恼，应当还不了解自己因为身中奇毒而丢失了对于方向与图形的感知一事。

　　而张幼柏作为燕谌的下属，多半是因着要顾及自己上司的脸面与自尊，才任由燕谌带着他们前往了错误的方向。

　　徐桢自鼻腔轻轻出了一口气，上前几步，抬手戳了戳燕谌的肩膀：“燕大人，可否借你这图纸一用？”

　　燕谌闻声转过了头，面露狐疑之色，两手攥紧了地图图纸的两端，难得用有些戒备的语气道：“你……也会读这图纸？”

　　被他这么一问，徐桢一下子有些火气上头，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讽刺人的话险些要脱口而出。

　　可她转念一想，这家伙被那种奇毒侵蚀了神智，四舍五入等于一个心智不全之人。

　　她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没必要和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家伙一般见识。

　　于是徐桢的气立刻消了，甚至还笑眯眯地对着燕谌点了点头。

　　燕谌依旧半信半疑，握着图纸的手稍稍向着徐桢的方向倾斜过去，似是准备要递给她。

　　然而，徐桢捏住图纸的一角想要拿过来看，却发现对方依然没有放手，甚至拽了几下也没拽动。

　　她无语半晌，抿起嘴唇看着他，燕谌这才松了手。

　　只是紧盯着她的怀疑双眼半分都没挪开。

　　察觉到自己身上扎着两道甩也甩不开的徐桢，强行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拿着图纸的一边甩了甩，将图纸在手中扯平，略微扫视了一眼，当即便明白了这路究竟该如何走。

　　只不过……

　　她抬眸瞥了燕谌一眼，抬手一指图纸上的某个指示着交叉路口的地方，信口胡诌了一句：“这不是问题出在这儿么？燕大人，这几天太累了吧？岔路口也看错了。”

　　“啊？”燕谌闻言，倒是有一些呆滞，甚至还发出了一声不像会是从他口中蹦出的疑问词。

　　而张幼柏目睹了徐桢极其快速的模糊燕谌视线的动作，不由得再一次打从心底里敬佩这位新来的护卫——

　　如若此时此刻只有他自己跟在燕大人身边，那恐怕必定是不敢像她这般做的。

　　徐桢这话说得笃定，不光是云里雾里的燕谌，就连他一个知晓事实究竟如何的人都要被她这肯定的语气给忽悠过去，以为真的是燕谌因为舟车劳顿，过于疲惫，所以将这图纸上的岔路口给看错了，这才导致了后头那一连串奇妙的迷路行为——虽然因为看错一个岔路口能走错个千八百回，也是本事比天高。

　　而燕谌，虽然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但瞧这徐桢说得好像千真万确的样子，也就信了。

　　他“哦”了一声，旋即思索了一番：“那……那，咱们俩跟着徐护卫走吧。”说完，他稍作停顿，便转过身去，愣愣地对着张幼柏招手：“鹤文，过来，徐护卫来带路。”

　　张幼柏眨了眨眼，有些尴尬地舔了舔干涩的唇面，应了一声，跑了过去：“诶，来了，来了。”

　　徐桢看了两人一眼，觉得有些好笑，但又不好当着燕谌的面笑出声来，于是转过身去，装腔作势地低头看图纸，脚下的步子也越走越快。

　　身后跟着她的张幼柏和燕谌跟得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但却觉得她这步速实在是莫名其妙。

　　两个人都不知道，正走在前面带路的某人，实则是在憋笑。

　　直到徐桢走得太快，险些撞到前面那堵墙的时候，张幼柏才出声提醒：“徐护卫，前面有堵墙——”

　　徐桢闻言，脚下一个急顿，一抬头，离前面那堵墙只剩下几寸距离。

　　张幼柏要是再晚些提醒她，恐怕她就要一头撞上去了。

　　拿着图纸的徐桢无言地在墙前站立了半晌，一转身就撞上了燕谌质疑的目光。

　　她头皮一麻，心里正觉着有些不妙，燕谌便开了口。

　　他抬起一双黝黑的眸望着她，眉头微蹙，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会儿，道：“徐护卫，你……靠谱吗？”

　　“……”徐桢也知道自己刚刚闹出的那令人意外的一出显得她不怎么可靠，只能略带心虚地抬手握拳举到唇边，轻咳几声，“咳咳咳……燕大人见笑了，属下自然是靠谱的，还请燕大人放心。”

　　张幼柏觉得她多半是因为想要嘲笑自己和燕大人，才忘了看路，然后又出了那样的丑。于是他难得大胆地露出了一瞬间的鄙夷神色，随后撇了撇嘴。

　　燕谌此时此刻还是看着有些犹豫，而徐桢自然也瞧见了他的表情，窘迫地一抿嘴，揪着他的袖口扯了扯，指向右边的岔路道：“走吧走吧，接下去走这边。”

　　然而——

　　“这……这可信吗？你确定吗？不会又走错吧？”

　　他显然是因为险些撞墙一事对于徐桢的说法存有怀疑，一脸不太相信的模样连着问了好几句。

　　出乎他意料的是，平时一直肯定他想法的张幼柏也在应和徐桢：“燕大人，您这次就听徐护卫的吧。”

　　燕谌：“？”

　　他动了动唇，还没发表自己意见，就被两人推着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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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由徐桢带路，三人终于到达了先前存放着金家丢失了镶金玉如意的屋子。

　　为了避免金宅的下人来来往往破坏了现场，富得流油的金琅索性将这座宅子里的下人们全都分配至他名下其余的宅邸中去了，而这最靠近观星楼的这座宅邸则在韫玉案破案前完完全全地空置。

　　燕谌在屋子里绕了一圈，看着地面上用了特殊药剂显现出的斑驳交错的脚印，而自己路过之处则添上了新的鞋印，想也知道自己的官鞋鞋底到底沾了多厚一层灰。

　　徐桢站在门口，抬手很是随意地往木门的雕花上一抹，捻下来一手指的灰。她微微蹙着眉，顺手就将这灰往前面燕谌的后背揩了上去。

　　这坏事做完后，见燕谌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她，徐桢还很是自然地走到他跟前，若无其事地拍了拍燕谌的肩膀，问道：“燕大人可知……这屋子究竟闲置了多久么？这灰大得，都能攒成一大团毛球了。”

　　燕谌本还觉得奇怪，见她抬手挥了挥面前的飘絮也就没多在意，顺势便回答道：“听刘知府的意思，当是闲置了有一个月之久了吧。”

　　张幼柏闻言，转头欲要问燕谌，这宅子积了灰的程度倒不似只闲置了一个月的模样，却见燕谌深蓝色的官服背后赫然一道灰扑扑的印子，当即就变了脸色，正要出声提醒，却见徐桢的手掌挪到了那一处灰印上，动作巧妙地一拍，似乎还加了几分旋转，那原本一长条的灰印子直接被糊成了一大团。

　　见状，张幼柏抿了抿唇，抬手捂了捂嘴，没敢再吱声。

　　而徐桢糊弄的这一下，让他甚至连自己刚才要问的都给忘了。

　　不过好在徐桢也是个细致的，当即便指了指那边一张摆着两个古董花瓶，中间却明显空了一块的条案，说：“可这积灰，瞧着不像是只闲置了一个月的样子啊。”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燕谌看过去，只觉得这条案的案面上的积灰有些古怪，便缓慢踱步至这张条案边，见这空置了的案面上连积灰都有个奇妙的图案——两个相同大小的、灰蒙蒙的矩形，一眼便能看出这就是先前放置那柄镶金玉如意的架子，只是显然，案面上其他地方的积灰都比这两个矩形上的积灰要更厚重。

　　张幼柏闻声走了过来，看了眼这案上留下的痕迹，抓了抓脑袋，道：“这应该就是金宅被偷走的镶金玉如意吧？”末了说完顿了顿，又不解地皱皱眉：“……这金家怎么净整些金子啊玉啊的，刚才那‘金枝玉叶’的盆景也是……”

　　然而，只一眼，徐桢和燕谌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两人同时表情凝重起来，一抬眸，对上对方的双眼后，二人便知晓对方都明白了什么。

　　燕谌摇了摇头道：“不对，鹤文，这不对劲。”

　　突然被点到的张幼柏一下子有点懵了：“……啊？哪儿不对劲？”

　　徐桢指着条案上留下的两个矩形，问他：“张寺正，如果是你，在偷东西，尤其是一件有些分量的宝贝的时候，会把它同样有些份量的架子一并带上么？”